滹南遗老集卷之五 论语辨惑二
,非有疾不可。予盖好内而懐安者,皆求之大过也。其余说者,尚多迂陋。益甚无足辨焉。
译没有疾病,是不可以的。我大概是喜好安逸而贪图舒适的人,那些人都追求得太过分了。其余的言论,大多迂腐浅陋。更加没有什么值得辩驳的了。
始吾于人此一章而再称子曰。胡氏疑其衍文,或非一日之言。予谓以语法观之,只是一章,其为衍文无疑也。家语载夫子之言,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斯果夫子之言乎?曰:非也。好事者因论语而附会为之耳。夫子所谓,始吾于人,听其言而信其行,今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因予改之者,特一时忿怒之辞,非谓平居。一听人言遂信其行也,天下之人行不副言者多矣。使夫子随听而遽信之,所失者岂特宰予邪。言犹可也。至于以貌取人,虽愚夫知其不可,而谓圣人为之乎。夫子之于人,好恶必察,毁誉必试,赐之辨,师之堂堂,曽不足以欺之。颜子之愚,犹必退省其私而后信,何独于宰予、子羽而卤莽如是哉。吾固疑非夫子之言也。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以为非尔所及。范纯夫曰:君子修其在已者,其在人者,不可必也。已欲无加诸人易,使人无加于已难,巳所不欲勿施于人,则无加于人矣。而欲人无加于巳,虽圣人不能也。颜子之行犯而不挍则巳矣,岂能使人无犯乎?其说甚好,然注疏本如此。程氏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或能勉之,仁则非子贡所及。强生穿凿,殊无谓也。晦庵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者,我亦不欲以此加人,却只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巳。也字为者字,于文为悖矣。又云此仁者之事,故非子贡所及。予谓如彼之说,亦只是恕,何足为仁乎?林少颕曰:此正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然此以为非所及,而彼则曰终身可行者,葢自谓能之则不许,甘于不能则告之,乃圣人抑扬之意,皆是曲说无足取焉。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其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考诸论语、六经,夫子实罕言之。故虽髙弟有不得闻者,葢自汉以来学者莫敢轻议,而近代诸公皆以为闻,而叹羙之辞,或又曰圣人之文章,句句字字无非性与天道者,吾不知其果何所见也。欧阳子尝谓圣人不穷性为言,或虽言而不究。学者当力修人事之寔,而性命非其所急,此于名教不为无功,而众共嗤黜以为不知,道髙论既兴,末流日甚,中才庸质例以上达,自期章句之未知,己指六经为糟粕。谈玄说妙,听者茫然,而律其所行,颠倒错缪者十八九,此亦何用于世哉。愚谓欧阳子不失为通儒,而是说譊譊者未必无罪于圣门也。呜呼,度徳量力,切问而近思,孔、孟之教人必始于此。后生小子盍亦少安寕失之,固无涉于妄寕处,其卑而不至于僣焉,则善矣。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夫人之行事,固不厌其思。至于畏慎太过,则亦不必也。文子其太过也与,故圣人以中道约之,以为如是亦足而已。近代李邦直独得此意。郑氏曰贤而寡过,不必三思。苏氏曰:再愈于一,而况三乎。程氏曰:再则定,三则私意起。其说皆偏,而程氏尤甚。思至于三何遽为私意邪?程子又以文子使晋求丧之礼为证。按文子至晋而果遭之,则正得思之力也,何过之有?葢事有不必再思,亦有不止于三思者,初无定论也。吕岱戒诸葛恪曰:世方多难,子毎事必十思。恪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斯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荅。时咸谓之失言。夫以元逊之流,而刚狠自用,卒至于杀身,则吕君之戒,固未为失。然而无荅者,岂以彼既自护其短,故不复与之辨与。抑亦胶于夫子之言,而未能以意逆志也。
夫子以微生髙为不直。孔氏曰用意委曲,非为直人。东坡曰:髙古之过直人也,乞酰以应求,非孔子之所谓不直而髙,平日之所谓不直也。凡人情之所安者,皆髙之所不可至。其重违人之求,而乞以与之,虽髙不免。此之谓不继,孔子因其不继而讥之耳。无垢曰直谓直情径行也,髙殷勤委曲以徇人情,如此孰谓其径行而不恤乎。夫子葢美之也。呜呼,从孔氏则几于狷介而不通。苏、张之论髙矣,而于文势训义
译起初,我对于“始吾于人”这一章中两次出现“子曰”感到疑惑。胡氏怀疑这是衍文,或者不是同一天的言论。我认为从语法来看,这只是一章,其为衍文是无疑的。《家语》记载孔子的话,说:“我凭言语来选取人,在宰我身上犯了错误;凭相貌来选取人,在子羽身上犯了错误。”这果真是孔子的话吗?我说:不是。这是好事者根据《论语》附会而成的。孔子所说的“起初我对于人,听其言就信其行,现在听其言还要观察其行”,是因为宰我而改变的说法,只是一时愤怒之辞,并不是说平时一听人言就相信其行为。天下言行不一的人多了。如果孔子随着听到就立刻相信,所犯的错误岂止是宰我一人呢?言语尚可如此。至于以貌取人,即使是愚夫也知道不可,难道说圣人会这样做吗?孔子对于人,喜好厌恶必定考察,毁谤赞誉必定验证,子贡的善辩,子路的堂堂仪表,尚不足以欺骗他。颜回的愚钝,尚且要退后反省其私处而后才相信,怎么唯独对宰我、子羽如此粗率呢。我本来就怀疑这不是孔子的话。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不想强加于人。”孔子认为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范纯夫说:“君子修养自身能做到的,对于他人的事,是不能必定的。自己不想强加于人容易,使别人不强加于自己难,自己不想做的不要施加于人,这样就不会强加于人了。而想要别人不强加于自己,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做到。颜回的行为,受到侵犯也不计较罢了,怎么能使人不侵犯呢?”他的说法很好,然而注疏原本如此。程氏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不想强加于人,这是仁;施加于自己而不愿,也不施加于人,这是恕。恕或许能勉强做到,仁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这是强生穿凿,毫无意义。晦庵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不想以此强加于人,这其实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把“也”字当作“者”字,在文义上是悖谬的。又说这是仁者之事,所以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我认为像那样的说法,也只是恕,哪里足以称为仁呢?林少颕说:“这正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意思。然而这里说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而那里却说终身可以实行的,大概是自己声称能做到就不允许,甘于不能就告诉他,这是圣人抑扬的意思,都是曲解,不值得采纳。”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他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考证《论语》、六经,孔子确实很少谈论。所以即使是高弟也有听不到的,大概自汉代以来学者不敢轻易议论,而近代各位公卿都认为听到了,并赞叹称美,有的又说圣人的文章,句句字字无非是性与天道,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欧阳子曾经说圣人不穷究性理作为言论,或者虽然谈论但不深究。学者应当努力修习人事的实在,而性命不是他们所急迫的,这对名教并非没有功劳,而众人共同嗤笑贬斥认为他不懂,道高论既兴起,末流日益严重,中等才能、平庸资质的人都以上达自期,章句尚且未知,已指六经为糟粕。谈玄说妙,听者茫然,而考察他们的行为,颠倒错谬的十有八九,这于世有何用呢?我认为欧阳子不失为通儒,而对此说喧嚷不休的人未必对圣门没有罪过。唉,衡量德行、估量能力,切问而近思,孔、孟教导人必定从这里开始。后生小子何不稍微安守,宁可失之保守,固然不涉及狂妄,宁可处于卑下而不至于僭越,那就好了。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听到后,说:“再思就可以了。”人们行事,固然不厌恶多思。至于畏慎太过,也就不必了。季文子大概是太过吧,所以圣人用中道来约束他,认为这样也就足够了。近代李邦直独自得到此意。郑氏说:“贤明而少过错,不必三思。”苏氏说:“再思优于一思,何况三思呢。”程氏说:“再思就确定了,三思私意就产生了。”他们的说法都偏颇,而程氏尤其严重。思到三次怎么就遽然成为私意呢?程子又以季文子出使晋国请求丧礼作为证据。按季文子到晋国果然遭遇了丧事,这正是得益于思虑的力量,有什么过错呢?大概事情有不必再思的,也有不止于三思的,起初没有定论。吕岱告诫诸葛恪说:“世道正多难,你每件事必须十思。”诸葛恪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说再思就可以了,现在您让我十思,说明我诸葛恪低劣。”吕岱无言以对。当时人都认为这是失言。像元逊这类人,刚狠自用,最终导致杀身,那么吕君的告诫,本来不算失言。然而无言以对,难道是因为他既已自护其短,所以不再与他辩驳吗?还是拘泥于孔子的话,而不能以意逆志呢。
孔子以微生高为不直。孔氏说:“用意委曲,不是正直的人。”东坡说:“微生高是古时过于正直的人,乞求醋来回应请求,不是孔子所说的不直,而是微生高平日所说的不直。凡是人情所安适的,都是微生高所不能达到的。他重视不违背别人的请求,而乞求来给他,虽然微生高也不免。这叫做不继,孔子因为他不继而讥讽他。”无垢说:“直是指直情径行,微生高殷勤委曲以顺从人情,这样谁说他径行而不顾恤呢。孔子大概是赞美他。”唉,跟随孔氏则近乎狷介而不通达。苏、张的论述很高,但在文势训义
又为不顺,是三者犹未安也。谢显道云:周济急难,何害为直?然在当时,其设心恐不若是。夫子亲见其事,故语止于此,而意已达矣。今未可以乞酰认为不直。林少颖云:是必髙不谓之乞诸邻而与故也。二说与鄙意暗同。夫人求于我,我适无而邻,幸有公乞而明与之,邻不为病而求者之望备焉。两不相伤,圣人将为之而安有不直之讥。意者窃取诸邻而名为已有,绐其人而为惠耳。伪而不真,故圣人恶之。晦庵讥其掠羙市恩,葢得之矣。
译又是不顺从,这三者都还未能心安。谢显道说:周济急难,有什么妨害正直呢?然而在当时,他的用心恐怕不是这样。孔子亲眼见到这件事,所以话语只说到这里,而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现在不可以把向邻居借醋就认为是不正直。林少颖说:这一定是因为高子不说“向邻居借醋而给”,而是说“从邻居那里借来醋而给”。这两种说法与我的想法暗中契合。别人向我求助,我恰好没有,而邻居有幸有,公开向邻居借来并明确地给予,邻居不以为苦,而求助者的愿望也满足了。双方都不受伤害,圣人会这样做,哪里会有不正直的讥讽呢?大概是偷偷从邻居那里拿来,却说是自己的,欺骗那个人来施恩惠罢了。虚伪而不真实,所以孔子厌恶他。朱熹讥讽他掠美市恩,大概说对了。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或训焉为何,而属之下句。廐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或读不为否,而属之上句。意谓圣人至谦,必不肯言人之莫。已若圣人至仁,必不至贱畜而无所恤也。义理之是,非姑置勿论。且道世之为文者,有如此语法乎。故凡觧经,其论虽髙,而于文势语法不顺者,亦未可遽从,况未髙乎。
夫子以颜氏簟瓢陋巷不改,其乐为贤。周濓溪每令学者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夫乐天知命,而胸中有道义之味,则外物不能累矣,岂必有所指哉。今乃如衲子下句曰什么是受用,吾门中何事此等语。吕与叔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反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输他颜子得心斋。一时好事者争讽诵之。予按论语、中庸、系辞所载,葢夫子之于颜氏,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使欲罢不能,而彼其所从事者,皆迁善改过,服膺克已之寔。若乃隳支体黜,聡明心斋坐忘等语,此出于荘周之徒。而吾党引之以为美谈,诬先贤而惑后学,其风殆不可长也。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均是儒也。而有君子、小人之辨,葢其心术不谨,趋向一差,则要利盗名,文奸济恶,皆学之力也。末流或至叛圣人,害天下而不顾,非小人而何。程氏曰:君子儒为已,小人儒为人。王平甫、张南轩亦同。荆公曰:君子一以贯之,小人尚杂博。王补之亦同。沈道原曰:君子者,杨雄所谓大知,而小人则所谓小知也。范纯夫曰:君子学其内,小人徇其外。君子所治者本,小人所治者末。刘原甫曰:君子将行之,小人将言之。谢显道曰:君子志于义,小人志于利。尹材曰:君子通其理,小人诵其数。皆不足以尽之。吕东莱曰:小人者非险贱不正之谓也,果险险不正安得谓之儒。葢如言必信,行必果之类,予谓不然。儒者所业之名耳,岂以行为小人遂不谓之儒乎。夫小人之称有二,而指细民者不与焉。其曰硁硁小人,小人樊湏。从其小体为小人之类,此谓所见浅狭,对大人而言者耳。自余以对君子者,皆险贱不正之属也。游、夏之在圣门,文学虽胜而行寔未醇,则夫子以是警之,葢不为过。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伊川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乆也,过此则圣人矣。子由曰: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薪之未尽也,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清;薪尽则火明,人而不仁,物有以害之也。物之害,既尽心一而不杂,未尝不仁也。若颜子者,性亦治矣。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也。故能三月不违,而未能终身。东坡云:夫子黙而察之,阅三月之久,而造次颠沛,无一不出于仁。是以知其终身弗畔也。予以东坡为当。设使颜子有时而违仁,亦必因事而发,如所谓日月至焉者,岂有恰限三月輙一次。违之之理,若云三月之后,不复可保,则何足为颜子。
澹台灭明,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宰室。程氏曰:由径者谓践田畴之类也。使小道便于往来,由之何害。予亦谓诚意苟通,不必因公事,而后可见灭明。狷介之士,不足为通。方子游特取其所长而巳。王子微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径者,邪也。所行不由正道者,皆径也。此论太髙,恐非其实。史记称灭明状貌甚恶。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明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家语乃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故孔子有是言。又曰灭明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克,孔子之望何其相反邪。以论语证之,史记为近。
宰我问井有仁焉之说。旧说以为仁者必济人于患难,闻有仁人堕井,将自投下从而出之。世儒多取。林少颖谓仁当作人,而伊川曰仁者好仁,不避患难。虽告之以赴井为仁,亦将从之。予谓从旧注则仁字不安,从伊川则逝字难说。此当两存之。要之伊下阙
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记曰武王善继人之志,善述人
译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罢了。”有人将“焉”解释为“何”,并将其归入下一句。又如“厩马失火,孔子退朝后说:‘伤人了吗?’不问马”,有人将“不”读作“否”,并将其归入上一句。其意是说,圣人极度谦虚,必定不会说别人不如自己;若圣人极度仁爱,必定不会轻视牲畜而毫不顾惜。这些义理的是非暂且不论。且说世间写文章的人,有如此语法吗?所以凡是解释经典,其议论虽然高深,但如果在文势语法上不顺的,也不可轻易采纳,何况那些并不高深的呢。
孔子认为颜回在竹席、瓢饮、陋巷中不改其乐,是贤德的表现。周敦颐常让学者去探寻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所乐的是什么事。如果乐天知命,胸中有道义的滋味,那么外物就不能牵累了,难道一定要有所指吗?现在却像僧人那样问下一句“什么是受用”,我们儒门中何曾有这等话语。吕大临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反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输他颜子得心斋。”一时好事者争相传诵。我查考《论语》、《中庸》、《系辞》所载,大抵孔子对颜回,用文献知识使他广博,用礼法使他简约,使他欲罢不能,而他所从事的,都是迁善改过、铭记克制自己的实事。至于毁坏肢体、摒弃聪明、心斋坐忘等语,这是出自庄子一派的言论。而我们党人引之为美谈,诬蔑先贤而迷惑后学,这种风气几乎不可助长了。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同样是儒者,却有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大概是因为心术不谨慎,趋向稍有偏差,那么贪利盗名、文饰奸恶、助长罪恶,都是学问造成的力量。末流甚至背叛圣人,危害天下而不顾,这不是小人又是什么。程颐说:“君子儒是为了自己,小人儒是为了别人。”王平甫、张栻也持相同观点。王安石说:“君子一以贯之,小人崇尚杂博。”王补之也持相同观点。沈括说:“君子是扬雄所说的大知,小人是所说的小知。”范纯夫说:“君子学习内在的,小人追求外在的。君子治理的是根本,小人治理的是枝末。”刘敞说:“君子将要实行,小人将要言说。”谢良佐说:“君子志在义,小人志在利。”尹材说:“君子通晓其理,小人诵读其数。”这些都不足以概括全貌。吕祖谦说:“小人不是指险恶卑劣不正派的人,如果真是险恶卑劣不正派,怎么能称为儒呢?大概像‘言必信,行必果’之类。”我认为不对。儒者是学业的名称,难道因为行为是小人就不称他为儒吗?小人的称呼有两种,指平民百姓的不在此列。那些说“硁硁小人”、“小人樊须”、“从其小体为小人”之类的,这是指所见浅狭,相对于大人而言罢了。其余相对于君子而言的,都是险恶卑劣不正派的属类。子游、子夏在圣人门下,文学虽然出众但品行尚未纯厚,所以孔子以此警示他们,大概不算过分。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程颐说:“三月是天道小变的节候,是说时间长久,超过这个就是圣人了。”苏辙说:“本性必定仁,就像水必定清,火必定明,然而泥土未去,水必有泥;柴薪未尽,火必有烟。泥土去则水清,柴薪尽则火明。人不仁,是因为有物害之。物的害,既然尽心专一而不杂乱,未曾不仁。像颜回那样,本性也治理了,但泥土未尽去,柴薪未尽化,力量有所不及。所以能三个月不违背,而不能终身。”苏轼说:“孔子默默观察,经过三个月之久,发现他在仓促匆忙或颠沛流离时,没有一刻不出于仁。因此知道他能终身不背离。”我认为苏轼的说法恰当。假使颜回有时违背仁,也一定是因事而发,如所说的“日月至焉”,哪有恰好限定三个月就一次违背的道理?如果说三个月之后,就不再能保证,那颜回还值得称道吗?
澹台灭明,走路不走小路,不是公事不曾到宰室去。程颐说:“由径是指践踏田地之类。”如果小道便于往来,走它有什么害处?我也认为诚意如果相通,不必因公事,才可见灭明。狷介之士,不足以称为通达。子游只是选取他的长处罢了。王子微说:“大道很平坦,而百姓喜欢走小路。径,是邪道。所行不由正道的,都是径。”此论太高,恐怕不符合实际。《史记》称灭明相貌很丑。孔子认为他资质浅薄,既然已经受业,退而修行,显扬于诸侯。孔子听说后,说:“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家语》却说:“子羽有君子的容貌,但行为不如他的容貌。”所以孔子有这话。又说灭明有君子的姿质,孔子曾以容貌期望他的才能,他的才能不能胜任,孔子的期望何其相反啊。以《论语》来考证,《史记》更为接近事实。
宰我问“井有仁焉”的说法。旧说认为仁者必定救济人于患难,听说有仁人掉进井里,将自投下去从而救他出来。世俗儒者多取此说。林少颖认为“仁”当作“人”,而程颐说:“仁者好仁,不避患难。即使告诉他赴井是仁,也将跟随。”我认为遵从旧注则“仁”字不安,遵从程颐则“逝”字难解。这应当两存之。总之,程颐之下缺文。
未集,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记》说武王善于继承人的志向,善于叙述人的
之事,岂以武王行事而不以文王之心为心。文王素所不欲者,而一旦为之,岂诬称文王之志哉。葢孔子之所称者,势可以取而不忍为也。武王之卒伐者,义至于尽而不容已也。学者拘于世俗之见,而不知圣贤公天下之大义,岂足与语此哉。
译这件事,难道是因为武王的行为,就不以文王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吗?文王向来所不想要的,却突然去做了,这难道是欺骗地称颂文王的志向吗?大概孔子所称赞的,是形势上可以夺取却不忍心去做;武王最终进行征伐,是因为道义上已经到了穷尽的地步,不容许停止。求学的人拘泥于世俗的见解,而不知道圣贤公天下的大义,哪里值得和他们谈论这些呢。
子罕言利一章,说者虽多,皆牵强不通。予谓利者,圣人之所不言;仁者,圣人之所常言。所罕言者,唯命耳然,而云尔者。予不觧也,姑阙之。
子贡曰:有羙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夫子荅以待贾。南轩曰:待贾者,循乎天理。求善贾,则心已先动矣。其说甚好,此便是义、利之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含昼夜。注疏以为叹时事之不留,古今多取此意。程氏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巳也。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已。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意。予谓孔子指水而云,其所寓意未可晓也。诸子之言亦俱说得去,然安知其果然哉。程氏之论,虽有益学者,要为出于臆度,而遂谓自汉以来,无识之者何其自信之笃邪,葢未敢从。
子畏于匡。沈道原曰:君子畏乎在我者,不畏其在天者,不能穷理尽性而取祸,此则在我者,君子所当畏也。既以穷理尽性矣,虽有一朝之患,君子不患矣。然则孔子何为畏匡也?曰:此记者之云耳,犹言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以文王与纣之事也。夫穷理尽性,然后能作易,何忧患之有?故匡人之围一事观之,则为可畏;以理考之,则非圣人之所畏也。其说甚佳。
未可与权与,唐棣之华诗。旧说以为一章,谓唐棣之华,偏然反,而复合权道,亦先反常,而后至于大顺。李清臣辨之曰:权之为名,犹物之在权,能不失其轻重而已。其于道之大经,葢未尝戾,而人伦之大经,未尝乱也。公羊氏始有反经之说焉。孔子言可与立,未可与权。既已句断,而别举逸诗之文。彼作诗者因兄弟之乖离,而喻之以唐棣。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葢云兄弟之不亲,由已之友悌不至耳,意谓诗人失辞,所以删而不取。而释者附之于权,以符公羊之说,岂不妄哉。此论为胜。觧诗之义,虽未敢必,而其为两章者,决无疑也。晦庵不知诗之所指,止当阙之,而云上二句本无意义,但以兴起下句,则当矣。程氏曰:自汉以下,更无人识权字,此言亦太峻矣。唐徳宗还自兴元,欲因迎扈军威,使人代李楚琳,陆贽谏曰:若此,则事同胁执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喻其理。权之为义,取类权衡。易一帅而亏万乗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陷身,歴代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观宣公之论,岂可谓自汉以下无识权字者邪。
乡党一篇,皆圣人起居饮食之常,而弟子私记之。虽左右周旋,莫不中礼节。然亦有本无意义者,而学者求之太过。如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食不语,寝不言之类,此止是端荘重厚耳。不撤姜食,不得其酱不食,止是性之所嗜耳。至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肉败,色恶臭恶者不食,凡人皆然,何必孔子。东坡以为杂记曲礼,非独孔子之事,皆置不说。此固太甚。然如张九成辈,妄为夸诞,务以张大圣人,而不知其非实。至谓与春秋相表里,其不近人情,亦岂足尽信哉。
晦庵释不得其醤不食,曰:恶其不备也。予称君子食无求饱。又以士耻,恶衣食为不足议。夫岂以一物不备而不食哉。彼事事必求义理,则宜其陋之至是也。
晦庵觧食不语,寝不言,云,荅述曰语,自言曰言,此何可分而妄为注释,只是变文耳。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甞。杨氏曰:不敢尝,慎疾也;必告之,直也。予谓人以善意馈药,而告之以疑,不敢尝,凡人交际皆知其不可,况孔子之于康子乎?且使馈药无廹使面尝之理,何必以此语忤之,当是退而谓人之辞,记者简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
孔子廐焚而不问马。葢其已见,故不必问。初岂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记之耳。后人因其记之遂妄意而为之说。本不湏着此三字,郑氏以为贵人
译“子罕言利”这一章,解说的人虽然很多,但都牵强附会,不能通达。我认为,利是圣人所不说的;仁是圣人所常说的。所很少说的,只有“命”罢了。然而书中却说“子罕言利”,我不理解,姑且存疑。
子贡说:“这里有块美玉,是藏在柜子里呢,还是找个好价钱卖掉呢?”孔子回答说:“等待好价钱。”南轩说:“等待好价钱,是顺应天理;主动寻求好价钱,心就已经先动摇了。”这个说法很好,这就是义与利的区别。
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啊,日夜不停。”注疏认为这是感叹时事不能停留,古今多取此意。程氏说:“这是道的本体。天道运行不停息,太阳去了月亮就来,寒去暑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无穷,都与道同体,昼夜运行未曾停止。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达到极致时,纯粹而不停息。”自汉代以来,儒者都不懂这个意思。我说孔子指着水说话,他所寄托的意思未必能明白。诸子的说法也都讲得通,但怎么知道确实如此呢?程氏的论述,虽然对学者有益,但终究出于主观推测,就断言自汉代以来没有人懂得这个意思,为何如此自信呢?我不敢盲从。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沈道原说:“君子畏惧在自己身上的因素,不畏惧在天上的因素。不能穷尽事理、尽性而招致祸患,这是在自己身上的,是君子应当畏惧的。既然已经穷尽事理、尽性了,即使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担忧了。那么孔子为何在匡地感到畏惧呢?回答说:这是记录者的说法,就像说‘写《易经》的人,大概有忧患吧’,是因为文王与纣王的事情。既然穷尽事理、尽性,然后才能写《易经》,有什么忧患呢?所以从匡人围困这件事来看,是可以畏惧的;但从道理上考察,就不是圣人所畏惧的。”这个说法很好。
“未可与权”与“唐棣之华”的诗。旧说认为是一章,说“唐棣之华”是偏反,然后复合权道,也是先反常,然后才达到大顺。李清臣辩解说:“权”这个名称,就像物体在秤上,能不失其轻重罢了。对于道的大经,大概未曾违背;对于人伦的大经,未曾扰乱。《公羊传》才开始有反经的说法。孔子说“可与立,未可与权”,已经断句,另外举出逸诗的文句。那作诗的人因为兄弟乖离,用唐棣来比喻。孔子说:“没有思考罢了,哪里遥远呢?”大概是说兄弟不亲,是因为自己的友爱不够,意思是诗人用词不当,所以删去不取。而解释的人附会于权,以符合《公羊传》的说法,岂不荒谬吗?这个论述胜过旧说。解释诗的意义,虽然不敢肯定,但它是两章,决无疑义。晦庵不知道诗所指为何,只应当存疑,却说上面两句本无意义,只是用来兴起下面一句,这就对了。程氏说:“自汉代以下,再没有人懂得‘权’字。”这话也太严厉了。唐德宗从兴元回来,想凭借迎驾军队的威势,派人代替李楚琳,陆贽劝谏说:“如果这样,事情就同胁迫执持一样。”议论的人有的称之为权臣,我私下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权”的意义,取类比于权衡。换一个主帅而亏损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这是重其所轻,轻其所重,称之为权,不也反了吗?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主实行必失众心,臣下使用必陷自身,历代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看宣公的论述,岂能说自汉代以下没有懂得“权”字的人呢?
《乡党》一篇,都是圣人起居饮食的常事,而弟子私下记录的。虽然左右周旋,无不中礼节。但也有本来没有意义的,而学者求之太过。如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食不语、寝不言之类,这只是端庄重厚罢了。不撤姜食,不得其酱不食,这只是性之所嗜罢了。至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肉败,色恶臭恶者不食,凡人都这样,何必是孔子。东坡认为是杂记曲礼,不只是孔子的事,都置之不说。这固然太过。但像张九成辈,妄为夸诞,务以张大圣人,而不知其非实。甚至说与《春秋》相表里,其不近人情,岂足尽信呢?
晦庵解释“不得其酱不食”,说:“厌恶它不备。”我说君子食无求饱。又以士耻恶衣食为不足议。难道因为一物不备而不食吗?他事事必求义理,所以陋劣到如此地步。
晦庵解释“食不语,寝不言”,说:“答述曰语,自言曰言。”这怎么可以区分而妄为注释,只是变文罢了。
康子馈赠药,拜而受之,说:“丘未达,不敢尝。”杨氏说:“不敢尝,是慎疾;必告之,是直。”我说人以善意馈赠药,而告之以疑,不敢尝,凡人交际皆知其不可,何况孔子之于康子呢?况且馈赠药没有迫使当面尝之理,何必以此语忤之,当是退而谓人之辞,记者简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
孔子马厩失火而不问马。大概其已见,故不必问。初岂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记之耳。后人因其记之,遂妄意而为之说。本不须着此三字,郑氏以为贵人
贱畜而然。夫君子之待畜固轻于人,然不应无情如此。张子韶之说,美矣。至举敝帷不弃等语,以发明忠厚之心,亦所谓矫枉过正。
译轻视牲畜而如此。君子对待牲畜固然比对待人轻,但也不应无情到这种地步。张子韶的说法,是很好的。至于列举“破旧的帷帐也不丢弃”等话语,来阐发忠厚之心,也是所谓的矫枉过正。
不疾言,不亲指,孔子在车时,其端重固如此。而说者以为恐惑人不知此事,有何惑人者,若曲礼所谓登城不指,城上不呼,则有此理矣。
滹南遗老集卷之六 论语辨惑三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孔子不许。东坡曰:古者行礼,视其所有而已,遇其有则脱骖于旧馆人,及其无不舍车于颜渊。胡氏曰:葬可以无椁,骖可以脱而复求,大夫不可,徒行命车不可,以与人而鬻诸市,且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勉强以副其意,非诚心与直道也。君子之用财,頋义可否,岂独视有无而巳哉。予谓胡氏之论,若胜于东坡。然丧具称其家赀,而不以死伤生。古之道也,虽于父母且然,况卑幼者乎?以子之椁而夺师之车,其不量彼,已不识重轻亦甚矣。在礼意人情,自当拒之,何必如胡氏之辨析哉。味夫子才,不才之言,吾不徒行之语,其责诮于路者可见矣。若夫脱骖之赙,则我周之也。我自周之,何所不可。
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则曰:未知生,焉知死。葢以子路不能切问近思,以尽人事之寔,而妄意幽逺,寔拒而不告也。而宋儒之说,曰:人鬼之情,同死生之理一。知事人,则知事鬼;知生则知死矣。不告者,乃所以深告之。其论信美,但恐圣人言下初不及此意,而子路分上,亦不应设此机也。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邱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说者以为因孔子之言,而不敬子路,故孔子复以此觧之。夫子路之为人,门人知之亦熟矣。鼓瑟一事,虽夫子所不取,亦未为大过也,而遽不敬焉,何好恶之轻乎?盖其所以不敬者,不独在此也。当是两章。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吴氏曰:此章之首,脱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字,当移于此,通为一章,详其文势,大似有理。或并移回赐事,亦可也。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横渠曰:司马牛多言而躁,就其人之材而言之,便曰其言也讱。告仲弓又别,告颜子又别,樊迟最其下者,故告之以爱人。杨龟山曰:司马牛问仁,而告以其言也讱,则曰斯谓之仁巳乎。问君子而告之以不忧不惧,则曰斯谓之君子巳乎。此非切问近思者,其易于言可知矣。夫人不可易为之,则言之固宜讱也。游定夫曰:夫子荅樊迟,曰先难而后获。荅司马牛,曰其言也讱。皆未可言仁故也。三说甚得夫子本意。
子夏告司马牛以四海皆兄弟,姑以寛觧其忧云耳,非谓真如已之兄弟也。故胡氏以为意圎而语滞,晦庵亦云不得已之词。读者当以意逆志。而杨龟山遂曰:天下归仁,非兄弟而何士,或以无兄弟为忧者,皆自私之过。然则涂人无非我亲,而天属不足贵矣,而可乎。杨氏语録以郭子仪不问发父冢之盗,为能忘物我,伤义既甚,而今复有此论,岂非流入于异端,而不觉耶。林少颕曰:子夏之言,近于墨氏之兼爱意,则广而言有病。又云子夏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已,丧其子而丧其明,何不曰四海之内皆吾子也。予谓林氏既知病其言,则此言不必出。但云何不以寛牛之意,自寛则可矣。
子贡问政,夫子荅以民信之。又曰:民无信不立。夫民信之者,为民所信也;民无信者,不为民信也。为政而至于不为民信,则号令日轻,纪纲日弛,赏不足劝,而罚不可惩,委靡颓堕,无事不能立矣。故宁去食而不可失信,盖理所必至,非徒立教之空言也。注疏甚明,固无以易。而晦庵过为曲说,夫三者初无先后,而曰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信于民者在我,而曰以民德而言,则信者民之所固有。不立者,国之事也,而曰民有以自立。其义迂回,皆不足取。虽然此一信字,古今误认者多矣,岂独朱氏而巳哉。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由也;至必使无讼。此自三章不相干渉,但记者以类相附耳。尹材曰:子路言简而中理,故片言可使罪人服。子路重然诺,恐不果践言,故无宿诺。此说为是。晦庵
译不快速说话,不亲自用手指指点点,孔子在车上时,他的端正庄重竟然到了这种程度。而解说的人认为这是怕迷惑别人,让人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迷惑人的呢?如果像《曲礼》所说的登上城墙不指指点点,在城墙上不呼喊,那就有这样的道理了。
滹南遗老集卷之六 论语辨惑三
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的车,用来给颜渊做外棺,孔子不允许。苏东坡说:古代行礼,只看他所有的一切罢了,遇到他有就脱下车马给旧馆人,等到他没有就不舍车给颜渊。胡氏说:安葬可以没有外棺,车马可以脱下来再求得,大夫不可以,只坐命车不可以,把车给人并在市场上卖掉,而且被那些所认识的穷困缺乏的人认为我感激他,而勉强来符合他的心意,这不是诚心与直道。君子使用财物,顾全道义是否可行,难道只是看有无罢了。我认为胡氏的议论,似乎胜过东坡。然而丧葬器具要称量他的家产,而不因为死者伤害生者。这是古代的道理,即使对于父母也是这样,何况地位卑下的晚辈呢?用儿子的外棺而夺取老师的车,他不估量对方,已经不识轻重到很严重的程度了。在礼意人情上,自然应当拒绝他,何必像胡氏那样辨析呢?体味孔子“才”与“不才”的话,以及“我不只是这样做”的话,他对颜路的责备讥讽就可以看到了。至于脱下车马作为赙赠,那是我来周济他。我自己周济他,有什么不可以的。
子路问侍奉鬼神。孔子说: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问死。就说: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大概因为子路不能切问近思,来穷尽人事的实质,而妄自揣测幽远之事,所以拒绝而不告诉他。而宋儒的解说,说:人与鬼的情理相同,死与生的道理一致。知道侍奉人,就知道侍奉鬼;知道生就知道死了。不告诉他的,正是为了深深地告诉他。这个议论确实美好,但恐怕圣人说话时起初并没有这个意思,而子路的分际上,也不应该设置这个机锋。
孔子说:仲由弹瑟,为什么在我的门前弹?门人不尊敬子路,孔子说:仲由啊,已经升堂了,只是没有入室罢了。解说的人认为因为孔子的话,而不尊敬子路,所以孔子又用这话来解释。然而子路的为人,门人了解得很熟了。弹瑟这一件事,虽然是孔子所不取的,也没有成为大过错,却立刻不尊敬他,喜好与厌恶也太轻率了吧?大概他们不尊敬的原因,不仅仅在于此。这应当是两章。
高柴愚直,曾参迟钝,颛孙师偏激,仲由鲁莽。吴氏说:这一章的开头,脱漏了“子曰”二字。有人怀疑下章的“子曰”二字,应当移到此处,贯通为一章,详细考察它的文势,大有道理。或者一并移回端木赐的事,也可以。
司马牛问仁,孔子说:仁人,他的言语迟钝。张横渠说:司马牛多言而浮躁,就他的才质来说,就说他的言语迟钝。告诉仲弓又不同,告诉颜回又不同,樊迟是最下等的,所以告诉他爱人。杨龟山说:司马牛问仁,而告诉他言语迟钝,就说这就叫做仁了吗?问君子而告诉他无忧无惧,就说这就叫做君子了吗?这不是切问近思的人,他容易说话就可以知道了。人不可以轻易做事,那么言语本来应当迟钝。游定夫说:孔子回答樊迟,说先难而后获。回答司马牛,说言语迟钝。都是因为还不可以谈论仁的缘故。这三种说法很能领会孔子的本意。
子夏告诉司马牛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暂且用来宽解他的忧愁罢了,并不是说真的像自己的兄弟一样。所以胡氏认为意思圆满而语言滞涩,朱熹也说这是不得已的话。读者应当以意逆志。而杨龟山却说:天下归仁,不是兄弟又是什么?士人,有的因为没有兄弟而忧愁的,都是自私的过错。那么路人无非是我的亲人,而天然的血缘关系就不值得珍视了,这可以吗?杨氏语录以郭子仪不追问发掘父亲坟墓的盗贼,为能忘物我,伤害义理已经很严重,而现在又有这样的议论,难道不是流入异端,而不觉察吗?林少颕说:子夏的话,接近墨家的兼爱之意,那么广泛地说就有弊病。又说子夏善于谋人,而拙于谋己,死了儿子而失明,为什么不说是四海之内都是我的儿子呢?我认为林氏既然知道他的话有弊病,那么这话就不必说了。只说为什么不以宽慰司马牛的心意,来自我宽慰,就可以了。
子贡问政,孔子回答以百姓信任他。又说:百姓没有信任,国家就不能立足。百姓信任他,是被百姓所信任;百姓没有信任,是不被百姓信任。为政到了不被百姓信任的地步,那么号令日益轻慢,纲纪日益松弛,奖赏不足以劝勉,而惩罚不能惩戒,萎靡颓废,没有一件事能立足了。所以宁可去掉粮食也不可失去信用,这是道理必然到达的,不只是立教的空话。注疏很明白,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而朱熹过于曲解,这三者起初没有先后,而说兵和粮食充足之后我的信用可以取信于民。取信于民在于我,而说从民德来说,那么信用是百姓所固有的。不能立足,是国家的事,而说百姓有办法自立。他的义理迂回,都不值得采纳。虽然如此,这个“信”字,古今误认的人很多了,难道只是朱氏吗?
孔子说:凭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的是仲由;至于一定要使没有诉讼。这三章本来互不相干,只是记录的人按类别附在一起罢了。尹材说:子路言语简练而合乎道理,所以凭一句话就能使罪人服罪。子路重视承诺,恐怕不能实现诺言,所以没有隔夜未践行的诺言。这个说法是对的。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