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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滹南遗老集引三十三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 诗话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4–167 段

得而未知可以赠谁,何尝见古之作者如是哉?

译得到了却不知道该赠送给谁,哪里曾见过古代的创作者像这样呢?

山谷自谓得法于少陵,而不许于东坡。以予观之,少陵,典谟也;东坡,孟子之流;山谷则杨雄法言而已。

  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鐡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者耳。鲁直好胜而耻其出于前人,故为此强辞,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于前人,縦复加工,要不足贵,虽然物有自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盖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为嫌,异者不以为夸,随其所自得而尽其所当然而已。至其妙处,不专在于是也。故皆不害为名家而各传,后世何必如鲁直之措意邪?

  蜀马良兄弟五人,而良眉间有白毫,时人为之语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盖良寔白眉而良,不在乎白眉也。而北齐阳休之赠马子结兄弟许云,三马俱白眉。山谷送秦少游云,秦氏多英俊,少游眉最白,岂不可笑哉。

  王直方诗话云,秦少游甞以真字题邢淳夫扇云,“月团新碾瀹花甆,饮罢呼儿课楚辞,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山谷见之,乃于扇背作小草云,“黄叶委庭观九州岛,小虫催女献功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苡薏秋。”少游后见之复云,逼我太甚。予谓黄诗语徒雕刻,而殊无意味,盖不及少游之作,少游所谓相逼者,非谓其诗也,恶其好胜而不让耳。

  未少章论江西诗律以为用昆体功夫,而造老杜浑全之地。予谓用昆体功夫,必不能造老杜之浑全,而至老杜之地者,亦无事乎昆体功夫。盖二者不能相兼耳。苑璞评刘夷叔长短句,谓以少陵之肉,传东坡之骨,亦犹是也。

  “且食莫踟蹰,南风吹作竹”,此乐天食笋诗也。朱乔年因之曰:“南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更多”,此杨朴七夕诗也。刘夷叔因之曰:“只因将巧异人间,定却向人间乞取,”此江西之余泒,欲益反损,正堪一笑。而曽端伯以乔年为点化精巧,苑荆产以夷叔为文婉而意尤长。呜呼,世之末作,方日趋于诡异,而议者又从而簧鼔之,其为弊,何所不至哉?

  王仲宣召试馆中诗,有“日斜奏罢长杨赋”之句,荆公改为奏赋长。杨罢云,如此语乃健,是矣。然意无乃复窒乎?

  张文潜诗云,“不用为文送穷鬼,直须图事祝钱神。”唐子西云,脱使真能去穷鬼,自童无以致钱神。夫钱神所以不至者,惟其有穷鬼在耳,二子之语似可喜而寔不中理也。

  李师中送唐介诗杂压寒删二韵,冷斋夜话谓其落韵,而缃素杂记云,此用郑谷等进退格,艺苑雌黄则疑而两存之。予谓皆不然,谓之落韵者,固失之太粗;而以为有格者,亦私立名字而不足据。古人何甞有此哉,意到即用,初不必校,古律皆然,胡乃妄为云云也。但律诗比古稍严,必亲邻之韵,乃可耳。

  冷斋夜话云,前軰作花诗,多用羙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觧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诚然哉。山谷作酴醿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羙丈夫比之,特为出类。而吾叔渊材咏海棠则又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佳也。慵夫曰:花比妇人,尚矣,盖其于类为宜,不独在颜色之间。山谷易以男子,有以见其好异之僻;渊材又杂而用之,益不伦可笑,此固甚纰缪者,而惠洪乃节节叹赏,以为愈竒,不求当而求新,吾恐他日复有以白晳武夫比之者矣。此花无乃太麄鄙乎?魏帝疑何郎傅粉,止谓其白耳,施于酴醿尚可,比海棠则不类矣。且夫雨过露浓,同于言湿而已,果何所异而引之为对耶?

  杨轩牡丹诗云,“杨妃歌舞态,西子巧谗魂,利劎斫不断,余妖锺此根。”东坡咏酴醿以吴宫红粉命意而终之,曰,“余妍入此花”,山谷咏桃花以九疑蕚緑花命意而终之,曰,“犹记余情开此花”,咏水仙以凌波仙子命意而终之,曰,“种作寒花寄愁絶”,是皆以羙人比花,而不失其为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诗传于时者,其一云“

译山谷自称从杜甫那里得到诗法,却不被苏轼认可。在我看来,杜甫像《尚书》中的典谟一样庄重正统;苏轼则是孟子那一派的风格;而山谷不过像扬雄的《法言》罢了。

鲁直谈论诗歌,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说法,世人把它当作名言。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剽窃者中狡猾的一类罢了。鲁直争强好胜,又以承袭前人为耻,所以编造这种强词夺理的说法,并私自创立名目。既然已经出自前人,即使再加工,终究也不值得珍视。虽然事物有自然的规律,人有共同的见解,言语意思之间难道能完全不与前人相犯吗?大概古代的作家起初并不计较这些,相同的并不以为可嫌,不同的也不以为可夸,只是随自己所得而尽其所应当做的罢了。至于诗歌的妙处,并不专门在于这些技巧上。所以他们都不妨碍成为名家而各自流传,后世何必像鲁直那样刻意用心呢?

蜀地马良兄弟五人,而马良眉间有白毫,当时人编了谚语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大概是马良确实有白眉而且贤良,但贤良并不在于白眉。而北齐阳休之赠马子结兄弟的诗说,三匹马都有白眉。山谷送秦少游的诗说,秦家多英俊,少游的眉毛最白,这难道不可笑吗?

王直方《诗话》说,秦少游曾经用真字在邢淳夫的扇子上题诗:“月团新碾瀹花甆,饮罢呼儿课楚辞,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山谷看到后,就在扇子背面用小楷写道:“黄叶委庭观九州,小虫催女献功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苡薏秋。”少游后来看到又说道,逼我太过分了。我认为黄庭坚的诗语徒然雕琢,却毫无意味,大概比不上少游的作品。少游所说的相逼,不是说他的诗,而是厌恶他争强好胜而不谦让罢了。

未少章评论江西诗派认为要用西昆体的功夫,才能达到杜甫浑厚完整的境界。我认为用西昆体的功夫,一定不能达到杜甫的浑厚完整;而能达到杜甫境界的人,也不需要西昆体的功夫。大概这两者是不能兼顾的。苑璞评论刘夷叔的词,说用杜甫的丰腴,来传达苏轼的风骨,也是同样的道理。

“且食莫踟蹰,南风吹作竹”,这是白居易吃笋的诗。朱乔年沿袭它说:“南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更多”,这是杨朴七夕的诗。刘夷叔沿袭它说:“只因将巧异人间,定却向人间乞取。”这是江西诗派的余绪,想要增益反而损害,正堪一笑。而曾端伯认为朱乔年是点化精巧,苑荆产认为刘夷叔是文辞婉转而意境更长。唉,世间的末流之作,正一天天趋向诡异,而评论者又从而鼓吹它,它的弊端,能到什么地步呢?

王仲宣在馆中应试的诗,有“日斜奏罢长杨赋”的句子,王安石改为“奏赋长杨罢”。有人说,这样的话才刚健,是对的。然而意思难道不是更加窒塞了吗?

张文潜的诗说,“不用为文送穷鬼,直须图事祝钱神。”唐子西说,脱使真能去穷鬼,自童无以致钱神。钱神之所以不来,正是因为有穷鬼在罢了,这两个人的话似乎可喜,但实际上不合情理。

李师中送唐介的诗杂用寒、删两个韵部,《冷斋夜话》认为它落韵,而《缃素杂记》说,这是用郑谷等人的进退格,《艺苑雌黄》则怀疑而两存之。我认为都不对,说它落韵的,固然失之太粗;而认为有格律的,也是私自创立名目而不足为据。古人何尝有过这种规定呢,意思到了就用,起初不必计较,古体诗和律诗都是这样,为什么妄自议论呢?只是律诗比古体诗稍严,必须用邻近的韵部,才可以。

《冷斋夜话》说,前辈写花诗,多用美女来比喻花的形态,如说“若教觧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确实如此。山谷写酴醿诗说:“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是用美男子来比喻它,特别显得出类拔萃。而我的叔叔渊材咏海棠又说,“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境更好。慵夫说:花比喻妇人,是很早的事,大概因为这类事物适宜,不仅仅在于颜色之间。山谷改用以男子比喻,可见他喜好标新立异的癖好;渊材又杂用两者,更加不伦不类可笑,这本来是很错误的,而惠洪却节节叹赏,认为更加奇特,不求恰当而求新奇,我恐怕以后又有人用白净的武夫来比喻花了。这花岂不是太粗俗鄙陋了吗?魏文帝怀疑何郎傅粉,只是说他脸色白罢了,用在酴醿上还可以,用来比喻海棠就不相类了。而且雨过露浓,不过是说湿润而已,究竟有什么不同而引为对仗呢?

杨轩的牡丹诗说,“杨妃歌舞态,西子巧谗魂,利劎斫不断,余妖锺此根。”东坡咏酴醿以吴宫红粉立意而结尾说,“余妍入此花”,山谷咏桃花以九疑蕚緑花立意而结尾说,“犹记余情开此花”,咏水仙以凌波仙子立意而结尾说,“种作寒花寄愁絶”,这些都是以美人比喻花,而不失其为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诗流传于当时的,其中一首说

髙髻长眉满汉宫,君王图玉按春风,龙沙万里王家女,不着黄金买画工”;其一云“五换邻钟三唱鸡,云昏月淡正低迷,风帘不着栏杆角,瞥见伤春背面啼”。予甞诵之于人而问其咏何物,莫有得其彷佛者,告以其题,犹惑也,尚不知为花,况知其为梅,又知其为画哉?自赋诗不必,此诗之论兴作者,误认而过求之,其弊遂至于此,岂独二诗而已?东坡眉石砚、醉道士石等篇,可谓横放而旷逺,然亦未甞去题也,而论者犹戒,其専力于是则秉笔者曷少贬乎?

译高耸的发髻、长长的眉毛布满汉宫,君王拿着玉图在春风中赏玩,万里之外的龙沙之地有王家的女儿,不需用黄金去收买画工;另一首说:“邻居的钟声换了五次,鸡鸣了三遍,云气昏暗月色淡薄,景象正显低迷,风吹帘幕却未触及栏杆角落,瞥见那伤春之人背对着啼哭。”我曾经向人诵读这两首诗,并问他们咏叹的是什么事物,没有人能猜出个大概,告诉他们题目,他们仍然困惑,尚且不知道是咏花,何况知道是咏梅,又何况知道是咏画呢?自己作诗不必如此,那些评论诗歌兴发创作的人,因误认而过度探求,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只是这两首诗如此吗?苏东坡的《眉石砚》《醉道士石》等篇章,可以说是豪放而旷达深远,然而也未曾脱离题目,但评论者仍然告诫,如果专门致力于这种写法,那么执笔写作的人难道不会受到贬损吗?

予尝病近世墨梅二诗,以为过。及观宋诗选:陈去非云,“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归,相逄京洛浑依旧,祗有缁尘染素衣。”曽元象云,“忆昔神游姑射山,梦中栩栩片时还,氷肤不许寻常见,故隠轻云薄雾间。”乃知此弊有自来矣。

  张舜民谓乐天新乐府几乎骂,乃为孤愤吟五十篇以压之,然其诗不传,亦畧无称道者。而乐天之作自若也。公诗虽渉浅易,是大才殆与元气相侔,而枉斐之徒仅能动笔,类敢谤伤,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

  萧闲云,“风头梦吹无迹”,盖雨之至细,若有若无者,谓之梦,田夫野妇皆道之,而雷溪注以为梦中云雨,又曰云梦泽之雨,谬矣。贺方回有“风头梦雨吹成雪”之句,又云“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岂亦如雷溪之说乎?

  萧闲忆恒阳家山云,“谁幻出故山,邱壑谓予心目”,注以故山为江左,非也,只是指恒阳而已。“好在斜川三尺玉”,公宅前有池可三亩,号小斜川,三尺字以广狭深浅言之,俱不安。注以为潄玉堂泉,按此堂自在北潭中,岂相干渉。予官门山甞得板本,乃是亩字,意其不然,盖如言几顷玻璃之类耳。“暮凉白鸟归乔木”,乃宅前真景也,而注云洁身而退,如白鸟之归林,何其妄哉?

  前人有“红尘三尺险,中有是非波”之句,此以意言耳。萧闲词云,“市朝氷炭里满波澜”,又云“千丈堆氷炭”,便露痕迹。

  乐天望瞿塘诗云,“欲识愁多少,髙于灔预堆”,萧闲送髙子文词云,“归兴髙于灔滪堆”,雷溪澷(疑衍)注盖不知此出处耳。然乐天固望瞿塘,故即其所见而言,泛用之则不切矣。

  萧闲乐善堂赏荷花词云,“胭脂肤瘦熏沉水,翡翠盘髙走夜光”,世多称之。此句诚佳,然莲体寔肥,不宜言瘦。予友彭子升尝易腻字,此似差胜;若乃走珠之状,惟雨露中,然后见之,据词意当时不应有雨也。山黛月波之类,盖搃述所见之景,而雷溪注云,言此花以上为眉,波为眼,云为衣,不亦异乎。至“一枝梅緑横氷蕚,淡云新月炯疎星”之句,亦如此说,彼无真见而妄意求之,宜其缪之多也。

  萧闲使髙丽词云,“酒病頼花医却”,世皆以花为妇人,非也。此词过处,既有离索余香收拾新愁之语,岂复有妇人在乎?以文势观之,亦不应尔。其所谓花,盖真花也,言其人已去,頼以觧酲者,独有此物而已,必当时之寔事。李后主诗云,“酒恶时拈花蕋嗅”,公咏花词亦喜用酲心香字,盖取其清彻之气,以涤除恶味耳。

  萧闲自镇阳还兵府赠离筵乞言者云,“待人间觅个无情,心绪着多情换”,此篇恨别之意,故以情为苦,而还羡无情,终章言之,宜矣。使髙丽词亦云,“无物比情浓,觅无情相博”,次第未应及此也。

  谢安谓王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頼丝竹陶冩,恒恐儿軰觉减其欢乐之趣。坡诗用其事云,“正頼丝与竹,陶冩有余欢”。夫陶冩云者,排遣消释之意也,所谓欢乐之趣有余,欢者非陶冩,其欢因陶冩而欢耳。萧闲屡使此字,而直云陶冩欢情,陶冩余欢,旧欢若为陶冩,似背元意。

  近岁诸公以作诗自名者,甚众,然往往持论太髙,开口辄以三百篇、十九首为凖,六朝而下渐不满意,至宋人殆不齿矣。此固知本之说,然世间万变,皆与古不同,何独文章?而可以一律限之乎?就使后人所作,可到三百篇,亦不肯悉安于是矣。何者?滑稽自喜出竒巧以相夸,人情固有不能已焉者。宋人之诗,虽大体衰于前古,要亦有以自立不必尽居其后也,遂鄙薄而不道,不已甚乎?少陵以文章为小技,程氏以诗为间言语,然则凡辞逹理顺,无可瑕疵者,皆在所取,可也。其余优劣何足多较哉?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一 杂文诗附

  揖翠轩赋并序

  沃人崔公有竹轩曰揖翠,其子逹之求诗文于士大夫,予亦为之,赋云:

  物之在天下,皆妙理之所寓也

译我曾批评近世咏墨梅的两首诗,认为它们过分了。等到看了《宋诗选》:陈去非说,“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归,相逄京洛浑依旧,祗有缁尘染素衣。”曽元象说,“忆昔神游姑射山,梦中栩栩片时还,氷肤不许寻常见,故隠轻云薄雾间。”这才知道这种弊病由来已久。

张舜民说白居易的新乐府几乎是在骂人,于是写了五十篇《孤愤吟》来压制它,然而他的诗没有流传下来,也几乎没有被人称道的。而白居易的作品依然如故。白居易的诗虽然涉及浅显平易,却是大才,几乎与元气相当,而那些歪曲诽谤的人仅仅能舞弄笔墨,却敢于诽谤伤害,正如所说的“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萧闲说,“风头梦吹无迹”,大概是指雨下得极细,若有若无的样子,称为“梦”,农夫村妇都这么说,而雷溪注释为梦中的云雨,又说云梦泽的雨,错了。贺方回有“风头梦雨吹成雪”的诗句,又说“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难道也像雷溪的说法吗?

萧闲回忆恒阳家乡说,“谁幻出故山,邱壑谓予心目”,注释把故山当作江左,不对,只是指恒阳而已。“好在斜川三尺玉”,他宅前有池大约三亩,号称小斜川,“三尺”从宽窄深浅来说,都不合适。注释认为是潄玉堂的泉水,查考这个堂本来就在北潭中,哪里有关联。我在门山做官时曾得到刻本,上面是“亩”字,我怀疑不是这样,大概是像说几顷玻璃之类的话。“暮凉白鸟归乔木”,是他宅前的真实景色,而注释说洁身而退,像白鸟归林,多么荒谬啊?

前人有“红尘三尺险,中有是非波”的诗句,这是从意思上说的。萧闲词说,“市朝氷炭里满波澜”,又说“千丈堆氷炭”,就露出痕迹了。

白居易望瞿塘的诗说,“欲识愁多少,髙于灔预堆”,萧闲送髙子文的词说,“归兴髙于灔滪堆”,雷溪注释大概不知道这个出处罢了。然而白居易本来望瞿塘,所以就他所见的来说,泛用就不贴切了。

萧闲在乐善堂赏荷花的词说,“胭脂肤瘦熏沉水,翡翠盘髙走夜光”,世人多称赞它。这句确实好,然而莲体实在肥厚,不宜说瘦。我的朋友彭子升曾改为“腻”字,这似乎稍好;至于走珠的样子,只有在雨露中,才能见到,根据词意当时不应该有雨。山黛月波之类,大概是总述所见的景色,而雷溪注释说,说这花以上是眉,波是眼,云是衣,不是奇怪吗。至于“一枝梅緑横氷蕚,淡云新月炯疎星”的诗句,也这样说,他没有真实的见解而胡乱猜测,难怪错误很多。

萧闲出使高丽的词说,“酒病頼花医却”,世人都把花当作妇人,不对。这首词前面,既有离索余香收拾新愁的话,哪里还有妇人在呢?从文势来看,也不应该这样。他所说的花,大概是真花,说那个人已经离去,赖以解酒的,只有这个东西罢了,一定是当时的实事。李后主的诗说,“酒恶时拈花蕋嗅”,他咏花的词也喜欢用“酲心香”字,大概是取它清彻的气息,来涤除恶味罢了。

萧闲从镇阳回到兵府赠给离筵乞言的人说,“待人间觅个无情,心绪着多情换”,这篇恨别的意思,所以以情为苦,而还羡慕无情,结尾这样说,是合适的。出使高丽的词也说,“无物比情浓,觅无情相博”,次序不应该到这里。

谢安对王羲之说:中年以来,伤于哀乐。王羲之说: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頼丝竹陶冩,恒恐儿軰觉减其欢乐之趣。苏轼的诗用这个典故说,“正頼丝与竹,陶冩有余欢”。所谓陶冩,是排遣消释的意思,所谓欢乐之趣有余,欢不是陶冩,他的欢是因为陶冩而欢罢了。萧闲屡次使用这个字,而直接说陶冩欢情,陶冩余欢,旧欢如果作为陶冩,似乎违背原意。

近年各位以作诗自命的人,很多,然而往往持论太高,开口就以《三百篇》、《十九首》为标准,六朝以下渐渐不满意,到宋人几乎不屑一提了。这固然是知道根本的说法,然而世间万变,都与古代不同,为什么唯独文章可以一律限制呢?即使后人所作,能达到《三百篇》,也不肯全部安于这个标准。为什么呢?滑稽自喜出奇巧以相夸,人情本来不能停止。宋人的诗,虽然大体衰于前古,但也有自立的地方,不必完全居于其后,于是鄙薄而不说,不是太过分了吗?少陵以文章为小技,程氏以诗为间言语,那么凡是辞达理顺,无可挑剔的,都在所取,可以了。其余优劣何必多计较呢?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一 杂文诗附

揖翠轩赋并序

沃人崔公有竹轩曰揖翠,其子逹之求诗文于士大夫,予亦为之,赋云:

物之在天下,皆妙理之所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