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四
。始予以狂放不羁为上官所捃,宴游戏剧悉禁絶之,虽所亲爱非公,故不得相往来。逄于道路敛避,辞谢莫敢立谈者,出门伥然,其无归也。深居髙卧,读书以自遣,而乆复无聊,因思所谓道流释子之居,而时一访之,晏坐清谈,焚香煮茗,犹得差乐而无罪,盖大像之致爽,开元之冷筠,皆所素爱而甞逰者,然以其登渉之艰,固不若明极之为数。雄亦开朗好客,乐与予言而不厌,由是有兴辄至,至辄为留。竟日公退饭,余(余)呼马而岀,仆夫或不请所之知,其必适是也。比及其门,呵喝有声,主人者趋迎而笑,知其必为吾也。予甞以雄见待之厚,许为作记以报之,而未果。其后官事日繁,而私禁稍寛,非役于簿书,期会之勤则夺于声色纷华之乐,而予之迹至明极者数矣,与雄相见未甞不笑且叹焉。今将东归,雄以前言为请。呜呼,吾负此轩乆矣,是犹可得而辞乎?乃书其地形之大概,与夫平昔游衍之熟者,以授若其命名之意,则出于西方之书,非予之所学也。畧而不及,以待夫知其说者。
译起初,我因狂放不羁被上级官员检举,宴饮游戏等娱乐活动全被禁止,即使是亲近喜爱的人,如果不是公事,也不能互相往来。在路上相遇,我也收敛躲避,推辞谢罪,不敢停留交谈,出门时怅然若失,仿佛无家可归。我深居简出,高卧读书来自我排遣,但时间久了又觉得无聊,于是想到那些道士和尚的居所,偶尔去拜访他们,静坐清谈,焚香煮茶,还能得到些许快乐且无罪过。大概大像寺的致爽阁、开元寺的冷筠亭,都是我向来喜爱且曾经游览过的地方,但考虑到登山涉水的艰难,确实不如明极寺方便。雄也开朗好客,乐于与我交谈而不厌烦,因此我只要有兴致就前往,到了就留下。整天公务结束后吃饭,我喊马出去,仆人或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知道我一定去那里。等到我到达门口,呵斥声响起,主人快步迎接并微笑,知道来者一定是我。我曾因为雄厚待我,答应为他写篇记来报答他,但一直没有实现。后来公务日益繁多,而私人禁令稍宽,如果不是忙于文书簿籍、定期会集的勤务,就是沉溺于声色纷华的快乐,而我到明极寺的次数也多了,与雄相见时没有不笑着感叹的。如今我将东归,雄以前面的话相请。唉,我辜负这座轩室很久了,这还能推辞吗?于是写下地形的概况,以及往日游玩熟悉的景物,交给他。至于命名的含义,则出自西方的佛经,不是我所学的内容,简略而不提及,等待懂它的人来解释。
茅先生道院记
嵩山之阳,有承天谷,谷有道院焉,隐君子茅公之所建也。公开封人,名从易,字缙甫,始以进士干有司,数竒不偶,乃弃家为方外逰,随意去留,初无定居。既至承天,则欣然曰:吾可以休于是矣。辟地筑室,为终焉计,日葺月补盖累年,而后有成,轩曰双清,以景名也;庵曰虚静,以道命也。竹木萧然,都无尘土气,由是为嵩阳之一观。夫嵩少,海内名山,其间胜迹殆不可殚记,蕞尔茅公之庐宜若无足道者,而人甞以不到为恨,到必盘桓而不忍去,则亦以其主人之贤故也。公以髙蹈闻四方,贤愚少长莫不仰其风,观其摆落,世纷凄心扵冲漠之境,始终四十年,处之甚安,寿考康寕,翛然而往,非胸中真有所得,畴能尔耶?
时羣盗纵掠,而公夷然视之,神色自若,且能化暴为驯,使之逡廵退却而不敢犯,非独自免,而又有以庇人。其道徳所服至扵如此,岂老氏所谓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刄者欤?予世之散人也,才能无取于人,而功名不切于已,虽寄迹市朝,而邱壑之念未甞一日忘,慕公而愿见者乆矣,俗累拘牵,竟莫之遂。盖毎为之叹息。呜呼,公则已矣,而其侄守明与予为忘形交,出公所绘院图及所以自叙者,请纪其事。予披玩再三,恍如即其地而见其人,忽焉自失,盖觉官味如嚼蜡,守明亦自可人,由刀笔中一朝有所省,年踰四十而屏酒肉,却声色,日与名流逹士逰,学贯三家,畧窥其妙,其刚果超诣,庶几能嗣公者。予虽不及识公,而有斯人在,会当同往杖履相从。访公之故居而蹑其遗踪,卧公白云,荫公青松,逍遥徜徉以卒岁乎,其中公之精爽,故应不昧,或者其亦一笑而见容也,乃为书之,既以发茅公之光,且为吾他日践言之盟云。
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赵州道院曰悟真庵者,参谋齐君大年之所建也。君鄜畤人也,开朗倜傥,乆行善事。壬辰中,从军河南,既还留寓于赵,因而家焉。自以荐经丧乱而卒获安存,生理益优,身名俱遂,无不足于心者,盖神明之所相也。思有以荅谢殊贶,亦其天资本静,道念素深,故买城隅特建此庵,以待全真之士,且为他年归宿之所。云肇基扵甲午之春,凡再期而迄役,圣位云堂斋厨方丈搃为屋十余楹,像设供具随事一新,缭以崇垣,抱以隙地,药畦蔬圃,井井可观。虽宏丽未极,而体则具矣。喧嚣既逺,境界清凉,洒然有絶尘之趣,居人瞻仰,莫不欢喜讃叹。自是一方逺近以至过客,皆知有齐氏之庵。大师李公曰圆明子者,故与君逰,乃延致而事之,其徒无虑三十人,君色色资给,无外求者。稍暇无事,婆娑其间,頋而乐之,自谓有所得也。予数以事至赵,始也闻其经营,再则覩其次第,三则及其成就焉,一日造之,盘桓周覧,殆欲忘还,君因以记文为请。予与大年三十年之旧,有命自不当辞,况其用心之果,为力之勤,寔可喜而足称耶。抑予衰矣,险阻偹甞,烦劳乆厌,阅兴亡之大变,悟荣辱之真空,残喘仅存,百念灰冷,方当脱屣俗累,优游潇洒以毕其余生。虽不足与闻玄理,厕迹羽流,而杖屦往来,陪君为方外之交,庶无愧焉。至其会意忘形,不知孰主孰客,则君之庵,犹我有也,能勿成其志乎。乙未年终十二月晦日,滹南遗老记。
答张仲杰书
某启仲杰县令:方深渇想,辱惠好音,曷胜慰喜。膻根之赐,甚惬老饕,正恐踏破菜园为藏神所怪耳。所论道学,自是儒者本分事,抑老夫衰谬,日负初心,不足进也。吾子年壮气鋭,乃能屏去豪华之习,而专力于此,好之乐之,自谓有得,他时所至,殆未可量。老夫将受教之不暇,而反能为之发药哉?州郡之职,古称 人,况此多虞 ,必 道颇闻,吾子一以和缓处之,所望正如此。民之憔悴乆矣,纵弗能救,又忍加暴乎?君子有徳政而无异政,史不传能吏而传循吏,若夫趋上而虐下,借众命以易一身,流血刻骨而求干济之誉,今之所谓能吏,古之所谓民贼也。诚不愿吾子效
译茅先生道院记
嵩山南面,有个承天谷,谷中有一座道院,是隐居的君子茅公修建的。茅公是开封人,名从易,字缙甫,起初凭借进士身份在官府任职,因命运坎坷、仕途不顺,于是抛弃家庭,出家为道士,四处游历,随意去留,起初没有固定的居所。到了承天谷后,他高兴地说:“我可以在此安歇了。”于是开辟土地,建造房屋,作为终老之计,每天修缮,每月补葺,历经多年,才建成。轩室名叫“双清”,是根据景色命名的;庵室名叫“虚静”,是根据道义命名的。竹木萧疏清静,全无尘土气息,因此成为嵩阳的一处胜景。嵩山和少室山,是海内名山,其中的名胜古迹几乎无法详尽记载,茅公这小小的茅庐,按理说似乎不值得称道,但人们曾经以未能到访为遗憾,到了之后必定徘徊流连,不忍离去,这也是因为主人的贤德缘故。茅公以高洁的品行闻名四方,无论贤愚老少,无不仰慕他的风范,看他摆脱世俗纷扰,在清静淡泊的境界中,心境凄清而超脱,始终四十年,处之安然,长寿康宁,潇洒地离世,如果不是胸中真正有所领悟,谁能做到这样呢?
当时群盗纵横掠夺,而茅公泰然视之,神色自若,而且能感化暴徒使之驯服,让他们退却而不敢侵犯,不仅自己得以保全,还能庇护他人。他的道德感召力竟然达到如此地步,难道就是老子所说的“老虎无处施展利爪,兵器无处容纳刀刃”吗?我是世俗中的闲散之人,才能不被他人看重,功名也不切己身,虽然寄身于市井朝廷,但向往山水的念头未曾一日忘记,仰慕茅公而希望见到他已很久了,却被世俗事务牵绊,终究未能实现。每每为此叹息。唉,茅公已经离世,但他的侄子守明与我结为忘形之交,拿出茅公绘制的道院图以及他的自述,请求我记录其事。我反复观赏,恍如身临其地而见到其人,忽然感到自我迷失,觉得做官的滋味如同嚼蜡。守明也是可人,从刀笔吏中一朝有所醒悟,年过四十便戒绝酒肉,远离声色,每日与名流达士交往,学问贯通儒释道三家,略窥其妙,他刚毅果决、超脱高远,大概能继承茅公的衣钵。我虽然未能结识茅公,但有守明在,终当一同前往,拄杖相随,探访茅公的故居,追随他的遗踪,卧于茅公的白云之下,荫于茅公的青松之中,逍遥徜徉以终老于此。其中茅公的英灵,想必不会泯灭,或许也会一笑而接纳我们,于是写下此文,既是为了发扬茅公的光辉,也是作为我日后践行诺言的盟约。
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赵州道院名叫悟真庵,是参谋齐君大年修建的。齐君是鄜畤人,性格开朗倜傥,长久行善。壬辰年间,他在河南从军,返回后寄居在赵州,因而安家于此。他自认为历经丧乱而最终得以安身存活,生计日益优裕,身名俱遂,心中无所不足,这大概是神明的庇佑。他想有所报答这份特殊的恩赐,加上他天性本静,道念素来深厚,所以买下城角之地,特建此庵,以接待全真道的士人,并作为他年后的归宿。工程始于甲午年春,经过两年完工,圣位、云堂、斋厨、方丈等总共建成房屋十余间,塑像、供具随事一新,周围环绕着高墙,抱拥着空地,药畦蔬圃,井然有序,可观可赏。虽然宏伟壮丽尚未达到极致,但格局体制已具。喧嚣远离,境界清凉,洒脱而有超脱尘俗的情趣,居住的人瞻仰,无不欢喜赞叹。从此一方远近乃至过客,都知道有齐氏的庵堂。大师李公,号圆明子,过去与齐君交游,于是被延请而来侍奉,他的徒弟大约三十人,齐君样样供给,无需外求。稍有空闲无事,他在庵中徘徊,顾盼而乐,自认为有所得。我多次因事到赵州,起初听说他经营此事,再则看到其进展,三则等到其成就,一日造访,徘徊周览,几乎忘记返回,齐君因此请求我写篇记文。我与大年有三十年的交情,有命自不当推辞,况且他用心的果决,为力的勤勉,实在可喜而值得称道。但我已衰老,险阻备尝,烦劳久厌,阅尽兴亡的大变,悟透荣辱的真空,残喘仅存,百念灰冷,正应当脱去世俗牵累,优游潇洒以度过余生。虽然不足以参与玄理讨论,跻身羽流行列,但拄杖往来,陪齐君结为方外之交,大概无愧于心。至于心意相通,忘形交游,不知谁是主谁是客,那么齐君的庵堂,就如同我的庵堂一样,怎能不成全他的志向呢。乙未年终十二月晦日,滹南遗老记。
答张仲杰书
某人启上仲杰县令:正深深渴慕,承蒙惠赐佳音,不胜欣慰喜悦。膻根之赐,非常合我老饕的胃口,只怕踏破菜园,被藏神责怪罢了。所论道学,自然是儒者的本分事,但我年老愚钝,日渐辜负初心,不足以进言。您年壮气锐,却能屏弃豪华之习,而专力于此,好之乐之,自认为有所得,将来所至,大概不可限量。老夫将受教之不暇,反而能为您开方治病吗?州郡之职,古称亲民之人,况且此地多虞,必闻道颇深,您一以和缓处之,所望正如此。百姓憔悴已久,纵然不能救助,又忍心施加暴政吗?君子有德政而无异政,史书不传能吏而传循吏,至于趋附上级而虐待下级,借众命以换取一身的利益,流血刻骨而求取干济之誉,今之所谓能吏,古之所谓民贼也。实在不愿您效仿
之。吾侪读孔、孟仁义之书,其用心自当有间,寕获罪于人,无获罪于天?昔宋讨元昊,闗右困于征敛,杜祁公在永兴谓其民曰:吾非能免汝也,而能使之不劳。于是量所有无,寛其期限,民得以次而输之,而费省十六七。及王氏法行,官吏不堪其廹,邵康节门人之从仕者皆欲投檄以归,康节止之曰:此正贤者用力时,新法甚严,能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呜呼,古人逺矣,如此等事尚可行之,造次颠沛无忘是念,始可谓不忘所学矣,老人家益贫而官益拙,鲇鱼上竿可笑可悯,虽然逺依余庇,大小幸安,不必过烦念虑也。遽中奉报,草草不宣。
译如此。我们这些人研读孔子、孟子关于仁义的著作,用心自然应当有所不同,宁可获罪于人,也不可获罪于天?从前宋朝讨伐元昊时,关右地区因征敛而困苦,杜祁公在永兴对百姓说:“我并非能免除你们的赋税,但能使你们不致过度劳苦。”于是根据百姓拥有的多寡,放宽缴纳期限,百姓得以按次序缴纳,而费用节省了十分之六、七。等到王安石的新法推行,官吏不堪其逼迫,邵康节的门人中做官的都想要递交辞呈回家,康节制止他们说:“这正是贤者施展力量的时候,新法非常严厉,能放宽一分,百姓就受一分恩赐。”唉,古人虽然久远,像这样的事尚且可以实行,在仓促困顿之时也不忘记这种念头,这才可以说是不忘所学了。老人家越发贫困而做官越发笨拙,像鲇鱼上竿一样可笑又可怜,虽然远远依附我的庇护,大小平安,不必过于烦心挂念。突然收到您的来信回复,匆匆写就,不尽欲言。
道学发源后序
韩愈原道曰:孟轲之死,不淂其传。其论斩然,君子不以为过。夫圣人之道,亘万世而常存者也,轲死而遂无传焉,何耶?愚者昧之,邪者蠧之,驳而不纯者汨之,而真儒莫继,则虽存而几乎息矣。秦、汉以来,日就微灭。治经者局于章句训诂之末,而立行者陷于功名利欲之私,至其语道则又例为荒忽之空谈,而不及于世用,彷佛疑似而失其真,支离汗漫而无所统,其弊可胜言哉?故士有读书万卷,辨如悬河,而不免为陋儒。负絶人之竒节,髙世之美名,而毫厘之差,反入于恶者,惟其不合于大公至正之道故也。韩愈固知言矣,然其所得亦未至于深微之地,则信其果无传己。自宋儒发扬秘奥,使千古之絶学一朝复续,开其致知格物之端,而力明乎天理人欲之辨,始扵至粗,极于至精,皆前人之所未见,然后天下释然,知所适从,如权衡指南之可信,其有功于吾道岂浅浅哉?国家承平既乆,特以经术取人,使得参稽众论之所长,以求夫义理之真,而不专于传疏,其所以开廓之者至矣,而鸣道之说亦未甚行。三数年来,其传乃始浸广,好事者往往闻风而悦之。今省庭诸君尤为致力,慨然以兴起,斯文为已任,且将与未知者共之,此发源之书所以汲汲于锓木也,学者甞试观之,其必有所见矣。心术既明,趋向既正,由是而之焉,虽至于圣域无难,犹发源不已,则汪洋东注,放诸海而后止。呜呼,其可量哉。亦任之而已矣。仆嘉诸君乐善之功,为人之周,而喜为天下道也。故畧书其末云。东垣王某序。
扬子法言微旨序
法言之行于世,尚矣,始注释者四家而已,踈略粗浅,无甚可观,其后益而为十二,互有所长。视其旧殊胜,而犹未尽也。今礼部尚书赵公素嗜此书,得其机要,因复为之训觧,参取众说,析之以已见,号曰分章微旨,论髙而意新,盖奇作也。予甞窃怪子云之自叙,以为法言,论语之体耳,随问更端,错杂无次,而独取篇首二字以为名而冠之,无乃失其宜耶?及观公觧则终始贯穿通为一义,灿有条理而不乱,乃知子云之意初非苟然,但学者未之深考也。昔人以杜预、颜师古为邱明、孟坚忠臣,今公于子云之书,辨明是正,厥功多矣。至扵进退隐见之际,尤为反复而致意,使千载之疑可以尽释而无遗恨,兹不亦忠之大者欤。古泽陈氏者将购工,板行以广其传,友人张君茂进实赞成之而属予为序。呜呼,公一代巨儒,徳业文章皆可师法,自少年名满四海间,平生著述殆不可胜纪,而晚年益勤心醉乎义理之学,六经百子莫不讨纶(论),迄今孜孜笔不停缀,其所以发挥往典而启廸来者,非特一书而止也。如鄙不肖曷足为公重轻,而斯书之传,岂待予言而后信。虽然陈氏细民,而能子(于)事如此,其用心固已可喜,且不肖于公门下士也。辱知为深,是区区者而敢辞乎,乃书而授之。元光元年九月望日,中议大夫,守平凉府判王某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
潦浄途平,风髙气清,马骏车轻,送君此行,頋非掩泣扵湓浦,悲歌扵渭城者,何必怆快而含情。虽然有以规子也,亲老、弟弱、室庐萧然,燠寒华枯,将于子乎属之,所责重矣,尚其朂哉?决科犹战也,请以战喻。肩摩踵曵,鳞集毛萃,旴衡厉吻,扼腕扬袂,贾余勇而甞素技者,皆吾敌也。攘而却之,吾子亦劳矣。寕执非敌,武王所以誓众,临事而惧。仲尼所以语门人,贲育之不戒,童子扼之,鲁鸡之不期,蜀鸡踣之,勍敌在前,若之何勿畏。吾子讲学甚力,涵飬且乆,则兵既厉而马既秣矣,然而犹有病焉。气扬而无降志,色骄而无俯容,或者其将振而矜之欤?惧犹不足又振而矜之,恐乗隙捣虚,瑕者毕坚,而胜负之势未可料也。鞍之役不介马而驰之,齐师败绩,伐罗之举,趾髙而心不固,莫敖以亡。厥监不逺,吾子其图之。吾子辱与不肖游,又辱赐之,诚是行也,窃将鼓噪以从其后,不幸而北,其曷忍诸?捷音一报,凯歌言旋,兹岂惟吾子之所获
译道学发源后序
韩愈在《原道》中说:孟子死后,道统就得不到传续了。他的论断斩钉截铁,君子不认为他说过头了。圣人的道,是贯穿万世而永远存在的,孟子死后就竟然没有传续下来,这是为什么呢?愚昧的人蒙蔽它,邪恶的人蛀蚀它,驳杂不纯正的人搅乱它,而真正的儒者无人继承,那么即使道存在也几乎断绝了。自秦汉以来,道一天天趋于微弱灭绝。研究经书的人局限于章句训诂的末节,而注重立身行事的人陷溺于功名利禄的私欲,至于谈到道,又一概视为荒诞虚妄的空谈,而不涉及世间的实用,似是而非地失去了道的真谛,支离破碎漫无边际而没有统摄,它的弊端难道说得尽吗?所以士人中有读书万卷、辩才如悬河泻水,却难免成为浅陋儒生的;有负有超绝常人的奇节、享有高出世俗的美名,却因毫厘之差反而陷入邪恶的,这都是因为他们不合于大公至正的道啊。韩愈固然善于言说,但他所领悟的也没有达到深微的境界,所以他相信道确实没有传续下来。自从宋代儒者阐发深奥的义理,使千古绝学一朝重新接续,开启了致知格物的端绪,并且极力阐明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从最粗浅的开始,到最精微的极致,都是前人所未曾见到的,然后天下人豁然开朗,知道该顺从什么,像权衡和指南针那样可信,他们对我们的道所建立的功劳难道是很浅薄的吗?国家太平已久,特别以经术选拔人才,使得人们能够参酌考证各种言论的长处,以求得义理的真谛,而不专守于传注疏解,这种开阔视野的做法达到了极点,但宣扬道的学说也还没有广泛流行。近三四年间,道的传布才开始逐渐扩大,好事的人往往听到风声就感到喜悦。如今省府各位官员尤其致力于此,慷慨激昂地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并且打算与不知道的人共同分享,这就是《发源》这本书急于刊刻的原因。学者不妨试着阅读它,一定会有所见地。心术既然明白,趋向既然端正,由此前进,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困难,就像源头不断涌出,那么就会汪洋浩荡向东注入,直到流入大海才停止。唉,这哪里可以估量呢。也就听任它罢了。我赞赏各位乐善好施的功劳,待人周全,并且乐于为天下人宣扬正道。所以略写这些作为后序。东垣王某序。
扬子法言微旨序
《法言》在世间流行,已经很久了,起初注释的只有四家而已,疏略粗浅,没有什么可观的,后来增加到十二家,各自有长处。比起旧注特别优秀,但还没有穷尽。现在礼部尚书赵公一向嗜好这本书,掌握了它的精要,于是又为之训解,参取众说,用自己的见解分析,号称《分章微旨》,论调高深而意旨新颖,大概是奇作啊。我曾经私下奇怪扬子云的自叙,认为《法言》不过是《论语》的体裁罢了,随着提问更换话题,错杂没有次序,却只取篇首两个字作为篇名并冠于其上,这恐怕不太适宜吧?等到看了赵公的注解,才发现从头到尾贯穿始终,统一为一个义理,灿烂有条理而不混乱,才知道扬子云的意思起初并非随意,只是学者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古人把杜预、颜师古看作左丘明、班固的忠臣,现在赵公对于扬子云的书,辨明是非,匡正错误,功劳很多了。至于在进退隐现的关键时刻,尤其反复致意,使得千年的疑惑可以完全消除而没有遗憾,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忠诚吗?古泽陈氏将要雇人刻版印刷以广泛传播,友人张君茂进实际赞成这件事并嘱托我作序。唉,赵公是一代大儒,德行、功业、文章都可以作为师法,自从少年时名声就传遍四海,平生著述几乎不可胜数,而晚年更加勤心沉醉于义理之学,六经百家没有不讨论的,至今孜孜不倦笔不停歇,他用来阐发前代典籍而启迪后来者的,不仅仅是一本书而已。像我这样鄙陋不肖的人,哪里值得为赵公增重或减损,而这本书的传播,难道要等我的言论才相信吗?虽然如此,陈氏是平民百姓,却能这样做事,他的用心本来已经可喜,况且我不肖也是赵公门下的学生。受到知遇之恩很深,这点小事怎么敢推辞呢,于是写下并交给他。元光元年九月十五日,中议大夫、守平凉府判王某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
雨后道路洁净平坦,风高天气清朗,马匹骏健车驾轻便,送您这一行,当然不是像在湓浦掩面哭泣、在渭城悲歌送别那样,何必悲伤快意而含着深情。虽然有规劝您的话,父母年老、弟弟弱小、家徒四壁,冷暖饥饱,都将托付给您,责任重大,希望您勉励啊!科举考试就像作战,请让我用战争来比喻。肩摩踵接,像鱼鳞和羽毛一样聚集,瞪眼张嘴,握拳扬袖,拿出余勇尝试平时技艺的,都是我的敌人。击退他们,您也会劳累。难道不是敌人吗?武王因此向众人宣誓,面临战事而恐惧。孔子因此告诉门人,孟贲、夏育这样的大力士如果不戒备,童子也能扼住他们,鲁鸡如果不防备,蜀鸡也能击倒它,强敌在前,怎么能不畏惧呢?您治学很努力,涵养很久,那么兵器已经磨砺而马匹已经喂饱了,然而还有毛病。意气昂扬而没有降低志向,神色骄傲而没有谦卑的仪容,或许是将要振奋而自夸吧?恐惧还不够又振奋而自夸,恐怕敌人会乘虚而入,使坚固的弱点全部暴露,而胜负的形势就难以预料了。鞍之战不披甲就奔驰,齐军大败;伐罗之举,趾高气扬而内心不稳固,莫敖因此灭亡。前事不远,请您考虑。您屈尊与我不肖交往,又屈尊赐给我诚意,这次出行,我私下将要鼓噪跟随在您后面,如果不幸战败,我怎么忍心呢?捷报一到,唱着凯歌回来,这难道只是您个人的收获
,抑不肖实与光焉,敢不尽言。闻之曰:仁者送人,以言仁者之名,岂贱子所堪,抑朋友之道将善也,故以告。
译况且我确实与光先生有交往,怎敢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我听说:仁爱的人送别他人,是用言语来彰显仁者的名声。这哪里是像我这样卑微的人所能承受的呢?不过朋友之间的道义在于相互劝善,所以才把这些话告诉你。
送吕鹏举赴试序
始予得管城而将行也,故人王士衡寔送之,且见属曰:或称郑下有一佳少年,而不详其姓名,第闻笔势翩翻,可以与之进也。子以经学嗣名师之传,而为后生之倡者有年矣,则诱翼成就,岂得辞其责乎?予谢而识之,既至而求之,得吾鹏举焉。聴其议论,窥其文辞,知其必士衡所谓也。辄不自量,欲遂薄有所云,以补万一而官事如毛,无顷刻暇,盖未甞不为之叹息。今鹏举方将求售于春官,余复黙黙,无乃员士衡之所教乎?夫经义虽科举之文,然不尽其心,不足以造其妙,辞欲其精,意欲其明,势欲其若倾,故必探语、孟之渊源,撷欧、苏之菁英,削以斤斧,约诸凖绳,敛而节之,无乏作者之气象,肆而驰之,无失有司之度程,勿怪勿僻勿猥而并,若是者,所向如志敌功无劲,可以髙视而横行矣。沽美玉者,不忧无善价,骍犊且角山川,其舍诸鹏举勉矣。京邑英豪所聚,而士衡在焉,予既因士衡以得子,子其因予而求识士衡,复因士衡徧求吾师友门人之凡未识者,磨砻浸灌以益其髙,而极于逺,至于大有成焉,而副吾徒之望,可也。
送彭子升之任兾州序
成王戒卿士,以谓推贤让能,则庶官和;不和,政且乱。而秦穆之誓亦曰:人必能容而后可以保民。古之君子有道相为徒,而其徒相为用,故能有济也。有虞之时,众贤和于其朝,而无乖争之患,垂让于殳斨,伯夷譲于夔龙,皋陶之不知者以问诸禹,禹所不知者以质诸,益贤于已而不妬,不贤于已而不侮,师于人而不耻,告于人而不吝,志同气合,不知物我之为二,盖其量诚宏而其徳诚厚,此其能共成一代之极治者欤。予尝悲夫昔人之难见,而病后世士风之薄也,忌嫉之心胜,而推譲之道絶,自待者重,待人者轻,相夸以其所长,而相鄙以其所短,鳃鳃然惟恐人之愈乎我也,凡得一职,必先审问其同僚者何如,人闻其不能而不已,若也则幸而喜;如其能焉,往往不乐曰:是何以彰我,故其至也,莫不角其智力,而争其权,至于不相容以败事,处公家之事,而败之以其私罪,孰大焉。吾子始践仕途而得李君者为长官,彼其才干有余,而能声益着,盖吾子之幸也。而吾子性明志强,临事有决,亦自为过人者,诚能相与戮力而无求胜之心,一司之治,何忧而不举哉?子行矣,幸不至如吾之所病,且并谢李君,其亦以是而待子焉,可也。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五
祖唐臣愚庵序
鹤台祖君唐臣命其居室曰愚庵,因以自号,既经丧乱,流寓河朔,非复庵中主人矣,犹为题榜以求诗文于士大夫。呜呼,凡物有其寔而后得其名寔无有焉名乌从生寔固不可诬而名固欲其正也。今先生才敏而识明,行髙而业精,盖世所谓贤且智者,而頋加此称,是视熏以莸,指渭为泾也。无乃乖戾而不合乎人情邪。且先生安静寡欲,不求闻逹,与物无竞,而物亦莫之撄。不必嫉邪愤世如栁宗元,逺害全身如宁武子,果何取乎此也。意者直出扵至谦故欤。古之君子,其徳甚盛,则其心愈谦,其责已也重,其取名也亷。虽有轶群絶俗之资,而自视欿然常,若不及此,其尊而光,卑而不可踰者,善而无伐,所以为颜氏;圣而不居,所以为孔子。其与浮?衒露,急扵人知虚而为盈,处之不疑者,岂可同日而语哉。先生于是乎过人逺矣。丙申春二月,滹南遗老王某序。
复之纯交说并序
之纯甞为交说以见讥,令赘谈中以若虚名篇者是也。其初本自为一首,盖辞气意旨出扵荘列,可谓竒作。使其处身果能如此,虽古之逹者无以过也,而何其取怒之多欤。予读而悲之,乃复以是说云:
狂生既以交说规慵夫,已寻以忤物获罪,杜门索居,将无意扵世。慵夫因人而寄声,曰:子之病果革矣,已寔行行,谓人之亢悯,我将颠而子则先是,何其言之近似而践迹之乖欤;子之病果革矣,怨之不可媒也,祸之不可贾也,虽微子言,吾寕不知逐,逐而群畴,非吾邻,形交迹接,何者可絶,炼
译送吕鹏举赴试序
起初我得到管城笔准备出发时,老朋友王士衡确实送行,并且嘱托我说:“有人称赞郑地有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但不清楚他的姓名,只听说他的笔势飘逸翻飞,可以与他一起进步。你凭借经学继承名师的传授,作为后辈学者的倡导者已经多年了,那么诱导辅佐他们成就事业,难道可以推卸责任吗?”我谢过并记住了他的话,到达后去寻找,找到了我的吕鹏举。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文辞,知道他一定是王士衡所说的那个人。我辄不自量力,想要稍微说些什么,以弥补万一,但官务繁杂如毛发般细密,没有片刻空闲,大概未曾不为此叹息。现在吕鹏举正要去春官求取功名,我如果再沉默不语,岂不是辜负了王士衡的教诲吗?经义虽然是科举的文章,但不竭尽心力,不足以达到精妙的境界;文辞要精当,立意要明晰,气势要像倾倒一样,所以必须探求《论语》《孟子》的渊源,采撷欧阳修、苏轼的精华,用斧斤削去多余,用准绳约束规范,收敛节制,不缺乏作者的宏大气象;放纵驰骋,不失去考官的尺度标准;不怪异、不偏颇、不粗俗,像这样,所到之处都能如志,功绩没有强劲的对手,可以高视阔步、横行无阻了。出售美玉的人,不担心没有好的价钱;赤色的小牛犊且角耸立如山川,难道会舍弃它吗?吕鹏举努力吧。京城是英豪聚集的地方,而王士衡在那里,我已经因为王士衡而得到你,你也要因为我而请求认识王士衡,再凭借王士衡广泛求见我的师友门人中那些未曾相识的人,磨砺浸润以增进你的高度,而达到深远的境界,以至于大有成就,以符合我们同道的期望,就可以了。
送彭子升之任兾州序
成王告诫卿士,认为推举贤才、让位于能人,那么众官就会和谐;不和谐,政事就会混乱。而秦穆公的誓词也说:人一定要宽容然后才能保护百姓。古代的君子有道义互相结为同伴,而他们的同伴互相任用,所以能够有所成就。有虞氏的时代,众多贤人在朝廷上和谐,没有乖离争执的祸患,垂让位于殳斨,伯夷让位于夔龙,皋陶不知道的就向禹询问,禹不知道的就向益请教;贤于自己不嫉妒,不贤于自己不轻侮,向人学习不感到羞耻,告诉别人不吝啬,志向相同意气相投,不知道物我之间的区别,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度量确实宏大而德行确实深厚,这就是他们能够共同成就一代极盛治理的原因吧。我曾经悲叹古代贤人难以见到,而担忧后世士风的浅薄,忌妒之心胜过,推让之道断绝,看待自己很重,看待别人很轻,互相夸耀自己的长处,而互相鄙夷别人的短处,小心翼翼地唯恐别人超过自己,凡是得到一个职位,必定先审问他的同僚怎么样,听说他们无能而不罢休,如果是这样就庆幸而高兴;如果他们贤能,往往不高兴说:这是用来彰显我的吗?所以他们到来时,没有不较量智力、争夺权力,以至于互相不容而败坏事情,处理公家的事务,却因私罪而败坏它,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罪过呢?你刚开始步入仕途而得到李君作为长官,他才干有余,而能名更加显著,大概是你的幸运。而你本性明智志向坚定,遇事有决断,也是自认为超过常人的人,如果真能互相协力而没有求胜之心,一司的治理,何必担心不能举荐呢?你出发了,幸好不至于像我所担忧的那样,并且一并感谢李君,他也用这个道理对待你,就可以了。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五
祖唐臣愚庵序
鹤台祖君唐臣给他的居室命名为愚庵,因此以此自号,经历丧乱之后,流寓在河朔,不再是庵中的主人了,仍然题写匾额以求士大夫的诗文。唉,凡是事物有其实质然后才能得到它的名称,实质不存在,名称从哪里产生?实质固然不可欺骗,而名称固然希望它正当。现在先生才思敏捷而见识高明,品行高尚而学业精深,是世人所说的贤且智的人,却加上这个称呼,这是把熏香当作臭草,把渭水当作泾水。岂不是乖戾而不合乎人情吗?况且先生安静寡欲,不求闻达,与万物不争,而万物也没有侵扰他。不必像柳宗元那样嫉邪愤世,像宁武子那样远害全身,究竟取法于此什么呢?大概只是出于极度的谦虚吧。古代的君子,他的德行很盛,那么他的心就越谦虚,他责备自己很重,他获取名声很廉洁。虽然有超越群体、绝俗的资质,而自视谦逊常常好像不及,这尊贵而光明,卑微而不可逾越,善良而不夸耀,所以成为颜氏;圣明而不居功,所以成为孔子。他与那些浮夸炫耀、急于让人知道、空虚而装作充实、处之泰然不怀疑的人,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先生在这方面远远超过他们了。丙申年春二月,滹南遗老王某序。
复之纯交说并序
之纯曾经写《交说》来讥讽,令赘谈中以若虚名篇的就是这个。它最初本来是一首,大概辞气意旨出自《庄子》《列子》,可以说是奇作。让他身处其中果真能如此,即使古代的通达者也不能超过,而为什么招致这么多愤怒呢?我读后悲叹他,于是又用这个说法说:
狂生既然用《交说》规劝慵夫,不久因为违逆事物而获罪,闭门独居,将要无意于世事。慵夫托人传话,说:你的病果然痊愈了吗?我确实行走,认为人们亢奋怜悯,我将跌倒而你却先跌倒,为什么言语相近而行为相违背呢;你的病果然痊愈了吗?怨恨不可做媒,祸患不可买卖,即使没有你的话,我难道不知道追逐,追逐而群体,不是我的邻居,形体交往踪迹接触,什么可以断绝,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