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七 文辨四
已折,杜陵叟左耳又聋。夫臣子陈情于君父,自当以诚实恳恻为主,而文用四六,既已非矣,而又使事如此,岂其体哉?宋自过江后,文弊甚矣。
译已经折断了,杜陵叟的左耳又聋了。臣子向君父陈述情理,自然应当以诚实恳切为主,而文章使用四六骈体,这已经不对了,况且用典竟然如此,这难道是应有的体裁吗?宋朝自从南渡之后,文风的弊病已经很严重了。
旧说杨大年不爱老杜诗,谓之村夫子语。而近见传献简嘉话云,晏相常言大年尤不喜韩、桞文,恐人之学,常横身以蔽之。呜呼,为诗而不取老杜,为文而不取韩、栁,其识见可知矣。
吾舅周君徳卿尝云,凡文章巧于外而拙于内者,可以惊四筵而不可适,独坐可以取口称而不可得首肯,至哉其名言也。杜牧之云,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李义山云,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此岂巧于外者之所能邪。
邵氏云,杨、刘四六之体,必谨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弊类俳,可鄙。欧、苏力挽天河,以涤之偶俪,甚恶之气一除,而四六之法则亡矣。夫杨、刘惟谨于四六,故其弊至此,思欲反之,则必当为欧、苏之横放。既悪彼之类俳,而又以此为坏四六法,非梦中颠倒语乎?且四六之法,亦何足惜也?
四六文章之病也,而近世以来制诰表章率皆用之。君臣上下之相告语,欲其诚意交孚而骈俪浮辞,不啻如俳优之鄙,无乃失体耶?后有明王贤大臣一禁絶之,亦千古之快也。
科举律赋,不得预文章之数,虽工不足道也,而唐、宋诸名公集往往有之,盖以编録者多爱不忍,因而附入,此适足为累而已。栁子厚梦愈膏肓疾赋虽非科举之作,亦当去之。
凡人作文字,其它皆得自由。惟史书、实録、制诰、王言决不可失体。世之秉笔者往往不谨,驰骋雕镌,无所不至,自以为得意,而读者亦从而歆羡,识真之士何其少也。
凡为文章须是典寔过于浮华,平易多于竒险,始为知本求。世之作者往往致力于其末,而终身不返,其颠倒亦甚矣。
或问文章有体乎?曰:无。又问无体乎?曰:有。然则果何如?曰:定体则无,大体须有。
书传中多有自今以来之语,此亦疵病。盖由昔至今而来则顺,由今至后者,言往可也。
宋玉称邻女之状,曰:増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予谓上二太字不可下,夫其红白适中,故着粉太白,施朱太赤;乃若长短则相形者也,増一分既已太长,则先固长矣,而减一分乃复太短,却是元短,岂不相窒乎,是可去之。
史记?屈原传云,每出一令,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曰字与以为意重复。栁文鹘说云,余疾夫今之说,曰以喣喣而黙,徐徐而俯者,善之徒翘翘而厉,烟烟而白者,暴之徒,亦是类也。
史记?田敬叔完世家云,太史敫女竒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而怜之。梁鸿传云,邻里耆老见鸿非恒人。蔡邕状异恒人,孙权骨体不恒,苻坚骨相不恒,姚苌志度不恒,此等恒字皆当作常,盖恒虽训常,止是乆逺之意,非寻常之常也。
张良问髙祖曰:上平生所憎谁最甚者?袁盎慰文帝曰:上自寛天,称君为上,自傍而言则可,面称之,似不安也。
张释之言盗长陵一抔土。抔,掬也,此本谓发冢而云一抔者,盖不敢指斥耳。骆宾王檄武后书云,一抔之土未干,世皆称工,而其语意寔未安也。而唐彦谦诗复有“眼见愚民盗一抔”之句,岂不益谬哉。
张安世为光禄勲,郎有小便殿上者,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耶?何以字别却本意,当云安知非耳。
后汉张升见党事起,去官归乡里,与友人相抱而泣,陈留老父见而谓曰:网罗张天,去将安所?朱泚败走失道,问野人,荅曰:天网恢恢,逃将安所?二所字不成语,谓之往,可也。
呉志:蜀零陵太守郝普为吕蒙所绐而降,惭恨入地,此不成义理,谓有欲入地之意,则可,直云入地可乎?
新唐记姚崇汰僧事云,发而农者余万二千人,此本万二千余人耳。如子京所云,则是多余许数也,可谓求文而害理,然此病人多犯之者,不独子京也。
范蜀公记狄青面,其事止云带铜面具而已。渑水燕谈则曰,面铜具。闻见録又曰带铜铸人面。予谓邵氏语颇重浊,燕谈似简而文,然安知其为何具,俱不若蜀公之真盖,面具二字,自有
译旧说杨大年不喜欢杜甫的诗,称其为村夫之语。而近来见到《献简嘉话》记载,晏相曾说杨大年尤其不喜欢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担心人们学习,常常横身遮挡。唉,作诗不推崇杜甫,作文不推崇韩愈、柳宗元,他的见识就可以知道了。
我的舅舅周德卿曾说,凡是文章外表精巧而内在拙劣的,可以惊动满座宾客,却不适于独自静坐品味;可以让人口头称赞,却不能让人内心首肯,这真是名言啊。杜牧说,杜甫的诗、韩愈的文,愁闷时拿来读,好似请麻姑搔痒处。李商隐说,您的文章,如同元气早已进入人的肝脾,这难道是那些外表精巧的人所能做到的吗?
邵氏说,杨亿、刘筠的四六文体,必定严守四字、六字的格律,所以叫四六。然而它的弊端类似俳优之文,可鄙。欧阳修、苏轼极力扭转,以涤除骈偶俪丽的习气,那种恶劣之气一旦除去,四六的法则也就消亡了。杨亿、刘筠只严守四六格律,所以弊端到了这种地步,想要纠正它,就应当像欧阳修、苏轼那样纵横奔放。既然厌恶那种类似俳优的文风,却又认为这是破坏了四六法则,这不是梦中的颠倒话吗?况且四六的法则,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
四六文是文章的弊病,而近世以来制诰表章大多使用它。君臣上下相互告知,想要诚意相通,却使用骈俪浮辞,简直如同俳优的鄙俗,岂不是失体吗?如果有明君贤臣一旦禁止断绝它,也是千古快事。
科举律赋,不能列入文章的正统,即使工巧也不值得称道,而唐、宋各位名公的文集中往往有它,大概是编辑收录的人大多喜爱而不忍舍弃,因而附入,这正好成为累赘罢了。柳子厚的《梦愈膏肓疾赋》虽然不是科举之作,也应当删去。
凡人写文章,其他方面都可以自由。只有史书、实录、制诰、王言决不可失体。世上的执笔人往往不谨慎,驰骋雕饰,无所不至,自以为得意,而读者也因而羡慕,懂得真知的人多么少啊。
凡是写文章必须典实多于浮华,平易多于奇险,才算是知道根本。世上的作者往往致力于末节,而终身不回头,他们的颠倒也太严重了。
有人问文章有体吗?回答说:没有。又问没有体吗?回答说:有。那么究竟怎么样呢?回答说:固定的体没有,大体的体必须有。
书传中多有“自今以来”的话,这也是疵病。大概从过去到现在是顺的,从现在到过去,说“往”也可以。
宋玉形容邻女的样子,说:增加一分就太长,减少一分就太短,涂粉就太白,施朱就太红。我认为上面两个“太”字不可用,因为她的红白适中,所以涂粉太白,施朱太红;至于长短则是相互比较的,增加一分既然已经太长,那么原来本来就长了,而减少一分却又太短,却是原来就短,岂不互相矛盾吗,这是可以删去的。
《史记·屈原传》说,每出一道政令,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认为除了我没有谁能做到。“曰”字与“以为”意思重复。柳文《鹘说》说,我厌恶现在的人,说那些温和沉默、缓缓低头的人,是善良的一类;那些傲慢严厉、轻浮表白的人,是暴虐的一类,也是这类情况。
《史记·田敬叔完世家》说,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奇特,认为他不是普通人而怜爱他。《梁鸿传》说,邻里老人看见梁鸿不是普通人。蔡邕相貌异于普通人,孙权骨体不普通,苻坚骨相不普通,姚苌志度不普通,这些“恒”字都应当作“常”,大概“恒”虽然解释为常,只是久远的意思,不是寻常的“常”。
张良问高祖说:皇上平生最憎恨的人是谁?袁盎安慰文帝说:皇上自我宽慰。称君主为“上”,从旁人称说可以,当面称说,似乎不妥。
张释之说盗取长陵一捧土。“抔”,是掬的意思,这本是说发掘坟墓而说一捧土的,大概是不敢直指斥责罢了。骆宾王《讨武曌檄》说,一捧土未干,世人都称工巧,而它的语意实在不妥。而唐彦谦的诗又有“眼见愚民盗一抔”的句子,岂不更加谬误吗?
张安世做光禄勋,郎官在殿上小便,主事禀报执行法令。安世说:凭什么知道他不反水浆呢?“何以”字偏离了本意,应当说“安知非”罢了。
后汉张升见党祸兴起,辞官回到乡里,与友人相抱而泣,陈留老父看见后对他说:天罗地网张开,离去将去哪里?朱泚败走迷路,问野人,回答说:天网恢恢,逃跑将去哪里?两个“所”字不成话,说“往”,可以。
《吴志》:蜀零陵太守郝普被吕蒙欺骗而投降,惭愧怨恨入地,这不成义理,说他有想要入地的意思,可以,直接说入地可以吗?
《新唐书》记载姚崇淘汰僧人的事说,被发配务农的有一万二千余人,这本是一万二千余人罢了。像宋祁所说,那就是多余许数,可以说是追求文辞而损害义理,然而这种毛病很多人犯,不只是宋祁。
范蜀公记载狄青的面部,其事只说戴铜面具罢了。《渑水燕谈》则说,面铜具。《闻见录》又说戴铜铸人面。我认为邵氏的话颇重浊,《燕谈》似乎简练而文雅,然而怎么知道是什么器具,都不如蜀公的真实,大概“面具”二字,自有
成言也。
通鉴云呉主孙皓恶人视已,羣臣侍见,莫敢举目。左丞相陆凯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主乃听凯自视而他人如故。予谓自视字不安,若云独听凯视,可矣。
译这是成书之语。
《通鉴》记载,吴主孙皓厌恶别人注视自己,群臣侍奉觐见时,都不敢抬头。左丞相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互相不认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不测,不知该奔赴何处。”吴主于是允许陆凯可以注视自己,而其他人仍像以前一样。我认为“自视”二字不妥,如果说“只允许陆凯注视”,就可以了。
通鉴刘聡朝、崔暐说太弟义曰:四卫精兵不减五千;晋孝武时,幽州治中平规谓唐公洛曰:控弦之士,不减五十余万;唐懿宗毎月宴设不减十余。予谓凡不减字,止可于比对处言之,而非所以料数也。宇文泰谓贺拔岳曰: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是矣,余减字皆当作下。新唐书刘仁轨諌校猎妨农事云,役虽简省,犹不损数万,损字尤非也。
通鉴云,谢安好声律,朞功之惨,不废丝竹。予谓声律字不安,若作声伎、声乐,或音律,则可矣。
通鉴云,苻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旦字不妥。
通鉴?宋纪:萧道成遣薛渊将兵助袁粲,渊固辞,道成曰:但当努力,无所多言。齐纪豫章王嶷常虑盛满,求觧扬州,武帝不许,曰:毕汝一世,无所多言。二所字殊剩也。
通鉴:魏中尉元匡劾于忠専恣云,观其此意,欲以无上自处。旧唐:上官婉児为节愍太子所索,大呼曰,观其此意,即当次索皇后,以及大家。周书言齐王宪善处嫌疑云,髙祖亦悉其此心,故得无患。其此二字,岂可一处用。新唐:李徳裕论朋党云,仁人君子各行其已,不可交以私,亦下不得其字。
史传中间有不避俗语者,以其文之则失真也。齐后主欲杀斛律光,使力士刘桃枝自后扑之,不倒。通鉴改为不仆,仆亦倒也,然擈字下便不宜用。
通鉴:唐文皇时,权万纪言宣、饶二州银利事,上曰:卿欲以桓灵俟我邪?俟当作待,盖俟虽训待,乃候待之待,非待遇之待也。
通鉴云,唐宣宗时,吐畨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五千里赤地殆尽,却是几无也,不若作徧字。
通鉴记周世宗禁铜事云,唯官法物及寺观钟磬等聴留外,自余民间铜噐,悉令输官。既有外字,不当更云自余也。然楚世家或说顷襄王之辞,亦有外、其余字。
杨雄之经,宋祁之史,江西诸子之诗,皆斯文之蠧也。散一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诗则反是矣。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八 诗话上
世所传千注杜诗,其间有曰新添者四十余篇,吾舅周君徳卿尝辨之云,唯瞿塘懐古、呀鹘行、送刘仆射惜别行为杜无疑,自余皆非本真。盖后人依仿而作,欲窃盗以欺世者,或又妄撰其所从淂诬引名士以为助,皆不足信也。东坡甞谓太白集中徃往杂入他人诗,盖其雄放不择故得容,伪于少陵则决不能,岂意小人无忌惮如此。其诗大抵鄙俗狂瞽,殊不可训,盖学歩邯郸失其故态,求居中下,且不得而欲以为少陵,真可悯笑。王直方诗话既有所取,而鲍文虎、杜时可间为注说,徐居仁复加编次,甚矣,世之识真者少也。其中一二虽稍平易,亦不免蹉跌,至于逃难、觧忧、送崔都水、闻惠子过东溪、巴西观涨及呈窦使君等尤为无状,洎余篇大似出于一乎?其不可乱真也,如粪丸之在隋珠,不待选择而后知,然犹不能辨焉。世间似是而相夺者,又何可胜数哉?予所以发愤而极论者,不独为此诗也,吾舅自幼为诗便祖工部,其教人亦必先此,尝与予语及新添之诗,则频蹙曰:人才之不同如其面焉,耳目鼻口相去亦无几矣,然谛视之,未有不差殊者。诗至少陵,他人岂得而乱之哉。公之持论如此,其中必有所深得者,頋我軰未之见耳,表而出之,以俟明眼君子云。
吾舅尝论诗云,文章以意为之主,字语为之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使不从。世人往往骄其所役,至跋扈难制甚者,反役其主,可谓深中其病矣。又曰:以巧为巧,其巧不足巧,拙相济则使人不厌,唯甚巧者乃能就拙,为巧所谓逰戏者,一文一质,道之中也。雕琢太甚则伤其全,经营过深则失其本。又曰:颈聨、颔聨,初无此说,特后人私立名字而已,大抵首二句论事,次二句犹须论事;首二句状景,次二句犹须状景,不能遽止,自然之势,诗之大略不外此也。其论,笃实之论哉。(末一句不成文法)
史舜元作吾舅诗集序,以为有老杜句法,盖得之矣。而复云由山谷以入则恐不然。吾舅児时便学工部,而
译《资治通鉴》记载刘聪朝,崔暐对太弟刘义说:“四卫精兵不少于五千”;晋孝武帝时,幽州治中平规对唐公李洛说:“能拉弓的士兵,不少于五十多万”;唐懿宗每月宴饮不少于十余次。我认为凡是“不减”这个词,只可以在比较的地方使用,而不是用来估计数量的。宇文泰对贺拔岳说:“费也头控制的骑兵,不少于万人”,这是对的,其余的“减”字都应当改为“下”。《新唐书》记载刘仁轨劝谏校猎妨碍农事时说:“劳役虽然简省,仍然不损害数万人”,“损”字尤其不对。
《资治通鉴》说,谢安喜好声律,即使是期功之丧的悲痛,也不废弃丝竹音乐。我认为“声律”这个词不妥,如果改为“声伎”、“声乐”或“音律”,就可以了。
《资治通鉴》说,苻坚一心想要夺取江东,睡觉不能到天亮,“旦”字不妥。
《资治通鉴》宋纪记载:萧道成派遣薛渊带兵援助袁粲,薛渊坚决推辞,萧道成说:“只要努力,不必多言。”齐纪记载豫章王萧嶷常担心权势过盛,请求解除扬州刺史职务,武帝不允许,说:“让你做一世,不必多言。”这两个“多”字都多余。
《资治通鉴》记载魏中尉元匡弹劾于忠专横恣意时说:“看他的这个意思,想要把自己置于无上地位。”《旧唐书》记载上官婉儿被节愍太子索要,大声呼喊说:“看他的这个意思,接下来就要索要皇后,以及太后。”《周书》记载齐王宇文宪善于处理嫌疑时说:“高祖也完全了解他的这个心思,所以能够没有祸患。”“其此”这两个字,难道可以在一处使用吗?《新唐书》李德裕论及朋党时说:“仁人君子各自践行自己的道义,不可用私交交往”,下面也不应该用“其”字。
史传中间有不避讳俗语的情况,因为如果修饰文辞就会失真。齐后主想要杀害斛律光,派力士刘桃枝从后面扑倒他,没有倒下。《资治通鉴》改为“不仆”,“仆”也是倒下的意思,然而在“扑”字下面就不宜再用了。
《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时,权万纪谈论宣州、饶州两州银矿利益的事,皇上说:“你想用桓帝、灵帝来等待我吗?”“俟”应当改为“待”,大概“俟”虽然解释为等待,乃是等候的待,不是待遇的待。
《资治通鉴》说,唐宣宗时,吐蕃大肆掠夺河西、鄯廓等八州,五千里赤地几乎耗尽,其实是几乎没有了,不如用“遍”字。
《资治通鉴》记载周世宗禁止铜器的事说:“只有官方法物以及寺庙道观的钟磬等允许保留在外,其余民间铜器,全部命令上缴官府。”既然有了“外”字,就不应当再说“自余”了。然而《楚世家》中有人劝说顷襄王的话,也有“外”、“其余”的字样。
扬雄的经学,宋祁的史学,江西诸子的诗歌,都是这些文章的蛀虫。散体文,到了宋人开始才是真文字,诗歌则相反了。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八 诗话上
世间所流传的千注杜诗,其中有称为新添的四十多首,我的舅舅周君德卿曾经辨析说,只有《瞿塘怀古》、《呀鹘行》、《送刘仆射惜别行》是杜甫的作品无疑,其余都不是原本的真迹。大概是后人模仿而作,想要窃取以欺骗世人,或者又胡乱编造其来源,诬引名士作为帮助,都不足以相信。苏轼曾经说李白集中往往杂入他人的诗,大概是因为他雄放不拘所以能容纳,伪作在杜甫那里则绝对不能,哪料想到小人如此肆无忌惮。那些诗大体鄙俗狂妄盲目,完全不可教化,大概是学步邯郸失去了原有的姿态,想处于中下水平,尚且达不到,却想要冒充杜甫,真可怜悯嘲笑。王直方《诗话》既然有所采纳,而鲍文虎、杜时可偶尔为之注说,徐居仁又加以编次,世间的识真者太少了。其中一二首虽然稍显平易,也不免失误,至于《逃难》、《解忧》、《送崔都水》、《闻惠子过东溪》、《巴西观涨》及《呈窦使君》等尤其不成样子,以及其余篇目大似出于一人之手?它们不能乱真,就像粪丸混在隋珠之中,不需要选择就知道,然而还是不能辨别。世间似是而非相互混淆的,又哪里能数得尽呢?我之所以发愤极力论述,不仅仅为了这些诗。我的舅舅自幼作诗便以杜甫为祖,他教导别人也一定先从这个开始,曾经与我谈到新添的诗,就频频皱眉说:“人才的不同就像面容一样,耳目鼻口相差也不大,然而仔细观看,没有不不同的。”诗歌到了杜甫,他人哪里能扰乱呢。他的持论如此,其中一定有深深体会的地方,只是我们这些人没有见到罢了,表彰并指出它,以等待明眼的君子。
我的舅舅曾经论诗说,文章以意为主体,字语为仆役,主体强而仆役弱,就没有不服从的。世人往往骄纵他们的仆役,以至于跋扈难以控制,严重的反而役使主体,可以说深深切中了弊病。又说:以巧为巧,那巧不足以称为巧,拙来补救则使人不厌烦,只有极巧的人才能就拙,作为巧所谓游戏,一文一质,是道的中道。雕琢太甚则伤害其完整,经营过深则失去其根本。又说:颈联、颔联,最初没有这种说法,只是后人私自设立的名字而已,大体上首二句论事,次二句仍然需要论事;首二句状景,次二句仍然需要状景,不能突然停止,自然之势,诗歌的大略不外乎此。他的论述,是笃实的论述啊。(最后一句不成文法)
史舜元作《吾舅诗集序》,认为有老杜句法,大概是得到了。却又说由山谷入手恐怕不对。我的舅舅儿时便学习杜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