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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滹南遗老集引十八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五 君事实辨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0–104 段

刘氏,非后之罪乎?曰:身后之变,髙祖安知,就使能知,罪未发而逆诛之,在他人犹不可,而可施于妻子之间乎?为论不求义理之安,而惟诡异之贵。古人本分之事,而强以权术处之,是故恶夫曲辨之士也。

译刘氏被杀,难道不是吕后的罪过吗?回答说:吕后死后的变故,高祖怎能预知?即使高祖能够预知,在罪行尚未暴露时就预先诛杀她,对于别人尚且不可以,难道可以施加在妻子儿女之间吗?这种议论不寻求义理上的妥当,只推崇诡异的观点。对于古人本分该做的事,却强行用权术去处理,所以我厌恶那些巧言诡辩的人。

髙祖闻韩王信欲与匃奴谋攻汉,汉使人觇匃奴冒顿,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軰来,皆言可击。上使刘敬复往,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而今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竒兵以争利,而不可击也。上怒,械系敬于广武,既而果困于平城,及得觧,斩先使十軰,而封敬为侯。议者曰:是举也,髙祖实专之,盛气色期于必行,敬之言利害明甚,然不从,而械系焉;彼十使者,非佞则愚,其言可击,何足深恠,而皆杀之乎,使幸而得志,且复杀敬矣,何髙祖惟知杀人,而曽不罪已也。

  髙祖使随何诱黥布去楚,既至,帝方踞床洗足,召使人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议者以为始折其气而终收其心,此盖鼓舞英雄之术。以予观之,帐御之具,素所处也。若夫踞洗而见,则平生常态,殆与见郦生无异,彼其傲慢凌侮,每每如是,人皆知之矣。溺冠骑项,靡所不至,而顾独谓此为术乎?使其诚出于是,亦非驾驭之道。吾方湏人之力以济其意,遣使说之,使之背主而灭族,及其至也乃迎辱之,此何理也?使布乗其悔,怒不就舍而就去,是又生一敌也,岂为得计哉?王者之于人,接之以礼,而待之以诚,然后可以获其用,髙祖惟其无礼而不诚,此诸侯所以相踵而叛也。而古今以为羙谈何耶。(直视其短,史家粉饰而已,不过一流氓耳。)

  汉髙祖桮羮之语,天地所不容。项伯谓为天下者,不顾家,此姑以寛觧羽意耳。然世之议者,几何不如是非,惟不罪而或又为之说理。呜呼,天下之事有大于杀父者乎?幸而羽从项伯之諌,使羽当时遂杀之,帝虽成功,将何面目以立于人上哉。

  汉髙祖初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家令说太公曰:天亡二日,民无二王,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太公因谓髙祖,不可以我乱天下法,上心善家令言,于是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荀悦曰:虽天子,必有尊也,家令之言过矣。史记索隠表出之,予为广其说,曰:君臣之义,非所施于家;而父子之分,无时而可变也。所谓上亡二王者,此自以国法论耳,何与乎所生之亲?咸邱蒙以瞽叟朝为问,孟子斥之,以为齐东野人之语,且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飬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飬飬之至也。夫天下适足为飬亲之具,则人主之名,岂得而压父哉?舜既为天子而父瞽叟,自若瞽叟未尝为太上皇,帝子舜自若然,则君父并立于天下,国自国,家自家,两不相渉,本无窒碍。尊号之有无,初不足为轻重也。若曰父以子贵,子为天子,而父为匹夫,情所不安则可矣,而谓父无尊号,即为人臣,而不当受人主之拜,可乎?家令惟知主不可以拜臣,而不知子不可以臣父也。晋刘寳云,髙祖善家令者,善其发悟已心,因得尊崇父号,非善其令父敬己,未必然也。彼诚欲发悟上心,何不直以其意告之,而云威重不行耶?自鄙人所见,止于如是耳。其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其言是矣。至谓平暴乱,安天下,皆太公之教训,则又非也。使太公无教训之功,遂不可尊崇乎?盖帝于天理本明而家令蔽之,故虽加尊崇而卒入于不善也。末流至于后世,遂专以家事为私,动持义掩恩之说,人主泰然享长上之朝觐。唐时,至有父母拜王妃、舅姑拜公主之令,而恬不知恠。又其甚者,故借亲属以明法,而市不狗(苟)之名,虽诛夷骨肉,而不以为慊,或反有徳色,天理人道灭絶无余,曽禽兽之不若,皆家令之遗意也。

  髙祖以栎釡之故,怨其嫂。及即位,封诸亲属,而嫂之子独不得,太上皇以为言,帝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乃封其子信为羮颉侯。君子曰:汉祖,小人也,以一飰之故,而蓄怨不忘,以及其子。太公有言,犹以丑名加之,羮颉是何称

译高祖听说韩王信想与匈奴合谋攻打汉朝,便派人去侦察匈奴冒顿单于的情况。匈奴人把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老弱残兵和瘦弱的牲畜。先后派去的十个使者回来,都说可以攻打。高祖又派刘敬再去,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理应炫耀夸示自己的长处,现在却只看到瘦弱老迈的牲畜和士兵,这一定是故意暴露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夺利益,不可以攻打。”高祖大怒,给刘敬戴上刑具,把他囚禁在广武。后来高祖果然在平城陷入困境,等到解围回来,高祖杀掉了先前那十个使者,却封刘敬为侯。议论的人说:“这次行动,高祖确实是独断专行的,气势汹汹地期望一定要实行,刘敬所说的利害关系非常明白,然而高祖不听从,反而把他囚禁;那十个使者,不是谄媚就是愚蠢,他们说可以攻打,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呢,却把他们全都杀了?假如他们侥幸得志,大概还会杀掉刘敬吧,为什么高祖只知道杀人,却从不怪罪自己呢。”

高祖派随何去引诱黥布离开楚国,随何到了之后,高祖正蹲在床上洗脚,召见使者,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等到出来到客舍,帷帐、侍从、饮食等安排得像汉王居住时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议论的人认为,起初挫败他的气势,最终收服他的心,这大概是激励英雄的手段。在我看来,帷帐侍从这些器具,本来就是他所习惯的。至于蹲着洗脚接见,则是高祖平素的常态,大概与接见郦食其没有区别,那种傲慢凌辱的态度,常常如此,人们都知道。像溺冠骑项那样的无礼行为,无所不至,却唯独认为这是手段吗?如果真是出于这种手段,也不是驾驭人才的方法。我正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意图,派遣使者去游说他,让他背叛君主而灭族,等他来了却迎面侮辱他,这是什么道理?假如黥布乘着后悔,愤怒地不住客舍而离开,这又增加了一个敌人,难道是好的计策吗?君王对于别人,用礼节接待,用诚意对待,然后才能得到他们的效用,高祖只是无礼且不真诚,这就是诸侯相继背叛的原因。而古今之人却把这当作美谈,为什么呢。(直视他的短处,史家粉饰而已,不过是个流氓罢了。)

汉高祖关于“分一杯羹”的话,是天地所不容的。项伯说做天下之主的人,不顾念家私,这只是姑且用来宽解项羽的心意罢了。然而世上议论的人,有多少不是这样的是非观,不仅不怪罪高祖,反而为他辩解。唉,天下哪有比杀父更大的事呢?幸好项羽听从了项伯的劝谏,假如项羽当时就杀了高祖,高祖虽然成功了,将有什么面目站在众人之上呢。

汉高祖起初朝见太公,按照家人父子的礼节,家令劝谏太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皇帝虽然是儿子,却是人主;太公虽然是父亲,却是人臣,怎么能让人主拜见人臣,这样威严和尊重就无法施行。”太公于是对高祖说,不能因为我扰乱天下的法度,高祖心里认为家令的话很好,于是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荀悦说:“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他所尊奉的人,家令的话过分了。”《史记索隐》表出此意,我扩展他的说法,说:君臣的道义,不应用于家庭;而父子的名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改变的。所谓“上无二王”,这是从国家法律的角度来说的,与所生的亲人有什么关系呢?咸邱蒙以瞽叟朝见为问,孟子斥责他,认为是齐国东郊野人的话,并且说:“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崇亲人更大的了,尊崇亲人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奉养更大的了。作为天子,是父亲尊贵的极致;用天下奉养,是奉养的极致。”天下刚好作为奉养亲人的工具,那么人主的名称,怎么能压制父亲呢?舜做了天子,父亲瞽叟,还是原来的瞽叟,从来没有做过太上皇,帝子舜还是原来的舜,那么君王和父亲并立于天下,国是国,家是家,两者互不干涉,本来没有阻碍。尊号的有无,起初不足以决定轻重。如果说父亲因为儿子而尊贵,儿子做了天子,父亲却是平民,情感上不安是可以的,但说父亲没有尊号,就是人臣,不应当受人主的拜见,可以吗?家令只知道君主不可以拜见臣子,却不知道儿子不可以把父亲当作臣子。晋代刘寳说,高祖认为家令的话好,是认为他启发醒悟了自己的心,因而得以尊崇父亲的称号,并不是认为他命令父亲尊敬自己,未必是这样。他如果真的想启发高祖的心,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却说威严和尊重无法施行呢?从我个人的看法,只到如此罢了。他的诏书说:“人的至亲,没有比父子更亲的,所以父亲有天下,传归于儿子,儿子有天下,尊归于父亲,这是人道的极致。”这话是对的。至于说平定暴乱,安定天下,都是太公的教训,这就错了。假如太公没有教训的功劳,就不可以尊崇吗?大概高祖对于天理本来明白,而家令蒙蔽了他,所以虽然加以尊崇,最终却陷入了不善。末流到了后世,就专门把家事当作私事,动不动就持大义掩盖恩情的说法,人主安然享受长辈的朝觐。唐代,甚至有父母拜见王妃、公婆拜见公主的命令,而安然不知奇怪。更严重的,故意借亲属来明法,而沽名钓誉,即使诛杀骨肉,也不以为满足,反而有德色,天理人道灭绝无余,连禽兽都不如,都是家令的遗意。

高祖因为栎釜的缘故,怨恨他的嫂子。等到即位,封赏各位亲属,而嫂子的儿子独独没有封赏,太上皇为此进言,高祖说:“我不是忘记封赏他,是因为他的母亲不贤良罢了。”于是封他的儿子信为羹颉侯。君子说:汉高祖,是小人,因为一顿饭的缘故,而蓄怨不忘,甚至牵连到他的儿子。太公有话,还加上丑名,羹颉是什么称呼呢?

号哉?殆不若不封之愈也,而嫂不长者已,尚得为长者乎。

译唉!恐怕还不如不封赏更好,既然嫂子已经不再是长辈了,还能算是长辈吗?

髙祖疑张敖反,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是吕氏犹知有人情亲属之义,而帝直以寇盗视之,由已之贪得无恩,捐骨肉而不难,故量人如此耳。

  丁谓尝言汉祖非英雄,至目为田舍翁,虽似太过,亦颇快人。近代诸儒以道学相髙尚,论古人毫厘必计,如汉祖者,何足多道,而毎称其天资不可及。张南轩直云,使其知学则汤、武之贤,亦不难到,愚之惑滋甚矣。

  张安道题汉祖庙云,纵酒疎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畊,偶因世乱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此虽诗人一时之言,实中其病。方帝始亡,頼时岂诚有取天下之计,而可必其成功者乎?顾乃对众矜衒以愧其父兄,甚矣,自欺而不知礼也。

  汉祖之平生可考而知也,委太公于爼机而无营救意,弃孝恵、鲁元于道路而无顾。藉心饰亡頼之,非则夸示,其足懐栎釡之隙,则怒及其侄。嬖宠如意而几使冢嫡废。踞骂张敖而不以子婿畜。韩信元勲本无异志,而数施谲诈,畏偪而不终。萧何素契足谅雅,懐而未免猜嫌,至械系而后已。郑君以不忘故主而逐之,李布、雍齿以旧尝窘已而几杀之。其行事如此,而议者犹谓寛仁大度,诚信使人,吾不知其说也。

  汉文帝却千里马,而光武以之驾鼓车。林少颕曰:华歆掷金,不若管寕挥锄而不顾,以是为二帝之优劣,陋哉斯言。人主之道,在于罢贡献、絶贪求,为天下后世法。孝文之虑逺矣,林氏乃以心术无碍律之,果如此说,则箕子之叹象箸,召公之戒旅?,其私忧过计也耶。且夫千里之骏而以驾皷车,亦非物理人情之正,固不若却之为愈也。(鼓、皷必有一误)

  汉武老且死,意欲立昭帝,而忧其子少母壮,或至于乱也,遂杀钩弋大人,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盖其违天理而拂人情耳,顾乃矜语左右,自以为明,史臣又曰: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逺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慵夫曰:汉武子是为不道矣,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为无罪而杀人,无时可也,况以逆料未必然之事,而杀其所亲乎?彼诚以为治乱由人,自当别有所处,不然付之定数,一女子何与焉。母子天伦也,立其子必杀其母,是母乃子之贼,而子乃母之累也,其为戾不已甚乎?钓弋之事,借使行一时之权,而曰:凡生子者皆谴死,然则后宫谁敢举子者。匹夫之为其家虑,犹君之为其国虑也,使天下之人皆如武帝之用心杀人,其可胜计,而亲戚之间,岂复有恩义哉?故夫武帝之安其后者,乃所以絶其后,非惟不仁,抑亦不智矣。末流至于元魏之始,遂以此为定制,椒庭忧恐,皆祈祝不愿生冡嫡,有辄相劝为自安计。读之令人惨然,此固凶毒残酷之所为,殆禽兽之所不忍,而帝自为明,史臣又从而赞誉之,何其恠也。叶永嘉曰:汉武一生颠倒,临终一莭,却事事做得是。呜呼,立昭帝托霍光,是矣;钩弋之诛,安得为是?髙祖晚年使周勃为太尉,而属之以安刘氏,顾孝惠暗弱而吕后强暴,意亦忧其身后之变矣,然卒不杀后。而议者不以为过焉。则亦其情有所不能安,而理有不得不然者,孰谓武帝此举可为法哉。

  东坡曰:汉武无道,了不足观,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为可取。青,奴材,雅冝舐痔正应踞厕见之,苏子于是失言矣。岂有天子见大将军而可踞厕者乎?奴材在彼,君臣之礼不容废也。

  汲黯出守淮阳,过大行,李息论张汤奸邪必败,状劝息言之,息畏汤,不敢也。后汤果败,武帝闻黯与息言,乃抵息罪。呜呼,黯在朝廷面攻汤恶者屡矣,帝不能从。至于疎斥,虽因此増秩,而七年不复召,竟死于郡,岂真能重黯者而顾追恨李息耶。

  汉武时,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因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传廷尉,请论死,左右皆以许赎为言,上垂涕曰:法令者,先帝所造

译高祖怀疑张敖谋反,吕后多次说张王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不应该有这样的嫌疑。高祖说:假使张敖拥有天下,难道会缺少一个女儿吗?这说明吕后还懂得人情和亲属间的道义,而高祖却直接把张敖当作寇盗看待,这是由于他自己贪婪无恩,抛弃骨肉亲情也不觉得为难,所以这样衡量别人罢了。

丁谓曾经说汉高祖不是英雄,甚至把他看作乡野老翁,虽然似乎说得太过了,但也颇能让人痛快。近代的儒生们以道学自高,评论古人时毫厘必争,像汉高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却每每称赞他的天资不可及。张南轩直接说,如果让他知道学习,那么商汤、周武那样的贤德,也不难达到,我的疑惑更加深了。

张安道题写汉高祖庙的诗说:纵酒疏狂不经营生计,中阳有土地却不回去耕种,偶然因为世道混乱成就了功业,更在老翁面前与二哥争辩。这虽然是诗人一时的言论,却确实击中了高祖的弊病。当高祖刚死时,他难道真的有夺取天下的计谋,并且能必定成功吗?却对着众人夸耀炫耀来使父兄感到羞愧,太严重了,这是自欺欺人且不懂礼法。

汉高祖一生的事迹可以考证而知,他把太公放在砧板上却没有营救的意思,抛弃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在道路上而不顾念。借用心术掩饰无赖的过错,就夸示炫耀;足以怀恨栎釡的嫌隙,就发怒波及他的侄子。宠爱如意而几乎废掉嫡长子。踞坐辱骂张敖而不把女婿当作女婿对待。韩信有大功本来没有异心,却多次施展诡诈,因畏惧逼迫而不能善终。萧何向来契合足以信赖,却难免猜忌嫌恶,直到戴上刑具囚禁才罢休。郑君因为不忘旧主而被驱逐,李布、雍齿因为曾经窘迫过他而几乎被杀。他的行事如此,而议论的人还说他宽仁大度,诚信使人,我不知道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什么。

汉文帝拒绝千里马,而光武帝用它来驾鼓车。林少颖说:华歆掷金,不如管宁挥锄而不顾,以此作为两位皇帝的优劣标准,这种说法太浅陋了。君主的原则,在于停止贡献、杜绝贪求,为天下后世树立法则。孝文的考虑深远啊,林氏却用内心无碍的标准来衡量他,果真像这样说的话,那么箕子叹息象牙筷子,召公告诫不要过度游乐,岂不是私心忧虑、过度计较了吗?况且千里马用来驾鼓车,也不符合事物的常理和人情的正道,本来不如拒绝它更好。(鼓、皷必有一个是错字)

汉武帝年老且将死,心里想立昭帝,但担心他儿子年幼母亲年轻,或许会导致动乱,于是杀了钩弋夫人,当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大概是因为他违背天理而拂逆人情吧,却还向左右夸耀,自以为英明,史臣又说:那些为武帝生孩子的,无论男女,他们的母亲没有不被处死的,难道能说这不是贤圣吗?显然有远见为后世考虑,本来不是浅见愚儒所能达到的。慵夫说:汉武帝这样做是不道德的,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君子不做无罪而杀人的事,无论何时都不可以,何况是凭借推测未必会发生的灾祸,而杀害自己所亲近的人呢?他如果真的认为治乱取决于人,自然应当另有安排,不然就听任定数,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呢?母子是天伦,立他的儿子必定要杀他的母亲,这是母亲成了儿子的贼,而儿子成了母亲的累赘,他的乖戾不是太严重了吗?钩弋这件事,假使是行使一时的权宜之计,而说:凡是生孩子的都处死,那么后宫谁敢生孩子呢?普通人考虑他的家庭,就像君主考虑他的国家一样,如果天下的人都像武帝这样用心杀人,那怎么计算得尽,而亲戚之间,难道还有恩义吗?所以武帝安定他的后代,实际上是断绝了他的后代,不仅不仁,而且不智。末流到了元魏初年,竟然把这定为制度,后宫忧虑恐惧,都祈祷不愿生嫡长子,有的甚至互相劝告为了自安而这样做。读起来令人惨然,这本来是凶恶毒辣残酷的人所做的,大概是禽兽都不忍心做的,而武帝自以为英明,史臣又跟着赞誉他,多么奇怪啊。叶永嘉说:汉武帝一生颠倒,临终一节,却事事做得对。唉,立昭帝托付霍光,是对的;钩弋的诛杀,怎么能说是正确的呢?高祖晚年让周勃做太尉,而托付他安定刘氏,考虑到孝惠帝暗弱而吕后强暴,心里也担忧身后的变故,但最终没有杀吕后。而议论的人不认为这是过错。这也是情感上有所不安,而道理上不得不如此,谁说武帝的这种做法可以作为法则呢。

东坡说:汉武帝无道,完全不值得看,只有踞坐厕所见卫青,不戴帽子不见汲黯是可以取的。卫青是奴才的才能,本来适宜舐痔,正应当踞坐厕所见他,苏子在这里说错话了。哪有天子见大将军而可以踞坐厕所的呢?奴才的才能在他身上,君臣的礼节不容废除。

汲黯出任淮阳太守,经过大行,李息议论张汤奸邪必定败亡,劝李息说出来,李息害怕张汤,不敢说。后来张汤果然败亡,汉武帝听说汲黯和李息说过话,于是判李息的罪。唉,汲黯在朝廷当面攻击张汤的恶行多次了,武帝不能听从。至于疏远斥退,虽然因此增加俸禄,但七年不再召见,最终死在郡中,难道真的能重视汲黯而却追恨李息吗。

汉武帝时,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生病,于是用千斤金、千万钱为昭平君预先赎死罪,皇上答应了。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横醉酒,杀了公主的传车吏,廷尉请示判死刑,左右都以答应赎罪为由进言,皇上流着泪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

也,用弟故而违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髙庙乎?乃可其奏。东方朔上寿以为诛,不择骨肉,此五帝三王所难也。佣夫曰:武帝之守法,是矣,而所以致其死者,谁之过欤?夫贵戚之子,制之犹惧其逞也,而又许以不死,彼何惮而不为哉,使当主请之时,即以髙帝法语之,将不至于此矣。利一时之赀,而贻后日之悔,知守法于其终,而不知防患于其始,武帝之志荒矣。

译然而,因为他是弟弟的缘故就违背先帝的法令,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祖的宗庙呢?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请。东方朔祝酒时认为,诛杀罪犯而不分亲疏骨肉,这是五帝三王都难以做到的。佣夫说:武帝遵守法令,是对的,但导致他死亡的过错,是谁的呢?对于权贵亲族子弟,约束他们还担心他们放纵,却又许诺他们不死,他们还有什么畏惧而不做坏事呢?假使在皇帝请求宽恕的时候,就用高祖的法令来告诫他,就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了。贪图一时的利益,却给日后留下悔恨,知道在最终时刻遵守法令,却不知道在起初就预防祸患,武帝的意志真是昏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