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二 新唐书辨上
万世法,岂得不载新史,乃皆畧之,而其赞但云,以好言自释于下,然则所谓好言者,后世何从见之哉。铣对髙祖逐鹿之语,与所谓田横南面非负汉朝者,皆中理之论,而子京亦削之。髙祖卒诛铣,直以其不屈而惭怒耳,非能折其口也。子京云伪辨易竆,且极称髙帝之圣,盖不独去取失当,而其褒贬亦殊未安也。
译万世之法,怎么能不记载在新史中,竟然全都省略了,而其中的赞语只说,用好听的话在下位者面前为自己开脱,那么所谓的好听的话,后世从哪里能看到呢?李铣回答高祖关于逐鹿天下的言论,以及所谓田横称王并非背叛汉朝的说法,都是符合事理的精辟议论,而宋祁也将其删削。高祖最终诛杀李铣,只是因为他不屈服而羞愧愤怒罢了,并不是能驳倒他的言论。宋祁说伪饰的辩解容易穷尽,并且极力称赞高祖的圣明,这大概不只是取舍不当,而且他的褒贬也实在很不妥当。
通鉴云,李承嘉附武三思,诋尹思贞于朝,思贞曰:公附会奸臣,将圗不轨,先除忠臣耶。或谓思贞曰:公平日讷于语言,今廷折承嘉,何敏耶?思贞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承嘉恃威权相凌仆,义不受屈,亦不知言从何而至也。旧史思贞传不见此事,新史则云:或问思贞公敏行,何与承嘉辨荅,曰:石非能言者而或有言。子京以孔子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遂以敏行代言讷,岂有行敏,遂不当辨曲直者,且左传载石言于晋,盖物凭而为怪耳,亦岂激之而鸣之意哉。子京疎谬甚多,此最可笑者也。又云承嘉恃权而侮吾,义不辱此,一侮字属上句,则下句不成语,属下句则上句尤不成语矣。
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成言,初非偶语,古今文士未有改之者。宋子京于李靖传乃易疾雷为震霆,易掩为塞,不惟失真,且其理亦不安矣。雷以其疾,故不及掩耳,而何取于震,掩且不及复,何暇塞哉。此所谓欲益反弊者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成言也,陈叔逹尝引以谏髙祖,而子京则曰,失而不断,反蒙其乱。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成言也,髙宗尝举以告刘祎之,而子京则曰,蓬在麻,不扶而挺。栁楚贤闻髙祖兵兴,说太守尭君素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转祸为福,今其时也。子京复畧其辞,曰:君子见几而作,俟终日耶。其膏盲之病,类如此。
古人称炙手可热者,盖甚之之辞,而非实事也。故但可施之诗句谚语耳,而新史称杨国忠权势可炙,韦渠年势熖可炙,田令孜权宠可炙,既已非矣,而复谓李义府门如沸汤,王伾等门若沸羮者,岂不益乖耶?
史称杜如晦云,当时浩然归里。王徽云,公议浩然归重。郑余庆云,公论浩然归重。许孟容云,四方浩然,想见其风,古人用浩然字多矣,曷尝以为归重想见之意哉。
张公艺九世同居,髙宗问之,书忍字百余以对,盖言忍之甚也。新书去百余字,意不完矣。
萧俛、叚文昌劝穆宗销兵,请宻诏天下有兵处,毎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不补此,本分语也。新史则云,诏天下镇兵十之遂,限一为逃死,此却似总分天下兵为十也,且其法本千百人中去八人,而子京之数乃及十人,岂不失当时之实乎?
杜正伦、虞世南等尝论事称旨,太宗谓之曰:我闻神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触之则杀人,人主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危亡哉。人主称鳞亦取类云耳,子京辄云遂犯吾鳞,不几指斥乎,又改岂虑字为其虑,亦便道不过。
通鉴云,索元礼与万国俊兢为讯囚酷法,或以椽闗手足而转之,谓之鳯凰晒翅;或以物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驹拔撅;又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之状。新唐?元礼传但载其一,云号晒翅,不知晒何翅也。
旧史李揆试进士,设经史于庭,而引贡士谓之,曰:大国选士,但务得才,经籍在此,请恣寻检。而新书改云,可尽所欲言。尽言何闗寻检事?
封伦言于髙祖曰:秦王恃有大功,不服居太子之下。新书改云颉祯(颃)太子,此岂当时真语。且颉颃上下飞也,如何便作得不服居下意。又说建成作乱,曰:为四海者,不顾其亲。汉祖乞羹此之谓也。新书但云,乞羹者谓何。若无旧史,安知其为髙祖事哉!
刘徳威对太宗云,律文失入者减三等,失出者减五等,法之为等不一。而新史削去等字,是总以十分为率而论也。
旧史云,玄宗闻颜真卿抗贼事,喜谓左右曰,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通鉴改为作何状,此亦无伤。至新书乃云,何如人,则是总言其性行也。
太宗闻李君羡小字五娘,云何物女子,如此勇猛。通鉴云乃尔勇健。语虽异而意则同。新史云乃此健耶,一此字便不完。韦夏卿责从弟轨谊受金曰:顾当是哉。崔湜、岑羲闻韦凑直谏,曰:公敢是耶?其病一也。君羡,武安人,封武逹郡公,为左武卫将军,在玄武门。帝以其皆有武字,遂因告者诛之,而新史直云
译《资治通鉴》记载,李承嘉依附武三思,在朝廷上诋毁尹思贞。尹思贞说:“你附会奸臣,图谋不轨,要先除掉忠臣吗?”有人对尹思贞说:“你平时不善言辞,今天在朝廷上驳斥李承嘉,为何如此敏捷?”尹思贞说:“不能发声的东西,受到激惹就会发声。李承嘉倚仗威权欺凌我,我仗义不肯屈服,也不知道话是从哪里说出来的。”《旧唐书》尹思贞传中没有记载这件事,《新唐书》则说:有人问尹思贞:“您行动敏捷,为何要与李承嘉争辩?”回答说:“石头本来不能说话,却有时发出声音。”宋祁因为孔子说过“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行动要敏捷”,于是用“敏行”代替“讷言”,难道行动敏捷,就不应当辩明是非曲直了吗?况且《左传》记载晋国石头说话,那是物体凭借某种力量而出现的怪异现象,哪里是受到激惹就发声的意思呢。宋祁疏漏错误很多,这一点最可笑。又说李承嘉倚仗权势侮辱我,仗义不忍受这种侮辱。“侮”字如果属于上句,那么下句就不成话;如果属于下句,那么上句尤其不成话了。
“疾雷不及掩耳”,这是兵家常用的成语,起初并非偶然的说法,古今文人没有更改它的。宋祁在《李靖传》中把“疾雷”改为“震霆”,把“掩”改为“塞”,不仅失真,而且道理也不通。雷因为快,所以来不及掩耳,那么“震”有什么可取的呢?掩耳都来不及,又哪有空隙去塞耳呢。这就是所谓想要增加反而造成弊病。当断不断,反而遭受祸乱,这是成语。陈叔达曾经引用它来劝谏高祖,而宋祁却说:“失而不断,反蒙其乱。”蓬草生长在麻丛中,不扶持自然挺直,这是成语。高宗曾经举用它来告诉刘祎之,而宋祁却说:“蓬在麻,不扶而挺。”柳楚贤听说高祖起兵,对太守尧君素说:“君子见机行事,不等到整天,转祸为福,现在正是时候。”宋祁又删减他的言辞,说:“君子见机行事,等到整天吗?”他这种膏肓之病,大都如此。
古人说“炙手可热”,大概是极言其势盛的言辞,而不是事实。所以只可以用于诗句谚语罢了。而《新唐书》称杨国忠权势可炙,韦渠牟势焰可炙,田令孜权宠可炙,这已经不对了,又还说李义府门如沸汤,王伾等人门若沸羹,岂不是更加违背常理吗?
史书称杜如晦说:“当时浩然归里。”王徽说:“公议浩然归重。”郑余庆说:“公论浩然归重。”许孟容说:“四方浩然,想见其风。”古人使用“浩然”二字很多,何曾把它当作“归重”“想见”的意思呢?
张公艺九代同堂居住,高宗问他,他写了百余个“忍”字来回答,大概是说忍耐到了极点。《新唐书》删去了“百余”二字,意思就不完整了。
萧俛、段文昌劝穆宗裁减军队,请求密诏天下有兵的地方,每年百人之中限定八人逃死,不补充这个名额,这是本来的话。《新唐书》却说:“诏令天下镇兵十之遂,限定一人为逃死。”这却像是把天下兵总数分为十份,而且他们的办法原本是在千百人中去除八人,而宋祁的数字却到了十人,难道不失去当时的实际情况吗?
杜正伦、虞世南等人曾经议论事情符合圣旨,太宗对他们说:“我听说神龙可以扰乱而驯服,然而喉下有逆鳞,触到它就会杀人,君主有逆鳞,你们竟然不避讳触犯,各自进献封事,常常能这样,我哪里还担忧危亡呢。”君主称鳞也是取类比象罢了,宋祁却说“遂犯吾鳞”,不几乎是指斥君主了吗?又把“岂虑”改为“其虑”,也就说得不过去了。
《资治通鉴》记载,索元礼与万国俊竞相使用审讯囚犯的酷法,有的用木条夹住手脚旋转,叫做“凤凰晒翅”;有的用东西绑住腰部,拉着枷向前拉,叫做“驴驹拔撅”;又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的样子。《新唐书》索元礼传只记载其中一种,说叫做“晒翅”,不知道晒的是什么翅膀。
《旧唐书》记载李揆主持进士考试,在庭院设置经史书籍,引导贡士对他们说:“大国选拔士人,只致力于得到人才,经籍在这里,请随意查找检阅。”而《新唐书》改为:“可以尽情说出所想说的。”尽情说话与查找检阅有什么关系?
封伦对高祖说:“秦王倚仗有大功,不服居于太子之下。”《新唐书》改为:“颉颃太子。”这难道是当时的真实语言吗?况且“颉颃”是上下飞行的意思,怎么能当作不服居于下的意思呢?又说建成作乱,说:“为四海之主的人,不顾念他的亲人。汉高祖乞求肉羹就是这类事。”《新唐书》只说:“乞羹者谓何。”如果没有《旧唐书》,怎么知道这是高祖的事呢!
刘德威对太宗说:“律文规定,判罪过重者减三等,判罪过轻者减五等,法律规定的等级不一样。”而《新唐书》删去了“等”字,这是总共以十分为比例来论述。
《旧唐书》记载,玄宗听到颜真卿抵抗贼寇的事,高兴地对左右说:“朕不认识颜真卿相貌如何,所作所为能这样。”《资治通鉴》改为“作何状”,这也没有伤害原意。至于《新唐书》却说:“何如人”,这就是总说他的品性行为了。
太宗听说李君羡小名叫五娘,说:“什么女子,如此勇猛。”《资治通鉴》说:“乃尔勇健。”语言虽然不同但意思相同。《新唐书》说:“乃此健耶”,一个“此”字意思就不完整了。韦夏卿责备从弟韦轨谊接受金子说:“顾当是哉。”崔湜、岑羲听说韦凑直言进谏,说:“公敢是耶?”他们的毛病是一样的。李君羡,是武安人,封武达郡公,任左武卫将军,在玄武门。皇帝因为都有“武”字,于是趁着告发者诛杀了他,而《新唐书》直接说
皆武也,不亦乖乎。
刘蕡下第,李邰谓人曰:蕡逐我,留吾颜其厚耶。下第何可言逐也。
译这都是武夫的做法,不是太违背常理了吗。
刘蕡科举落第,李邰对别人说:“刘蕡排斥我,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吗?”落第怎么能说是被排斥呢。
赵宗儒迁吏部侍郎,徳宗召见,劳曰:曩与先臣并命,尚念之耶。古者人臣称其亡父于君,则有先臣之辞,君称于臣,未见其例。
子京好改旧语,而往往反不如之。李邕对或人曰:不颠不狂,其名不彰。而新史云,不如是名,亦不传。王求礼折苏味道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亦为瑞雷耶。新史云,果以为瑞,则冬月雷,渠为瑞雷耶。李邰曰:刘蕡不第,我軰登科,实厚颜。新史曰:蕡逐我,留吾颜其厚耶。李右折仇士良曰:京师之乱,始自训注,训注之起,始自何人。新史云,乱京师者,训注也。然其进,孰为之先。此等逺不及旧语也。
李綘传云,帝尝称太宗、玄宗之盛,云:朕不佞欲庻几,二祖之道徳风烈,无媿谥号,不为宗庙羞,何行而至此乎?绛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已,尊道徳,逺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去官之无益于治者,则才能出,斥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消;将帅择士卒勇矣,官师公吏治辑矣,法令行而下不违,教化笃而俗必迁,如是可与祖宗合徳,号称中兴,夫何逺之有,言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帝曰,羙哉斯言,朕将书诸绅。子京之文类从僻涩,至此一叚独华靡偶俪,几似进士策一时对荅之间,岂得如是,旧史绛传无之,未知其何所本也。
旧史方伎传云,崔善为累擢尚书左丞,诸曺史恶其聪察,以其短而伛嘲之,曰:崔子曲如钩,随例得封侯,髆上全无项,胷前别有头。而新史但云曲如钩,例封侯,何耶?后汉刘寛不喜盥浴,京师以为谚,史不载其语者,必以俚甚故耳。子京果嫌其俚则削之可也,改之可乎。
焬帝见李密瞻视异常,谓字(宇)文述曰:勿令宿卫。而新史但云无入卫,乃是面戒宻也。杨素问宻曰:何虞书生耽学若此。新史减虞字,便别却本意。素谓诸子曰: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新史云,非若等軰,意亦不明。
姚崇汰僧伪滥者,旧史但云还俗,而子京云髪而农,此何等语。且万二千人岂无归异业者,而悉为农乎,此可以一笑也。
王叔文既败,毎诵杜甫诗云云,而子京但曰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若无旧史证之,不知其诵何语也。况杜集、诸葛庙诗非止一篇乎。
新史载阎立本为主爵郎中时,太宗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异鸟容与波上,召立本侔状,合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据本传,初不言其善画,其兄立徳传但云,父毗本以工艺进,故立徳与立本皆机巧有思,而立徳事业不过制衣服、营宫室之类,然则安知立本之善画哉。傅奕传初不言善数学,其病亦犹是也,故不若旧史为明。又谓阎则先当玄宗在藩时,以善割蒙宠,吾不知何所割也。
张柬之谓李多祚曰:将军居北门几何。曰:三十年矣。张巡问李懐忠曰:君事胡几何?曰:二朞。夫几何云者,但多少之名耳,岂足包时字之义。
宋广平教张说救魏元忠云,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此本分语也。旧史以荣为芬芳,新书作芬香,皆甚纰缪。
旧史云,李义琰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旧茔。子京云使舅家移莹,而兆其所。兆其所三字想煞用心来,然既使移旧茔,则便知就其地矣,何必如此费力。兼三字自非典实语。
武后遣医人却内安金蔵,五蔵以桑白皮为线缝合。语固近俗,然子京云褫桑杜紩之大小,恠様也。
汉书称儿寛以儒术饰吏事,而新唐谓员半千不颛任吏,常以文雅粉泽。汉武称何武所居无赫赫之名,去后常见思,而新唐谓薛戎居官时,无灼灼可惊者,已罢则懐之。子京于文字其实处不及古人,而专以易置字语为新,徒劳甚矣。
舜称耄期倦于勤,盖老而倦于勤也。新史哥舒翰等赞云,主徳耄勤。
王徽传云,僖宗西狩,徽追帝不及,堕崖樾间。杨行密传云,小校王稔依樾歩战。裴敬彝传云,曾祖子通居母丧,有白乌巢冡樾。樾,树阴耳,直以为林木可乎。
苏世长指披香殿曰,此炀帝作
译赵宗儒升任吏部侍郎,唐德宗召见他,慰劳他说:“过去我与你的父亲同受任命,你还记得吗?”古代臣子在君主面前提及已故的父亲,有称“先臣”的说法,但君主对臣子这样称呼,却未见先例。
刘子京喜欢修改旧史的语句,但往往反而不如原文。李邕对某人说:“不癫不狂,名声就不显扬。”而新史说:“不这样,名声也不流传。”王求礼反驳苏味道说:“三月的雪是瑞雪,腊月的雷也是瑞雷吗?”新史说:“果真认为是祥瑞,那么冬月的雷,难道也是瑞雷吗?”李邰说:“刘蕡没考中,我们考中了,实在厚颜无耻。”新史说:“刘蕡排斥我们,保留我们的脸面,难道不厚颜吗?”李右反驳仇士良说:“京师的动乱,始于训注,训注的兴起,始于何人?”新史说:“扰乱京师的,是训注。然而他进用,谁为他先导?”这些远远不及旧史的语句。
《李绛传》说,皇帝曾称赞太宗、玄宗的盛世,说:“我不才,想接近两位祖先的道德风范,无愧于谥号,不为宗庙蒙羞,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呢?”李绛说:“陛下如果能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远离奸邪,进用忠直之士,与大臣交谈恭敬而守信,不让小人参与;与贤者交往,亲近而有礼,不让不肖之人参与。罢免对治理无益的官员,才能就能显现;斥退很少被宠幸的宫女,怨恨就能消除;将领选择勇猛的士卒,官吏公正,政事就能和谐;法令推行而下级不违背,教化深厚而风俗必然改变,这样就能与祖先德行相合,号称中兴,这有什么遥远的呢?言论不被采纳,没有益处;执行不到位,也没有益处。”皇帝说:“这话真好,我要把它写在衣带上。”刘子京的文章大多偏僻晦涩,唯独这一段华丽对偶,几乎像进士策问时的即时对答,怎么能这样呢?旧史《李绛传》没有这段,不知它依据什么。
旧史《方技传》说,崔善为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丞,各曹的史官厌恶他聪明明察,因为他身材矮小且驼背而嘲笑他,说:“崔子弯如钩,按例得封侯,背上全无颈,胸前另有头。”而新史只说“弯如钩,按例封侯”,为什么呢?后汉刘宽不喜欢盥洗沐浴,京城以此为谚语,史书不记载他的话,一定是因为太俚俗的缘故。刘子京如果嫌它俚俗,删去它也可以,修改它可以吗?
隋炀帝见李密举止神态异常,对宇文述说:“不要让他担任宿卫。”而新史只说“不让入卫”,这变成了当面告诫李密。杨素问李密说:“为何担忧书生如此沉迷学习?”新史删去了“虞”字,就改变了本意。杨素对儿子们说:“我看李密的见识气度,你们比不上。”新史说:“不像你们这类人”,意思也不明确。
姚崇淘汰僧侣中伪滥的人,旧史只说“还俗”,而刘子京说“剃发务农”,这是什么话。况且一万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回归其他行业的吗,都务农吗,这可以一笑置之。
王叔文失败后,常诵读杜甫的诗云云,而刘子京只说诵读杜甫、诸葛祠的诗来自比,如果没有旧史证明,不知道他诵读的是什么话。况且杜甫诗集、诸葛庙诗不止一篇吧。
新史记载阎立本任主爵郎中时,太宗与侍臣在春苑池泛舟,看见奇异的水鸟在水波上从容游动,召阎立本描绘其状,外面呼喊画师阎立本。根据本传,起初不说他擅长绘画,他哥哥阎立德的传只说,父亲阎毗原本以工艺进身,所以阎立德与阎立本都机巧有思,而阎立德的事业不过是制作衣服、营造宫室之类,那么怎么知道阎立本擅长绘画呢。傅奕传起初不说他擅长数学,毛病也与此相同,所以不如旧史明白。又说阎则先前在玄宗在藩邸时,因善于切割而受宠,我不知道他切割什么。
张柬之对李多祚说:“将军在北门驻守多久了?”回答说:“三十年了。”张巡问李怀忠说:“你侍奉胡人多久了?”回答说:“两年。”“几何”只是多少的意思,难道足以包含时间的意义吗。
宋广平教张说救魏元忠说,如果获罪流放,他的荣耀就多了。这本是分开的话。旧史把“荣”当作芬芳,新书作芬香,都非常错误。
旧史说,李义琰改葬父母,让舅舅迁移旧墓。刘子京说让舅家移莹,而确定其位置。“兆其所”三个字想必煞费苦心,但既然让迁移旧墓,就知道就地安葬了,何必如此费力。况且这三个字本来就不是典雅实在的话。
武则天派医人取出内安的金藏,五脏用桑白皮为线缝合。话固然近俗,但刘子京说“褫桑杜紩之大小”,怪异极了。
《汉书》称儿宽用儒术修饰吏事,而新唐说员半千不专任吏职,常以文雅粉饰。汉武帝称何武所居没有赫赫之名,离开后常被思念,而新唐说薛戎居官时,没有灼灼可惊之处,罢官后则怀念他。刘子京在文字实在的地方不及古人,而专以替换字词为新颖,徒劳至极。
舜称年老时倦于勤政,大概是老了而倦于勤政。新史哥舒翰等赞说,主德耄勤。
《王徽传》说,僖宗西狩,王徽追赶皇帝不及,坠入崖下的树荫间。《杨行密传》说,小校王稔依树荫步战。《裴敬彝传》说,曾祖父裴子通居母丧,有白乌在墓树荫筑巢。樾,是树荫,直接当作林木可以吗。
苏世长指着披香殿说,这是炀帝作
通鉴戴至徳为右仆射,刘仁轨为左仆射,更日受牒诉,仁轨常以美言许之,至徳必据理难诘,由是时誉皆归仁轨。有老妪欲诣仁轨陈牒,误诣至徳,至徳覧之未终,妪曰:本谓是觧事仆射,乃不解事仆射邪,归我牒,据此,是老妪明知至徳也,而新史但云今乃非是,则意不完矣。
王焘传云,母有疾,弥年不废带。古今但言不解带耳,废字何义也。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三 新唐书辨中
东汉时,会稽父老送刘宠曰: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盖爱誉甚之之辞耳。新史云,李栖筠为常州刺史,捕斩贼党皆尽,里无吠狗。田仁会为胜州都督,捕格夙贼,夷之城门,夜开道无寇迹。实録之事不当尔也。或谓史记?王温舒传亦称无犬吠之盗,何如?曰:史记之谬亦多矣,渠皆可法乎。
杨牧初以兄假未仕,不肯应举,既假释褐,乃擢进士第,其后同台为监察御史,世荣其友。夫以兄未仕而不应举者,友也,兄弟同台者,荣也。二事不相类而云世荣其友,此何理耶?刘子玄传云,撰刘氏家史及谱,按据明审,议者髙其传,髙字亦非。
为文字,语虽贵简,而有不得简者。韦宏景传云,杨虞卿私造其门,宏景厉言曰:有诏按公尚私谒耶。惶恐去,不少虞卿字否?此类非一。观者可见。孙伏伽言三事,但云其一、其二,其三而无曰字,文理无乃不属乎。
言读书之勤者,例曰手不释卷,而子京撰蒋又传曰:卷不释于前,此何谓也。
前人文字言骚动、骚然者,有矣。安禄山传云,百姓愈骚。裴冕传云,大众一骚。马燧传云,天下方骚。无乃太简乎。
李靖论萧铣士卒云,藉以拒师,本非所情。杜如晦传云,僚属共才之莫见,所涯李勉朝京邸诏还所镇,三所字下不得藉以拒师,亦不成语。
王义方弹李义府,髙宗怒其毁辱大臣,言词不逊,故贬之。新史云,帝恨义方以孤生触。宰相朱泚遣韩旻追徳宗,叚秀实以为宗社之危,期于顷刻,乃倒用司农印追之,新史云,秀实以为宗社之危,不容喘,岂不过哉。
薛万均死,太宗甞赐羣臣膜皮,及万彻而误呼万均,怆然曰:万均,朕之旧勲,不觉呼名,岂其魂灵欲朕之赐也?新史则云,怱口其名,纔下口字,便是从已作用之意,岂所谓不觉者乎,况此等字,史家自不宜使。
肃宗欲以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奏曰,常侍近宻,非贤不可居,岂冝任等軰。罢之。等辈上当加此字,不然何等軰也。
邪文伟传云,武后问天与帝异称,云何文伟不得对。房管论第五琦言财利事,肃宗诘之,管不得对。王叔文传云,俱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不得字为悖,正当云不能耳。
杜正伦传云,为世歆羙。戴至徳传云,世詑其荣。萧复传云,士艶其荣今监本无此句。敬晦传云,世宠其家,宠字尤不安,若只作时人荣之大小本分,王义方誉振一时,呉凑美誉四腾,皆非史家之体也。
李义府传云,自其斥天下忧,且复用,比死,内外乃安。严震传云,徳宗使马勋计日取张用诚,赴行在,踰半日期,帝颇忧,比至大喜,比字不安,若及既等字,可也。
温庭筠数举进士不第,思神速多为人作文,大中末,试有司,亷视尤谨,庭筠不乐,上书千余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作文云者本谓代进士科举之作耳,今乃似泛为文字者,此亦失之不明也。
温彦博传云,进止详华,人皆拭目,观进止之间,何至拭目而观之哉。子京之夸侈类如此。
髙适工诗,毎一篇已,好事者輙传布,已字道不得。
韩思复为滁州刺史,有黄芝生州署民为刻颂其祥,刻颂其祥,不成语也。
新史称卢齐卿饮酒踰斗不乱,崔恭礼至斗不乱,前史载人洪饮者率至一石以上,然后为异,踰斗之量,世亦多矣,何足着之乎?
旧史:李纲谓髙祖曰:臣言如水投石,此旧语也。新史则云,如持水内石,可然不自然。
李翱传云,始调校书郎,累迁,元和初为
译《资治通鉴》记载戴至德任右仆射,刘仁轨任左仆射,两人轮流受理诉状。刘仁轨常以好话答应他们,戴至德必定依据事理诘难,因此当时的赞誉都归于刘仁轨。有一位老妇人想向刘仁轨呈递诉状,误到了戴至德那里,戴至德看她的诉状还没看完,老妇人说:“我本以为你是通情达理的仆射,原来是不通情达理的仆射啊,把我的诉状还给我。”据此,这位老妇人明明知道戴至德是谁,而《新唐书》只说“现在才知道不是”,那么意思就不完整了。
《王焘传》说,母亲有病,多年不曾解下衣带。古今只说不解带,“废”字是什么意思呢?
《滹南遗老集》卷二十三《新唐书辨中》
东汉时,会稽父老送别刘宠说:“自从明府到任以来,狗不在夜里吠叫,百姓不见官吏,”这大概是爱戴赞誉的夸张之辞罢了。《新唐书》说,李栖筠任常州刺史,捕杀贼党全部斩尽,乡里没有狗吠。田仁会任胜州都督,捕杀宿贼,夷平城门,夜里开门没有寇盗踪迹。实录中的事不该是这样。有人说《史记》王温舒传也称没有狗吠的盗贼,怎么样?回答说:《史记》的错误也很多,难道都可以效法吗?
杨牧起初因为兄长未做官,不肯参加科举,等到兄长释褐做官,才考中进士,后来兄弟同任监察御史,世人荣耀他们的友爱。因为兄长未做官而不参加科举,这是友爱;兄弟同任官职,这是荣耀。两件事不相类似却说世人荣耀他们的友爱,这是什么道理呢?《刘子玄传》说,撰写《刘氏家史》及谱牒,依据明确审慎,议论的人推崇他的传记,“高”字也不对。
写文章,语言虽然崇尚简练,但有不能简略的地方。《韦宏景传》说,杨虞卿私自到他家拜访,韦宏景严厉地说:“有诏令查办你,还私自拜谒吗?”杨虞卿惶恐离去,这里不是少了“杨虞卿”的字吗?此类情况不止一处。读者可以看见。孙伏伽陈述三件事,只说其一、其二、其三而没有“曰”字,文理难道不连贯吗?
说读书勤奋的,惯例说手不释卷,而子京撰写《蒋乂传》说:“卷不释于前”,这是什么意思呢?
前人文字说骚动、骚然的,有。《安禄山传》说,百姓更加骚乱。《裴冕传》说,大众一旦骚动。《马燧传》说,天下正骚乱。难道太简略了吗?
李靖论萧铣士卒说,借以抗拒军队,本来不是他们的本心。《杜如晦传》说,僚属共同称才,未见所涯。李勉从京城回所镇,三个“所”字下不得。借以抗拒军队,也不成话。
王义方弹劾李义府,高宗怒他毁辱大臣,言辞不逊,所以贬他。《新唐书》说,帝恨王义方以孤生触。宰相朱泚派韩旻追德宗,段秀实认为宗社的危险,在顷刻之间,于是倒用司农印追之,《新唐书》说,秀实认为宗社的危险,不容喘,难道不过分吗?
薛万均死,太宗曾赐群臣膜皮,轮到薛万彻时误呼薛万均,悲伤地说:“薛万均,朕的旧勋,不觉呼名,难道他的魂灵想要朕的赐吗?”《新唐书》却说,匆忙口其名,才下“口”字,便是从已作用的意思,难道所谓不觉吗?况且这类字,史家自不宜使用。
肃宗想以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奏说,常侍近密,非贤不可居,岂宜任等辈。罢之。等辈上当加此字,不然何等辈也。
《邪文伟传》说,武后问天与帝异称,云何文伟不得对。房管论第五琦言财利事,肃宗诘之,管不得对。《王叔文传》说,俱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不得”字为悖,正当云不能耳。
《杜正伦传》说,为世歆美。《戴至德传》说,世詑其荣。《萧复传》说,士艶其荣,今监本无此句。《敬晦传》说,世宠其家,“宠”字尤不安,若只作时人荣之,大小本分,王义方誉振一时,吴凑美誉四腾,皆非史家之体也。
《李义府传》说,自其斥,天下忧,且复用,比死,内外乃安。《严震传》说,德宗使马勋计日取张用诚,赴行在,逾半日期,帝颇忧,比至大喜,“比”字不安,若及既等字,可也。
温庭筠多次考进士不第,思神速多为人作文,大中末,试有司,廉视尤谨,庭筠不乐,上书千余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作文云者本谓代进士科举之作耳,今乃似泛为文字者,此亦失之不明也。
《温彦博传》说,进止详华,人皆拭目,观进止之间,何至拭目而观之哉。子京之夸侈类如此。
高适工诗,每篇已,好事者辄传布,“已”字道不得。
韩思复为滁州刺史,有黄芝生州署,民为刻颂其祥,“刻颂其祥”,不成语也。
《新唐书》称卢齐卿饮酒逾斗不乱,崔恭礼至斗不乱,前史载人洪饮者率至一石以上,然后为异,逾斗之量,世亦多矣,何足着之乎?
旧史:李纲谓高祖曰:“臣言如水投石”,此旧语也。《新唐书》则云,如持水内石,可然不自然。
《李翱传》说,始调校书郎,累迁,元和初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