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七 论语辨惑四
子曰:由知徳者鲜矣。呼其名而告之,以谓人之能是者少耳,意在警子路,亦不可知。然其文势则非直指之也,而说者皆云为愠而发,过矣。且中间有告子贡多学一贯之章,则既已间断,安得通为一时之事哉。盖孔子世家亦载此而一贯语,上加“子贡作色”四字,所以生学者之疑。呜呼,觧经不守其本文,而信传记不根之说,亦见其好异喜凿矣。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南轩曰:春秋之时,风俗虽不羙,然民无古今之异。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亦此民耳。所说甚好,然记者以此属于圣人无毁誉之下义,终龃龉。疑是両章而脱其“子曰”字。
晦庵觧小不忍之义,曰: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夫慈爱而无断,妇人之仁也;果敢而轻发,匹夫之勇也。二义不同,岂有一言而兼二义者哉。谓其俱通而并存之,则可矣。然君子未有以残忍之忍教人者,虽王氏尝有此训,详其文义,止从旧注为长。
子谓民之于仁甚于水火。马融曰:水火及仁,皆民所仰而生者,然蹈水火或时杀人,蹈仁未尝杀人,所以仁为甚。王弼曰:民之逺于仁甚于水火,见有蹈水火者,未尝见蹈仁者。邢氏疏两存之,而近世诸儒多从融义。以文义观之,弼说为是。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周式、杨杰以师为众,张九成以让为责,刘原父、吴元长则曰当仁而传道,可以为人师,喈不近人情,不足取。程氏曰:为仁在巳,无与譲若善,名在外,不可不譲。恐夫子之意,亦不及此。唯晦庵云:言当勇往而必为,虽师亦无所让,斯得之矣。葢此乃甚之之辞,非真语师对也,学者当以意逆之。
天下有道,庶人不议,止当如旧说。而张九成以为窥议王室之意,至引髙观见魏政不纲退结豪杰事,此过正之论也。
夫子荅子张恭寛信敏惠章,晦庵载一李氏者之说,曰:此章及六言、六蔽、五羙、四恶之类,皆与前后文体大不相似。其言无谓不足信也。晦庵择取众说,颇为精简,如此等事,何必録哉。
东坡以患得之当,为患不得之。盖阙文也,余以为然。
子以博奕贤于无所用心。晦庵载李氏之说,曰:非教人博奕也,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耳。可谓能以意逆志矣。杨氏曰:饱食逸居,无所用心,则放僻邪侈,将无所不为,故以是而系其心,岂不犹贤于已乎。南轩亦云:信如斯言,则是圣人真欲使人为之矣。苟其人了不用心,于他善将恃此以为足乎,甚非立教之本意,故不取。
夫子闻子游弦歌一章,本无疑义。王补之曰:子与其徒戏,亦可乎?曰:戏者,人情之所不免,但不为虐而已。而谢上蔡曰:小国寡民而以治天下之道治之,真乃牛刀割鸡耳。圣人之哂,固宜然,恐二三子疑之,因以务大忽小,故从而释之。吕与叔亦云,辨之则愈惑,故自受以为戏。窃谓不然。夫使为上者知所以爱人为,下者知所以敬上,是道也,安往而可废,而谓不当施之小国之间乎。彼其心止,以圣人不应有戏,是故妄生此论。林氏曰,圣人一话一言,无非教者,前言戏之,观子游之对耳,武城之治达天下,可也。其说甚佳。
孔子谓殷有三仁,而记者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当纣之无道,三人者皆尝谏争而不能救也。微子知其颠隮之不免,故遯于荒野而避之。二子不去,而一被囚,一见杀,皆出于不幸耳。而其爱君忧世、忠贞恻怛之诚,则三人之所同。故孔子俱称其仁,初不在于去就之迹也。后人泥于记者之言,以为三人之所为不同者,各有深意。而孔子之所取,亦不过此,遂委曲而为之说。王氏曰:微子不去,无以存殷之祀;箕子不奴,无以贻天下之法;比干不死,无以示人臣之节。杨杰亦云:微子仁于其亲,比干仁于其君,箕子仁于万世。林少颕曰:去者,仁之清;奴者,仁之和;死者,仁之任。张无垢曰:比干之节易明,而箕子之仁难言,微子存商祀,其仁为大,故居二子之先。皆过论也。甚者又曰:纣无道而周有道,故微
译孔子说:“仲由啊,懂得德的人太少了。”直呼其名来告诉他,是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意在警示子路,这也未必可知。然而从文势来看,并非直接指向子路,但解说者都说这是因愠怒而发的,这就错了。况且中间还有孔子告诉子贡“多学一贯”的章节,既然已经间断,怎么能通作为同一时间的事呢?大概《孔子世家》也记载了这件事,而在“一贯”语之上加了“子贡作色”四个字,所以引起了学者的疑惑。唉,解说经典不坚守原文,却相信传记中无根据的说法,也可见他们喜好奇异、穿凿附会了。
百姓啊,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行事的原因。张栻说:春秋时期,风俗虽然不好,但百姓没有古今的差异。三代之所以能以正道行事,也是依靠这些百姓。这话说得很好,然而记录者将这句话归在“圣人没有毁誉”下面的义理中,终究有些格格不入。我怀疑这是两章内容,脱漏了“子曰”二字。
朱熹解释“小不忍”的含义,说:妇人的仁慈,普通人的勇武,都是。慈爱而没有决断,是妇人的仁慈;果敢而轻率行动,是普通人的勇武。两种含义不同,怎么有一句话能兼有两种含义呢?说它们都通顺而并存,是可以的。然而君子没有用残忍的“忍”来教导人的,虽然王弼曾有这样的训释,详究文义,还是遵从旧注为好。
孔子说百姓对于仁的需求甚于水火。马融说:水火和仁,都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然而踏入水火有时会杀人,践行仁德未曾杀人,所以仁更为重要。王弼说:百姓远离仁甚于远离水火,只见有人踏入水火,未曾见有人践行仁德。邢昺疏两说并存,而近世诸儒多遵从马融的解释。从文义来看,王弼的说法是对的。
孔子说:“面临仁德,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周式、杨杰把“师”解释为众人,张九成把“让”解释为责备,刘敞、吴充则说面临仁德而传道,可以为人师,这都不近人情,不值得采纳。程颐说:行仁在于自己,没有谦让;如果善名在外,不可不谦让。恐怕孔子的意思,也达不到这个程度。只有朱熹说:是说应当勇往直前而必定去做,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这才对了。这大概是强调的言辞,并非真的针对老师而言,学者应当以意逆志去理解。
天下有道,庶人不议论,只应当如旧说。而张九成认为是窥探议论王室的意思,甚至引用高观见魏政纲纪败坏而退隐结交豪杰的事,这是过激的言论。
孔子回答子张关于恭、宽、信、敏、惠的章节,朱熹记载了一个李氏的说法,说:这一章以及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都与前后文体大不相同。他的话没有意义,不值得相信。朱熹择取众说,颇为精简,像这样的事,何必收录呢。
苏轼认为“患得之当”是“患不得之”的缺文,我认为是对的。
孔子说下棋博弈胜过无所用心。朱熹记载李氏的说法,说:不是教人下棋博弈,是用极端的说法来说明无所用心的不可取。可以说能以意逆志了。杨氏说:吃饱穿暖,无所用心,就会放纵邪僻,将无所不为,所以用这个来系住他的心,难道不比已经堕落更好吗。张栻也说:如果相信这话,那就是圣人真想让百姓做这些事了。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用心,对于其他善行难道会依赖这个就满足了吗,这非常不符合立教的根本意图,所以不采纳。
孔子听到子游弦歌一章,本来没有疑义。王补之说:孔子与他的弟子开玩笑,可以吗?回答说:开玩笑,是人情所难免的,只要不虐待而已。而谢良佐说:小国寡民却用治理天下的道理来治理,真是牛刀割鸡。圣人的讥笑,固然应当,恐怕二三子疑惑,因此说务大忽小,所以跟着解释。吕大临也说,辩驳则更加迷惑,所以自己承受说是开玩笑。我私下认为不对。让在上位的人知道如何爱人,在下位的人知道如何敬上,这是道,哪里可以废弃,却说不应施行于小国之间呢。他们的心只是认为圣人不应有玩笑,所以妄生此论。林氏说,圣人一言一行,无非是教化,前面说是开玩笑,只是看子游的回答罢了,武城的治理通达天下,也是可以的。他的说法很好。
孔子说殷代有三个仁人,而记录者说,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在纣王无道时,这三个人都曾劝谏而不能挽救。微子知道颠覆不可避免,所以逃到荒野避开。另外两人没有离开,一个被囚禁,一个被杀,都出于不幸。而他们爱君忧世、忠贞恻隐的诚心,是三人所共同的。所以孔子都称他们为仁,起初不在于去留的表象。后人拘泥于记录者的话,认为三人所做的不同,各有深意。而孔子所取的,也不过如此,于是委曲为之解说。王氏说:微子不离开,无法保存殷代的祭祀;箕子不做奴隶,无法遗留天下的法则;比干不死,无法显示人臣的节操。杨杰也说:微子对亲人仁,比干对君主仁,箕子对万世仁。林少颍说:离开,是仁的清高;做奴隶,是仁的和顺;死,是仁的担当。张无垢说:比干的节操容易明白,而箕子的仁难以言说,微子保存商朝祭祀,他的仁为大,所以排在二子之前。都是过激的言论。更甚者又说:纣王无道而周朝有道,所以微
子去纣而归周,以为亲戚叛之,之证若然,乃名教之罪人,尚足言仁乎?洪范一书,诚为大典,然亦归周之后,因武王之问而陈之耳。使其平居果有意于垂世则着之简册?足矣縦复不然未为大过,而乃坐视国亡,佯狂苟免以俟兴王而付此,恐仁者亦所不忍也。杨氏曰: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谓之仁。范氏曰:三人者皆可以有天下,故均之曰仁。二说皆疎,而范氏尤甚也。
译你离开纣王而投奔周文王,认为亲属背叛了他,如果证据确实如此,那么你就是名教的罪人,还配谈得上仁吗?《洪范》这一部书,确实是大典,但也是在归附周朝之后,因为周武王的询问才陈述出来的罢了。假如他平日真的有意垂范后世,那么把它写在简册上就足够了;即使不是这样,也不算大错,却坐视国家灭亡,假装疯狂以求苟且免祸,等待兴起的君王来托付这些,恐怕仁者也是不忍心这样做的。杨氏说:这三个人都保全了自己的本心,所以同样被称为仁。范氏说:这三个人都可以拥有天下,所以同样称为仁。这两种说法都粗疏,而范氏的说法尤其严重。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大势则两句相耦,细分则四者各为用。东坡曰:博学而志不笃,则大而无成;泛问而逺思,则劳而无功。偏枯而不类矣,朱氏不必败。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信而后谏。尹氏曰:事上使下,皆以信为主,人之不信者,皆已之信不足以取信故也。晦庵亦云,事上使下,皆湏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为王,紫微广之曰,仰以事君,必先罄尽,忠赤深结主知,而使上见信;俯以临民,必先诰诚,号令感化人情,而使下见信。下既见信,则以之役使,虽劳不怨;上既见信,则以之献替无言。不従是道也,出于至诚而已。其说甚佳。盖此信字在我者之事耳,而世人多错认了人臣畏罪而不言,輙以是借口,曰上不吾信也。或一谏不从,则奉身而去,自谓无愧于其心。呜呼,彼亦常先尽其在我者乎。
子夏曰大徳不踰闲,小徳出入可也。夫惟大徳之人,然后周旋中节而不踰闲,小徳则不能故乍出乍入而无定。尹氏曰:有一不善,是出入也。此说得之。曰:可云者,犹言中人之性可上可下耳,非可之谓也。旧疏曰:不责其偹。故曰:可。晦庵云:大徳小徳者,大莭小莭也。人当先立乎其大者,小者或未尽合理,亦无害,此则认为许可之可矣。夫细行不矜,终为大徳之累;跬歩必谨,犹忧其过举也。而谓小节有时而踰闲,岂君子之训哉。晦庵既已失之,而又载吴氏之说,以为此章不能无弊。噫,子夏本言小徳之无常,而学者乃以为语之病,亦已诬矣。吴氏者,何人也。贤贤易色章既云子夏之言,其弊将至于废学,而于此复云子夏之过。斯人何其不幸也。
子夏曰:君子之道,焉可诬也。颖濵古史论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而不急于道,使来者自尽于学。曰:引月长而道自至。孔子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达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之力也。今世之教者,闻道不明,而急于夸世,非性命道徳不出于口,虽礼乐刑政有所不言矣,而况于洒扫应对进退也哉。教人未必知,而学者未必信,矜为大言以相欺,天下之伪自是而起。此子夏之所诬也。蘓氏之言深切时病,予故表而出之。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旧说以仕优为优,间有余力学,优为徳业。优长岂有一字而二义,不若皆训为有余力也。上蔡曰:学与仕一也。学优则仕亦优,仕优则学亦优,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无垢从而广之,曰:仕之与学,皆以优游处为极耳。优游则见理明白,虽万事纷纭,千古治乱,皆能灼知其所以然,而从容以应,故能起当今之弊壊,断千古之兴亡。仕而如此,虽不挟策读书,而天下之理已在此矣,岂非学乎?学而如此虽不莅官行法而天下之理已在此矣,岂非仕乎?此论甚新,人亦多喜之者。以予观之,不唯于语法不顺,而义亦未完也。夫学之优者,虽不莅官而施于德业,是亦为政,强名曰仕,犹或可也?不知仕之所以见理明白,灼知千古之治乱者,何从而得之。故有天资通敏暗合古人者,要不可恃之以为足也。而曰是亦为学,何必读书,可乎?此说果行,则学有时而废矣。予不得不辨。
夫子言孟荘子之孝,以不改父之臣与政为难能。东坡曰:闻孟献子之孝,不闻荘子也,遂疑为献字之误。夫圣人以为孝则固孝矣,而必求他证而后信,不亦过乎。邓氏:献子有贤徳,荘子未有闻焉,而能用其臣,守其政,其孝所以为难,此虽顺于经,而未见所以难之义。南轩曰:父之臣与政果善,固当奉而行之,不幸而有悖于理,害于事者,则当察而更之,是乃致其诚、爱于亲矣。荘子之不改意者,其政虽未尽善,而亦不致悖理害事之甚,故有取其不忍改也。盖善而不改,乃其当耳,不必称难能;恶而不改,则是成父之恶,不可称难能也。胡寅曰:荘子之继世也,必其先臣,先政有不利于已者,他人不能不改,而荘子能之,是以称其难。是二说者,可谓有理矣。而胡氏尤亲切,学者其详焉。
子贡曰:纣
译广泛地学习并且坚定自己的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思考切近的事理。从大的方面看,这两句话是相互对应的;从细微处分析,这四个方面各有其作用。苏东坡说:广泛地学习但志向不坚定,就会空泛而没有成就;泛泛地提问并思考遥远的事理,就会劳苦而没有功效。这样偏颇而不全面了,朱熹的说法未必就错。
子夏说:君子先取得信任,然后才役使百姓;先取得信任,然后才进谏。尹氏说:侍奉上级和役使下级,都应以诚信为主。人们不信任他,都是因为自己的诚信不足以取得信任的缘故。朱熹也说,侍奉上级和役使下级,都需要真诚的心意,相互信任之后才可以有所作为。王紫微对此加以阐发说:向上侍奉君主,必须先竭尽忠诚,深深结得主上的信任,从而使上级信任自己;向下治理百姓,必须先宣告诚意,用号令感化人心,从而使下级信任自己。下级既然信任自己,那么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上级既然信任自己,那么进谏或建议,即使没有言语也能被采纳。不遵循这个道理,出于至诚罢了。这个说法很好。大概这个“信”字,是关乎自身修养的事,而世人大多错认了,把臣子因畏惧获罪而不敢进言,拿来当作借口,说上级不信任我。或者进谏一次不被采纳,就辞官离去,自认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唉,他们难道曾经先尽到了自身该做的努力吗?
子夏说:大节不逾越法度,小节有些出入是可以的。只有具备大德的人,才能周旋应对合乎法度而不逾越界限;小节则不能如此,所以有时超出有时进入而没有定准。尹氏说:有一点不善,就是出入。这个说法说得对。说“可以”,就像说中等资质的人,其本性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一样,并不是许可的意思。旧的注疏说:不苛求其完备。所以说:可以。朱熹说:大德和小德,就是大节和小节。人应当先确立大的方面,小的方面即使不完全合理,也没有妨害,这就把“可”理解为许可了。然而细微的行为如果不谨慎,终究会成为大德的拖累;每一步都谨慎,还担心有过失呢。如果说小节有时可以逾越法度,这难道是君子的教诲吗?朱熹既然已经错了,又采纳吴氏的说法,认为这一章不能没有弊端。唉,子夏原本是说小德没有定准,而学者却认为这是言语的毛病,这也太诬蔑了。吴氏是什么人呢?在“贤贤易色”一章中,已经说子夏的言论,其弊端将导致废弃学问,在这里又说子夏的过错。这个人何其不幸啊。
子夏说:君子的道理,怎么可以诬蔑呢。《颖滨古史论》说:子夏教导人真好啊,从洒水扫地、应答进退这些小事开始,而不急于谈论大道,让来学习的人自己在学问上尽力。说:引导的月份长,道自然就会到来。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通达有上下之分,取决于其人,而不是教导的力量。现在世上教导人的人,对道听得不明白,却急于夸耀于世,如果不是性命道德不离口,即使是礼乐刑政也不说了,何况洒水扫地、应答进退呢?教导人未必能让人知晓,而学习的人未必能相信,夸耀大言来互相欺骗,天下的虚伪从此产生。这就是子夏所诬蔑的。苏氏的话深刻切中时弊,我所以表彰并指出它。
子夏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旧说认为做官有余力就是闲暇,有余力就学习,优就是德行事业。优长怎么会有一个字而两种意义,不如都解释为有余力。谢上蔡说:学习和做官是一样的。学习有余力就做官也优,做官有余力就学习也优,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林无垢接着阐发说:做官和学习,都以从容闲适为极致。从容闲适就能明白事理,即使万事纷纭,千古治乱,都能清楚地知道其所以然,而从容应对,所以能兴起当今的弊坏,判断千古的兴亡。做官如果这样,即使不拿着书册读书,而天下的道理已经在这里了,难道不是学习吗?学习如果这样,即使不担任官职执行法令,而天下的道理已经在这里了,难道不是做官吗?这个论调很新颖,人们也多喜欢它。以我看来,不仅语法不顺,而且意义也不完整。学习的优者,即使不担任官职而施行于德行事业,这也是为政,勉强称为做官,或许还可以?不知道做官之所以能明白事理,清楚地知道千古的治乱,是从哪里得来的。所以有天资通敏暗合古人的人,终究不可以依赖它而自足。却说这也是学习,何必读书,可以吗?这个说法如果实行,那么学问有时就会废弃了。我不得不辩驳。
孔子谈论孟庄子的孝,以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政事为难能可贵。苏东坡说:听说孟献子的孝,没听说孟庄子,于是怀疑是献字的错误。圣人认为是孝,那么本来就是孝了,而一定要寻求其他证据然后才相信,不也太过分了吗。邓氏说:献子有贤德,庄子没有听说过,而能任用他的臣属,坚守他的政事,他的孝之所以难,这虽然顺于经典,但没看到所以难的意义。张南轩说:父亲的臣属和政事如果好,固然应当奉行并执行,不幸而有悖于理理,害于事理,就应当考察并更改,这才是对亲人尽到诚爱。庄子不改变的意思,他的政事虽然未尽善,但也不至于悖理害事到极点,所以有取他不忍心改变的意思。大概好而不改变,是应当的,不必称难能;坏而不改变,就是成全父亲的恶,不可称难能。胡寅说:庄子继承世位,必定是先前的臣属,先前的政事有不利于自己的,他人不能不改变,而庄子能改变,所以称其难。这两种说法,可以说有理了。而胡氏尤其亲切,学者可以详细考察。
子贡说:纣
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晦庵曰:卑下之处,众流之所归,不善之地,恶名之所聚,言人当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非谓纣无罪而虚被恶名也。其说甚佳。东坡以为子贡言此者,盖不许武王代纣之事。而张无垢亦称其有恕纣之心,贤于孟子贼仁残义之说,皆谬见也。子贡之意,在使人慎所居。而二子乃为恕纣而甚,武王不亦异乎。子贡虽恶称人之恶者,亦何至湔洗桀、纣,以为忠厚哉。汤、武大义,圣人固有定论矣。今乃妄坐訾毁而为独夫,是亦惑之甚也。
译他的不善,不像这样严重。因此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集于此。朱熹说:卑下的地方,是众水汇聚之所;不善的境地,是恶名聚集之处。这是说人应当常常自我警戒反省,不可将自己置身于不善的境地,并不是说商纣没有罪过而凭空背负恶名。这种说法很好。苏东坡认为子贡说这话,大概是不认可周武王取代商纣的事情。而张栻也称赞他有宽恕商纣的心,比孟子指责武王贼仁残义的说法更贤明,这都是错误的见解。子贡的本意,在于让人谨慎选择所处的环境。而这两人却为了宽恕商纣而过分,难道周武王的行为也很奇怪吗?子贡虽然厌恶那些宣扬别人过错的人,但哪里会到为夏桀、商纣洗刷罪名,以此作为忠厚呢?商汤、周武的大义,圣人本来就有定论了。现在却凭空坐实诋毁之词,将武王视为独夫,这也是迷惑得太厉害了。
尭曰:咨尔,舜至,公则说。东坡谓其杂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之文而颠倒失次,不可复考。盖孔子之遗书,编简絶乱,有不可知者,故置之不论,而道学诸公曲为义训,以为圣人微言深旨。子(予)谓东坡之说为近人情,故从之。程氏曰:曰予小子履上当,脱一汤字。呜呼,岂特此一字而已哉。
孔子谓政当屏四恶,而其一曰出纳之吝。谓之有司与暴虐贼同称。夫当出则出,当纳则纳,自有道存,岂容或吝。葢非谓在君为不可,而有司亦不当耳。物,君之所命也,而有司掌之;出纳,君之所命也,而有司奉之。岂有君不吝于上,而有司当吝于下乎?上下同心以归于至当,三代之直道也。自世之鄙夫惧失陷而获罪,求増羡以为能,是故习成此风而不能免。孔子所谓有司者,亦就其弊而言之耳。而王安石遂以屯膏吝啬为臣道之正,其所见頋不鄙哉。以此谈经,安得不戾。圣人以此为政,安得不害天下。
滹南遗老集卷之八 孟子辨惑
孟子谓,说诗者不当以文害辞,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赵氏曰:欲使后人深求其意,以觧其文,不但施于说诗也。此最知言。盖孟子之言,随机立教不主故常,凡引人于善地而已,故虽委巷野人之所传,苟可驾说以明道,皆所不择其辞,劲其气,励其变,縦横而不测,盖急于救世而然。以孔子微言律之,若参差而不合,所以生学者之疑。诚能以意逆志而求之,如合符契矣。赵氏虽及知此,而不能善为发明,是以无大功于孟子。司马君实着所疑十余萹,盖浅近不足道也。蘓氏觧论语与孟子辨者八,其论差胜,自以去圣人不逺,及细味之,亦皆失其本旨。张九成最号深知者,而复不能尽,如论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为护讳,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犹是郑厚辈所见。至于对齐宣、汤武之问,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呜呼,孟之意难明如此乎?
伊川觧取伤亷,曰:如朋友之馈,是可取也;然巳能自足,则不可取之,便伤亷。予以为孟子之意,止谓于义,一何如耳,岂论已之有无哉。义所当取也,巳(己)虽有余,取之何害;果不当取,虽其不足亦不可也。其说与伤惠,则曰:可以无与而与之,则却于合者;无以与之,如博施济众,固圣人所欲也。然五十者方衣帛,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岂不更好。然力或不足,则当衣帛,食肉者反不足矣。所以伤惠。此又迂阔之甚也。孟子亦曰:与之不当,则将以为惠,而适害之耳。何劳曲说?呜呼,明经如程氏亦可谓难得矣。然时有此等,故未能尽厌乎人心。
仲尼不为已甚者。盖每事适中,皆无大过耳。或者见论语疾不仁之言,及孟子论泄栁叚干木事,亦有已甚字,遂专以此意觧之,失之拘矣。然已甚之事,在他人或有之,非所以论仲尼也。圣人于本分之外,无毫末之过,岂至于已甚而后不为乎。
南轩觧久假而不归,曰假之则非真有矣,而谓乌知其非有此阐幽以示人之意,盖五霸暂假而遽归者也。使其假而能久,久而不归,则必有非苟然者。孰曰非已有乎,盖有之者不系于假,而假于不归耳。孟子斯言与人为善,而开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后世者,可谓宏裕矣。其说甚好。晦庵曰:假之终身而不知其非真。有又有云假之虽久,终非已物,陋哉斯言也。天下之人不能皆上性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趋于善而已,故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皆在所取,以为成功,则一也。若如朱氏之言,自非尧、舜,举皆徒劳而无益,谁复可进哉。方渠未成书时,甞有此义质于南轩,南轩答之如今所说,而卒从巳意,甚矣好髙而不通也。东坡曰假之与性,亦异矣。使孔子观之不终日而决,何不知之有。呜呼,孟子岂诚不能辨此乎。蘓氏几于不觧事。
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东坡曰:嫂溺援之,亦礼也,与李泰伯之说同。夫孟子云此,固正礼,然有时而从权耳
译尧说:“咨尔,舜至,公则说。”苏东坡认为这段文字是杂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等篇的文字而颠倒错乱,已无法考证其原貌。大概是孔子的遗书编简散乱,有不可知晓之处,所以暂且不论,而道学诸公却曲解其义,认为是圣人的微言大义。我认为苏东坡的说法更符合常理,所以采纳他的观点。程氏说:“‘曰予小子履上当’一句,脱漏了一个‘汤’字。”唉,岂止是脱漏这一个字而已呢。
孔子说为政应当摒弃四种恶行,其中一种叫“出纳之吝”。将这种吝啬与有司的暴虐、贼害并列称呼。该支出时就支出,该收纳时就收纳,自有道理存在,哪里容许吝啬呢。大概不是说君主不可以吝啬,而是有司也不应当吝啬。财物,是君主所命定的,而有司掌管它;出纳,是君主所命定的,而有司奉行它。哪有君主在上不吝啬,而有司在下却吝啬的道理呢?上下同心以归于最恰当的处理,这是夏、商、周三代的直道。自从世俗的鄙夫害怕失误获罪,谋求增加盈余以显示才能,因此习成这种风气而不能避免。孔子所说的有司,也是就这种弊端而言罢了。而王安石竟然把囤积财物、吝啬作为臣道的正道,他的见识难道不鄙陋吗。用这种观点谈论经典,怎能不乖谬。圣人以此作为政令,怎能不危害天下。
滹南遗老集卷之八 孟子辨惑
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应当因拘泥于文字而损害词句,因拘泥于词句而损害主旨,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主旨,这样才能真正理解。赵氏说:这是想让后人深入探求其意,以解释其文,不仅仅适用于解说《诗经》。这是最懂行的话。大概孟子的言论,是随机立教,不固守常规,凡是引导人向善罢了,所以即使是乡野小民所传说的,如果可以借用来阐明道理,都不加选择其言辞,强劲其气势,激励其变化,纵横而不测,大概是急于救世才这样的。用孔子微言大义的标准来衡量,似乎参差不齐而不合,所以产生学者的疑惑。如果真能用心意去推求主旨,就会像符契一样吻合了。赵氏虽然知道这一点,但不能很好地阐发,所以对孟子没有大功。司马光著述所怀疑的十余篇,大概浅近不足道。苏氏解释《论语》与《孟子》相矛盾之处有八处,他的论述稍好,自以为离圣人不远,但仔细品味,也都失去了本旨。张九成最号称深知者,却又不能穷尽,比如论行仁政而称王,王者不再出现,曲意护讳,不敢直言,却胡乱说:王者,就是王道。这还是郑厚那辈人的见识。至于对齐宣王、汤武的问难,辨析任用人才、食色方面的疑惑,都搁置而不能开口。唉,孟子的意思难道真的难以明白吗?
程颐解释“取伤廉”,说:比如朋友的馈赠,是可以接受的;但自己已经能够自足,就不可以接受,否则就损害廉洁。我认为孟子的意思,只是说在道义上,怎么样呢,哪里论及自己有没有呢。道义上应当接受的,自己虽然有余,接受有什么害处;如果确实不应当接受,即使自己不足也不可以。他解释“伤惠”,说:可以不给予而给予了,就违背了合乎情理的原则;不给予,比如广施恩惠、救济大众,固然是圣人所希望的。然而五十岁的人才穿丝帛,七十岁的人才吃肉;如果让四十岁的人穿丝帛,五十岁的人吃肉,岂不是更好。但力量或许不足,那么应当穿丝帛、吃肉的人反而不足了。所以损害了恩惠。这又迂阔得太过分了。孟子也说:给予不恰当,就会被认为是恩惠,而恰恰害了他们。何必曲解呢?唉,像程氏这样阐明经义,也可以说是难得了。但时有这类情况,所以未能完全让人心厌服。
孔子不做过分的事。大概每件事都适中,都没有大的过错罢了。有人看到《论语》中痛恨不仁的言论,以及孟子论泄柳、段干木的事,也有“已甚”的字眼,于是专门用这个意思来解释,失之拘泥了。然而过分的事,在他人身上或许有,不是用来评论孔子的。圣人在本分之外,没有毫末的过错,难道要等到过分了才不做吗。
张栻解释“久假而不归”,说:借来的就不是真正拥有的了,而说怎么知道他没有阐发幽微以展示给人的意思,大概五霸暂时借来而很快归还了。如果他借来能长久,长久而不归还,那么一定有不是苟且的原因。谁说不是他自己拥有的呢,大概拥有者不依赖于借,而是借而不归还罢了。孟子这话与人为善,而开启其自新的道路,所以对待天下后世的人,可以说是宽宏大量了。他的说法很好。朱熹说:借了一辈子而不知道那不是真的。又有说借了虽然久,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这话太鄙陋了。天下的人不能都是上等的君子,多方教化,关键是要趋向于善罢了,所以为了利益而行,勉强而行,都在所取,认为成功,则是一样的。如果像朱熹的话,除非是尧、舜,其余都是徒劳而无益,谁还能进步呢。方渠未成书时,曾拿这个义理去询问张栻,张栻回答如现在所说,而最终遵从自己的意见,真是喜好高深而不通达啊。苏东坡说:借来的与本性,也是不同的。如果孔子观看,不会终日而决断,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唉,孟子难道真的不能辨别这个吗。苏氏几乎是不懂事。
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子溺水,用手去拉她,是权变。苏东坡说:嫂子溺水去拉她,也是礼,与李泰伯的说法相同。孟子说这个,固然正礼,但有时要从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