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九 诗话中
罗可雪诗有“斜侵潘岳鬓,横上马良眉”之句,陈正敏以为信然,却是假雪耳。
卢延让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之句,杨文公深爱,而或者疑之。予谓此语固无甚佳,然读之可以想见明窓温炉间闲坐之,适杨公所爱,盖其境趣也耶。
东坡诗云,“文章岂在多,一颂了伯伦”,朱少章云唐?艺文志有刘伶文集三卷,则非无他文章也,坡岂偶忘于落笔之时乎?抑别有所闻也?予谓不然,按晋史云伶未尝措意文翰,惟着酒徳颂一篇,坡亦据此而已,且公意本谓只此一篇足以道尽平生,传名后世,则他文有无,亦不必论也。
东坡章质夫恵酒不至诗有“白衣送酒舞渊明”之句,?溪诗话云,或疑舞字太过。及观庾信荅王褒饷酒云,未能扶毕卓,犹足舞王戎,乃知有所本。予谓疑者但谓渊明身上不宜用耳,何论其所本哉。
东坡题阳关圗云,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予谓可言声外,意不可言,意,外声也。
东坡酷爱归去来辞,既次其韵,又衍为长短句,又裂为集字诗,破碎甚矣。陶文信羙亦何必尔,是亦未免近俗也。
东坡和陶诗,或谓其终不近,或以为寔过之,是皆非所当论也。渠亦因彼之意,以见吾意云尔,昌尝心竞而较其胜劣耶,故但观其眼目旨趣之何如,则可矣。(两见)
东坡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児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夫所贵于画者为其似耳,画而不似,则如勿畵,命题而赋诗,不必此诗,果为何语?然则坡之论非欤?曰:论,妙在形似之外,而非遗其形似,不窘于题而要不失其题,如是而已耳,世之人不本其寔,无得于心,而借此论以为髙畵山水者,未能正作一木一石,而托云烟杳霭,谓之气象;赋诗者茫昧僻远,按题而索之,不知所谓,乃曰格律贵尔,一有不然则必相嗤点,以为浅易,而寻常不求是而求竒,真伪未知而先论髙下,亦自欺而已矣。岂坡公之本意也哉?
郑厚云,魏、晋以来作诗倡和,以文寓意,近世倡和皆次其韵,不复有真诗矣。诗之有韵,如风中之竹,石间之泉,柳上之莺,墙下之蛩,风行铎鸣,自成音响,岂容拟议?夫笑而呵呵,叹而唧唧,皆天籁也,岂有择呵呵声而笑择唧唧声而叹者哉?慵夫曰:郑厚此论似乎太髙,然次韵寔作诗之大病也。诗道至宋人已自衰弊,而又専以此相尚,才识如东坡亦不免波荡而从之,集中次韵者几三之一,虽穷极伎巧,倾动一时,而害于天全,多矣。使蘓公而无此,其去古人何逺哉?
东坡薄薄酒二篇,皆安分知足之语,而山谷称其愤世嫉邪,过矣。或言山谷所拟胜东坡,此皮肤之见也,彼虽力加竒险,要出第二,何足多贵哉?且东坡后篇自破前说,此乃眼目,而山谷两篇只是东坡前篇意,吾未见其胜之也。
东坡雁词云,拣尽寒枝不肯栖,以其不栖木故云尔,盖激诡之致,词人正贵其如此,而或者以为语病,是尚可与言哉?近日张吉甫复以鸿渐于木为辨,而怪昔人之寡闻,此益可笑。易象之言,不当援引为证也,其寔雁何尝捿木哉?
东坡送王缄词云,“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此未别时语也,而言归来则不顺矣;欲断无肠亦恐难道。赠陈公宻侍児云,夜来倚席,曽亲见此本,即席所赋,而下夜来字却是隔一日。
王直方诗话称晁以道见东坡梅词云,便知道此老须过海,只为古今人不曽道,到此须罚教去苕溪。渔隠曰:此言鄙俚,近于忌人之长,幸人之祸,直方无识,载之诗话,寕不畏人之讯诮乎?慵夫曰:此词意属朝云也,以道之言特戏云尔,盖世俗所谓放不过者,岂有他意哉?苕溪讥直方之无识,而不知己之不通也。
陈后山云子瞻以诗为词,虽工非本色,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予谓后山以子瞻词如诗似矣,而以山谷为得体复不可晓。晁无咎云东坡词多不谐律吕,盖横放杰出,曲子中缚不住者,其评山谷则曰词固髙妙,然不是当行家。语乃着腔子唱如诗耳,此
译罗可雪的诗中有“斜侵潘岳鬓,横上马良眉”的句子,陈正敏认为确实如此,但这其实是假雪。
卢延让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的诗句,杨文公非常喜爱,但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我认为这话固然没什么特别出色,但读起来可以想象出在明亮的窗下、温暖的炉边闲坐的舒适情景,杨公之所以喜爱,大概是因为这种意境趣味吧。
东坡诗说:“文章岂在多,一颂了伯伦”,朱少章说《唐艺文志》中有刘伶文集三卷,那么刘伶并非没有其他文章,东坡难道是落笔时偶然忘记了?还是另有听闻?我认为不是这样,查考《晋书》记载刘伶不曾留意于文章,只写了《酒德颂》一篇,东坡也是依据这个说法。况且东坡的本意是说只有这一篇足以道尽他的一生,传名后世,那么其他文章有没有,也不必讨论了。
东坡章质夫送酒没送到,诗中有“白衣送酒舞渊明”的句子,《苕溪诗话》说,有人怀疑“舞”字太过分。等到看庾信回答王褒送酒时说,未能扶毕卓,犹足舞王戎,才知道有所本。我认为怀疑的人只是说在陶渊明身上不宜用“舞”字罢了,何必讨论它的出处呢。
东坡题《阳关图》说,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我认为可以说“声外”,但不能说“意外”,因为“意”就是“外声”。
东坡酷爱《归去来辞》,既依韵和诗,又衍为长短句,又拆分为集字诗,破碎得很厉害。陶文确实美,但何必这样呢,这也未免近俗了。
东坡和陶诗,有人说他始终不接近陶诗,有人说他实在超过了陶诗,这都是不应该讨论的。他只是借陶诗的意思,来表达我的意思罢了,哪里会心里竞争比较优劣呢,所以只要看他的眼目旨趣如何,就可以了。(两见)
东坡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画所贵重的就是它的形似,画而不似,那还不如不画;命题而赋诗,不必是这个诗,那究竟是什么话呢?那么东坡的论断不对吗?回答说:论断的妙处在于形似之外,而不是抛弃形似,不拘泥于题目而又不脱离题目,如此而已。世上的人不探求其实质,没有心得,却借这个论断来标榜高雅;画山水的人,不能正确画出一木一石,却寄托于云烟杳霭,称之为气象;赋诗的人茫昧僻远,按照题目去索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说格律贵在如此,一有不这样,就必定互相讥笑指点,认为浅易,而平常不求真而求奇,真伪未知而先论高下,这也是自欺欺人罢了。这难道是东坡的本意吗?
郑厚说,魏晋以来作诗唱和,以文寓意,近世唱和都依韵和诗,不再有真正的诗了。诗有韵,就像风中的竹,石间的泉,柳上的莺,墙下的蟋蟀,风行铎鸣,自成音响,岂容拟议?笑而呵呵,叹而唧唧,都是天籁,哪有选择呵呵声而笑、选择唧唧声而叹的呢?慵夫说:郑厚这个论断似乎太高了,但依韵和诗确实是作诗的大病。诗道到宋人已经衰弊,却又专门以此相尚,才识如东坡也不免波荡而从之,集中依韵和诗的近三分之一,虽然穷极技巧,倾动一时,但损害天然完整,多了。假使苏公没有这个毛病,他距离古人有多远呢?
东坡《薄薄酒》两篇,都是安分知足的话,而山谷称赞他愤世嫉邪,过分了。有人说山谷所拟胜过东坡,这是肤浅的看法,他虽然极力追求奇险,终究是第二流,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呢?况且东坡后篇自己破除了前篇的说法,这才是眼目,而山谷两篇只是东坡前篇的意思,我没看到他胜过东坡。
东坡《雁词》说,拣尽寒枝不肯栖,因为雁不栖木所以说这样,大概是激诡的意趣,词人正贵在如此,而有人认为是语病,这还能和他说话吗?近日张吉甫又以鸿渐于木为辨,而怪昔人寡闻,这更加可笑。《易经》象辞的话,不应当援引为证,实际上雁何曾栖木呢?
东坡送王缄词说,“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这是未别时的话,而说归来就不顺了;欲断无肠也恐怕难以通顺。赠陈公密侍儿说,夜来倚席,曾亲见此本,即席所赋,而下夜来字却是隔一日。
王直方《诗话》称晁以道见东坡梅词说,便知道此老须过海,只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须罚教去苕溪。渔隐说:这话鄙俚,近于忌人之长,幸人之祸,直方无识,载之诗话,难道不怕人的讥笑吗?慵夫说:这词意属朝云,以道的话只是戏言,大概是世俗所谓放不过的,岂有其他意思呢?苕溪讥直方无识,而不知自己不通。
陈后山说子瞻以诗为词,虽工非本色,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我认为后山说子瞻词如诗似乎对了,而以山谷为得体又不可晓。晁无咎说东坡词多不谐律吕,大概横放杰出,曲子中缚不住者,他评价山谷则说词固高妙,然不是当行家。语乃着腔子唱如诗耳,此
言得之。
晁无咎云眉山公之词短于情,盖不更此境耳。陈后山曰:宋玉不识巫山、神女而能赋之,岂待更而后知,是直以公为不及于情也。呜呼,风韵如东坡而谓不及于情,可乎?彼高人逸才,正当如是,其溢为小词而间及于脂粉之闲,所谓滑稽玩戏聊复尔尔者也。若乃纎艶淫媟入人骨髄,如田中行、栁耆卿辈,岂公之雅趣也哉?
译这话我懂了。
晁无咎说,苏东坡的词在表达情感方面有所欠缺,大概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种情感境界罢了。陈后山说:宋玉没有见过巫山神女却能写出《高唐赋》,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吗?这简直是认为苏东坡在情感方面有所不及。唉,像苏东坡那样风雅韵致的人,却说他在情感方面有所不及,可以吗?那些高洁脱俗、才华出众的人,本来就应该如此,他们偶尔写些小词,偶尔涉及男女情爱,不过是戏谑玩闹,姑且如此罢了。至于那些纤巧艳丽、淫荡轻佻到深入骨髓的作品,像田中行、柳永那一类,难道是苏东坡的雅趣吗?
陈后山谓子瞻以诗为词,大是妄论,而世皆信之。独茅荆产辨其不然,谓公词为古今第一。今翰林赵公亦云,此与人意暗同。盖诗词只是一理,不容异观,自世之未作,习为纎艶柔脆以投流俗之好,髙人胜士亦或以是相胜,而日趍于委靡,遂谓其体当然,而不知流弊之至此也。文伯起曰:先生虑其不幸而溺于彼,故援而止之,特立新意寓以诗人句法,是亦不然。公雄文大手,乐府乃其游戏,顾岂与流俗争胜哉?盖其天资不凡,辞气迈往,故落笔皆絶尘耳。
东坡南行唱和诗序云,昔人之文,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欎而见于外,虽欲无有,其可得耶?故予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时公年始冠耳,而所有如此,其肯与江西诸子终身争句律哉?
东坡,文中龙也,理妙万物,气吞九州岛,纵横奔放若游戏,然莫可测其端倪。鲁直区区持斤斧准绳之说,随其后而与之争,至谓未知句法,东坡而未知句法,世岂复有诗人?而渠所谓法者,果安出哉?老蘓论扬雄以为使有孟轲之书,必不作太玄,鲁直欲为东坡之迈往,而不能于是髙谈句律,旁出様度,务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彼其劳亦甚哉。向使无坡压之,其措意未必至是。世以坡之过海为鲁直不幸,由明者观之,其不幸也,旧矣。
吴虎臣漫録云,欧阳季黙尝问东坡:鲁直诗何处是好?坡不荅,但极称道。季黙复问:如雪诗“卧听疎疎还宻宻,起看整整复斜斜”,岂亦佳耶?坡云,正是佳处。慵夫曰,子于诗固无甚觧,至于此句犹知其不足赏也,当是所传妄耳。徐师川亦尝咏雪云,“积得重重那许重,飞时片片又何轻”,曽端伯以为警策,且言师川作此罢,因诵山谷疎踈宻宻之句,云,我则不敢容易道,意谓鲁直草率而已,语为工也。噫,予之惑滋甚矣。
王直方云,东坡言鲁直诗髙出古人数等,独歩天下。予谓坡公决无是论,纵使有之,亦非诚意也。盖公甞跋鲁直诗云,毎见鲁直诗,未尝不絶倒,然此卷语妙甚能絶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适用,然不为无补于世。又云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髙絶,盘餐尽废,然多食则发风动气,其许可果何如哉?
山谷之诗,有竒而无妙,有斩絶而无横放,铺张学问以为富,点化陈腐以为新,而浑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此所以力追东坡而不及欤?或谓论文者尊东坡,言诗者右山谷,此门生亲党之偏说。而至今词人多以为口寔,同者袭其迹而不知返,异者畏其名而不敢非,善乎吾舅周君之论也,曰:宋之文章,至鲁直已是偏仄,处陈后山而后,不胜其弊矣,人能中道而立,以巨眼观之,是非真伪,望而可见也。若虗虽不觧诗,颇以为然。近读东都事畧?山谷传云,庭坚长于诗,与秦观、张耒、晁补之游蘓轼之门,号四学士,独江西君子以庭坚配轼,谓之蘓黄,盖自当时已不以是为公论矣。
山谷题阳关圗云,“渭城栁色关何事,自是行人作许悲”,夫人有意而物无情,固是矣。然夜发分寕云,“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此复何理也。
山谷诗云,“语言少味无阿堵,氷雪相看有此君。”夫阿堵者,谓阿底耳,頋恺之云,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见佛经云,理应阿堵上。谢安指桓温卫士云明公何须壁间阿堵軰,是也。今去物字,犹此君去君字,乃歇后之语,安知其为钱乎。
山谷题严溪钓滩诗云,“能令汉家九鼎重,桐江波上一丝风。”说者谓东汉多名莭之士,頼以乆存,迹其本原,正在子陵钓竿上来。予谓论则髙矣,而风何与焉?尝质之吾舅周君,君笑曰:想渠下此字时,其心亦必不能安也。或曰:诗人语不当如是。论曰:固也。然亦须不害于理,乃可如东坡眉石砚诗,指胡马于眉间,与此是一个规模也,而岂有意病哉。
蘓、黄各因玄真子渔父词増为长短句,而互相讥评
译陈后山说苏子瞻以诗为词,这完全是荒谬的言论,但世人却都相信。只有茅荆产辩驳说并非如此,认为苏公的词作是古今第一。如今翰林赵公也这样说,这与我的心意暗合。大概诗词的道理是一样的,不容许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自从世间没有创作(词)的时候,人们习惯于纤巧艳丽、柔弱脆薄来迎合流俗的喜好,高明的士人也往往以此互相争胜,而日益趋向于萎靡不振,于是认为这种体裁本来就是这样,却不知道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文伯起说:先生担心人们不幸而沉溺于那种风格,所以拉他们一把并制止他们,特意创立新意,寄托以诗人的句法,这也不对。苏公是雄健的大手笔,词乐不过是他的游戏之作,难道会与流俗争胜吗?大概因为他天资不凡,辞气豪迈奔放,所以落笔都超凡脱俗罢了。
东坡在《南行唱和诗序》中说,古人的文章,不是刻意去写,因为刻意去写反而不能写好,不刻意去写反而能写好。就像山川有云,草木有花,充实饱满,郁积而显露于外,即使想没有,怎么可能呢?所以我写文章虽然很多,却从未敢有刻意作文的意思。当时苏公刚满二十岁,成就就已经如此,他怎肯与江西诗派的诸子终身争逐句律呢?
东坡是文章中的龙,道理精妙涵盖万物,气势吞没九州,纵横奔放如同游戏,然而没有人能测度他的端倪。鲁直拘泥于斤斧准绳的说法,跟在他后面与他争胜,甚至说东坡不知道句法。如果东坡不知道句法,世上难道还有诗人吗?而鲁直所说的法,究竟出自哪里呢?老苏评论扬雄,认为如果有孟轲的书,扬雄一定不会写《太玄》。鲁直想要达到东坡那种豪迈奔放的境界,却做不到,于是高谈句律,旁出样式法度,务求自立以与东坡抗衡,然而不免处于下风,他这样辛苦也太不值得了。假使没有东坡压制他,他的立意未必会达到这种地步。世人认为东坡被贬海南是鲁直的不幸,从明智的人看来,他的不幸,早就存在了。
吴虎臣《漫录》说,欧阳季默曾经问东坡:鲁直的诗哪里好?东坡不回答,只是极力称赞。季默又问:比如雪诗“卧听疏疏还密密,起看整整复斜斜”,难道也好吗?东坡说,这正是好地方。慵夫说,你对于诗本来没什么见解,至于这句诗还知道它不值得赞赏,这应该是传闻有误。徐师川也曾咏雪说,“积得重重那许重,飞时片片又何轻”,曾端伯认为这是警句,并且说师川做完这首诗后,于是诵读山谷“疏疏密密”的诗句,说,我则不敢轻易这样说,意思是鲁直草率而已,语言却工巧。唉,我的疑惑更加深了。
王直方说,东坡说鲁直的诗高出古人几等,独步天下。我认为东坡决不会有这种言论,即使有,也不是诚心。因为东坡曾经为鲁直的诗作跋说,每次看到鲁直的诗,没有不拍案叫绝的,然而这卷诗中语言精妙能让人拍案叫绝的,已经是可人了。又说,读鲁直的诗如同见到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再议论,鄙俗的事虽然好像不适用,然而对世道并非没有补益。又说像蝤蛑、江瑶柱,格调韵味高绝,其他菜肴都显得乏味,然而多吃则引发风气,他的认可究竟如何呢?
山谷的诗,有奇特而没有精妙,有斩截而没有横放,铺陈学问以显得丰富,点化陈腐以显得新颖,而浑然天成,如同从肺腑中流出的,却不足。这就是他极力追随东坡却赶不上的原因吗?有人说评论文章的人尊崇东坡,谈论诗歌的人推崇山谷,这是门生亲党的偏颇之论。而至今词人多以此为口头禅,相同的人沿袭其迹而不知返回,不同的人畏惧其名而不敢非议,好极了,我舅舅周君的论述说:宋朝的文章,到鲁直已经是偏颇了,处在陈后山之后,不能承受其弊端了,人如果能站在中道,用宏大的眼光观看,是非真伪,望一眼就可以看见了。我虽然不懂诗,却很赞同这种说法。近来读《东都事略》山谷传说,庭坚擅长诗歌,与秦观、张耒、晁补之交游于苏轼门下,号称四学士,只有江西的君子将庭坚与苏轼相配,称为苏黄,大概从当时起就不认为这是公允的论断了。
山谷题《阳关图》说,“渭城柳色关何事,自是行人作许悲”,人有意而物无情,固然如此。然而《夜发分宁》说,“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山谷诗说,“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阿堵,是说阿底,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殷浩看到佛经说,理应在阿堵上。谢安指着桓温的卫士说,明公何必需要壁间的阿堵辈,就是这样。现在去掉“物”字,如同“此君”去掉“君”字,乃是歇后语,怎么知道它是钱呢。
山谷题严溪钓滩诗说,“能令汉家九鼎重,桐江波上一丝风。”解说的人说东汉多有名节之士,依靠他们得以长久存在,追溯其本源,正在子陵钓竿上来。我说论调虽然高,但风有什么关系呢?曾经向我的舅舅周君请教,周君笑着说:我想他下这个字的时候,心里也一定不安吧。有人说:诗人的语言不应当这样。我说:固然如此。然而也必须不违背事理,才可以像东坡《眉石砚诗》,指胡马于眉间,与这是一个规模,难道有意病吗。
苏、黄各自因玄真子《渔父》词增为长短句,而互相讥评
山谷诗云,“新妇矶邉眉黛愁,女児浦口眼波秋”,自谓以山色水光替却玉肌花貌,真得渔父家风。东坡谓其太澜浪,可谓善谑。盖渔父身上自不宜及此事也。
山谷最不爱集句,目为百家衣,且曰正堪一笑。予谓词人滑稽未足深诮也,山谷知恶此等,则药名之作,建除之体,八音列宿之类,独不可一笑耶?
山谷雨丝诗云,“烟云杳霭合中稀,雾雨空蒙落更微。园客蠒丝抽万绪,蛛蝥网面罩群飞;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愿染朝霞成五色,为君王补坐朝衣。”夫雨丝云者,但谓其状如丝而已,今直说出如许用度,予所不晓也。
山谷词云,“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明人散”,尝疑莫字不安。昨见王徳卿所收东坡书此词墨迹,乃是更字也。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十 诗话下
荆公有“两山排闼送青来”之句,虽用排闼字,读之不觉其诡异。山谷云“青州从事斩关来”,又云“残暑已促装”,此排闼等耳,便令人骇愕。
山谷闵雨诗云,“东海得无冤死妇,南阳应有卧云龙”,得无,犹言无乃耳,犹欠有字之意。卧云龙,真龙耶,则岂必南阳,指孔明耶,则何关雨事,若曰遗贤所以致旱,则迂阔甚矣。
清明诗云,“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封侯”,士甘焚死,用介之推事也;齐人乞祭余,岂寒食事哉?若泛言所见则安,知其必骄妾妇,盖姑以取对,而不知其疎也。此类甚多。
食瓜有感云,“田中谁问不纳履,坐上适来何处蝇”,是固皆瓜事,然其语意岂可相合也。
奕棊云,“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以湘东目为棊眼,不惬甚矣。且此聨岂专指输局耶,不然,安可通也。
接花,云雍也,本犂子仲由元鄙人升堂与入室,只在一挥斤。挥斤字无乃不安,且取喻,何其迂也。
士会自秦还晋,绕朝赠之以策,盖当时偶以此耳,非送行者必须策也。而山谷送人诗云,“愿卷囊书当赠鞭”,又云“折栁当马策”,亦无谓矣。
秦缪公谓蹇叔曰:中寿,尔墓之木拱矣。盖墓,木也。山谷云待而成人,吾木拱,此何木耶?
山谷牧牛图诗自谓平生极至语,是固佳矣,然亦有何意味?黄诗大率如此,谓之竒峭而畏人说破,元无一事。
吊邢淳夫云,“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既下何况字,须有他人犹悼痛之意,乃可。
猩毛笔云“身后五车书”。按荘子:施恵多方其书五车,非所读之书,即所著之书也。遂借为作笔写字,此以自肎耳,而吕居仁称其善咏物而曲当,其理不亦异乎?只平生几両屐,细味之亦疎。而拔毛济世事,尤牵强可笑。以予观之,此乃俗子谜也,何足为诗哉?
诗人之语,诡谲寄意,固无不可。然至于太过,亦其病也。山谷题恵崇画圗云,“欲放扁舟归去,主人云是丹青”,使主人不告,当遂不知。王子端丛台絶句云,“猛拍阑干问废兴,野花啼鸟不譍人”,若譍人可是怪事。竹荘诗话载法具一聨云,“半生客里无穷恨,告欣梅花说到明,不知何消得如此,昨日酒间偶谈及之。”客皆絶倒也。
山谷赠小鬟蓦山溪词,世多称赏。以予观之,“眉黛压秋波,尽湖南水明山秀”,尽字似工而寔不惬。又云“婷婷袅榒,恰近十三余”,夫近则未及,余则已过,无乃相窒乎?“春未透花枝瘦”,止谓其尚嫩,如岂蔻梢头二月初之意耳。而云“正是愁时候”,不知愁字属谁,以为彼愁耶?则未应识愁。以为己愁耶?则何为而愁?又云“只恐远归来,緑成阴青梅如豆”,按杜牧之诗,但泛言花已结子而已,今乃指为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
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词逹理顺,皆足以名家,何甞有以句法绳人哉?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而门徒亲党以衣钵相传,号称法嗣,岂诗之真理也哉?
鲁直于诗,或得一句而终无好对,或得一聨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
译山谷的诗说:“新妇矶边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自己认为用山色水光代替了玉肌花貌,真正得到了渔父家的风范。东坡说这太过轻浮放浪,可以说是善于开玩笑。大概渔父身上本来就不适宜涉及这种事。
山谷最不喜欢集句诗,把它看作百家衣,并且说正好值得一笑。我说词人滑稽不足深责,山谷知道厌恶这类诗,那么药名诗、建除体、八音列宿之类的诗,难道就不值得一笑吗?
山谷的雨丝诗说:“烟云杳霭合中稀,雾雨空蒙落更微。园客茧丝抽万绪,蛛蝥网面罩群飞;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愿染朝霞成五色,为君王补坐朝衣。”所谓雨丝,只是说它的形状像丝罢了,现在直接说出这么多用途,我不明白。
山谷的词说:“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明人散”,曾经怀疑“莫”字不妥当。昨天看到王德卿所收藏的东坡书写这首词的墨迹,原来是“更”字。
《滹南遗老集》卷四十 诗话下
荆公有“两山排闼送青来”的诗句,虽然用了“排闼”这个词,读起来却不觉得诡异。山谷说“青州从事斩关来”,又说“残暑已促装”,这和“排闼”是同一类,却让人惊骇愕然。
山谷的闵雨诗说:“东海得无冤死妇,南阳应有卧云龙”,“得无”就是“无乃”的意思,还欠缺“有”字的意思。卧云龙,如果是真龙,那么难道一定在南阳吗?如果是指诸葛亮,那么和雨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说遗贤导致旱灾,那就太迂阔了。
清明诗说:“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封侯”,“士甘焚死”,是用介子推的事;齐国人乞讨祭品,难道是寒食节的事吗?如果泛泛地说所见到的情况还可以,但知道他们一定骄纵妾妇,大概是勉强对仗,却不知道疏漏了。这类情况很多。
食瓜有感说:“田中谁问不纳履,坐上适来何处蝇”,这固然都是瓜的事,但语意怎么能相合呢。
奕棋说:“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把湘东目当作棋眼,很不恰当。而且这两句难道专指输棋吗?不然,怎么能通顺呢。
接花,说雍也,本是犁子仲由,原本鄙陋的人升堂入室,只在一挥斤之间。“挥斤”这个词未免不妥当,而且取喻,何其迂腐啊。
士会从秦国回到晋国,绕朝赠送他马鞭,大概是当时偶然这样做的,并不是送行者必须送马鞭。而山谷送人的诗说:“愿卷囊书当赠鞭”,又说“折柳当马策”,也没有意义。
秦缪公对蹇叔说:中寿,你墓上的树已经合抱了。大概墓,就是树。山谷说“待而成人,吾木拱”,这是什么树呢?
山谷的牧牛图诗自称是平生极致的诗句,这固然好,但有什么意味呢?黄诗大体如此,称之为奇峭而怕人说破,原本没有一件事。
吊邢淳夫说:“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既然用了“何况”这个词,必须有他人也哀悼悲痛的意思,才可以。
猩毛笔说“身后五车书”。按《庄子》:施惠多方,其书五车,不是所读的书,就是所著的书。于是借用来作笔写字,这是自我肯定罢了,而吕居仁称赞他善于咏物而曲当,其理不也奇怪吗?只“平生几两屐”,细细品味也疏漏。而“拔毛济世事”,尤其牵强可笑。以我看,这不过是俗子的谜语,哪里值得作为诗呢?
诗人的语言,诡谲寄意,固然没有不可以的。但至于太过,也是它的毛病。山谷题惠崇画说:“欲放扁舟归去,主人云是丹青”,如果主人不告诉,就不知道了。王子端丛台绝句说:“猛拍阑干问废兴,野花啼鸟不譍人”,如果譍人可是怪事。《竹庄诗话》载法具一联说:“半生客里无穷恨,告欣梅花说到明,不知何消得如此,昨日酒间偶谈及之。”客人都绝倒。
山谷赠小鬟《蓦山溪》词,世人多称赏。以我看,“眉黛压秋波,尽湖南水明山秀”,“尽”字似乎工整而其实不恰当。又说“婷婷袅袅,恰近十三余”,“近”就是未到,“余”就是已过,不是互相矛盾吗?“春未透花枝瘦”,只是说它还嫩,如“岂蔻梢头二月初”的意思罢了。而说“正是愁时候”,不知道“愁”字属于谁,认为是她愁吗?那么不应该认识愁。认为是自己愁吗?那么为什么愁?又说“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按杜牧的诗,只是泛泛地说花已结子罢了,现在却指为青梅,限定为如豆,道理都不通。
古代的诗人,虽然趣尚不同,体制不一,都要出于自得。至于词达理顺,都足以名家,何尝有用句法约束人的呢?鲁直开口论句法,这就是不及古人的地方,而门徒亲党以衣钵相传,号称法嗣,难道是诗的真理吗?
鲁直对于诗,有时得到一句而终无好对,有时得一联而卒不能成篇,有时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