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九 臣事实辨下
事虽不同,率皆以廓人主之大度,而破其偏狭之心,而萧何以之启奢靡,姚崇以之劝逸游。信乎六经之言,有时可以文奸也。据二主初懐戒惧之意,正当相顺以成其羙,而何等乃以邪说引之于恶,罪孰大焉。然何语虽非特以自解,其失情犹可恕。崇方失宠,因此迎合,遂复相位,则其用心之鄙,尤不容诛也。
译事情虽然不同,大抵都是凭借扩大君主的宏大胸襟,来破除其偏狭的心意,然而萧何却借此开启了奢靡之风,姚崇却借此劝诱君主逸乐游荡。确实啊,六经的言论,有时竟可以用来掩饰奸邪。鉴于两位君主起初怀有警戒畏惧之心,正应当顺承以成就其美德,而萧何等却用邪说将君主引向恶行,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然而萧何的话虽然并非特意用来为自己辩解,他失察情理之处还可以宽恕。姚崇正失宠,因此趁机迎合,于是重新恢复了相位,那么他用心之卑鄙,更是罪不容诛了。
唐玄宗幸洛,以崤谷道隘不治,欲免河南尹及知顿,使官宋广平諌之,既见从矣,乃复请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代陛下受徳也,迄令待罪朝堂而后赦。上善之。呜呼,臣以进言为忠,君以纳諌为圣,上下同心,以求真是,此唐虞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自后世谀臣専以归恩分,谤为爱君,于是人主始讳其过,而耻屈于下矣。孰谓堂堂如宋公者,而亦为此态乎?
李希烈攻寕陵,刘昌令守陴,内顾者斩。昌孤甥张俊居西北,未尝内顾,而捽下斩之。士有固志,故能解其围,杜牧之所记如此。呜呼,无罪而杀其所亲,以之警众,虽云成功,害理甚矣。故宋子京不取,以为好事者传会,此葢有功于昌,而东坡讥笑之。信苏氏之学,驳而不醇也。
或问张廵、许逺如何?曰:忠矣,然而未仁,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者不为,守一城而食人三万口,其忍为之乎?寕使贼杀,岂容自食。故予尝谓其死节之名,固千古不可磨,而食人之罪,亦万刼不能灭也。或曰:为已则不可,为国何害?曰:为已与为国等耳,天下只有一个。是或又曰:图大事者,不顾其小。曰:守城之事小,食人之事大,三万口之命而谓之小事,何邪?使江淮果由此而保,亦不足道,况其未必哉。为廵等计,可走则走,不可则战,战不胜而死之,足以塞为臣之责矣。国之存亡,付之天可也。盖当时公论亦多尤之。李翰軰曲为辨说,讵能服人之心,而史臣猥曰:议者遂定。呜呼,去古逾逺,义理不明于天下,士大夫以名节自髙,而卒不免害道者,可胜数哉。
郭子仪不理发塜盗,盖主名未得,且王事方急,因以觧危疑,而安反恻耳。其心非不痛也。而杨龟山以为能忘物我,岂不悖哉。此流于荘、列之薄,非所以为人子之训也。
李西平屯渭槗,荧惑守歳,乆之乃退,宾佐皆贺,以为星家之福,因请速进兵。西平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髙逺,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五星盈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岁,我军不战自溃矣。皆谢非所及。予谓西平处此固,善然终不当语人,其机已泄,他日安可再用哉。抑君危而臣死敌,义自当耳。天象吉凶寔不暇问,亦无事乎此机也。
阳城之事,退之、永叔皆论其非,而范纯夫辨之,以为寔有所待,且讥永叔不成人之羙,盖以城之素行,非畏祸苟容者,又卒有沮延龄救陆贽事,故尔云云。要之徳宗之朝,不必待七年而后可言,为臣之法,当以韩、欧为正。
唐史称陆宣公贬忠州,避谤不著书,恐未必然。宣公经济之学,本非立言者,方其得志则发而见于用,否则嘿而已矣。不然公处昏君邪?臣闲直言鲠论,未尝有所屈,岂其一遇斥逐,而遽尔长忌邪?史氏之期公浅矣。
韩退之不善处穷,哀号之语见于文字,世多讥之。然此亦人之至情,未足深怪。至潮州谢表以东封之事迎宪宗,是则罪之大者矣。封禅忠臣之所讳也,退之不忍须臾之穷,遂为此谀恱之计,髙自称誉其铺张歌诵之能,而不少让。葢冀幸上之一动则可怜之态,不得不至于此。其不及欧、苏逺矣。
柳子厚附丽小人,以得罪天子,所谓自贻伊戚者,安于流落可也。而乃刺讥怨怼,曽无责己之意,其起废之说,悲鸣可怜。至有羡于病颡马、躄浮圗既不知非,又何其不知命也。
李徳裕不由科第进,且以牛、李讥切父政之故,遂深疾进士。尝谓武宗曰:朝廷显官,须公卿子弟为之,盖少习其业而熟于朝廷台阁之仪,寒士虽有过人之才,不能闲习也。世以其言为不公,而杨中立力为辨之。慵夫曰:在地人言之固无嫌,自徳裕而言,虽曰非私人,不信矣。若谓人材色色有之,不必进士,则可乃欲専仕公卿子弟,岂得为公论哉。天下之事,岂徒习家业熟朝仪者所能辨,而才诚过人则亦何有于此等哉。自古由寒素为名臣者,何可胜数。膏梁纨绮子焯焯者几人,而遽以此薄天下之士,顾不偏浅而可笑邪?使徳裕麄人,犹不足深责
译唐玄宗巡幸洛阳,因为崤谷道路狭窄且未加修缮,打算免除河南尹及知顿的职务,派遣官员宋广平去劝谏。宋广平进见后,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他又请求说:“陛下要治他们的罪,因为我的话而赦免他们,这是代替陛下承受恩德。不如让他们在朝堂上待罪,然后再赦免他们。”皇上认为他做得很好。唉,臣子以进言为忠诚,君主以纳谏为圣明,上下同心,以求得真理,这就是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能够直行正道的原因。自从后世阿谀奉承的臣子专门把恩惠归于君主,把诽谤说成是爱护君主,于是君主开始忌讳自己的过错,并且以向臣下屈服为耻。谁说像宋广平这样堂堂正正的人,也会做出这种姿态呢?
李希烈攻打宁陵,刘昌命令士兵守卫城墙,回头观望的斩首。刘昌的外甥张俊驻守西北,不曾回头观望,却被抓下来斩首。士兵因此坚定了意志,所以能够解除围困,杜牧的记载就是这样。唉,没有罪过却杀死自己的亲人,以此来警示众人,虽然说是成功了,但严重违背了情理。所以宋祁不采信,认为是好事者编造附会,这大概是因为张俊对刘昌有功,而苏轼讥笑他。信奉苏氏的学问,驳杂而不纯正啊。
有人问张巡、许远怎么样?回答说:“忠诚,然而不仁。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仁者不会做,坚守一座城而吃三万人的肉,他们忍心这样做吗?宁可让贼人杀死,岂容自己吃人。所以我说他们死节的声名,固然千古不可磨灭,但吃人的罪过,也万劫不能消灭。有人说:为自己这样做不可以,为国家有什么害处?回答说:为自己和国家是一样的,天下只有一个。这或许又有人说:图谋大事的人,不顾及小事。回答说:守城的事小,吃人的事大,三万人的性命而称之为小事,这是什么道理?假使江淮果然因此得以保全,也不值得称道,何况未必如此呢。为张巡等人考虑,可以逃跑就逃跑,不可以就战斗,战斗不胜而死,足以尽到臣子的责任了。国家的存亡,交给上天就可以了。大概当时的公论也多责备他们。李翰等人曲意辩解,怎能让人信服,而史官却说:议论于是确定。唉,离古代越远,义理在天下越不明,士大夫以名节自高,而最终不免害道的,数得尽吗?
郭子仪不追查盗掘坟墓的人,大概是因为主犯尚未抓获,而且军务正紧急,借此解除危疑,而安抚反侧之心。他的心并非不痛。而杨时认为他能忘记物我,岂不违背常理吗?这流于庄子、列子的淡薄,不是作为人子的训诫。
李晟驻扎在渭桥,火星守岁,很久才退去,宾客僚佐都祝贺,认为是星象家的福兆,于是请求迅速进军。李晟说:“天子露宿野外,臣下只知道拼死抗敌罢了,天象高远,谁能知道它?既然攻克长安,就对宾客僚佐说:“先前如果不是相互牵制,五星盈缩没有常度,万一再来守岁,我军不战自溃了。”众人都谢罪说不是自己能想到的。我认为李晟处理这件事固然好,但最终不应当告诉别人,他的机谋已经泄露,以后怎么还能再用呢?况且君主危急而臣下拼死抗敌,道义上本来应当如此。天象吉凶实在来不及询问,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机谋。
阳城的事,韩愈、欧阳修都论断他的不对,而范纯仁为他辩解,认为他确实有所等待,并且讥讽欧阳修不成全别人的美德,大概是因为阳城平素的品行,不是畏惧祸患苟且容身的人,又有阻止崔延龄、救陆贽的事,所以这样说。总之,在德宗的朝廷,不必等到七年才可以进言,为臣的方法,应当以韩愈、欧阳修为准。
唐史称陆宣公被贬忠州,为了避免诽谤不著书,恐怕未必如此。陆宣公经世济民的学问,本来就不是为了立言,当他得志时就发挥出来见于实用,否则沉默罢了。不然,陆宣公处在昏君邪臣之间,直言刚论,不曾有所屈服,难道他一旦遭遇斥逐,就立刻长久忌讳吗?史家对陆宣公的期望太浅了。
韩愈不善于处困,哀号之语见于文字,世人多讥讽他。然而这也是人的至情,不足以深怪。至于潮州谢表以东封之事迎合宪宗,这就是大罪了。封禅是忠臣所忌讳的,韩愈不忍须臾之穷,于是做出这种阿谀取悦的计谋,高自称誉其铺张歌诵的才能,而毫不谦让。大概希望皇上动心,可怜之态,不得不如此。他不及欧阳修、苏轼远矣。
柳宗元依附小人,因此得罪天子,所谓自贻伊戚者,安于流落就可以了。然而却刺讥怨怼,曾无责己之意,他的起废之说,悲鸣可怜。至于有羡于病颡马、躄浮图,既不知非,又何其不知命也。
李德裕不由科举进身,而且因为牛李党争讥切父政的缘故,于是深恨进士。曾经对武宗说:“朝廷显官,必须由公卿子弟担任,大概因为他们少时习其业而熟于朝廷台阁之仪,寒士虽有过人之才,不能闲习也。”世人认为他的话不公,而杨中立极力为他辩解。慵夫说:在地人言之固无嫌,自德裕而言,虽曰非私人,不信矣。若谓人材色色有之,不必进士,则可乃欲専仕公卿子弟,岂得为公论哉。天下之事,岂徒习家业熟朝仪者所能辨,而才诚过人则亦何有于此等哉。自古由寒素为名臣者,何可胜数。膏梁纨绮子焯焯者几人,而遽以此薄天下之士,顾不偏浅而可笑邪?使德裕麄人,犹不足深责
,彼其著书论事,实皆本于儒学,独以激于私意,遂为是过正之说,卒以忌克祸及搢绅,至于斥死而不悛,其天资小人也哉。
译他著书立说、议论时事,实际上都根源于儒学,只是因被私心杂念所激发,于是便提出了这种矫枉过正的观点,最终因忌妒刻薄而祸及士大夫阶层,以至于被贬斥至死也不悔改,他的天性真是个小人啊。
唐哀帝时,朱全忠欲以牙将张廷范为太常卿,宰相裴枢谓太常卿当以清流为之,持之不下,全忠怒而杀枢。欧阳子曰: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虽枢等不能存唐,必不亾唐而独存也。范纯夫非之,以为枢乃全忠之党,从其大而违其细,以窃天下之虗誉,非有忠义之心,能为社稷者也。葛胜仲曰:自古奸臣有簒夺之志,必诛异己者,曹操杀荀彧,司马懿杀王经,未有同己而诛之者,枢果从其大而违其细,全忠自当以意晓尚,何甘心投之浊流□李振之谋耳。振尝曰:王欲圗大事,而枢軰朝廷之难制者,故令杀之。昭宗时,枢为汴州宣谕,以与全忠素善,故全忠聴命修贡献不絶后,虽因全忠言而复相,然能持之以正,则始进不足累也。当以欧阳子为正。慵夫曰:葛氏之言当矣,然欧公亦许之太过,所以起纯夫之辨,若枢者有书生之直气,而无不可夺之大节耳。
新唐书?孝友传:刘君良四世同居,隋末荒馑,妻劝其异居,因易置庭树,鸟雏令闘且鸣,家人怪之。妻曰:天下乱,禽鸟不相容,况人邪?君良即与兄弟别,处月余,宻知其计,因斤(斥)去妻曰:尔破吾家。乃复召兄弟同居。君子曰:使君良果笃于友悌者,岂一妇人可得而闲之。既已为所愚而至于乖离矣,虽知过而改,亦何足入传也。
王朴荐扈载于李榖,乆而不用。云,非不知其才,然载命薄,恐不能胜。朴曰:公为宰相,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乃言命邪?已而召拜知制诰,及为学士,歳中病卒,时年三十六。议者以榖能知人而朴能荐士。予谓人之于事,亦尽其当为者而已,朴能荐士信然,榖之知人不足道也。且人诚有命,则寿夭贵贱固已一定而不可逃,岂宰相所能予夺而损益哉。榖言亦偶中耳。
冯道忘君事雠,万世罪人,无复可论者,而苏子由曲为辨说,以为合于管、晏之不死虽,无管仲之功,而附于晏子,庶几无媿?呜呼,是岂可以为比哉。子纠、小白均为亡公子,而小白先入,既已为君,内外安之,初无异议,则齐国小白之有也,纠不复争而仲亦无必死之义,故曰:紏未成君,仲未成臣,孔子固尝辨之矣。崔杼弑荘公而立景公,景公亦齐之胤也,荘公之雠在崔杼,而不在景公,则晏子不死而事之,亦可也。及杼盟大夫之不巳与者,则晏子不肯焉,使杼而自立,晏子其肯事之乎?是固不得以为比也。又以对徳光之问,为能活中国;受郭威之拜,为能重朝廷。且曰:簒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谈笑拜跪却之,非盛徳不能如此。其言区区尤为可笑,使此事果实,亦何救乎大节之亏?况其不然乎。葢道之对徳光谄以求媚耳,初岂在民?徳光之不杀,适其不欲耳,何有于道?至于威之拜道,道之不荅,特平生长幼之礼不能遽改于一朝者也。威之屈伸,汉之轻重固不系于此。夫有汲黯之直节而后弭刘安之谋,有周访之威望而后能沮王敦之志。若道者贩君卖国,习以为常,此乃奸雄之所易而取之者,而谓其能却人于谈笑拜跪之间乎?夫惟威之视道,不足以害其事,故待以旧好而无闲,道亦知其不吾忌也,故受之如常日而无嫌。不然,威其肯尔,而道其敢尔邪?道之迎湘阴也,揣威无实立之志,不能以大义动之,正论论之,而徒要其无使妄语而已,行未及还,威已代汉,道复俯首而事之矣。所谓以拜起折威者,果足信乎?议者曽不考其素,要其终,而惑于适然疑似之迹,亦已谬矣。为臣至于冯道,万善不足赎,百说不能文也,使如道者犹可以贷焉,岂复有人理哉?胡安定曰:生民不至肝脑涂地者,道有力焉,虽事雠,无伤也。王介甫则方之伊尹。富文忠则目为大人。其余纷纷者不论也。乃知逐臭之夫,今古不乏,而尧、桀之是非,有时而颠倒。欧阳子为道传鄙薄贬斥,若将不齿,然于此等亦以为诚然而不能辨,何邪?茆荆产云,道欺尽五代人,又欺到宋朝诸公,此若贼伎俩,亦自高。呜呼,道何足以欺人哉?直 之者陋见
译唐哀帝时,朱全忠想任命牙将张廷范为太常卿,宰相裴枢认为太常卿应当由清贵流品的人担任,坚持不批准,朱全忠愤怒之下杀了裴枢。欧阳修说:一个太常卿与国家的安危哪个更重要?如果裴枢等人不死,还只是吝惜一个官职,难道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即使裴枢等人不能保全唐朝,也绝不会背叛唐朝而独自苟活。范纯夫反驳他,认为裴枢是朱全忠的党羽,顺从大事而违背小事,借此窃取天下虚名,并非有忠义之心、能为国家着想的人。葛胜仲说:自古以来,奸臣有篡夺的野心,必定诛杀异己之人,曹操杀荀彧,司马懿杀王经,没有因为同己而诛杀的。裴枢如果真是顺从大事而违背小事,朱全忠自然应当明白他的心意,怎么会甘心把他投入浊流?这是李振的计谋罢了。李振曾说:大王想图谋大事,而裴枢等人是朝廷中难以控制的人,所以让他们被杀。唐昭宗时,裴枢担任汴州宣谕使,因为与朱全忠一向交好,所以朱全忠听从命令,进贡不绝。后来虽然因为朱全忠的话再次拜相,但能坚持正道,那么当初的进身不足以成为累赘。应当以欧阳修的观点为正确。慵夫说:葛胜仲的话是对的,但欧阳修也赞许得太过分了,因此引起了范纯夫的辩难。像裴枢这样的人,有书生的直率气节,却没有不可动摇的大节。
《新唐书·孝友传》记载:刘君良四代同堂居住,隋末饥荒,妻子劝他分家居住,于是更换庭院中的树木,让鸟雏争斗且鸣叫,家人对此感到奇怪。妻子说:天下大乱,禽鸟尚且不能相容,何况人呢?刘君良立即与兄弟分开居住,过了一个多月,暗中知道了妻子的计谋,于是斥退妻子说:你破坏了我的家庭。于是再次召集兄弟共同居住。君子说:如果刘君良真的笃行友爱兄弟之道,难道一个妇人能够离间他们吗?既然已经被愚弄到导致家庭离散的地步,即使知道过错而改正,也哪里值得载入史传呢?
王朴向李谷推荐扈载,很久没有被任用。李谷说:不是不知道他的才能,但扈载命薄,恐怕不能胜任。王朴说:您身为宰相,以举荐贤才、斥退不肖为职责,怎么谈论命运呢?不久扈载被召拜为知制诰,等到担任学士,一年中病死,当时年仅三十六岁。议论的人认为李谷能知人,王朴能荐士。我认为人对于事情,也只是尽力做应当做的事罢了。王朴能荐士确实如此,李谷的知人则不足称道。况且人确实有命运,那么寿命长短、贵贱早已注定而无法逃避,哪里是宰相所能给予或剥夺、增加或减少的呢?李谷的话也只是偶然说中罢了。
冯道忘记君主、侍奉仇敌,是万世的罪人,没有什么可以再议论的,但苏辙却为他曲意辩解,认为他符合管仲、晏子不死节的原则,虽然没有管仲的功绩,但依附于晏子,大概没有什么惭愧?唉,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子纠、小白都是逃亡的公子,而小白先进入都城,已经做了国君,内外安定,起初没有异议,那么齐国就是小白的,子纠不再争夺,管仲也没有必须死节的道义,所以说:子纠没有成为国君,管仲没有成为臣子,孔子本来就已经辨析过了。崔杼弑杀庄公而立景公,景公也是齐国的后裔,庄公的仇敌在崔杼,而不在景公,那么晏子不死节而侍奉他,也是可以的。等到崔杼与大夫盟誓,要求不与自己同流合污的人,晏子不肯答应,如果崔杼自立为王,晏子难道肯侍奉他吗?这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又拿冯道回答耶律德光的问话,作为能保全中原百姓;接受郭威的拜礼,作为能尊重朝廷。并且说:在篡夺之际,即使是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无法施展勇力,而冯道用谈笑拜跪退却了他们,不是盛德不能做到这样。他的话狭隘尤其可笑,如果这事确实如此,又能补救大节的亏损吗?何况事实并非如此呢?大概冯道回答耶律德光是为了谄媚以求取欢心,起初哪里是为了百姓?耶律德光不杀他,恰好是他不想杀,与冯道有什么关系?至于郭威拜冯道,冯道不回答,只是平生长幼之礼不能在一朝之间突然改变罢了。郭威的屈伸,后汉的轻重本来不取决于此。只有具备汲黯那样的直节,才能平息刘安的阴谋;只有具备周访那样的威望,才能阻止王敦的野心。像冯道这样的人,出卖君主和国家,习以为常,这是奸雄容易夺取的对象,却说他能通过谈笑拜跪退却别人吗?只有郭威看待冯道,认为不足以妨害他的事情,所以以旧日好友相待而没有嫌隙,冯道也知道他不忌恨自己,所以像平常一样接受而没有嫌疑。不然的话,郭威肯这样吗?冯道敢这样吗?冯道迎接郭威到湘阴时,揣度郭威没有真正立他为帝的志向,不能用大义打动他,用正论规劝他,只是要求他不妄言罢了,行程还没回来,郭威已经取代后汉,冯道又低头侍奉他了。所谓通过拜起折服郭威的话,果真值得相信吗?议论的人不曾考察他的平素,总结他的结局,而被偶然疑似的迹象所迷惑,也太荒谬了。做臣子到了冯道的地步,万种善行不足以赎罪,百种说法不足以掩饰,如果像冯道这样的人还可以宽贷,难道还有人伦道理吗?胡瑗说:百姓不至于肝脑涂地,冯道有力气,虽然侍奉仇敌,也没有伤害。王安石则把他比作伊尹。富弼则称他为大人。其余纷纷议论的不论了。才知道追逐臭味的庸人,古今都不缺乏,而尧、桀的是非,有时也会颠倒。欧阳修为冯道作传,鄙薄贬斥,好像不屑一提,但对于这些人也认为确实如此而不能辨析,为什么呢?茅荆产说,冯道欺骗了五代的人,又欺骗到宋朝的各位公卿,这种贼人的伎俩,也自以为高明。唉,冯道哪里足以欺骗人呢?只是评论他的人见识浅陋罢了。
耳。吾尝论之,士大夫诵先王之书,食人主之禄,而敢昌言以冯道为是者,皆当伏不道之诛也。
译罢了。我曾经论述过,士大夫诵读先王的典籍,享用君主的俸禄,却敢公然宣称冯道的做法是正确的,都应当遭受不忠不义的诛杀。
王沂公有言,恩欲归已,怨使谁当?欧公每诵之,以为得大臣体。予谓人臣虽不当收恩,然贤才岂可不求,虽不当避怨,然人情亦岂可轻失。沂公惟主斯言,遂至于不肯荐人;欧公惟主斯言,遂至于喜犯众怒,皆用心之过也。
王介甫诗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又曰:秦、晋区区等亡国,可能王衍胜商君。介甫初以唐虞之事责神庙,以皋、夔、稷、契自任,汉、唐而下皆所不道,何其髙也。及其愤新法之不行,则甘心为商鞅而羡慕之,又何其卑也。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 议论辨惑
范晔史论云,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也。夫义当生则生,义当死则死,义者所以主生死而非对立之物也。岂有时而轻重哉?义重于生已为语病,又可谓生重于义乎?虽然此自汉以来学者之所共蔽,晔也,淑人,何足以知之。
唐苏颋论夷齐四皓优劣,云,四皓见贤于子房,夷齐称仁于宣父,与其称仁于宣父,不犹愈于见贤于子房哉。鄙哉斯言,为论不求是非之真,而徒倚古人以为重,殊可笑也。吕东莱曰:竞驽骥者,至伯乐而定;竞是非者,至孔子而定,然随伯乐而誉马,未免为不知马,随孔子而誉人,未免为不知人,其相去一何逺哉。
老苏諌论曰: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龙逄、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予谓挟仪、秦之术者,必无逄、干之心,存逄、干之心者,固无事乎仪、秦之术也。苏氏喜纵横而不知道,故所见如此。
邵氏闻见録云,颜子得位为尧、舜,孟子得位为汤、武,此缪论也。圣贤事业易地则皆然,何尝有决择之意,彼徒见颜子穷居陋巷,黙无所为,而孟子游说诸侯,急于救世,遂敢臆度,而为是斩絶之论,岂知颜、孟者哉。
苏武不降匃奴,名重千古,而当时止得典属国,世皆恨之。陈季雅曰:臣子合当事,不当受重赏。此论虽高,在臣子自处可也,施于国家则不可。显忠遂良,成、汤之所以昌,崇徳报功,武王之所以治。信如陈氏之言,则善善之道亡,而励世之具废矣。
温公排孟子而叹服杨雄,荆公废春秋而崇尚周礼,东坡非武王而以荀彧为圣人之徒,人之好恶有大可怪者。
司马君实正直有余而寛假曹操,苏子由道学甚髙而奨饰冯道,皆缪戾之见,不足为长厚也。
司马温公论曹操簒汉,以为非取之汉,而取之盗手,失言之罪,万古不磨。胡致堂力攻之,是矣。及其论萧道成当讨,苍梧刘智逺不必赴晋难,乃皆引以相明而不废,何邪?是非有定理,而前后反复以迁就已意,此最立言之大病也。
东坡以武王伐殷为非圣人,斩然不疑。至其论范蠡之去,荀彧之死,则皆许以圣人之徒,是何靳于武王而轻以予二子也?
苏子由论曹操曰:使其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犹不失为桓文公,不能忍而甘心于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胡寅论王敦曰:使其回悖逆之心,有事于中原,与刘焜、祖逖之徒犄角进取,必可以克复旧物,不此之虑而甘为叛臣,其亦不善择术矣。其论朱温曰:为全忠计既下韩建,服李茂真,经理长安,纪纲朝政,率天下方镇以敬顺之道,唐若未亡,吾固事之,若天命改授,亦不容释。嗟夫,二子之意则善矣,抑不思彼三贼者可以是而望之乎,书生之迂阔如此。
子由杂志记道人犯罪,不可加刑事,其言甚鄙,非惟屈法容奸有害正理,而区区妄意于神仙,殊为可笑。盖苏氏议论阔疎者非一,而此等又其尤也。
三良殉葬秦伯之命,诗人刺之,左氏议之,皆以见缪公之不道,而后世文士或反以是罪三子。葛立方曰:君命之于前,众驱之于后,三良虽欲不死,得乎?此说为当。东坡诗云: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若以魏颗事律之,则正可责康公耳。栁子厚所谓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是也。吕氏博议反复曲折,以辨三子之非,刻核尤甚。始予犹谓是少年
译王沂公曾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让谁来承担呢?”欧阳修常常诵读这句话,认为这符合大臣的体统。我认为,人臣虽然不应当独占恩惠,但贤才难道可以不寻求吗?虽然不应当躲避怨恨,但人心难道可以轻易失去吗?王沂公只信奉这句话,以至于不肯推荐人才;欧阳修只信奉这句话,以至于喜好触犯众人的愤怒,这都是用心过度的表现。
王安石诗中说:“今人不可以非议商鞅,商鞅能使政令必定推行。”又说:“秦国、晋国区区等同亡国,难道王衍胜过商君吗?”王安石起初用唐尧虞舜的事迹责备宋神宗,以皋陶、夔、稷、契自任,汉朝、唐朝以下都不屑一提,这是多么高傲啊。等到他愤恨新法不能推行,就甘心做商鞅并羡慕他,这又是多么卑下啊。
《滹南遗老集》卷三十 议论辨惑
范晔在史论中说:“道义重于生命,舍弃生命是可以的;生命重于道义,保全生命是可以的。”道义应当生存就生存,道义应当死亡就死亡,道义是用来主宰生死的,而不是与生死对立的事物。难道有时道义重有时生命重吗?说“道义重于生命”已经是语病了,又怎么能说“生命重于道义”呢?虽然这是自汉朝以来学者共同的蒙蔽,范晔啊,是个好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个道理呢。
唐朝苏颋评论伯夷、叔齐和商山四皓的优劣,说:“商山四皓被张良认为贤能,伯夷、叔齐被孔子称赞为仁德,与其被孔子称赞为仁德,难道不如被张良认为贤能吗。”这话太浅陋了,评论不追求是非的真谛,只是倚仗古人来增加分量,特别可笑。吕祖谦说:“比较劣马和良马,到了伯乐那里才定论;比较是非,到了孔子那里才定论,然而跟着伯乐称赞马,未免是不懂马;跟着孔子称赞人,未免是不懂人,这两者相差多么远啊。”
老苏《谏论》说:“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权术,不取他们的心术;关龙逄、比干,我取他们的心术,不取他们的权术。”我认为,挟持苏秦、张仪权术的人,必定没有关龙逄、比干的心术;存有关龙逄、比干心术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苏秦、张仪的权术。苏氏喜好纵横家而不懂大道,所以见解如此。
邵伯温《闻见录》说:“颜回如果得位就是尧、舜,孟子如果得位就是商汤、周武王”,这是谬论。圣贤的事业换个地方都是一样的,何曾有抉择的意思呢?他们只是看见颜回穷居陋巷,沉默无所作为,而孟子游说诸侯,急于救世,就敢主观臆断,做出这样斩钉截铁的论断,哪里懂得颜回、孟子呢。
苏武不投降匈奴,名重千古,而当时只得到典属国的官职,世人都为此遗憾。陈季雅说:“臣子应当做事,不应当接受重赏。”这个论调虽然高,在臣子自我处世上可以,施用于国家则不可以。显扬忠良,是成汤、周武王兴盛的原因;推崇德行报答功劳,是周武王治理天下的原因。如果真像陈氏所说,那么奖善的方法就灭亡了,而激励世道的工具就废除了。
司马光排斥孟子而叹服扬雄,王安石废弃《春秋》而崇尚《周礼》,苏轼非议周武王而把荀彧当作圣人的门徒,人的好恶有非常奇怪的地方。
司马光正直有余而宽纵曹操,苏辙道学很高而粉饰冯道,都是谬误乖戾的见解,不足以称为宽厚。
司马光评论曹操篡汉,认为不是从汉朝夺取,而是从盗匪手中夺取,失言的罪过,万古不可磨灭。胡寅极力攻击他,是对的。等到他评论萧道成应当讨伐,苍梧王刘智远不必赴晋国之难,却都引用这些来互相说明而不废弃,为什么呢?是非有定论,而前后反复来迁就自己的意思,这是立言最大的弊病。
苏轼认为周武王伐殷不是圣人,斩钉截铁毫不怀疑。等到他评论范蠡的离去,荀彧的死亡,都把二人赞许为圣人的门徒,为什么对周武王吝啬而对这两人轻易给予呢?
苏辙评论曹操说:“假使让他盟主华夏而不废黜旧君,上可以做周文王,下也不失为齐桓公、晋文公,不能忍耐而甘心接受九锡之事,这是荀彧所遗憾的。”胡寅评论王敦说:“假使让他回心转意,在中原有所作为,与刘琨、祖逖等人夹击进取,必定可以恢复旧物,不这样考虑而甘心做叛臣,这也是不善选择权术啊。”他评论朱温说:“为朱全忠计议,既然攻下韩建,收服李茂贞,治理长安,整顿朝政,率领天下藩镇以敬顺之道行事,唐朝如果没有灭亡,我本来侍奉它,如果天命改授,也不容许放弃。”唉,这两人的意思虽然好,却不思考那三个贼人可以用这种方式期望吗,书生的迂阔如此。
苏辙《杂志》记载道人犯罪,不可以加刑,他的话很鄙陋,不仅屈从法律容纳奸邪有害正理,而且区区妄意于神仙,特别可笑。大概苏氏议论宽泛疏漏的不止一处,而这种又是特别严重的。
三良殉葬是秦穆公的命令,诗人讽刺他,左丘明议论他,都以此显示秦穆公的不道,而后世文士反而以此责备三良。葛立方说:“君主在前命令,众人随后驱赶,三良虽然想不死,能吗?”这个说法恰当。苏轼诗说:“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如果用魏颗的事例来衡量,那么正可以责备秦康公罢了。柳宗元所谓“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是对的。吕祖谦《博议》反复曲折,来辩明三良的不是,苛刻严酷尤其严重。起初我还认为这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