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三 谬误杂辨
学者多疑寕馨之义,或以为羙,或以为鄙,皆非也。山涛目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寕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羙之之辞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废帝曰:将刀来破我腹,那得生寕馨児,此鄙之之辞也。夫寕馨犹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声之转耳。故张谓诗以对阿堵,刘梦得送日本僧诗云,“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寕馨”,平仄虽殊,其意一也。宋书:于太后语加如此字,盖误而不足凭焉。魏书作如馨,是则大同而小异耳。东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诗云,“六朝兴废余邱垄,空使奸雄笑寕馨”,殊无义理,特迫于趂韵,姑以为王衍之名而已。近观吴曽漫録亦论此字,并载王衍、废帝事,云,昔宋间人以寕馨为不佳,故山涛、王太后皆以此为诋叱之语,岂非以児为非馨香者邪?张、刘二诗盖乖其义,此大谬也。山涛之言分明是叹羙,安得并谓之诋叱哉?又以寕馨为非馨者,其鄙陋可笑甚矣。洪迈容齐随笔云,刘真长讥殷渊源曰:田舍児,强学人作尔馨语,又谓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寕,可战闘求胜。王导与何充语曰:正自尔馨。王恬拨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至今呉中人语言多用寕馨字为问,犹言若何也。予谓迈引晋人语为证是矣,若何则义不然。惟城阳居士桑榆杂録曰:寕犹如此,馨语助也,此得其当。
译学者大多对“寕馨”的含义感到疑惑,有人认为是赞美之词,有人认为是鄙陋之语,这都是不对的。山涛评价王衍说:“什么东西,老妇人竟然生出这样的儿子。”然而,误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这是赞美的言辞。《南史》记载:宋王太后愤怒地斥责废帝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就生出了这样的儿子”,这是鄙夷的言辞。其实,“寕馨”就是“如此”的意思。当今世间的方言中往往有相近的说法,只是语音发生了转变罢了。所以张谓的诗中用它来对应“阿堵”,刘禹锡送日本僧人的诗中说:“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寕馨”,虽然平仄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宋书》中于太后的话加上“如此”二字,大概是错误,不足以作为依据。《魏书》中写作“如馨”,这是大同小异罢了。苏轼和作王居卿平山堂的诗中说:“六朝兴废余邱垄,空使奸雄笑寕馨”,完全没有道理,只是迫于押韵,姑且把它当作王衍的名字罢了。近来看到吴曾的《漫录》也讨论这个字,并记载了王衍、废帝的事,说:“从前宋人认为‘寕馨’不好,所以山涛、王太后都把它作为斥责的话,难道不是认为‘儿’不是‘馨香’的吗?”张、刘两人的诗大概违背了它的本义,这是大错特错。山涛的话分明是赞叹赞美,怎么能一并说是斥责呢?又把“寕馨”理解为“非馨香”,这种看法鄙陋可笑极了。洪迈《容斋随笔》说:刘真长讥讽殷渊源说:“乡下小子,硬学人说‘尔馨’的话”,又对桓温说:“使君像这样,能战斗求胜吗?”王导对何充说:“正是这样。”王恬拨开王胡的手说:“冷得像鬼手,‘馨’硬来捉人胳膊。”至今吴中人的语言中多用“寕馨”字作为问句,意思是“若何”。我认为洪迈引用晋人的话作为证据是对的,但“若何”这个解释意思不对。只有城阳居士《桑榆杂录》说:“寕”是“如此”的意思,“馨”是语助词,这才恰当。
城阳居士桑榆杂録云,王衍呼钱为阿堵物,东坡和陶诗以阿堵为墙,或指佛书云,理亦应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应为墙。若顾恺之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则阿堵乃眸子耳,此字当从目。按东坡和陶诗云,“阿堵不觧醉,谁欤此颓然”,此亦指墙而言阿底,与王衍之呼钱无异,岂遂以为墙之名哉?恺之语从目者,盖一时书写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寔训义皆一,不妨通用,然则东坡未甞以堵为墙,而城阳妄认睹为眸子也。
世说:陈元方子群、季方子孝光各论其父功徳,争之不决,咨于太邱,太邱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盖言其贤相等,不能相胜也。晋王珣弟珉,名出珣右,时人为之语曰: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法护,珣小字,僧弥,珉小字也。北齐邢子良爱王晞之清悟,与晞两兄书曰:恐足下方难为兄,不暇虑其不进此言,弟过于兄也。隋书?杜正玄赞云,华蕚相耀,亦为难兄弟。此言在昆季中最优也。今人作书简,往往呼朋友为难弟难兄,其义未安,岂别有据乎?贺知章曰:见紫芝眉宇,令人名利之心都尽。紫芝,元徳秀字也。今人书简遂有紫宇之称,不成语矣。(典)
司马相如传曰:相如奏大人赋,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盖武帝好仙,而相如所陈皆飞腾超世之语,适当其心,故自有凌云之气。而学者多以为文辞可以凌云,何也?李白诗云,“相如去蜀谒武帝,安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覧大人作,万乗忽欲凌云翔。”此得之矣。彼有云,髙义薄云天,凌云健笔意,纵横者非本乎此,自不妨。
左氏言病在膏肓。膏肓者,胷鬲之闲,犹心膂肺腹之类耳,或遂以膏肓对锢疾,是岂病之目耶?新唐书?李靖传至谓,靖为萧铣辅公祏之膏肓,其谬益甚矣。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此特喻其所出寝大而已,世遂以制诰为丝纶,而职翰苑者谓之掌丝纶,又有纶闱纶阁之称,古今相袭,不以为怪,不亦过乎。
主父偃传附严安上书事,索隐曰:严本姓荘,明帝讳,后并改为严,然则迁史本皆庄字,而东汉人改书如此也。然张汤传先称严助而复云荘助,东越传又云荘助,田蚡张苍传入书荘青翟,相如传首书荘忌夫子,至汉书?申屠嘉田蚡传皆作荘青翟,而公孙弘传始作严字,杂乱不齐。盖校定者失之不精耳。
左传:齐景公更晏子之宅,晏子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及之,且谚曰: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吾敢违诸乎?予谓自谚以下皆晏子之语也,而与传者语尤无别,可乎?必有脱字。
书称: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训汝也。周瑜上孙权疏云,是瑜乃心,日夜所忧。却正教刘禅语云,乃心而悲,无日不思。杨子云逐贫赋云,昔我乃祖,宣其明徳。沮渠蒙逊谓其众云,吾之乃祖,翼奨窦融,保寕河右,无乃悖乎?
史记言四皓定太子事云,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当作本留侯。石庆数马事云,犹然如此当作然犹。通鉴称苻坚喜王猛诛诸豪强云,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当作今始。郭从谨言于唐明皇云,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当作知必。徳宗闻李泌补戍卒之说云,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当作无复。权徳舆论光武封子宻事云,反乃爵以通侯,当作乃反。
南史:齐东昏侯游猎至蒋山定林寺,一沙门病不能去,应时杀之左右。韩晖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见麞鹿亦不射邪?仍百箭俱发。宋萧琛预御筵,醉伏,上以枣投琛,琛仍取栗掷上,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报以战栗。刘瑱妹为齐鄱阳王妃,王死,妃追伤成疾,瑱令陈郡殷蒨畵王与平日宠姬共照镜状,如欲偶寝者,宻使媪妳示妃,妃视毕仍唾之,因骂云,故宜其蚤死。详此三仍字,皆当作乃。南、北史中此类甚多,岂传写之误耶?
古人言文集行于世者,世间也。或有云行于代者,代字虽亦训世,义自差殊。武三思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
译城阳居士《桑榆杂录》说,王衍称钱为“阿堵物”,苏轼和陶诗中以“阿堵”指代墙,有人依据佛经说,理也应当是“阿堵”。上文的“阿堵”如同俗语中的“阿底”,不应解释为墙。如果按照顾恺之所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那么“阿堵”就是指眼睛,这个字应当从“目”部。查考苏轼和陶诗说:“阿堵不解醉,谁欤此颓然”,这也是指墙而言“阿底”,与王衍称钱为“阿堵”没有区别,难道就把它当作墙的名称吗?顾恺之的话从“目”部,大概是一时书写的偶然,或者是俗人随意改动的,其实训义都相同,不妨通用,然而苏轼未曾把“堵”当作墙,而城阳居士却妄自认定“睹”是眼睛。
《世说新语》记载:陈元方的儿子陈群、季方的儿子陈孝光各自论述父亲的功德,争论不下,去咨询太邱(陈寔),太邱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这是说他们的贤能相当,不能分出高下。晋朝王珣的弟弟王珉,名声在王珣之上,当时人因此说:“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法护是王珣的小字,僧弥是王珉的小字。北齐邢子良喜爱王晞的清高悟性,给王晞的两个哥哥写信说:“恐怕你们正难为兄,无暇考虑他不进步。”这话意思是弟弟胜过哥哥。《隋书·杜正玄赞》说:“华萼相耀,亦为难兄弟。”这是说在兄弟中最优秀。现在的人写信,往往称呼朋友为“难弟难兄”,其意义并不妥当,难道另有依据吗?贺知章说:“见到紫芝的眉宇,让人名利之心都尽。”紫芝是元德秀的字。现在人写信于是有了“紫宇”的称呼,这不成话了。(典)
《司马相如传》说:相如奏上《大人赋》,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似乎有游于天地之间的意境,大概是因为武帝喜好神仙,而相如所陈述的都是飞腾超世的言语,正合他的心意,所以自然有凌云之气。而学者多认为文辞可以凌云,为什么呢?李白诗说:“相如去蜀谒武帝,安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览大人作,万乘忽欲凌云翔。”这才抓住了要领。那些说“高义薄云天,凌云健笔意,纵横者非本乎此”的,自然不妨碍。
《左传》说病在膏肓。膏肓,是胸膈之间,如同心膂肺腹之类,有人于是用膏肓对应痼疾,这难道是病的名称吗?《新唐书·李靖传》甚至说,李靖是萧铣、辅公祏的膏肓,错误更加严重了。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这只是比喻其发出的命令逐渐变大罢了,世人于是把制诰称为丝纶,而任职翰苑的人称为掌丝纶,又有纶闱、纶阁的称呼,古今沿袭,不以为怪,不也太过分了吗。
《主父偃传》附严安上书一事,索隐说:严原本姓庄,因为明帝名刘庄,避讳,后来一并改为严,那么司马迁的史书原本都是庄字,而东汉人改书如此。然而《张汤传》先称严助,后又说庄助,《东越传》又说庄助,《田蚡张苍传》入书庄青翟,《相如传》首书庄忌夫子,直到《汉书·申屠嘉田蚡传》都作庄青翟,而《公孙弘传》才开始作严字,杂乱不齐。大概是校定者失误不精细罢了。
《左传》:齐景公更换晏子的住宅,晏子毁掉它,而让里室的房屋都保持原样,于是让宅人到达那里,并且谚语说:“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了,我敢违背吗?我认为从谚语以下都是晏子的话,而与传文的话尤其没有区别,可以吗?必定有脱漏的字。
《尚书》称:乃心、乃祖、乃父,“乃”训为“汝”。周瑜上疏给孙权说,这是瑜的心,日夜所担忧的。却正教导刘禅的话说,你的心悲伤,无日不思。扬雄《逐贫赋》说,昔我乃祖,宣扬他的明德。沮渠蒙逊对他的部众说,我的乃祖,辅佐窦融,保卫安宁河右,难道不悖谬吗?
《史记》说四皓安定太子一事说,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应当作“本留侯”。石庆数马一事说,犹然如此,应当作“然犹”。《通鉴》称苻坚喜欢王猛诛杀诸豪强说,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应当作“今始”。郭从谨对唐明皇说,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应当作“知必”。德宗听到李泌补充戍卒的说法说,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应当作“无复”。权德舆论及光武帝封子密一事说,反乃爵以通侯,应当作“乃反”。
《南史》:齐东昏侯游猎到蒋山定林寺,一个沙门生病不能离开,当时杀了他左右。韩晖光说:老道人可怜。帝说:你见到麞鹿也不射吗?仍然百箭齐发。宋萧琛参加御筵,醉倒,皇上用枣投萧琛,萧琛仍然取栗掷皇上,说: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报以战栗。刘瑱的妹妹是齐鄱阳王妃,王死,妃追伤成疾,瑱让陈郡殷蒨画王与平日宠姬共照镜的样子,如欲偶寝者,密使老妇示妃,妃视毕仍然唾之,于是骂说,故宜其蚤死。详察这三个“仍”字,都应当作“乃”。南、北史中此类很多,难道是传写的错误吗?
古人说文集行于世者,世间也。有人说行于代者,代字虽然也训为世,意义自然有差别。武三思说我不知道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
谓之恶人,此本只是世字,盖当时记録者避太宗讳故易之,而后之作史者遂相仍而不删,其寔不成语也。
译所谓“恶人”,这原本只是“世”字,因为当时的记录者为了避唐太宗的名讳而将其改换,后来编写史书的人便沿袭下来没有删改,其实这已经不成话了。
古人言底事、底物、底处、有底、作底,底之训何也。今人或认为此字之义,误矣。
史记?平凖书云,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汉书?食货志亦同。师古曰:太氐犹言大凢,无虑亦谓大率。然则语意重复矣。史记称荘周之书大抵率寓言,率亦大抵也。
退之闵已赋云,伊时势而则然。子厚梦愈膏盲疾赋云,中医攻有兆之者而则之者,语病也。科举子或时犯之,盖不足怪,孰谓二公而有是乎。
孔子言十五志于学,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盖自述其平生次第如此,非世之所共也,而后人文字中便以知命,耳顺从心为歳数之称,既已非是,而南齐书?文惠太子传云,年始过立。刘子玄自序云,年已过立,岂不愈谬哉。
曲礼所记,自幼学至于期頥,皆汉儒强名,本无义理,而世之俗学亦或以为年龄之目。苏易简之死,未及四十,然已经执政矣。或记其事云,竟不登强仕而卒,可以一笑。
班伯与王许子弟为群,在绮襦纨袴之间,而非其好纨绮贵戚子弟之服耳。刘子玄自述其儿童时事云,年在纨绮,此何谓哉?潘岳尝言,予年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人之衰白,早晚固自有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赋序云,信始二毛,即逄丧乱,亦非也。
杨大年尝言,礼称四十强仕,七十致事,凡仕于公者,古制不过三十年。大年十一岁觧褐,甫四十以疾辞位,盖以此。予谓曲礼之说,出于汉儒所撰,以意强名,而谓之古制,殆不然也。夫年及七十,不论古制,自当退休,必曰四十而后仕,仕不过三十年,则有何义理,而考之古人,亦曷尝拘此哉?(批陋儒)
退之叙张廵事云,许远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廵为兄,是巡年为长也。而新唐书?逺传云,逺与廵同年生而长,故巡呼为兄,未知孰是,当(衍)更当考之。
文字中有曰同年而语,一日之长者,予竟不晓。同年二日之义,当与知者商订。
书言百姓懔懔,若崩厥角。释者谓,既崩摧其角,无所容头,文理甚明。而孟子引之曰: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已为乖异意者,或有阙误。而班固论王莽乃云,汉诸侯王厥角稽首。旧唐书论太宗又云,皇威所被,黎颡厥角,复何谓邪。孟子注昏不可晓,未敢慿也。
论语称有朋自逺方来,而后周萧大圜云,有朋自远,扬榷古今,岂成语哉。然欧阳公集古録载后汉一碑已有此语,则其缪久矣。南齐巴陵隐王寳义为太尉诏曰:不言之化形于自逺,尤不可也。
论语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其文甚明,非难辨也。而唐太宗旌赏孙伏伽,诏曰:朕惟寡徳,不能性与天道。长孙无忌对太宗之问曰:陛下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令狐徳棻周书?王褒庾信传论曰:阙里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何其缪。
论语称夫子便便,言唯谨尔。惟,语辞也。史记?石奋传遂用唯谨字,而后世史书凡言人性行谨者,往往以此为成言,岂非习迁之误耶。
自东汉以来,史传文集中往往以贻厥为子孙之名,友于为兄弟之名,至有谓隆于友于,传诸贻厥者,公然相袭,恬不知怪。近世或辨其缪矣,然不特此也。书称知人则哲,而范晔云则哲之鍳,惟帝所难;宋文帝云吾无则哲之明;沈约云有以见武皇之则哲。诗称王赫斯怒,而薛综上孙权疏云,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言发赫斯之命者。论语称色斯举矣,又曰乐云,乐云钟鼔云孚哉。左雄上疏有云,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者。书称土爰稼穑,范文正秋香亭赋云,赋土爰之甘味;刘平等传引云,钟鼓非乐云之本。孔子曰:盍各言尔志?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梁简文论古今文体不同,则有俱为盍各之辞。司马贞讥史记不传季礼诸人,则有何为盖阙之语。呜呼,学者于义训幽深隐奥者,容有差误,至于此类如辨白黒矣,而卤莽若是,其与蒙瞽何异哉?东坡诗云,“圣善方当而立歳,乃翁已及古稀年”,此则滑稽以为嬉笑者耳,而艺苑雌黄,与友
译古人所说的“底事”、“底物”、“底处”、“有底”、“作底”,这个“底”字的含义是什么。现在有人对这种字义的理解,是错误的。
《史记·平准书》说:“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汉书·食货志》也相同。颜师古说:“‘太氐’犹言‘大凡’,‘无虑’也是‘大率’的意思。”然而这样语意就重复了。《史记》称庄周的书“大抵率寓言”,“率”也是“大抵”的意思。
韩愈《闵己赋》说:“伊时势而则然。”柳宗元《梦愈膏盲疾赋》说:“中医攻有兆之者而则之者”,这是语病。科举考生有时犯这种错误,大概不足为怪,谁说两位大儒会有这种毛病呢?
孔子说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到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这是自述他一生的次第如此,并非世人共同的情况,而后人的文字中便把“知命”、“耳顺”、“从心”作为年龄的称呼,这已经不对了,而《南齐书·文惠太子传》说:“年始过立。”刘子玄自序说:“年已过立”,岂不是更加谬误吗?
《曲礼》所记载的,从幼学到期颐,都是汉儒强行命名的,本来没有义理,而世俗的学者也有的把它当作年龄的条目。苏易简去世时,不到四十岁,然而已经执政了。有人记载他的事说:“竟然没有达到强仕之年就去世了”,令人一笑。
班伯与王许子弟结为群体,在绮襦纨袴之间,并不是他喜好纨绮贵戚子弟的服饰罢了。刘子玄自述他儿童时期的事说:“年在纨绮”,这是什么意思呢?潘岳曾经说:“我三十二岁才见到两鬓斑白”,人的衰老变白,早晚本来就有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赋序》说:“信始二毛,即逢丧乱”,这也是不对的。
杨大年曾说:“礼称四十强仕,七十致事,凡是仕于公家的人,古制不过三十年。”杨大年十一岁解褐,刚四十岁因病辞位,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认为《曲礼》的说法,出于汉儒所撰,凭意思强行命名,而称之为古制,大概不是这样吧。年纪到了七十岁,不论古制,自然应当退休,如果说一定要四十岁以后才做官,做官不超过三十年,那有什么义理呢?而考察古人,又何曾拘泥于此呢?(批注:陋儒)
韩愈叙述张巡的事说:“许远与张巡同年生,月日在张巡之后,称呼张巡为兄,这是张巡年龄较长。”而《新唐书·许远传》说:“许远与张巡同年生而年长,所以张巡称呼他为兄”,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应当(衍文)更应当考证。
文字中有“同年而语”、“一日之长者”的说法,我终究不明白。同年二日的含义,应当与懂的人商讨订正。
《尚书》说百姓恐惧,好像崩落他们的角。解释的人说,既然崩摧了他们的角,无处容纳头,文理很明白。而孟子引用它说:“不是敌视百姓,好像崩落他们的角行稽首礼”,已经违背原意,解释的人,或许有缺误。而班固论述王莽却说:“汉诸侯王厥角稽首。”《旧唐书》论述唐太宗又说:“皇威所被,黎颡厥角”,又是什么意思呢。孟子注昏不可晓,不敢凭信。
《论语》称有朋友从远方来,而后周萧大圜说:“有朋自远,扬榷古今”,难道是成语吗?然而欧阳公《集古录》载后汉一碑已有此语,那么它的谬误很久了。南齐巴陵隐王萧宝义任太尉的诏书说:“不言之化形于自远”,尤其不可。
《论语》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其文很明白,并不难辨别。而唐太宗旌赏孙伏伽,诏书说:“朕惟寡德,不能性与天道。”长孙无忌回答唐太宗的问话说:“陛下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令狐德棻《周书·王褒庾信传论》说:“阙里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何其谬误。
《论语》称夫子便便,言唯谨尔。“唯”,语辞也。《史记·石奋传》遂用“唯谨”字,而后世史书凡说人性行谨慎的,往往以此为成言,岂不是习迁之误呢?
自东汉以来,史传文集中往往以“贻厥”为子孙之名,“友于”为兄弟之名,至有谓“隆于友于”、“传诸贻厥”者,公然相袭,恬不知怪。近世有人辨其谬误了,然而不特此也。《尚书》称“知人则哲”,而范晔说“则哲之鉴,惟帝所难”;宋文帝说“吾无则哲之明”;沈约说“有以见武皇之则哲”。《诗经》称“王赫斯怒”,而薛综上孙权疏说:“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说“发赫斯之命”的。《论语》称“色斯举矣”,又说“乐云,乐云钟鼓云孚哉”。左雄上疏有说:“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者”。《尚书》称“土爰稼穑”,范文正《秋香亭赋》说:“赋土爰之甘味”;刘平等传引说:“钟鼓非乐云之本”。孔子说:“盍各言尔志?”又说:“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梁简文论古今文体不同,则有“俱为盍各之辞”。司马贞讥《史记》不传季札诸人,则有“何为盖阙之语”。呜呼,学者对于义训幽深隐奥的,容有差误,至于此类如辨白黑矣,而卤莽若是,其与蒙瞽何异哉?东坡诗云:“圣善方当而立岁,乃翁已及古稀年”,这是滑稽以为嬉笑者耳,而《艺苑雌黄》,与友
于、贻厥同讥,过矣。
诗云,澘焉出涕。语云,夫子喟然而叹。澘者,涕之貌。喟者,叹之声耳。词人便有涕泪澘、栻余澘、坐喟喟也等语,殆不可也。
译于、贻厥一同遭到讥讽,这是过分的。
《诗经》说:“澘焉出涕。”古语说:“夫子喟然而叹。”澘,是流泪的样子。喟,是叹息的声音罢了。文人中便有“涕泪澘”、“栻余澘”、“坐喟喟也”等说法,这大概是不可以的。
谷梁曰:三军之士粲然皆笑。粲只是笑貌耳。宋子京笔记曰:粲,明也。万众皆启齿,齿既白,故以粲义包之,其谬论不必辨也。
栁文言世涂昏险云,拟歩如漆却是地黒也。欧诗言夜色晦冥云,举手向空如抺漆,却是皮肤黒也。
今韵畧定上下字有可疑者,其训上字也在上声,则曰方将欲上,去声则曰元在物上,及训下字乃反之,何邪?
栁下惠言伐国者,不问仁人,此葢拒鲁侯之辞耳。慕容徳劝燕主暐伐秦,遂曰:愿独断圣虑,无访仁人。岂所谓以意逆志者哉。彼夷虏之人,葢不足责,然世之书生类此者,亦多矣。(批)
蒯通曰:天下匃匃,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霍去病曰:頋方畧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师古训頋为念。扬雄觧嘲云,顾嘿而作太玄五千丈(文)。师古曰:顾,反也。二义皆非,盖此等字不能形容,但可意会耳。
茅璞三余録云,孟嘉墓志,桓温问聴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之意,答以渐近自然。晋书更之曰:渐近使之,然殊失其旨。盖肉声者,歌也,不假于物,故曰自然,嘉之意谓丝声之徦合,不如竹声之渐近,竹声之渐近又不如肉声之自然也,然古人以歌讴名者,如王豹、绵驹、秦青之流,皆男子也。而此专言聴妓,则知俚语所谓词出佳人口者,其来已久,以古意推之,歌舞管弦,不必专言聴妓。予谓璞表出墓志之语,以证晋书之失,殊快人意。至其分别渐近自然之义,及辨论妓字,皆非也。盖渐近自然,总言三节,只是一意,而云假合不如渐近,渐近不如自然,何邪?聴妓即聴音乐也,本作伎。教坊记谓太常乐人为声伎児。旧唐李绩临终与家人别堂上奏女妓。通鉴贺兰敏之居丧释衰绖奏妓。盖妓伎二字本通用也。
魏志:锺繇议田畴让封爵事曰:子路拒牛,仲尼谓之止善虽可激清励浊,犹不足多。裴松之曰:按吕氏春秋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矣。与繇所引不同,未审繇误,或别有所出。予谓此皆小说寓言,纵有所出,亦何足信哉。
魏畧曰:华歆与邴原、管寕相善,时号三人为一龙,歆为头,原为腹,寕为尾。裴松之谓:原之徽猷懿望,无媿华公,寕含徳髙蹈,恐难为尾。魏畧之言,未可以定其先后,所评固善,然刘义庆世说亦载此事,盖云寕为头,歆为尾,乃与松之意合,不知所传果孰为真也。
谢安初不就征辟,夫人刘氏见家门冨贵而安独静,退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说者皆以为恐不免富贵,而呉曽漫録云恐不免祸难,此于不免字固亦可通,然以掩鼻之意观之,似不尔也。
类说?张尚书故实云,梁武帝令殷鐡石于大王(王羲之)书中搨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纸杂碎无次,召周兴嗣曰:卿有才思,为我韵之。兴嗣一日编缀进上,须髪皆白,殆缪说也。此文虽不足观,然皆偶俪韵语,要是人之所撰,岂有漫取不重之字,而适能相就乎?或言本晋武时,锺繇撰进,年代久逺,又因兵大壊,乱不能成章,上乃令兴嗣韵之,是则有理矣。
江邻几杂志云,欧阳永叔知贡举太学生刘几试卷凿纰。俄有间,岁诏,几惧,改名辉,既试,永叔在详定所升作状元。刘原父曰:永叔有甚慿据。予谓不然,公本疾其怪僻,故特黜落以厉风俗,及变其体则从而取之,此乃有慿据也。正使知其为几,亦必喜之矣,且公以斯文为百世师,岂几軰可得而眩乱哉。原父素与公争名,故多讥戏之语,而邻几,猥録之,予不得不辨。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四 文辨一
相如上林赋设子虚使者、乌有先生以相难荅,至亡是公而意终,盖一赋耳。而萧统别之为二,统不足怪也。至迁、固为传,亦曰:上览子虚赋而善之,相如以为此乃诸侯之事,故别赋上林,何哉?岂相如赋子虚自有首尾,而其赋上林也复合之为一邪?不然。迁、固亦失也。
张衡二京,一赋也,而文选析为二首;左思三都一赋也,而析为三首。若
译谷梁传说:三军将士都笑得灿烂。粲只是笑的样子罢了。宋祁的笔记说:粲,是明亮的意思。万众都露齿而笑,牙齿既然洁白,所以用粲这个字来概括,这种谬论不必辩驳。
柳宗元说世道昏暗险恶,说“拟步如漆”却是说地黑。欧阳修的诗说夜色昏暗,说“举手向空如抹漆”,却是说皮肤黑。
现在《韵略》确定上下字的读音有可疑之处,它解释“上”字,在上声时说是“方将欲上”,在去声时说是“原本在物体上面”,而解释“下”字却相反,为什么呢?
柳下惠说攻打别国的人,不询问仁人,这大概是拒绝鲁侯的话罢了。慕容德劝燕主慕容暐攻打秦国,于是说:希望独自决断圣明的思虑,不要访问仁人。这难道是所谓以己意推测作者本意的人吗?那些夷狄之人,大概不值得责备,然而世上书生像这样的人,也很多啊。(批)
蒯通说:天下穷困,争着想做陛下所做的事,只是力量不能做到。霍去病说:只是看方略如何罢了,不至于学习古代的兵法。颜师古解释“顾”为念。扬雄《解嘲》说,顾嘿而作太玄五千丈。颜师古说:顾,是反而的意思。两种解释都不对,大概这类字无法形容,只能心领神会罢了。
茅璞《三余录》说,孟嘉墓志,桓温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逐渐接近自然。《晋书》改成了:逐渐接近使之,然而完全失去了本意。大概肉声是指歌唱,不借助外物,所以叫自然,孟嘉的意思是丝弦之声的假合,不如竹声的逐渐接近,竹声的逐渐接近又不如肉声的自然,然而古人以歌唱闻名的,如王豹、绵驹、秦青之类,都是男子。而这里专门说听妓,就知道俗语所谓词出佳人口,由来已久,以古意推之,歌舞管弦,不必专门说听妓。我认为茅璞标出墓志的话,来证明《晋书》的错误,很让人痛快。至于他分别解释逐渐接近自然的意思,以及辩论妓字,都是不对的。大概逐渐接近自然,总说这三节,只是一个意思,而说假合不如逐渐接近,逐渐接近不如自然,为什么呢?听妓就是听音乐,本作伎。《教坊记》称太常乐人为声伎儿。《旧唐书》李绩临终与家人告别,堂上奏女妓。《通鉴》贺兰敏之居丧脱下丧服奏妓。大概妓伎二字本来通用。
《魏志》:钟繇议论田畴让封爵的事说:子路拒绝牛,孔子认为他阻止了善行,虽然可以激励清廉、激励浑浊,还是不值得称赞。裴松之说:查《吕氏春秋》子路救溺水的人,那人用牛拜谢他,子路接受了,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溺水的人了。与钟繇所引不同,不知是钟繇错了,还是另有出处。我认为这都是小说寓言,即使有出处,又有什么可信的呢。
《魏略》说:华歆与邴原、管宁交好,当时号称三人为一龙,华歆为头,邴原为腹,管宁为尾。裴松之说:邴原的美德声望,不输给华公,管宁含德高蹈,恐怕难做尾巴。《魏略》的话,不能用来确定他们的先后,所评固然好,然而刘义庆《世说新语》也记载此事,大概说管宁为头,华歆为尾,于是与裴松之的意思相合,不知道所传究竟哪个是真的。
谢安起初不就任征辟,夫人刘氏见家门富贵而谢安独自清静,退下对他说:丈夫不这样,谢安掩鼻说:恐怕难免啊。解说者都认为恐怕难免富贵,而吴曾《漫录》说恐怕难免祸难,这在“不免”二字上固然也可以讲通,然而以掩鼻的意思来看,似乎不是这样。
《类说》引张尚书《故实》说,梁武帝令殷铁石从王羲之书中拓一千个不重复的字,每字一片纸杂乱无次序,召周兴嗣说:你有才思,为我押韵。兴嗣一天编缀进献,须发都白了,大概是谬说。这篇文章虽然不值得看,然而都是偶俪韵语,终究是人的创作,哪有随便取不重复的字,而恰好能相就的呢?有人说本是晋武帝时,钟繇撰进,年代久远,又因战乱大坏,不能成章,皇上才令兴嗣押韵,这就有道理了。
江邻几《杂志》说,欧阳永叔主持贡举,太学生刘几试卷错误百出。不久有间岁诏令,刘几害怕,改名辉,考试后,永叔在详定所升作状元。刘原父说:永叔有什么凭据。我认为不是这样,公本来厌恶他的怪僻,所以特意黜落以激励风俗,等到他改变文体就从而录取他,这才有凭据。即使知道他是刘几,也一定高兴,况且公以斯文为百世师,难道刘几这类人能眩惑扰乱吗。刘原父素来与公争名,所以多有讥戏的话,而邻几,轻率记录,我不得不辩。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四 文辨一
相如《上林赋》设子虚使者、乌有先生以相难答,到亡是公而意终,大概是一篇赋。而萧统分别它为二篇,萧统不足怪。至于司马迁、班固作传,也说:皇上览《子虚赋》而赞赏它,相如认为这是诸侯的事,所以别赋《上林》,为什么呢?难道相如赋《子虚》自有首尾,而他赋《上林》又合之为一吗?不是这样。司马迁、班固也错了。
张衡《二京》,是一篇赋,而《文选》析为二首;左思《三都》是一篇赋,而析为三首。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