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八 臣事实辨中
词寡,以其少言,故知之。予谓此一时率尔之言,非确论也。吉人之词固寡,而寡者未必皆吉人,遽以是定其优劣,可乎?晋人议论浅近不切,大抵皆此类也。(反思)
译言辞简少,是因为他说话不多,所以知道这一点。我认为这是当时随口而出的话,并非确切的论断。善良的人言辞固然简少,但言辞简少的人未必都是善良的人,就凭这一点来判定人的优劣,可以吗?晋代人的议论浅显近俗、不切实际,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谢安问王子敬:书如何逸少?荅曰:故当不同。安言外论不尔,则又曰外人安知。或称李含光过其父,含光闻之,终身不书,子敬非礼矣,而含光亦太过也。
晋元帝命王导升御床共坐。导固辞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曷不但言礼不可渎,上下之分不可乱,而猥假此喻人主之尊止,圗瞻视而已邪?晋士虚谈类如此。
晋兵伐吴,孙皓遣其丞相张悌,副军师诸葛靓等逆战,大败于版桥,靓邀悌遁去,悌不从,靓自往牵之,曰:存亡有数,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再三,牵之不动,乃放去。悌卒死之。及皓降,靓逃窜不出,武帝访得之,欲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呜呼,靓身为军师,而临难苟免,又劝主帅俱亡,不忠甚矣。及君降国灭,天命有归,乃始雠晋,不向朝廷而坐,亦何谓也哉。
苻坚将杨安攻晋,梓潼郡太守周虓以母妻为贼所获,遂降于安。呜呼,虓既以不忍捐亲之故,而至于受污没身,不仕以终天年可也。岂复名节之足言哉。而每见坚,辄箕踞慢侮,或至诋骂,既又屡为叛逆而不悛,此何谓也。就使得行其志,亦何以謭洗前罪,而归见晋人邪?不忠于晋而无礼于秦,进退两失,其妄人也已矣。
温峤将刘琨之命,其母止之,絶其裾而行。邓攸避石勒之难,其子随之,系于树而去,千载之后犹令人恨,二子之罪可胜诛乎?史臣以为攸之无嗣,天葢有知,其论甚惬,而称峤辞亲蹈义,申胥无以尚之,斯则陋矣。考之当时,劝进之行,不必须峤而忍违慈旨,使之抱恨终身,丧葬俱废,此特以功名为急耳,岂得与申胥比哉。张南轩曰:就使太真有克复神州、一匡天下之勲,亦浮云之过,太虚耳,不足塞天性之伤。若顺母意,虽冺灭无闻于后,而所全者大不愧于心,乌能以此而易彼,至哉言乎,可以为万世之训矣。
吕氏博议以温峤诈王敦求脱为累晋,其言过正,不近人情。朱黼曰:以周身之防,寓爱国之实,反经合道,要无可訾。予谓只为己计亦不害于道,以父母妻子所仰頼之身,无名而死于逆贼之手,亦何圗哉。逆贼之前岂所以施信义者耶。
傅亮、谢晦、徐羡之皆晋室之臣,而阴附刘裕,以成簒代罪,固不容诛矣。及其受裕顾托曽未期年,而弑营阳,戕义真,略无忌惮之意,既已遣人迎文帝,则又分据要地以为后圗,此乱臣贼子之尤者,文帝诛之。盖千古之所快。而苏子由着论,以为元凶劭之变,乃天之报复,文帝与亮等同过,岂理也哉。至其称引春秋之义,解释里克之非,皆不近人情,其与取冯道殆无以异。呜呼,苏氏溺于佛老,每以闻大道自矜,而时持害教之说,不为无罪于吾门也。
范滂临刑,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刘湛入狱,谓其弟曰: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呜呼,滂生昏乱之朝,而标置自髙,忿疾己甚,盖所谓杀其躯也顾乃恨。为善之无益,固已惑矣。至于湛軰贪权煽乱,死复何辞,而亦出此语,岂不可笑之甚哉。
宋彭城王义康以得罪出镇豫章,问沙门慧琳曰:弟子有还理否?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意谓义康闇于大义,贪权昵党,不逺嫌疑,故至是耳。其评甚当。然琳本道人,而幸主见知,遂参预朝廷之政,宾客填门,四方赠赂相系,至有黒衣宰相之称,使果尝读书知道理,不当少戢邪?斯亦几何其不败也。
刘凝之尝有人认其所著屐,笑曰:仆着之已败,令家中觅新者备君。此人后得所失屐送还,不肯复取。沈麟士尝行路,邻人认其所著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屐送还。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东坡曰:此虽小事,然处世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予谓沈亦未足为法也。君子之道,贵乎别嫌疑,明是非,其实吾物,何为受诬,而与人使,因而不还,则成彼奸计而自贻不韪之名,果何圗哉?且所认有大于是者,皆可与之而不辨乎?然则麟士所
译谢安问王子敬:“书法上,你与你父亲逸少相比如何?”王子敬回答:“当然不同。”谢安说:“外界议论并非如此。”王子敬又说:“外人哪里知道。”有人称赞李含光超过他的父亲,李含光听说后,终身不再写字。王子敬这样做不符合礼制,而李含光也太过分了。
晋元帝命令王导登上御床一同就坐。王导坚决推辞说:“如果太阳与万物同处,百姓怎能仰视照耀?为什么不直接说礼仪不可亵渎,上下名分不可混乱,却随意借用这个比喻,认为君主的尊贵,仅仅在于让人瞻仰罢了?”晋代士人的空谈大多像这样。
晋军讨伐吴国,孙皓派遣丞相张悌、副军师诸葛靓等人迎战,在版桥大败。诸葛靓拉着张悌逃跑,张悌不从,诸葛靓亲自去拉他,说:“存亡有定数,不是你一人能支撑的,为什么一定要去死?”诸葛靓再三拉扯,张悌不动,于是放他离去。张悌最终战死。等到孙皓投降,诸葛靓逃匿不出,武帝寻访到他,想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家乡,终身不面向朝廷而坐。唉,诸葛靓身为军师,面临危难却苟且偷生,又劝主帅一同逃亡,太不忠了。等到君主投降、国家灭亡,天命有所归属,这才开始仇视晋朝,不面向朝廷而坐,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苻坚的将领杨安攻打晋国,梓潼郡太守周虓因为母亲和妻子被贼人抓获,于是向杨安投降。唉,周虓既然因为不忍心抛弃亲人的缘故,以至于受辱毁身,不仕以终老是可以的。难道还有什么名节可言吗?但他每次见到苻坚,就箕踞傲慢侮辱,甚至诋毁辱骂,后来又多次叛逆而不悔改,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即使让他实现志向,又怎能洗刷前罪,回去见晋国人呢?对晋国不忠,对秦朝无礼,进退两失,他真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
温峤奉刘琨的命令行事,他的母亲阻止他,他扯断母亲的衣襟而离去。邓攸躲避石勒的灾难,他的儿子跟随他,邓攸把儿子系在树上而离去,千年之后仍让人愤恨,这两个人的罪过难道能尽数惩罚吗?史臣认为邓攸没有后代,大概是天意有知,这个论断很恰当,但称赞温峤辞别亲人践行大义,申包胥也比不上他,这就浅陋了。考察当时情况,劝进之举,不一定非温峤不可,却忍心违背慈母旨意,让她抱恨终身,丧葬都废弛了,这仅仅是以功名为急罢了,怎能与申包胥相比呢?张南轩说:“即使太真(温峤)有克复神州、匡正天下的功勋,也不过是浮云过太虚罢了,不足以弥补天性之伤。如果顺从母亲心意,虽然后世默默无闻,但保全的大义无愧于心,怎么能用这个去换那个呢?”这话太好了,可以作为万世的训诫。
吕氏《博议》认为温峤欺骗王敦以求脱身是拖累晋朝,这话过于偏激,不近人情。朱黼说:“以保全自身的防备,寄托爱国的实质,违反常理却合乎大道,确实无可指责。”我认为只为自己打算也不妨害道义,身为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无名而死在逆贼手中,又有什么图谋呢?在逆贼面前难道是可以施展信义的地方吗?
傅亮、谢晦、徐羡之都是晋室的臣子,却暗中依附刘裕,以成就篡位夺权的罪行,本来就不该赦免。等到他们接受刘裕的托付,不到一年,就杀害营阳王,残害义真,毫无忌惮之意,既然已经派人迎接文帝,却又占据要地作为后图,这是乱臣贼子中最恶劣的,文帝诛杀他们,大概是千古快事。而苏子由著论,认为元凶劭的变故,是上天的报复,文帝与傅亮等人同罪,这哪里合乎情理呢?至于他引用《春秋》之义,解释里克无罪,都不近人情,他与冯道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唉,苏氏沉溺于佛老,常以听闻大道自夸,却时常持有害教之说,对我们儒门来说,不能说是无罪。
范滂临刑,对他的儿子说:“我想让你做恶人,但恶事不可做;想让你做善人,但我没做恶事。”刘湛入狱,对他的弟弟说:“劝我作恶,恶事不可做;劝我作善,正看到今天。”唉,范滂生在昏乱之朝,而标榜自己清高,愤恨厌恶太过分,大概是所谓杀身成仁,却反而怨恨做善事没有益处,本来就已经迷惑了。至于刘湛这类人贪权煽动叛乱,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却也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可笑之极吗?
宋彭城王刘义康因为获罪出镇豫章,问和尚慧琳说:“弟子有回去的道理吗?”慧琳说:“恨您不读几百卷书。”意思是说刘义康不明大义,贪恋权位亲近党羽,不避嫌疑,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他的评价很恰当。然而慧琳本是出家人,却侥幸得到君主赏识,于是参与朝廷政事,宾客盈门,四方赠送贿赂络绎不绝,甚至有“黑衣宰相”之称,如果真读过书懂道理,不应该稍微收敛吗?这离败亡不远了。
刘凝之曾经有人认他穿的木屐,他笑着说:“我穿的已经坏了,让家里找新的给你。”这个人后来找到丢失的木屐送还,刘凝之不肯再要。沈麟士曾经在走路,邻居认他穿的木屐,沈麟士说:“是你的木屐吗?”就光脚返回,邻居找到木屐送还。沈麟士说:“不是你的木屐吗?”笑着接受了。苏东坡说:“这虽然是小事,但处世应当像沈麟士,不应当像刘凝之。”我认为沈麟士也不足以作为榜样。君子的道,贵在辨别嫌疑,明辨是非,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受诬陷,而给别人,因为不还,就成全了别人的奸计而给自己留下不好的名声,到底图什么呢?况且所认定的有比这更大的,都可以给他而不辩驳吗?那么沈麟士所
处,虽差胜凝之,要亦不近于人情,而君子不贵也。苏氏尝以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为非,而顾复有取于麟士,何邪?
译处,虽然稍强于凝之,但终究也不近人情,因此君子并不推崇。苏氏曾经认为直不疑买金偿还失主、不辩白盗嫂的嫌疑并非过错,却又对麟士有所赞许,这是为什么呢?
萧道成取宋,王俭、禇渊之力为多。然观其始,谋本出于俭,渊初无意,为所廹而后从,则俭之罪重于渊矣。而一时物议,往往咎渊而少及俭者,何邪?
齐髙尝曲宴群臣,数人各使效伎艺。禇渊弹琵琶,王僧虔弹琴,沈文歌子夜,张敬儿舞,王敬则拍张。王俭曰:臣无所解,惟知诵书,因跪上前诵相如封禅书。上笑曰:此盛徳事,吾何以堪之?想俭当时自谓风流胜于诸子矣,而不知诏,而迎合以启骄侈之心,曽不若彼伎之为本分也。呜呼,俭既阴赞道成以夺宋国,及相齐朝,又为此倿态,非小人,孰能尔哉。
齐王晏助明帝夺国,从弟思逺劝其引决,以保全门户。晏不从。及晏拜骠骑将军,谓诸昆弟:若从阿戎言,岂有今日?思逺曰:犹未晚也。晏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后晏果伏诛。世或以思逺为贤子弟。予谓不然。晏之贪权固为非智,思逺力谏使之退避可也,不然亦委之而已。廹其必死,不亦甚乎。
魏太武时,辽东公翟黒子有宠于帝,犯脏事觉,谋于髙允,曰:帝问,当以实对,为当讳之?允教以实对,不宜欺罔,黒子竟以不实对,被诛。后崔浩因修史得罪,允尝同修亦当坐之,太子营救,导令飜异,不从,帝赏其直,赦允而诛浩。他日太子责允,对曰:臣与崔浩实同其事,违心苟免,非所愿也。退谓人曰:我所以不从东宫者,恐负翟黒子故耳。世皆以为羙谈。予谓此言殊未当也。臣不欺君,自是当然之事,不必有为而后为,且黒子不从允教而死,非允误之也,而何负之有?使允所坐果实,则诡言自晚,是为负浩,岂闗黒子?如其不然冐覆族之祸,而践畴昔之一言,果何义哉?
元魏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崔楷为刺史,或劝其单骑之官,楷曰: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往,则将士谁肯固志。遂举家之官。及葛荣逼州城,或劝减小弱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将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复命追还。贼至,将士争奋,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独何爱一身?战死者相枕,城陷,楷不屈而死。或问楷处此何如?曰:后一节可矣,其始则失之过焉。食人之禄者,固忧人之忧,然一身尽节,自足塞责,单骑之官,法之所许,且无害于义,而必全族蹈祸以固众心,斯不可以已乎?君子之制行,亦止乎中焉耳。
裴矩佞于隋而直言于太宗。温公曰: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尔。或曰:矩迹则忠,而其心则佞,炀帝喜谄谀,矩则以谄谀而恱之,太宗好諌诤,矩则以諌诤而媚之,视君之好恶而为取容之计也,此大奸之情,明主之所当诛也。慵夫曰:考矩之心术,此固中其病矣。将以示劝戒而行教化,则温公之论,亦岂可废哉。
范纯夫、程正叔皆言魏征当死建成之难,而不可事太宗。予谓是时,高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太宗之立,实髙祖之命,然则王魏死其难,可也,不死而事太宗,亦可也。温公作通鉴,正叔尝劝其着征罪,而温公不以为然,得之矣。
唐王义方为御史,将劾李义府,而恐其得罪以贻亲忧,乃请于母,既许,而后言之。张镒救卢枞亦然。夫既居宪台之职,岂得以亲忧之故而遂不言耶?近代邹浩、刘安世闻有諌官之命,皆先请于母而后受,是则知所处矣。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九 臣事实辨下
萧何治未央宫,髙祖见其壮丽,怒曰:天下匃匃,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未定,故可因以治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上悦。唐明皇时,太庙四室壊,上素服避正殿,时将幸东都,以问宋璟、苏题。对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终,遽尔行幸,恐未当天心,灾异为戒,愿且停车驾。又问姚崇,则曰:太庙屋材皆苻坚时物,岁乆朽腐而壊,适与行期相会,何足异也。且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以闗中不稔,幸东都,百司供拟已备,不可失信。上大喜,从之。呜呼,古人以家四海为言者多矣,
译萧道成取代刘宋,王俭和褚渊的功劳最大。然而考察事情的开端,计谋原本出自王俭,褚渊起初并无此意,是被逼迫后才顺从,那么王俭的罪责就比褚渊重了。然而当时的舆论,往往归咎于褚渊而很少提及王俭,这是为什么呢?
齐高帝曾经设便宴招待群臣,让几个人各自展示技艺。褚渊弹琵琶,王僧虔弹琴,沈文唱《子夜歌》,张敬儿跳舞,王敬则拍掌助兴。王俭说:“臣没有什么技艺,只知道诵读书籍,”于是跪在皇帝面前诵读司马相如的《封禅书》。高帝笑着说:“这是圣德之事,我哪里承受得起呢?”想必王俭当时自认为风流才情胜过众人,却不知迎合皇帝以开启骄奢之心,还不如那些表演技艺的人守本分呢。唉,王俭既然暗中帮助萧道成夺取刘宋政权,等到在齐朝做宰相,又做出这种倨傲的姿态,如果不是小人,谁能这样呢?
齐王萧晏帮助明帝夺取政权,堂弟萧思远劝他自杀,以保全家族。萧晏不听从。等到萧晏被任命为骠骑将军,他对各位兄弟说:“如果听从阿戎(萧思远)的话,哪有今天呢?”萧思远说:“现在还不晚。”萧晏感叹说:“世上竟然有劝人死的人吗?”后来萧晏果然被杀。世人有的认为萧思远是贤德的子弟。我认为不是这样。萧晏贪图权势本来就是不智,萧思远极力劝谏让他退避是可以的,不然就听之任之罢了。逼迫他必须死,不也太过分了吗?
北魏太武帝时,辽东公翟黑子受皇帝宠信,犯贪污罪被发现,向高允请教,说:“皇帝问起,应当如实回答,还是应当隐瞒?”高允教导他如实回答,不应该欺骗蒙蔽,翟黑子最终没有如实回答,被处死。后来崔浩因为修史获罪,高允曾经一同修史也应当连坐,太子营救,引导他翻供,他不听从,皇帝赞赏他的正直,赦免高允而处死崔浩。后来太子责备高允,高允回答说:“臣与崔浩确实共同参与了这件事,违背良心苟且免祸,不是我所愿的。”退下后对人说:“我之所以不听从东宫(太子)的意思,是恐怕辜负翟黑子罢了。”世人都把这当作美谈。我认为这话很不恰当。臣子不欺骗君主,本来就是应当做的事,不必为了某种目的才去做,况且翟黑子不听从高允的教导而死,不是高允误导他,有什么辜负呢?假如高允所犯的罪确实成立,那么诡辩自保,这是辜负崔浩,哪里跟翟黑子有关呢?如果并非如此,冒着灭族的祸患,而践行过去的一句话,又有什么道义呢?
北魏设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崔楷为刺史,有人劝他单人匹马去上任,崔楷说:“吃别人的俸禄,就要为别人的忧患担忧,如果我独自前往,那么将士谁肯坚定意志。”于是举家去上任。等到葛荣逼近州城,有人劝他遣散老弱以躲避战乱,崔楷派遣幼子和一个女儿夜间出城,随后后悔,说:“人们将认为我意志不坚定,亏欠忠诚而保全私爱。”于是命令追回他们。贼兵到来,将士争相奋勇,说:“崔公尚且不惜全家性命,我独自爱惜什么一身?”战死的人尸体相枕,城池陷落,崔楷不屈而死。有人问崔楷处理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最后的节操可以了,开始就做得太过分了。吃别人的俸禄,固然要为别人的忧患担忧,然而一个人尽节,自然足以尽责,单人匹马去上任,是法律所允许的,而且无害于道义,却一定要让全族陷入祸患以坚定众人的心,这不可以停止吗?君子规范自己的行为,也只要合乎中道罢了。
裴矩在隋朝谄媚而在太宗面前直言。司马光说:“君主喜欢听直言,那么谄媚就会转化为忠诚,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那么忠诚就会转化为谄媚罢了。”有人说:“裴矩的行为是忠诚,但他的内心是谄媚,炀帝喜欢谄谀,裴矩就用谄谀来取悦他,太宗喜好谏诤,裴矩就用谏诤来讨好他,看君主的喜好厌恶而采取取容的策略,这是大奸之人的情态,是明君应当诛杀的人。”慵夫说:“考察裴矩的心术,这确实击中了他的弊病。如果要用来示劝戒而实行教化,那么司马光的议论,又怎么可以废弃呢?
范纯夫、程正叔都说魏征应当在太子建成之难中死去,而不应该侍奉太宗。我认为当时,高祖还在位,建成还没有成为君主,而太宗的立储,确实是高祖的命令,那么魏征为建成之死尽节,是可以的,不死而侍奉太宗,也是可以的。司马光作《资治通鉴》,程正叔曾经劝他记载魏征的罪过,而司马光不以为然,这是正确的。
唐朝王义方担任御史,将要弹劾李义府,而担心他获罪给亲人带来忧虑,于是请求母亲,母亲允许后,才上奏。张镒救卢枞也是这样。既然担任宪台的职务,怎么能因为亲人忧虑的缘故就不说话呢?近代邹浩、刘安世听说有谏官的任命,都先请求母亲然后接受,这就知道如何处事了。
《滹南遗老集》卷二十九 臣事实辨下
萧何修建未央宫,高祖看到它壮丽,愤怒地说:“天下贫困,劳苦数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修建宫室过度呢?”萧何说:“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可以借此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高祖高兴了。唐明皇时,太庙四间房屋倒塌,皇上穿素服避开正殿,当时将要前往东都,以此询问宋璟、苏颋。他们回答说:“陛下三年的丧期还没有结束,就出行,恐怕不符合天意,灾异作为警告,希望暂且停下车驾。”又询问姚崇,姚崇说:“太庙的木材都是苻坚时的东西,年代久远腐朽而倒塌,恰好与出行日期相遇,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况且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因为关中歉收,前往东都,百官供给已经准备妥当,不可以失信。”皇上大喜,听从了他。唉,古人以四海为家来说话的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