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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滹南遗老集引二十五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二 杂辨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8–129 段

不愈谬哉。

  经传称秦伯为穆公,或亦作缪,是二字通用也。而蒙恬对胡亥云,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故立号曰缪。然则二字义殊,缪当音靡幼反矣,不知恬何据而云。且二字既殊,岂得并举邪。

译这岂不是更加荒谬吗。

经传中称秦伯为穆公,有时也写作缪,这是两个字通用的缘故。而蒙恬对胡亥说,秦穆公杀害三位贤良而背负死罪,百里奚认为这不是他的罪过,因此确立谥号叫缪。既然如此,那么这两个字的含义就不同了,缪应当读作“靡幼”的音,不知道蒙恬依据什么这样说。况且这两个字既然含义不同,怎么能够并举呢。

唐髙定年七岁读汤誓,问父郢曰:柰何以臣伐君?郢曰:应天顺人。何云伐邪?对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是顺人乎?郢异之。按汤誓云,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而已,定之所举,乃甘誓之词也。

  皋陶谟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文,理甚明而唐刘乃云,虞书称知人则哲能官人则恵,卤莽如此,岂其有所脱遗邪。

  屈原离骚有渔父篇,宾主问荅,其辞华丽,而杂以韵语,此盖假设以见意,与小居一体耳。司马迁乃取以为传,刘子玄既知其非矣,而班固古今人表遂列渔父之名,使诚有斯人者。观其所言不过委顺从俗以求自全者耳,何遽至九等中第二哉。

  退之杂说曰:马之能千里者,一食常尽粟一石,食不饱,力不足,则才羙不外见,而不可求其能千里,又以食之不尽为不知马。呜呼,千里之材固有异于常马者,然亦非徒善食而后能也,退之平生以贫而号于人,叹一饱之不足者屡矣,岂其有激而云耶。

  刘原父自号公是先生,贡父号公非先生。贡父云,是其所是为易,非其所非为难。或评王介甫明于知君子,暗于知小人。予谓此皆过论也。非者是之对也,小人者君子之反也,能是其是,则能非其非,能知君子,则能知小人矣,世岂有能识白而不能识黒,能辨东而不能辨西者乎?

  鲁直与其弟幼安书曰: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闲万缘,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偶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则又萧然矣。此论甚高,然彼于文章翰墨实刻意而好名者,殆未能充其言也。盖甞自跋其书云,学书四十年,今夜所谓鳌山悟道书。又曰:星家言子六十不死,当至八十,茍如其言,当以善书名天下,是可喜也。观此二说,其得谓无心者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山谷尝以三钱鸡毛笔书,葢不得已耳,诚使佳者,固当有闲而云,在手不在笔,此一时夸辞,非中理之论也。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三 谬误杂辨

  公羊曰: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盖接上文“将弒君”之辞也。唐明皇废王后诏云,见无将之心;刘从諌理王涯等冤云,有如大臣挟有无将之谋,自宜执付有司。萧遘斥时溥之奸云,卑侮王室有无将之萌,如何道来。后人用此字,往往不安也。

  王戎问阮瞻:老、荘与圣人其旨同异。瞻以将无同答之。戎咨嗟良久,乃辟为掾,时称三语源掾,瞻意盖言同耳。晋人例重玄学,故戎深喜,而世多疑之。夫将无云者犹无乃得无之类,庾亮令禇裒认孟嘉于众中,裒指嘉曰:此君小异,将无是乎?茍晞子从母求为将,晞拒之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刘裕受禅,徐广攀晋帝车,泣涕谢,晦谓之曰:徐公得无小过,皆是累也。世说载禇裒语,正作得无,通鉴载谢晦语亦然,以此可知其为同。世说记三语事,则又有“卫玠嘲之”之辞,云,一言可辟,何假于三?盖欲直言其同而不必更加疑耳。今通鉴所载既依夲文,而温公自节本乃改为无同异,岂温公于此亦未详欤?而林氏又为之说,曰:二则有同,有同然后有异,一则无同,无同然复无异,求其同且不可得,尚可以求异乎?何谬妄之甚也。

  后汉陈炜谓孔融:幼而听慧,大未必竒。融曰:观君所言,将不蚤慧乎?将不亦犹无将也。盖以炜言融虽蚤慧而大未必竒,故融复言炜既大而不竒,则疑于蚤慧。或谓寔言其不蚤慧,误矣。世说云殷仲堪之荆州,王东亭曰:徳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为名,今宰牧华夏,处杀戮之任,与本操将不乖乎?殷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邱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南史:荀万秋对策,父昶以示释道琳,道琳答曰:此不须看,若非先见而答贫道能为,若先见而荅,贫道奴皆能为。昶曰:此将不伤道徳邪?答曰:大徳所以不徳,竟不看焉。推此类则其义可见矣。

译唐高定七岁时读《汤誓》,问父亲唐郢说:“怎么可以用臣下讨伐君主?”唐郢说:“顺应天意和人心。哪里说是讨伐呢?”高定回答说:“《汤誓》中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被杀’,这算是顺应人心吗?”唐郢对此感到惊异。查《汤誓》原文说:“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大大赏赐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我就连你们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掉。”高定所引用的,其实是《甘誓》中的词句。

《皋陶谟》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能任用官员、安抚百姓就是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文意非常明白,但唐刘却说:“《虞书》称‘能识别人就是明智,能任用官员就是恩惠’。”如此粗疏,难道是他有所遗漏吗?

屈原《离骚》中有《渔父》篇,主客问答,辞藻华丽,且夹杂韵语,这大概是假设情境以表达心意,与《小雅·巷伯》一体。司马迁却把它当作传记收录。刘知几既然知道它不是史实,而班固的《古今人表》却列入了渔父的名字,仿佛真有其人。看他所说的话,不过是委曲顺从世俗以求自保罢了,怎么就排在九等中的第二等呢?

韩愈《杂说》说:“能跑千里的马,一顿饭常要吃一石粟米,吃不饱,力气不足,那么才能和美德就无法显现,就不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又因为喂不饱而说是不懂马。唉,千里马的才能固然不同于普通马,但也不是仅仅善于吃就能行的。韩愈平生因贫困而向人乞求,感叹吃不饱的情况屡次发生,难道他是有所感慨才这样说的吗?

刘原父自号公是先生,贡父号公非先生。贡父说:“肯定该肯定的容易,否定该否定的难。”有人评论王安石明于识别君子,暗于识别小人。我认为这都是过分的言论。否定是肯定的对应,小人是君子的反面。能肯定该肯定的,就能否定该否定的;能识别君子,就能识别小人。世上哪有能识别白色却不能识别黑色,能辨别东方却不能辨别西方的人呢?

黄庭坚给弟弟黄幼安的信说:“我的书法,本来没有法度。只是看世间万事,像蚊蝇聚散一样,不曾有一件事横亘在胸中,不挑选笔墨,遇到纸就写,纸写完就停,也不计较工拙,以及别人的品评讥弹。譬如木偶跳舞,合乎节拍,人们赞叹其精巧,舞罢后又空无一物了。”这个论调很高,但他对于文章翰墨实际上是刻意追求且好名的人,大概没能践行自己的言论。他曾自题书法说:“学书四十年,今夜所谓鳌山悟道书。”又说:“星象家说六十岁不死,应当活到八十岁,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应当以善书名扬天下,这是可喜的。”看这两段话,能说他是无心之人吗?

工匠想要做好工作,必须先磨利工具。黄庭坚曾用三钱买的鸡毛笔写字,大概是不得已罢了。如果真是好笔,固然应当有空闲时说“在手不在笔”,这是一时的夸口之辞,并非合乎事理的说法。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三 谬误杂辨

《公羊传》说:“对于君主和父亲,不能有叛乱的念头,有了叛乱的念头就要被诛杀。”这是承接上文“将弑君”的话。唐明皇废王皇后诏书说:“看见没有叛乱之心”;刘从谏为申王涯等人的冤屈说:“如果有大臣挟带叛乱的阴谋,自然应当交给司法部门。”萧遘斥责时溥的奸恶说:“轻慢王室有叛乱的萌芽。”怎么讲得通呢?后人使用这个字,往往不妥当。

王戎问阮瞻:“老子和庄子与圣人,主旨相同还是不同?”阮瞻用“将无同”回答。王戎赞叹良久,于是任命他为掾属,当时称为“三语掾”。阮瞻的意思大概是说相同罢了。晋人崇尚玄学,所以王戎非常高兴,而世人多怀疑这一点。“将无”这个词,就像“无乃”、“得无”之类。庾亮让褚裒在众人中辨认孟嘉,褚裒指着孟嘉说:“这个人稍有不同,莫非是他吗?”苟晞的儿子跟随母亲请求当将军,苟晞拒绝他说:“我不以王法宽贷别人,莫非会后悔吗?”刘裕受禅,徐广拉着晋帝的车,流泪谢罪,谢晦对他说:“徐公莫非有点过错,这都是累赘啊。”《世说新语》记载褚裒的话,正作“得无”,《资治通鉴》记载谢晦的话也是这样,由此可知它们是同义的。《世说新语》记载三语掾的事,又有“卫玠嘲笑他”的话,说:“一句话就能任命,何必用三句呢?”大概是想直接说相同,而不必再加疑词。现在《资治通鉴》所载既依原文,而司马光自节本却改为“无同异”,难道司马光对此也未详细考证吗?而林氏又为之解说,说:“二则有同,有同然后有异,一则无同,无同然后复无异,求其相同尚且不可得,还可以求其不同吗?”多么荒谬啊。

后汉陈炜对孔融说:“小时候聪明,长大后未必奇特。”孔融说:“看您所说的,莫非不聪明吗?”“将不”也如同“将无”。大概因为陈炜说孔融虽然早慧但长大后未必奇特,所以孔融又反说陈炜既然长大后不奇特,就怀疑他早慧。有人说这是说他并不早慧,错了。《世说新语》说殷仲堪任荆州刺史,王东亭说:“德行以保全为称,仁义以不害为名,现在治理华夏,处于杀戮的职位,与本心莫非相违背吗?”殷仲堪说:“皋陶制定刑罚,不为不贤;孔子任司寇,不为不仁。”《南史》:荀万秋对策,父亲荀昶拿给释道琳看,道琳回答说:“这不需要看,如果不是事先看到而回答,贫道能做到;如果事先看到而回答,贫道的奴仆都能做到。”荀昶说:“这莫非伤害道德吗?”回答说:“大德所以不德,终究不看。”推究这类例子,其意义就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