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四 论语辨惑一
滹南遗老集卷之四 论语辨惑一
曽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疏义以为三次,而晦庵所谓称三事,殊不同。昔有人自言:一日三点检。程氏闻之曰:可哀也哉。其余时勾当甚事,葢效三省之说,错了意。谓君子之学造次不忘,则不待旋加省也。旧说顺于本文,而新说有功于学者,姑两存之。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南轩曰:非谓行此数事而后学文也,以是为本而以余力学文耳。说甚佳。
子夏曰:贤贤易色,至吾必谓之学矣。旧疏云:此章论生知美行,虽学亦不是过。吴氏曰:子夏之意善矣,然其弊将至于废学。南轩曰:非谓不待夫学也,欲使务其本耳,不曰不学,而曰未学,意有涵蓄矣。其说皆非。盖此本言巳学,非未学也。亦曰观其行,足以卜其学而巳。韩退之尝云:茍行事适其宜,出言得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意与此同。刘正叟曰:其人既能此等之事,而自言未学,吾必谓之学。葢此等非学不能也,是为得之。晦庵曰:人之为学,大要不过欲为。是四者而巳,故如是之人,虽或以为未尝学,我必谓之巳学意,亦无异然。云不过四者,则失之狭。葢四者行之大也,举四者则余可知矣。
学则不固。旧说以固为蔽,而新说曰:固,坚也,不能敦重则学亦不能坚。以语法律之,旧说为长。
母友不如巳者。东坡曰:世之陋者,乐以不巳若者为友,则自足而日损,故以此戒之。是谓不以辞害意,如必胜巳而后友,则胜巳者亦不与吾友矣。其说甚佳。林少颕乃通上句为义,曰忠信不与巳同者不与为友。此正疑其害意而为之迁就也。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夫可改者不待三年,不可改者虽终身不可改。学者数能辨之。然其为说过正者何多也。东坡曰:君子之丧亲,常若见之,虽欲变之,而其道无由。是之谓无改父之道。叶少藴曰:古者凡言三年之丧,素冠刺不能三年,是也。当以三年无改为句,终三年之间而不变,其在丧之意,则于事父之道可谓之孝。胡寅曰:于之为言,依近慕思之意也。执三年之丧,而依近慕思不少变马(焉),可谓孝矣,非指父道而言。三说之曲,不辨可知。郑厚则疑其有为言之,而弟子不善记。欧公直谓出于妄传,而非夫子之云。此亦过也。游定夫曰:三年无改者,言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南轩曰:此言其常也,若非道之,甚不待三年斯尽之矣。葢圣人固有决定之论,亦有姑言大体,而不尽其变者,非止比事也。学者一概用之,而不能以意逆志,故常蔽而不通者。昔牟融、鲍昱援引此义以遂汉明之非,几累孝章之初政。而近代小人复有持继述之说,以误天下者。岂不诬经诡圣人之甚哉。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东坡曰:易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凡有思者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何能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此孔子之所尽心也,作诗者未必有意于是。孔子取其有会于吾心者耳。孔子之于诗有断章之取也。如必以是说施之于诗,则彼所谓无斁无疆者,当何以说之。此近时学者之蔽也。予论苏子此论流于释氏,恐非圣人之本旨。杨亀山曰书,曰思,曰睿(丨作圣)。孔子曰:君子有九思,思可以作圣。而君子于貌言视听必有思焉,而谓有思皆邪可乎?诗三百出于国史,未能不思而得,然皆止乎礼义,则所谓无邪也。其说当矣。且孔子论诗,而其以本语蔽之,则所取者固诗人之意也。彼之意未必然而吾以为然,果孔子之心乎?抑苏氏之凿也。巳自为凿而反病时学之不通,亦过矣。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旧说以为疾病之外,不可妄为非法,贻忧于父母。或曰:父母爱子之心,唯恐其有疾。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者无不谨,亦可以为孝。予谓从新说则文顺,从旧说则意完。然皆有益于教,当并存之。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
译滹南遗老集卷四 论语辨惑一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疏义认为“三”是指三次,而朱熹(晦庵)所说的“三”是指三件事,两者截然不同。从前有人自称:一天反省三次。程颐听说后说:“真可悲啊。”他其余时间都在忙些什么呢?大概是效仿“三省”的说法,却误解了本意。认为君子求学,即使在仓促匆忙之间也不忘记,那么就不需要随时刻意去反省了。旧说符合原文,而新说对学者有益,姑且两者并存。
孔子说:“弟子在家就要孝顺父母,出门就要敬爱兄长,行为合乎礼义,如果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张栻(南轩)说:这并不是说做了这几件事之后才去学文,而是以这些为本,用余力去学文罢了。这个说法很好。
子夏说:“尊重贤人而轻视美色,……我一定认为他是有学问的。”旧疏说:这一章论述天生聪慧、品行美好的人,即使不学习也不会犯错。吴氏说:子夏的意思很好,但其弊端将导致废弃学问。张栻说:这并不是说不需要学习,而是想要人们致力于根本,不说“不学”,而说“未学”,意思含蓄深远。这些说法都不对。因为这本来是说已经学习过,而不是没有学习过。也就是说,观察他的行为,足以推断他是有学问的。韩愈曾说:“如果做事适宜,说话切中要害,即使没有见到他,我也将相信他富有文学修养。”意思与此相同。刘正叟说:这个人既然能做这些事,却自称没有学习,我一定认为他是有学问的。因为这些事不学习是做不到的,这才是正确的理解。朱熹说:人做学问,大要不过是为了做到这四点罢了,所以像这样的人,虽然有人以为他没有学习过,我一定认为他已经学习了,意思也没有不同。说不过这四点,就失之狭隘。因为这四点是行为的大端,举出这四点,其余的就可以知道了。
学习就不会固陋。旧说把“固”解释为蔽塞,而新说认为:“固”是坚固的意思,不能敦厚庄重,学问也就不能坚固。从语法逻辑上衡量,旧说更优。
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苏轼说:世上浅陋的人,喜欢结交不如自己的人,就会自满而日渐退步,所以以此警戒他们。这是说不因言辞而损害本意,如果一定要胜过自己才结交,那么胜过自己的人也不会和我结交了。这个说法很好。林少颍却把上一句连起来解释,说忠诚守信但不与自己相同的人不结交。这正是怀疑它损害本意而做出的牵强附会。
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说是孝了。”可以改变的不用等到三年,不可改变的即使终身也不可改变。学者们大多能辨析这一点。然而那些说法过于极端的为什么这么多呢?苏轼说:君子丧亲,常常好像还看见亲人一样,即使想改变,也没有途径。这就叫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叶少蕴说:古人凡是说三年之丧,素冠讽刺不能守三年丧,这是对的。应当以“三年无改”为一句,在三年之间不变,处在丧亲的心境中,那么在侍奉父亲的原则上就可以称为孝了。胡寅说:“于”的意思是依近慕思。守三年之丧,而依近慕思没有丝毫改变,可以称为孝了,不是指父亲的原则而言。这三种说法的牵强,不辩自明。郑厚则怀疑这是有所为而发,而弟子记录不好。欧阳修直接说这是出于妄传,不是孔子的话。这也太过分了。游定夫说:“三年无改”,是说在应当改变但可以暂不改变的情况下。张栻说:这是说通常情况,如果不是正道,不用等到三年就抛弃了。圣人既有确定的论断,也有姑且说大体,而不穷尽变化的,不只是这一件事。学者一概套用,而不能以意逆志,所以常常蔽塞而不通达。从前牟融、鲍昱援引这个义理来成全汉明帝的非议,几乎连累孝章的初政。而近代小人又有持继述之说,来误导天下人的。岂不是歪曲经典、诡辩圣人的极致吗?
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苏轼说:《易》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凡是有思的都是邪的,而没有思的则是土木。怎么能做到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呢?这是孔子所尽心处,作诗的人未必有意于此。孔子取的是与我的心相契合的部分。孔子对于《诗》有断章取义的做法。如果一定要用这个说法来解释《诗》,那么那些所谓“无斁无疆”的,又该怎么解释呢?这是近来学者的弊病。我认为苏子的这个论断流于释氏,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旨。杨龟山说:《书》说思,说睿(丨作圣)。孔子说:君子有九思,思可以作圣。而君子在貌言视听上必然有思,却说有思都是邪的,可以吗?《诗》三百篇出于国史,未能不思而得,但都止乎礼义,这就是所谓的无邪。他的说法恰当。况且孔子论《诗》,而用本语来概括它,那么所取的本来就是诗人的意思。他们的意思未必如此而我却认为如此,这真是孔子的心吗?还是苏氏的穿凿呢?自己穿凿却反而指责时学不通,也太过分了。
孟武伯问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忧他的疾病。”旧说认为疾病之外,不可妄为非法,给父母带来忧虑。有人说:父母爱子之心,唯恐他有疾病。人子体察此心而以父母之心为心,那么凡是用来守护自身的行为无不谨慎,也可以称为孝。我认为从新说则文意通顺,从旧说则意蕴完整。但两者都对教化有益,应当并存。
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的由来,考察
其所安,人焉廋哉。曰视,曰观,曰察,文之变耳。晦庵曰:观详于视,察又详扵观,此几王氏之凿矣。虽若有理然,圣人之意恐不若是。
译他心安定的地方,人们怎么能隐藏呢?说“视”,说“观”,说“察”,不过是文字的变化罢了。朱熹说:“观比视详细,察又比观详细”,这大概是王氏穿凿附会的说法。虽然似乎有些道理,但圣人的本意恐怕不是这样的。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晦庵载周氏之说,曰:行之于未言之前,言之于既行之后。觧者虽多,无近于此。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疏云:此是真知当矣。又曰:若其知之,反隐曰不知,及不知而言我知,皆非也。上句何必如此觧。伊川曰:以为不知而求之,则当知之,故云是知也。推而演之,亦似有理。然圣人语下本不及此,则未免为曲说。晦庵曰:虽或不能尽知,而无自欺之蔽,亦不害其为知,意巳足矣。而复曰由此而求,有必知之理,此又流于程氏之曲,而不觉也。谢显道曰:当知者不可不知,如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是也。不可知者不必知,如千歳之逺、六合之外是也。倘能识别于此,则可谓知所存心矣,亦可谓能充是非之心矣。故云是知诞妄之甚,不足论也。
子张学干禄,孔子告之以慎言行。东坡曰:子张学干禄,将以自售也。孔子言禄在其中,教之以不求而自至者也。其说甚佳。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旧说以为任正人,废邪枉。而程氏之徒多作事之枉直,此亦可通。然夫子答樊迟知人之说,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而子夏证之以舜、汤、伊、皋,不仁者逺,则旧说是矣。(当读原文)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孔子言三代相因损益可知者。此专指礼而云尔。马融以所因,为三纲五常,所损益为文质三统,殆是妄说,而朱氏取之,盖未当也。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晦庵曰:季氏以大夫而僣用天子之乐,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或曰忍,容忍也。葢深疾之之辞,予谓前说为优。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晦庵曰:记者序于八佾、雍彻之后,疑其为僣礼乐者发此,殊有理,胜于泛论者矣。
子入太庙,毎事问。释者曰:笾豆之事,有司存焉。时王之制或损或益,圣人容有不知,故不得不问。虽知亦问,敬慎之至也。予谓此说皆通,然亦止是初入一次耳。若毎如此,则为而不情矣。
宰我对哀公问社。孔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諌,既往不咎。觧者莫能通。张九成以为微言隐语,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训诂。唯当时哀公、宰我、孔子知之,此却本分。
仪封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二子可谓深知圣人者矣。而记者不着其姓名,殆为阙典也。
子谓韶尽善而武不然。古今论者皆曰:唐、舜揖让,汤、武征诛,所以优劣不同。世之浅丈夫遂敢以汤、武为非,至有诋毁而几乎骂者,甚矣其无知也。予甞论之,唐、舜、汤、武皆古圣人而其所行皆天理。初无优劣之殊,质之五经、论、孟,亦未尝有不足于汤、武之意。直后人所见者小耳,以常道观之,以臣伐君,与夫授国他人,而废其子,均为不顺,自不得巳之变而论之,则唐、舜之传贤;汤、武之除害,无非公天下之大义也。故夫论汤、武之事者,亦决其果是与非而巳。是则为义,非则为贼,岂特优劣之分哉。然则汤何为而惭,武何为而未尽善?曰:汤之惭忧后世也,乱臣贼子无汤之志而袭其迹者,得以为口实,是则汤之所病也。何尝以桀为不可伐哉?武未尽善,此谓传其乐者耳。伊川曰:说者以征诛不及揖譲,迹固不及。然其声音、莭奏,亦有未善者。乐记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乃知未正之前,不能无错乱者。此说是矣,而复以其迹为不及,葢亦未脱于流俗之见邪。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说者虽多皆莫能通。予谓贫与贱当云以其道得之,不字非衍则误也,若夷齐求仁,虽至饿死而不辞,非以道得贫贱而不去乎?夫至而富贵不必言不处;生而贫贱亦安得去此。所云者,葢傥来而可以避就者耳。故有以道不以道之辨焉。若谓圣人之经不当变易以就
译子贡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把它说出来。”朱熹收录了周氏的解释,说:“在说话之前先去实行,在实行之后才说出来。”解释的人虽然很多,没有比这更接近原意的了。
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疏解说:“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是恰当的。”又说:“如果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说不知道;或者明明不知道,却硬说自己知道,这都是不对的。”上面这句话何必这样解释呢?程颐说:“如果因为不知道而去探求,那么就会知道,所以说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推演开来,似乎也有道理。然而圣人的话本来没有达到这个深度,这就难免成为牵强附会的说法了。朱熹说:“虽然可能不能全部知道,但没有自我欺骗的弊病,也不妨碍他成为有智慧的人,意思已经足够了。”接着又说:“由此去探求,有必然知道的道理,这又流于程氏的牵强附会,而自己却没有觉察。”谢良佐说:“应当知道的不可不知道,比如关于生死、鬼神情状的说法就是如此。不可知道的没必要知道,比如千年以前的遥远、天地之外的情况就是如此。如果能在这一点上辨别清楚,就可以说知道如何存养本心了,也可以说能够扩充是非之心了。所以说这才是真正的智慧。”这种说法荒诞虚妄到了极点,不值得讨论。
子张学习如何获取官职俸禄,孔子告诉他要注意言行谨慎。苏东坡说:“子张学习获取俸禄,是为了自我推销。孔子说俸禄就在其中,是教导他不刻意追求而自然得到。这个说法很好。”
提拔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信服。旧的解释认为是任用正直的人,废黜邪曲的人。而程氏的弟子多解释为事情的邪曲与正直,这也讲得通。然而夫子回答樊迟关于知人的问题时说:“提拔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而子夏用舜、汤、伊尹、皋陶的例子来证明,不仁德的人就会远离,那么旧的解释是正确的。(应当阅读原文)
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增加和减少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孔子说三代相互沿袭,增加和减少的内容可以知道,这是专门针对礼制而言的。马融把所沿袭的认为是三纲五常,所增加和减少的认为是文质三统,这大概是荒谬的说法,而朱熹采纳了它,大概是不恰当的。
孔子说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八佾的舞蹈,说:“这件事如果都能忍心做,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的呢?”朱熹说:“季氏作为大夫却僭越使用天子的音乐,这件事尚且忍心做,那么什么事不能忍心做呢。”有人说,“忍”是容忍的意思。大概是深切痛恨的言辞,我认为前面的说法更好。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德,怎么能对待礼呢?一个人如果不仁德,怎么能对待乐呢?”朱熹说:“记录者把它排在八佾、雍彻之后,怀疑是针对僭越礼乐的人说的,很有道理,胜过泛泛而谈。”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解释的人说:“笾豆之类的事情,自有主管官员负责。当时王制的制度有的减少有的增加,圣人可能也有不知道的,所以不得不问。即使知道也要问,这是极其恭敬谨慎的表现。”我认为这些说法都讲得通,但这只是刚进入太庙一次的情况。如果每次都这样,就显得不真诚了。
宰我替鲁哀公问社神的事。孔子听说后,说:“已经做成的事不必再解释,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劝阻,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解释的人都不能通达。张九成认为这是微言隐语,可以意会,但不能用训诂来解释。只有当时的哀公、宰我、孔子知道,这才是本分。
仪地的封人说:“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达巷的党人说:“伟大啊!孔子博学却没有特定的名声。”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圣人的人了。而记录者没有记下他们的姓名,大概是缺失的典故吧。
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而《武》乐则不然。古今评论者都说:唐尧、虞舜禅让,商汤、周武王征伐诛讨,所以优劣不同。世间的浅薄之人竟敢认为商汤、周武王不对,甚至有诋毁几乎辱骂的,太无知了。我曾经论述过,唐尧、虞舜、商汤、周武王都是古代圣人,他们的行为都符合天理。本来没有优劣的区别,考证五经、《论语》、《孟子》,也没有对商汤、周武王不满的意思。只是后人的见识短浅,用常规的道理来看,以臣伐君,以及把国家授予别人而废黜自己的儿子,都是不顺的;从不得已的变通来看,唐尧、虞舜传贤;商汤、周武王除害,无非是公天下的大义。所以评论商汤、周武王事迹的人,也只要判断其果真是对还是错罢了。对就是义,错就是贼,岂止是优劣的区别呢。那么商汤为什么惭愧,周武王为什么未尽善呢?回答说:商汤的惭愧是担忧后世,乱臣贼子没有商汤的志向却模仿他的行为,得以作为借口,这就是商汤所忧虑的。何曾认为夏桀不可讨伐呢?周武王未尽善,这是指传唱他的音乐的人而言。程颐说:“评论者认为征伐不及禅让,事迹固然不及。然而其声音、节奏,也有未尽善的地方。《乐记》说:主管官员失去了传承。如果不是主管官员失去了传承,那么周武王的志向就荒废了。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校正音乐,才知道校正之前,不能没有错乱的地方。这个说法是对的,而又认为其事迹不及,大概也没有摆脱世俗的偏见吧。”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人所想要的,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就不接受;贫与贱,是人人所厌恶的,不通过正当的途径摆脱,就不离开。”解释的人虽然很多,都不能通达。我认为“贫与贱”应当说“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不”字如果不是衍文就是错误。比如伯夷、叔齐追求仁德,即使饿死也不推辞,这不是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贫贱而不离开吗?至于富贵不必说“不接受”;生来贫贱又怎么能离开呢。所说的,大概是偶然到来而可以避就的情况。所以有通过正当途径与不通过正当途径的区别。如果说圣人的经典不应当改变以适应……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注疏以为不闻世之有道,其说甚缪。程氏曰:人不可以不知道,夕死可者,是不虚生也。斯为得之。东坡云:未闻道者,得丧之际,未尝不失其本心,而况死生乎。子由亦云: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所谓过于深者也。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南轩曰:不得其欲则怨,谓怨出于巳也。伊川曰:利于巳必害于人,所以多怨,谓怨出于人也。二者皆通,但未知圣人之旨果安在耳。至王补之乃云:不独巳多怨乎,人人亦多怨乎?巳是则过矣。
夫子以一贯之道语曾子,曾子然之而不疑。门人问焉,则曰忠恕而巳。说者遂以忠恕为贯道之实。呜呼,忠恕固修身之要,要之只是两端,何足贯夫子之道乎。东坡曰:一以贯之者,难言也,虽孔子莫能名之,故曾子唯而不问,知其不容言也。虽然论其近似,使门人庶几知之,不亦可乎?曰:非门人之所及也,非其所及而告之,则眩而失其真矣。然则盍亦告之,以非其可及乎?曰:不可。门人将自鄙其所得,而劳心于其所不及,思而不学,去道益逺。故告之以忠恕。此曾子之妙也。子由进策曰:尽天下万物之理,而制其所当处,是之谓一,然则一者所以主宰众善,使之不过者耳。夫子又尝语子贡矣,曰:予非多学,一以贯之。何晏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可谓近之矣。及至此章,乃置而不论,葢亦惑于忠恕之语。故与或者又言彼是论学,此是论道,是亦不然,其实一理耳。近观论语集义、杨龟山、周氏、游氏皆以忠恕为姑应门人之语,则疑此者不独东坡也。予故从之。或谓曽子所见实在于此,犹仁者谓之仁,智者谓之智而巳。以中庸所载,违道不逺之言,凖之亦似有理,然而决非夫子之一也。尹彦明曰:孔子于曽子不待其问而告之,曾子亦深喻曰,唯至于子贡不足以知之,故先发多学之问,果以为然,又复疑其不然而请焉。虽闻夫子之言,犹不能如曽子之唯也;子贡之学不及曾子如此。范纯夫亦云:先攻子贡之失而后告以至要。洪迈破其说,曰:二子皆孔门髙弟也,其闻言而唯与夫闻,而不复问,皆以黙悟于言意之表矣。先儒所以卑子贡者为其先,然夫子多学之旨耳,是殆不然。方闻圣言如是,遽应曰否,非弟子所以敬师之道,故对曰然。而继之以非与之请,岂为不能知乎。予谓洪氏之论深尽人情,故表而出之。程明道曰: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体,恕者用。伊川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巳,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谢氏曰:忠譬则川流不息,恕譬则万物散殊。夫圣人之道,诚髙逺而洪深。至于忠恕之义,人亦易辨矣,而诸公张大之如是,盖其意必欲极一贯之妙故耳,恐未必然。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又曰: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孔子果因何事而妻容也。曰:凡为女择配,取其相当,非止一端,恐未可以此等断圣人之意也。弟子徒谓圣人之妻人必不茍,然故于诸处认之而附会耳。宋儒释三复白圭之义,曰:有意慎言,所以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祸,葢迁就其事。云孔子以子妻公冶长,而兄子妻南容。或谓南容之贤差愈于公冶长,圣人所以避嫌。程氏破其说甚当。林少颕云其所以相接而成文者,葢弟子见其事相类,故从而録之。本无异议,使圣人于此而有公私之辨,是则汉之第五伦矣。其论尤佳。
滹南遗老集卷之五 论语辨惑二
宰予昼寝,夫子有朽木粪土之喻,且曰始也听人之言,则信其行,今因予而改之。旧说以为废堕于学。呜呼,一昼寝之适,虽圣人不免焉。且夫学之勤惰,行之真伪,何足以卜之。而夫子怒之至是乎,葢其惰也,非止于一朝,而夫子之怒亦有素矣。特因是而发耳,不然则予之耽寝日以为常,记者语简而不尽其详,亦不可知。荆公曰:宰予之大罪在于行不頋言,则昼寝之过为不足责。东坡曰:昼居于内
译孔子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注疏认为这是指没有听闻世间有道的情况,这种说法非常荒谬。程氏说:“人不可以不知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这是指不虚度此生。”这才是正确的理解。苏东坡说:“没有听闻大道的人,在得失之际,未曾不丧失本心,何况是生死大事呢。”苏辙也说:“一天听闻大道,即使死去也不会心神混乱。”这就是所谓过于深刻的道理。
孔子说:“依据利益而行事,会招致很多怨恨。”张栻说:“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产生怨恨,这是说怨恨出自自身。”程颐说:“对自己有利必定会损害他人,所以招致很多怨恨,这是说怨恨出自他人。”这两种说法都讲得通,只是不知道圣人的本意究竟在哪里罢了。到了王补之却说:“难道只是自己多怨恨吗,别人也多怨恨吗?”这种说法就过分了。
孔子用一贯之道告诉曾子,曾子赞同而不怀疑。门人问起这件事,曾子就说:“不过是忠恕罢了。”解说的人于是把忠恕当作贯穿大道的实质。唉,忠恕固然修身的要点,但终究只是两个方面,哪里足以贯穿孔子的道呢?苏东坡说:“一以贯之的道理,难以言说,即使是孔子也不能给它命名,所以曾子只应允而不追问,知道它不容许用言语表达。虽然如此,论述它的大致相近之处,让门人大概知晓,不也可以吗?”回答说:“这不是门人所能达到的,不是他们所能达到的却告诉他们,就会使他们迷惑而失去真谛。”那么何不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所能达到的呢?回答说:“不可以。门人将会轻视自己所得到的,而在他们达不到的地方耗费心神,只思考而不学习,离道就更远了。”所以用忠恕来告诉他们。这是曾子的妙处。苏辙在进策中说:“穷尽天下万物的道理,而制定它们应当所处的位置,这就叫做‘一’,那么‘一’是用来主宰众善,使它们不过分的。”孔子也曾告诉子贡说:“我不是博学,是用一个道理贯穿它。”何晏说:“善有本源,事有会合,天下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百种思虑而趋向一致。知道它的本源,众善就都举起了,可以说是接近了。”等到这一章,就搁置而不讨论,大概也是被忠恕的话所迷惑。所以与或者又说那是论学,这是论道,这也是不对的,其实是一个道理。近来观看《论语集义》,杨龟山、周氏、游氏都把忠恕当作姑且应答门人的话,那么怀疑这一点的不只是苏东坡。所以我跟随他们的说法。有人说曾子所见的确实在于此,就像仁者被称为仁,智者被称为智罢了。用《中庸》所载的“违道不远”的话来衡量,似乎也有道理,然而决不是孔子的“一”。尹彦明说:“孔子对曾子不等待他发问就告诉他,曾子也深深领悟说:‘是的。’至于子贡不足以知道,所以先发出多学的疑问,果然认为是对的,又怀疑不对而请教。虽然听闻孔子的话,还是不能像曾子那样应允;子贡的学问不如曾子就是这样。”范纯夫也说:“先攻讦子贡的过失,然后告诉他最重要的道理。”洪迈驳斥这种说法,说:“这两个人都是孔门的高弟,他们听到话就应允与听到话不再追问,都是在言语意思之外默默领悟了。先儒之所以轻视子贡,是因为他先问孔子多学的旨意,这大概是不对的。刚听到圣人的话,就立刻回答说‘不’,这不是弟子尊敬老师的方法,所以回答说‘是’。接着又提出疑问请教,难道是因为不能知道吗?”我认为洪氏的论述深刻透彻人情,所以表彰并指出它。程明道说:“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体,恕是用。”程颐说:“上天的命令,深远不息,是忠;天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是恕。”谢氏说:“忠好比川流不息,恕好比万物散殊。”圣人的道,确实高远而洪深。至于忠恕的意义,人们也容易辨别,而各位先生夸大它到如此地步,大概他们的意图必定想要穷极一贯的妙处罢了,恐怕未必如此。
孔子评价南容说:“国家有道,不被废弃;国家无道,免于刑罚杀戮。”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又说:“南容反复诵读白圭之辞,孔子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孔子究竟因为什么事而把女儿嫁给南容呢?回答说:“凡是替女子选择配偶,取的是相当,不止一个方面,恐怕不可以用这类事情断定圣人的心意。”弟子徒然认为圣人嫁人必定不随便,所以在这里认定并附会罢了。宋儒解释三复白圭的意义,说:“有意谨慎言语,所以国家有道不被废弃,国家无道免于灾祸,大概是迁就事实。”有人说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而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有人说南容的贤能稍微超过公冶长,圣人因此避嫌。程氏驳斥这种说法很恰当。林少颍说:“它们之所以相接而成文,大概是弟子看到事情相似,所以跟着记录。本来没有异议,如果圣人在这里有公私的辨别,那就是汉代的第五伦了。”他的论述尤其好。
《滹南遗老集》卷五 论语辨惑二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有朽木粪土的比喻,并且说:“起初听人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因为宰予而改变了。”旧说认为这是荒废学业。唉,一次白天睡觉的舒适,即使是圣人也不免。况且学习的勤奋懒惰,行为的真假,哪里足以据此推测。而孔子愤怒到这种地步吗?大概他的懒惰,不止于一朝,而孔子的愤怒也有由来。只是借此发作罢了,不然就是宰予沉迷睡觉每天如此,记录者语言简略而不详尽,也不可知道。王安石说:“宰予的大罪在于行为不顾言语,那么白天睡觉的过错就不足以责备。”苏东坡说:“白天住在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