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服 九幽十类尽除名
在道心发现之候,祖师云术流动静四种都是旁门,一问一答,辨析详明。特可惊疑者,流字门中之儒释道,静字门中之清静无为、守神入定都指为旁门,未免起人骇疑之心。何也?儒者正心,释者明心,道者观心。清静无为,老子之心法;参禅入定,佛氏之心印。皆从心上作工夫,正合批《西游》者心猿意马之解,收其放心之识。而今云壁里安柱、窑头土坯,欲舍此而别求真心,令人茫然,何处求索?噫!此可知从来读《西游》、批《西游》心猿意马之误,收其放心之浅。仙师早已明白显露于此,而非予之私言也。然则三教大圣人特用心以修道,非修心即道也。以为道合心猿则可;以为心猿即道则不可。世俗之儒释道皆心猿意马之解,收其放心之识,故仙师特晓之曰旁门,而非金丹至真无上之大道也。是道也,虽天生至灵之悟空亦何能识,故必求菩提传授。紫阳真人曰:"纵饶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如非天生至灵之悟空而欲从身中强猜,其可得闻乎?又有一等浊俗愚夫,多以采阴补阳之邪说诬惑圣经,故仙师之动字门中首辟其妄,请有志学道者细加注目。此道万劫一传,非人弗授。菩提祖师设为盘中之迷,亦以秘处密传。悟空即能打破盘子,长跪信受,真佛种也。菩提口中自吟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可知金丹之道,必师传而得,非可求之于人中也。然悟空虽打破盘迷,知打三下为三更时存心,关中门为后门进步,秘处传道。定息存神,约到子时前后,偷开后门直至寝榻,跪求长生之道。菩提云:"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此金丹作用之始终,字字包括。若遇口诀指点,即可闻道。内有最重要精、气、神三字,恐人错认,予特为指出:此精不是交感精,此气不是呼吸气,此神不是思虑神。幸弗从自己心中摸索而落于心猿意马,收其放心之谬解也。
祖师说破根源,悟空记了口诀,暗暗维持。金丹之作用,子前午后温养之工夫,三年之后,法性颇通。难容五百年后,天降雷灾,须要见性明心。可知见性明心乃丹成以后之事。若不见性明心,则理欲混杂,不能纯一,则落于邪辟。故天神不容,雷灾难免。此外来之灾,犹属易避。若不能见性明心,则本身之阴火未除,迟久又积而成害,火灾自生。若不能见性明心,则本身之阴气未净,迟之又久积而为殃,风灾自生。此三灾之发明道成之后,须归到无为原真之极处也。祖师传口诀,行者学成变化,始而爬云,继而筋斗云,总见得见性明心自能超脱尘凡,与天地同其变化,由强勉而抵于神化也。读《西游记》者见七十二变化,十万八千筋斗,又解是心。若是心,则是悬空妄想,正是放心,有何真际实落?不知此乃金丹之灵妙,真才实用,变化何止万万,而以七十二候之气运概之;筋斗何止万万,而以十万八千之藏数概之。
此道只宜自知,不宜在大众面前卖弄,故从来古佛上仙了道之后即超然远举,不露圭角,正见明心也。行者变拟树耍子,未免惊动大众,成何世界?故祖师曰:"这个工夫敢在人前卖弄?假如有人求你,你若畏祸,只得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观此则知此身未离凡世,切不可在人前卖弄也。故祖师又传他一法,曰:"你去罢,你从哪里来,从哪里去。"盖教他归本还原以避祸也。虽然,七十二般变化者,一年之候也;爬云者,法来精也;只怕有心人者,密密留心也;十万八千者,两藏之数也;变松者,金木并而铅汞就也;舌动是非生者,谨言秘炼也;不可在人前卖弄者,防不测之祸也;哪里来,哪里去者,从东而来,还从东而归也,此便是保全性命也;只说自家会者,必待师传也;哪消一个时辰,早看见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自知快乐者,金丹得手也。此又有盘中之盘,迷中之迷,非凡人所能打破。俱是附耳低言,口诀中之妙法也。
金丹口诀,祖师不能笔之于书,又虑世人终难测识,故于悟空归洞之后微示其意,演出一段断魔故事。明归洞之后,须断去此魔,为第一工夫也。
译在道心显现的时候,祖师说,术、流、动、静四种门类都是旁门,并通过一问一答详细辨析,讲得十分清楚。尤其令人惊疑的是:流字门中的儒、释、道,静字门中的清静无为、守神入定,都被指为旁门,难免使人震惊。为什么呢?儒家端正其心,佛家明见其心,道家观照其心;清静无为是老子的心法,参禅入定是佛家的心印。这些都从心上用功,正好符合批《西游》者所说的心猿意马、收放心的解释。如今却说这是“壁里安柱”“窑头土坯”,要舍弃这些而另求真心,使人茫然:究竟到哪里去寻求?唉!由此可知,历来读《西游》、批《西游》时把它解释成心猿意马、收放心,是错误而浅薄的。仙师早已在这里明白显露出来,并不是我个人的说法。既然如此,三教的大圣人只是专门用心来修道,并不是修心本身就是道。说大道能够调伏心猿还可以;说心猿本身就是道则不可以。世俗所说的儒释道,都是心猿意马、收放心的解释,所以仙师特意说明它们是旁门,而不是金丹至真无上的大道。这个道理,即使天生具有至灵之性的悟空也不能自行认识,所以必须求菩提祖师传授。紫阳真人说:“纵然聪明超过颜回、闵子骞,若遇不到真师,也不要勉强猜测。”如果不是天生至灵的悟空,想从自身强行猜测,哪里能够听闻大道?又有一类浊俗愚夫,常用采阴补阳的邪说诬蔑迷惑圣经,所以仙师在动字门中首先破除这种妄说,请有志学道的人仔细留意。此道经历万劫才传一次,不是合适的人不能传授。菩提祖师故意设置盘中之谜,也是在隐秘处秘密传授。悟空能够打破盘子,长跪而信受不疑,真是佛法的种子。菩提祖师口中吟道:“难!难!难!大道最为玄妙。不要把金丹当作平常事。若遇不到至人传授妙诀,空说得口困舌干!”由此可知,金丹之道必须由师父传授才能得到,不能在人群中随意寻求。然而悟空虽然打破了盘中之谜,却知道敲三下表示三更时存心,关上中门表示从后门进步,等待秘密传道。他调息存神,约在子时前后,偷偷打开后门直到祖师寝榻前,跪求长生之道。菩提祖师说:“显密圆通的真妙口诀,珍惜修炼性命,除此没有别的说法。总而言之都是精、气、神;谨慎牢固地收藏,不要泄漏。不要泄漏,它就藏在身体之中;你接受我的传授,道法自然昌盛。” “把口诀记住,多有益处;屏除邪欲,就能得到清凉。得到清凉,光明皎洁,正好到丹台欣赏明月。月中藏着玉兔,日中藏着金乌,自然有龟蛇相互盘结。相互盘结,性命坚固,就能在火中种出金莲。聚集五行而倒转运用,功夫完成后,便可成为佛或仙。”这些话已经包括了金丹作用的始终,字字都涵盖其中。若遇到口诀指点,就可以听闻大道。其中最重要的是“精、气、神”三个字,恐怕人们误解,我特意指出:这里的精不是交感之精,这里的气不是呼吸之气,这里的神不是思虑之神。幸好不要从自己的心中摸索,落入心猿意马、收放心的错误解释。祖师说明了根源,悟空记住口诀,暗中持守。金丹作用中的子前午后温养功夫,三年以后,法性已经相当通达。难以忍受的是五百年后天降雷灾,那时必须见性明心。由此可知,见性明心是丹成以后的事情。若不能见性明心,理与欲混杂,不能纯一,就会落入邪僻,所以天神不能容忍,雷灾也无法避免。除此之外的灾祸还比较容易躲避。若不能见性明心,自身的阴火没有除去,时间久了又积聚成害,火灾就会自行发生。若不能见性明心,自身的阴气没有清净,日久又积聚成祸,风灾就会自行发生。这三灾说明,道成之后还必须归于无为原真的极处。祖师传授口诀,行者学会变化,开始是爬云,后来是筋斗云;这都说明见性明心以后,自然能够超脱尘凡,与天地一同变化,由勉强用功达到神妙化境。读《西游记》的人看到七十二变化、十万八千筋斗,又解释为心。若是心,那就是悬空的妄想,正是放纵其心,哪里有真实落实之处?他们不知道这正是金丹的灵妙和真实功用,变化哪里只是万万种,而是以七十二候的气运来概括;筋斗哪里只是万万次,而是以十万八千这一藏数来概括。这种道只适合自己体会,不适合在大众面前炫耀。因此历来的古佛、上仙成道以后,立即超然远去,不显露锋芒,这才是真正明心。行者变成树来嬉戏,未免惊动大众,成什么样子?所以祖师说:“这种功夫,怎么敢在人前卖弄?假如有人向你求教,你若害怕惹祸,只好传给他;若不传给他,他一定会加害于你。”由此可知,此身还没有脱离凡世,千万不可在人前炫耀。因此祖师又传他一法,说:“你走吧,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这是教他归本还原,以躲避祸患。虽然如此,七十二般变化,是一年的气候;爬云,是法力开始精纯;“只怕有心人”,是暗中专心留意;十万八千,是两藏之数;变成松树,是金木相并、铅汞成就;“舌动是非生”,是谨慎言语、秘密炼养;不可在人前卖弄,是防备意外祸患;“哪里来,哪里去”,是从东方来,还从东方回去,这就是保全性命;只说“自家会”,是说必须等待师父传授;不到一个时辰,早已看见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自知快乐,是金丹已经到手。这里又有盘中的盘、谜中的谜,不是凡人所能打破的,全都是附耳低声传授的口诀妙法。金丹口诀,祖师不能把它写在书中,又担心世人终究难以测度理解,所以在悟空回到洞府以后,含蓄地显露其意义,演出一段断魔的故事。这里明确说明,回洞以后必须斩断这个魔,这是第一步功夫。
猴王为水中之金,离东而去西。自一去之日而正北之水即混入于水帘洞中,洞中之猴亦混入于正北水脏,故曰:"混世魔王。"正北属坎,故执有刀;其色黑,故头戴乌巾,身挂皂袍,下穿黑甲,足踏黑靴。坎中有金,惟因混而成魔也。悟空曰:"我乃正南方。"正南者,离宫也。没器械,光着头,红色衣,勒黄绦,踏马靴,俱形容离宫之义。中火而鲜金,非没器械乎?形圆而似日,非光着头乎?日色之光焕,非红色衣乎?日行之黄道,非勒黄绦乎?日中之金乌,非踏乌靴乎?最妙在两手勾着天边月也。月为真阴,交日而阳魂生。上弦为左手勾着,下弦为右手勾着。月圆则阳魂盈轮而两手勾着矣。夫能两手勾着天边月而大道完成,而脏魔自断,故能取魔金而即为我用。顶门一下,砍为两段,妙矣哉!正北坎中之水,一刀两段,变奇为偶。坎水已固而复归为坤,岂非烧得枯干,尽归一体之乾耶?混去之孩儿自倏忽还乡,而水脏洞收不上身之被众猴已脚踏实地,认得家乡,不陷于坎而填乾尽离矣。
悟空又结出南方无道之言,以指出西方之路。仙师书中如此笔墨,非洞察阴阳,深明造化,何从测识乎?此所谓"断魔归本合元神也,"非与天同寿的真功果,不死长生的大法门乎?纯阳一得而孙孙不绝,变化无穷,又何天地幽冥之得以拘束之哉?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服 九幽十类尽除名
悟一子曰,此发明金丹大道乃水中金之一物,能得其真者,则凡地下之自近而远,自显而幽,无所障碍而一如我意之展施也。
猴王自得混世魔王一口之金,旋取傲来国武库之金,复收七十二洞献贡之金,花果山成铁桶金城,根本已固,靡远勿届,但未及通神也。故猴王曰:"我这口刀着实狼犺,不遂我意。"盖此道贵于中正纯粹,方能所向无前。则入海博求之举不可已矣。
从铁板桥下而入求铁板,一定之理也。自称天生圣人,无生无灭,自命非凡,必须得至一者以操之也。龙王取出一把大杆刀,乃乾之初九,勿用也;又抬出一杆九股叉,乃乾之九四,未可意也;三千六百斤者,四九三十六也。统初九、九二、九三也。又抬出画杆方天戟,乃乾之九三、九四、上九也,统三爻为八九七千二百斤也,亦未可意也。及说出天河定底神针铁,是大禹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噫!可悟矣。此乃尧授之舜,舜授之禹,圣圣相传,用中之精微,其乾之九五,龙德之正中者也。非天生之圣人,从容之大勇,不能胜任哉!
龙王道:"扛不动,抬不动!"金光万道者,万理万物皆从此生也。二丈长者,二五又十也;东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十也;两头两个金箍,中间一段乌铁者,执两用中也。唤作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如意者,一如我心之运用而咸宜也。一万三千五百斤者,得九又五九四十五也,九五也。又隐寓三四一十二,为东西南北中之象。得一万二千,又加十五,为三五之义。此器已统乾卦之全象。
一边心思口念,只有丈二长短,碗口粗细,可见此物随意转变,有定之中而无定。丈二者,亦三四一十二也;碗口者,圆极也。又可见无定之中而有定。盖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此明慧器入手之妙也。
数百年来,读《西游》、批《西游》者,亦俱说是心,以着如意二字也。不知《中庸》程序所云"正道宝圣"者,果是心乎?抑非心乎?何不将其书"始言一理,终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一细味之乎?此金箍棒为历圣相传,执中之要旨明矣。
仙家谓之水中金者,正大道内之至真至妙,而不可以言传者也。悟空执在手中者,执中也;一客不犯二主,没有定不出门者,不二法门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万告求一件者,三家总属一家,万件总归一件,所谓"得其一,万事毕"也。不去不去,随高就低者,不执理以逐物,俟物来而应之也。擂鼓撞钟,须臾到齐者,声施宏远,感应神速也。东为青龙之木,必得三人之奉而始完全其棒。有谘诹四岳,和合四象之义焉。仙师下字之妙如此。藉丝履出于水,玄武也,北也;锁子甲成于金,白虎也,西也;凤翅冠明于火,朱雀也,南也。乃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也。此提纲所谓"四海千山皆拱服"也。
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无一点水湿。金光灿灿,走上桥来。盖属纯乾之象而道体完备矣。将宝贝揩在手中,叫大就大,叫小就小,使出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收了法象,还变做绣花针儿,藏在耳内一段,读《西游》者又以为奇异变化,必无此事,不过形容心之妙耳。不知是极庸常之定理,即"散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也。岂曰心猿意马之谓哉?
译猴王属于水中之金,离开东方而前往西方。从他离开的那天起,正北方的水便混入水帘洞,洞中的猴子也混入正北方的水脏,所以称为“混世魔王”。正北属坎,因此手持刀;坎色为黑,所以头戴乌巾,身穿皂袍,下穿黑甲,脚踏黑靴。坎中本有金,只因混杂而成为魔。悟空说:“我来自正南方。”正南是离宫。他没有兵器,光着头,穿红衣,系黄绦,穿马靴,这些都在描写离宫之义。离宫中有火而金鲜明,难道不是没有兵器吗?形体圆而像太阳,难道不是光着头吗?太阳光辉灿烂,难道不是红衣吗?太阳运行于黄道,难道不是系黄绦吗?太阳中的金乌,难道不是脚踏乌靴吗?最妙的是两手勾住天边的月亮。月是真阴,与太阳交合而阳魂产生;上弦月如左手勾住,下弦月如右手勾住。月圆时阳魂充满月轮,便如两手同时勾住。能够两手勾住天边的月亮,大道便完成,脏魔自然断除,所以能够取得魔王的金器而为我所用。由头顶一刀砍成两段,实在妙极!正北坎中的水被一刀分成两段,把奇数变成偶数。坎水已经稳固,又重新归于坤,难道不是烧炼得枯干,全部归入一体的乾吗?混世魔王带走的孩子忽然回到故乡,而水脏洞中收不上身的衣物,已经被群猴脚踏实地地收拾起来;他们认得家乡,不再陷于坎水,于是填乾而尽离。悟空又说出南方无道的话,用来指出通往西方的道路。仙师书中这样的笔墨,如果不是洞察阴阳、深明造化,怎么能够测度理解?这就是所谓“断魔归本合元神”,难道不是与天地同寿的真实功果、不死长生的大法门吗?一旦得到纯阳,子孙后代便绵延不绝,变化无穷,天地幽冥又怎么能够拘束他呢?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服 九幽十类尽除名 悟一子说:这一回阐明,金丹大道就是水中金这一事物。能够得到它的真谛,那么凡是地下的事物,无论由近及远、由显入幽,都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一切都能按照我的意志施展。猴王先从混世魔王那里得到一件金器,随即又取来傲来国武库中的金器,随后收受七十二洞献上的贡金,使花果山成为铁桶般的金城。根本已经稳固,无论远近都能到达,只是还没有达到通神的境界。因此猴王说:“我这把刀实在粗笨,不能随我的心意。”因为此道贵在中正纯粹,才能所向无敌。所以入海广泛寻求兵器的举动不可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从铁板桥下进入海中去求取铁板,是一定的道理。自称天生圣人、无生无灭,自命非凡,就必须得到“至一”来掌握它。龙王取出一把大杆刀,这是乾卦初九爻,属于“勿用”,所以不合用;又抬出一杆九股叉,这是乾卦九四爻,也不能满足心意;三千六百斤,是四九三十六,统摄初九、九二、九三。又抬出画杆方天戟,这是乾卦九三、九四、上九,统摄三爻,为八九七千二百斤,也不能合意。等到说出天河定底神针铁,是大禹确定江海深浅的一件定子。唉!这就可以领悟了。这是尧传给舜、舜传给禹,圣圣相传的执中精微之道,属于乾卦九五,是龙德居正中的象征。若不是天生圣人,具有从容不迫的大勇,怎么能担当得起呢?龙王说:“扛不动,抬不动!”金光万道,表示万理万物都从此产生。二丈长,是二五相乘又为十;东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十,尽在其中。两端各有一个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表示执两端而用中。它叫作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所谓如意,就是一切都适合我的心意运用。一万三千五百斤,取九加五九四十五,寓九五之数;又暗含三四一十二,象征东西南北中;得到一万二千,再加十五,是三五之义。这件器物已经统摄乾卦的完整形象。一边在心中思量、口中念诵,金箍棒就只有丈二长短、碗口粗细,可见此物能够随意变化,在有确定形态之中又没有固定形态;丈二也是三四一十二,碗口则表示圆满到了极点。由此又可见,在无固定形态之中仍然有确定的形态。这就是刚健、中正、纯粹精微。这里说明的是慧器到手的妙处。数百年来,读《西游》、批《西游》的人,也都因为“如意”二字而说这是心。不知道《中庸》所说的“正道宝圣”,究竟是心还是不是心?为什么不把书中“开始说的是一个道理,最后分散为万事,末尾又合为一个道理;放开它就充满六合,收卷它就退藏于秘密之处”这些话仔细体味一番?这根金箍棒是历代圣人相传的执中要旨,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仙家称它为水中金,正是大道内部最真实、最精妙而不能用言语传达的东西。悟空把它拿在手中,是“执中”;一个客人不侵犯两个主人,没有定好兵器就不出门,是“不二法门”;走遍三家不如安坐一家,千方百计只求一件,说明三家总归一家,万件总归一件,正是所谓“得到那一,万事都完成”。“不去不去,随高就低”,是说不执着于道理去追逐外物,而是等待事物到来再应对。擂鼓撞钟,片刻之间就到齐,表示声音施布宏远、感应神速。东方是青龙之木,必须得到三个人的供奉,才能使这根棒完全成形,其中还有咨询四岳、调和四象的含义。仙师下笔的精妙就是这样。借丝织鞋从水中出来,是玄武,是北方;锁子甲由金制成,是白虎,是西方;凤翅冠显明于火,是朱雀,是南方。于是从东、西、南、北而来,没有谁不服从。这就是回目所说的“四海千山皆拱服”。悟空跳出水面,身上一点水也没有沾湿,金光灿灿,走上桥来。这属于纯乾之象,说明道体已经完备。他把宝贝拿在手中,想让它变大就变大,想让它变小就变小,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金箍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达十八层地狱。收起法象后,又变成绣花针藏在耳内。读《西游》的人又把这看成奇异变化,认为不可能有此事,只是形容心的妙用。不知道这其实是极其平常的定理,即“放开它就充满六合,收卷它就退藏于秘密之处”。哪里是在说心猿意马呢?
此道也,非止魔物人神之拱服,亦幽冥异类之所钦仰也。四猴六王亦为十类。举蛟鹏狮猕之大而一切飞走之小与蠢动含灵者,莫不于焉统之矣。老君曰:"玄牝之门,是谓造化根。众夫蹈以出,蠕动莫不由。"盖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一尽无不尽,而可以放下心矣。不曰"放心"而曰"放下心",不曰"心放下"而曰"放下心",其中妙义非世人所知。未免又有一番私解窃见。批评者于此着眼,谓是放心之害正,生死关头,因放下心,致魔致睡而入于幽冥界。看得悟空竟未曾了道而全靠操存者,失之远矣。提纲云"九幽十类尽除名",盖明其已经了道而无之不可也。
学问之道,固求其放心而已。若道果成就,则从心所欲而已。悟空已得金箍棒,全副披挂,执两用中,神化莫测。故着"放下心"三字,以明其入地登天而无碍也。又何死之一字足以动其心?故下文先从能入幽冥而见其伎俩也。
批《西游》者总因错认心字为道而以放下心为心害,种种看错,未免失真。不知心者,正人生生死死之缘因,轮回之根蒂。圣人言存心者,名教治世之方;释仙言无心者,无为出世之法。不洞晓根蒂,但执心浮论,万劫轮回,其能免乎?不得道者,死固死,生亦死也;得其道,生固生,死亦生也。统生死为一致,则长生矣。怯死则有死之心而不得生;不怯死则无生之心而不得死。若以怕死而存心,则其死也立至;若不知其心掇存何处,其必存于所生之处,而死中有生,生中又有死。死死生生,何时了歇?未审是人是物,千磨万难,无有出头。此长死之苦而非长生之乐也。
悟空睡着,见两个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其所差之名,各必一系活无常,一系死有分耳。不容分说,人所无可如何者也。悟空独顿然醒悟,掣出宝贝,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自解其索,反打入城中,是死者反生而勾死者反死矣。慌得十殿阎君不能作主,令其自检生死簿,到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正与宝贝之数相合,亦系三五之数。至三百四十二岁,百者,一百也,亦系东三南二西四北一中十之数。取笔过来,一概勾之。一勾之义妙矣哉!心者,死之根也。其精微姑俟别回畅明。且明心字之义。心字之勾向上,不放心,则心字之勾向上而死藉注矣;勾账之勾向下,放心,则心字之勾向下而死藉消矣。
一概勾之,"了账!了账!今番不服你管了也",此等作为,已动地惊天矣。悟空只如绊了一个草纥[纟*达]之易。一跌而醒,乃是一要。凡人以生前为作梦者,悟空以死去为作梦;凡人以生时而作死事者,悟空以死中而消生名。下海不妨身往,入幽不妨神往。其出幽入冥之神通已极其妙。于草纥[纟*达]一绊,何也?草纥[纟*达]者,草昧初开之意。即屯卦初开草昧,如梦方觉也。然未经登天,不足以见其开泰之力量也。试观二表直达上苍,而恰如代为路引。一角天使来迎,而适待正思天上。金丹之为用大矣哉!故紫阳真君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悟一子曰:此发明能了金液还丹大道,寿与天齐,冲举九天之上,由其出入,天帝亦不得而拘束之也。
天帝为乾坤主宰,黜陟幽冥,包含古今,原无等伦。惟圣人为能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运化阴阳,神明合德,万化生身而与天为伍。何也?金者,历劫而不坏;丹者,日月之精神,浑是一团阳气。天地之所循环者,气也;金丹之所变化者,亦气也。天地之气,无所不包;金丹之气无所不有。故《参同契》曰:"含精养神,通德三光。众邪辟陈,正气常存。"又曰:"幽潜沦匿,变化于中。包囊万物,为道纪纲。"皆言圣人与天齐体而等量也。《易》所谓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吉凶者,何异《中庸》所谓"天地位,万物育,又皆童而习之"者?大圣之与天齐名,夫何疑哉?
读《西游》者错看提纲"心何足"、"意未宁",又解作心猿意马放心妄想,钩取篇内半句一言,牵合其说。总因未识金丹之道之大也。金丹之道会五皇而还于太极,御劫运于无穷,出乾坤于不约者也,岂代天御马之足以称其职?亦齐天虚位之未可尽其量也。
译这个道理,不只是魔物、人、神会拱手服从,也是幽冥异类所钦佩仰望的。四猴六王合起来就是十类。举凡蛟、鹏、狮、猕这样的大类,以及一切飞行、奔走、蠢动、有灵性的生物,没有不被它统摄。老君说:“玄牝之门,是造化的根本;众多事物由此产生,凡是蠕动的无不由此而来。”能够穷尽自己的本性,就能穷尽万物与人的本性;一旦穷尽一物,就没有不能穷尽的,于是可以放下心来。这里不说“放心”,而说“放下心”;不说“心放下”,而说“放下心”,其中的妙义不是世人所知道的。只是我又不免有一番个人的解释和私见。批评者在这里着眼,认为“放下心”会损害正道:在生死关头,因为放下心而招致魔障、陷入睡眠,进入幽冥界。他们把悟空看成尚未了道、全靠操持存守的人,实在错得太远。回目说“九幽十类尽除名”,正是说明他已经了道,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求学问的道理,本来就是求回那颗放纵的心而已;如果道果真成就,就只是随心所欲而已。悟空已经得到金箍棒,穿齐全副披挂,执两端而用中,神妙变化不可测度。所以特别写出“放下心”三个字,说明他入地登天都没有障碍。又有什么“死”字能够动摇他的心呢?因此下文先从他能够进入幽冥界来显示他的本领。批《西游》的人总是因为错把“心”字认作道,又把“放下心”看成心受到损害,因而处处看错,难免失去真实含义。不知道心正是人不断生死的缘由、轮回的根基。圣人所说的存心,是名教治理世间的方法;佛与仙所说的无心,是无为出世的方法。若不能洞察根基,只执着于关于心的浮泛议论,经历万劫轮回,怎么能够免除?没有得道的人,死固然是死,生也是死;得道的人,生固然是生,死也是生。把生死统合为一,就能长生。害怕死,就有求生之心,反而不能得到生;不害怕死,就没有求生之心,也不能得到死。若因为怕死而存心,死亡立刻就会到来;若不知道应当把心存在哪里,它必然存于产生生命的地方,于是死中有生,生中又有死。死死生生,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既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物,历经千磨万难,也没有出头之日。这是长久死亡的痛苦,而不是长生的快乐。悟空睡着后,看见两个人拿着一张批文,上面有“孙悟空”三个字。他们所奉差遣的名目,一个必定是活无常,一个必定是死有分;不容分说,是人无法奈何的。悟空却突然醒悟,抽出宝贝,把两个勾死人打成肉酱。他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反而把他们打进城中,于是死者反而复生,勾死者反而死去。十殿阎君慌乱得不能作主,只好让他自己查生死簿。他查到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正与宝贝的重量相合,也是三五之数;查到三百四十二岁,“百”就是一百,也合东三、南二、西四、北一、中十之数。他拿笔过来,把这些名字一概勾掉。这一勾的意义真是奇妙!心是死亡的根源。它的精微之处暂且等到别回再详细说明,这里先说明“心”字的含义:心字的勾向上,不放下心,心字的勾便向上,于是死籍被登记;勾账的勾向下,放下心,心字的勾便向下,于是死籍被勾销。把名字一概勾掉,说:“账清了!账清了!这一次再也不服你的管了!”这样的行为,已经惊动天地。悟空只是像被草纥[纟*达]绊了一下那样容易,跌倒后便醒来,这就是一个重要的关节。凡人把生前当作做梦,悟空却把死去当作做梦;凡人活着时做死人的事,悟空却在死中消除生者的名籍。下海可以只让身体前往,进入幽冥也可以只让神识前往,他出幽入冥的神通已经达到极妙。为什么会被草纥[纟*达]绊一下呢?草纥[纟*达]表示草昧初开之意,就是屯卦初开、草昧初破,如同刚从梦中醒来。然而没有登天,就不足以看见它开泰的力量。试看两份表文直接通达上苍,正像替他充当路引;一位天使前来迎接,也正好是在他想到天上之时。金丹的作用真是广大啊!所以紫阳真君说:“一粒金丹吞入腹,才知道我的命运不由上天。”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悟一子说:这一回阐明能够成就金液还丹大道,寿命与天齐,冲举到九天之上,任意出入,连天帝也不能拘束。天帝是乾坤的主宰,能够黜免、升降幽冥诸界,包容古今,本来没有同类可以相比。只有圣人能够观察天道,执掌天的运行,运化阴阳,使神明与天同德,万物化生,与天并列。为什么呢?金经历万劫而不毁坏;丹是日月的精华,浑然是一团阳气。天地循环运行的是气,金丹变化运用的也是气。天地之气无所不包,金丹之气无所不有。所以《参同契》说:“含藏精气,养炼精神,与日月三光之德相通;众邪退避,正气常存。”又说:“幽深潜藏,隐匿不显,在其中变化;包容万物,是大道的纲纪。”这些都是说圣人与天地同体同量。《易》所说的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和《中庸》所说的“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又皆童而习之”有什么不同?大圣能够与天齐名,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读《西游》的人误解回目中的“心何足”“意未宁”,又解释成心猿意马、放纵妄想,摘取篇中的半句只言,牵强附会来配合自己的说法,总是因为没有认识到金丹之道的广大。金丹之道能够会合五皇而归于太极,驾驭无穷的劫运,出入乾坤而不受约束,哪里是代替天帝管理马匹这一职位所能称量的?即使“齐天”只是一个虚名,也不足以穷尽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