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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三十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4–76 段

《南华》云:“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却曲,却曲,无伤吾足。”伤荆棘之充斥难前也。予不避荆棘之嫌,窃努天蓬之力,通而论之:凡古往今来鸿章丽词,藻绘缤纷,淹博兴核,敏妙绝伦。或故为涩晦,以夸渊奥;或放言触忌,以逞才情;或宏辨百折,滚滚不竭,以资议论。按其实义,通无关于身心性命之学者,皆荆棘也!不特此也,凡着书立言,谈玄阐幽,而不能身体力行,徒搦管掉舌,道听途说,虽发尽道妙,可法可传,亦是鹦鹉巧簧,慢侮圣言,皆如木仙庵谈诗,而为荆棘之尤甚者矣!

天生三教圣人分头度世,其原同出于《河》、《洛》、太极、阴阳造化之道,后世道、法、禅宗分门别派,百谲丛生,争鸣炫说,互相低诽,又皆荆棘中之荆棘!其儒教执中精一,廓然大公,民胞物与,至当不易,与守中定慧,无欲有欲,无我无人何异?孔子犹“犹龙”赞之,犹谓“西方有圣人出焉”。后世胶执章句,不能体认实践,读“玄”语必辟之,自背于羲文玄黄之义而不知;见“空”字必斥之,自背于孔子“空空”之说而不觉;论“真乙”之气必疑之,自昧于孟子“养气”之妙而不识;言“真空”必异之,自外于子思“自诚”之旨而不语。夫至造论理,岂论字句?必故为排贬,以为为圣道之防,廓然大公之谓何,非欲剪荆棘而荆棘横胸之甚乎!

按《黄帝内传》:道教始自元始天王,开辟混沌,以定三才,化生万物,至周而老子传《道德》五千言;按《周书》:儒教始于黄帝,命苍颔制字,始有书契,至周景王二十年孔子生,而宣明其教;按梁王《佛统》:佛生于东印度国,其时周庄王九年四月初八日也。自汉明帝永平八年,其法始入中国大行。尝稽东印度国人,性强健,好杀伐,以战死为吉利,以善终为不祥。老子出函关,作浮屠法化之,令其内外剪除,不伤形体,名曰“浮屠”。周庄王九年四月初八日,恒星不见,星陨如雨,是夜释氏生,能修伯阳之道,国人宗之日“佛“。佛即中国称“神”之谓,其次曰“菩萨”。其国种类繁盛,无鳏寡孤独,故人愿往生焉。然则佛教由中国而及西度,由西度而复回中国,非彝教也。老子实为佛祖,佛实演老子之法;神即佛,佛即神,不过中外字音之不同耳。儒本于黄帝之制字,发三才化生之妙道,黄帝实为儒祖,孔子特宣明其教,奈何后世以黄老为异于儒哉?总缘不知三教之源流,而荆刺横胸之特甚者也!佛者,神也;神仙者,神也。至诚如神,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同一称神,而必谓儒与二氏有异,岂不自生荆棘耶?天帝爱其所生所化之人物,而特生圣天子以主宰之,养育之;特生三教大圣人以明其造化之理,尽其教化之法,善其万万世运会之气几。同生一时,分途牖导,天帝实式临之。

予闻之,聃子宗通显传家,耶输陀,释迦妻;罗睺罗,释迦子;上升时,妻、子躄踊甚哀,岂若今日之鳏且寡哉?后人恶其流弊,而不恶儒流之亦弊,执滞不察,摘其一句一字,辄加毁谤,侮圣违天,胸中自横荆棘,何以剪世道之荆棘乎?今之儒者,掇拾时艺,希博青紫,其发端起念,只以贾各媒利荣肥为计,不知性命为何物?康济为何功?所知所能,与经书所载迥异,儒教之异端,较二氏为更甚,而不知剪除荆棘,吾未知将何底止?不得不为此荆棘之说,为天蓬螳助一臂也。若此一书,说魔说怪,人视之为道中寸寸生荆棘,予视之实为道中步步布芝兰,识者采焉。

篇首伏龙寺众僧不知进退,妄冀同往,不识道中荆棘之多也。行者变虎止住,有“大人虎变”,非众人所识之义。至荆棘岭不能前进,诗称。“处处薜萝缠古树,重重藤葛绕丛柯。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多。”正明西方亦多荆棘,即指木仙庵“四操”空谈诗文之类是也。八戒道:“若要度,还依我。”责在我之能自剪除耳。“身躯变长二十丈,把柄变长三十丈,双手使钯,左右搂开。”盖身具二仪,手握三才,合五行而明戒性,努力剪除之意。故曰:“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到一段空地,忽被十八公会友谈诗。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所吟诗句,俱道本身脚色,其义自明。唯曰“吾等非‘四皓’,乃深山‘四操’。”以见世之修道者绝俗避嚣,寄迹深山,矫托隐逸旷致,高谈性命而全无实学者,皆道学之曹瞒也。凡虚伪欺世之流,必欲结纳诚实君子,以卜其名,故计摄三藏而与之谈禅论道耳。

译《南华经》说:“迷阳,迷阳,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折,曲折,不要伤害我的脚。”这是说荆棘充斥,道路难以前行。我不避讳触犯荆棘,姑且借天蓬的力量,贯通起来加以论述:凡是古往今来的宏篇丽句,文辞华美繁多,内容广博而考核精审,机敏奇妙、无与伦比的文章,有的故意写得艰涩隐晦,以夸耀自己的深奥;有的放言而触犯禁忌,以卖弄才情;有的宏大辩说,反复曲折,滔滔不绝,以供人议论。按它们的实际意义来看,凡是完全与身心性命之学无关的,都是荆棘!不只如此,凡是著书立说、谈玄说幽,却不能亲身实践,只是拿笔摇舌,靠道听途说,即使把道的妙处全都说尽,足以作为法则、足以流传,也不过是鹦鹉般逞巧卖弄,轻慢侮辱圣人之言;这都如同木仙庵谈诗,而且是荆棘中最严重的了!上天生下三教圣人,分别来度化世人;它们的根源同出于《河图》《洛书》、太极、阴阳造化之道。后世道教、法教、禅宗分门立派,各种诡诈纷纷产生,彼此争相炫说,互相贬低诋毁,也都是荆棘中的荆棘!儒教所说的执守中正、精诚专一,胸襟开阔而大公无私,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是最恰当而不可改变的道理;这与守中、定慧,以及无欲与有欲、无我与无人,有什么不同呢?孔子尚且称赞它如同“龙”,还说“西方有圣人出焉”。后世拘泥章句而不能体认实践,读到“玄”字就一定排斥它,自己背离伏羲、文王所说玄黄的意义却不知道;见到“空”字就一定斥责它,自己背离孔子“空空”的说法却没有察觉;谈到“真乙”之气就一定怀疑它,自己昧于孟子“养气”的妙处却不能认识;说到“真空”就一定认为奇异,自己离开子思“自诚”的宗旨却不肯说。至于探究根本道理,哪里在于争论字句呢?偏要故意排斥贬低,以为这是在维护圣道;那么,所谓胸襟开阔、大公无私又在哪里呢?这不是想剪除荆棘,却反而让荆棘横亘胸中到了极点吗?据《黄帝内传》说:道教开始于元始天王,他开辟混沌,确定三才,化生万物;到了周代,老子传下《道德经》五千言。据《周书》说:儒教开始于黄帝,黄帝命仓颉制定文字,才有了书契;到了周景王二十年,孔子出生,宣扬阐明儒教。据梁王《佛统》说:佛出生在东印度国,当时是周庄王九年四月初八日。从汉明帝永平八年起,佛法才传入中国并广泛流行。我曾考察东印度国人的风俗,他们性情强悍健壮,喜欢杀伐,把战死看作吉利,把善终看作不祥。老子走出函谷关,创作浮屠之法来教化他们,使他们从内外剪除弊害而不伤害形体,因此称作“浮屠”。周庄王九年四月初八日,恒星不见,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这天夜里释氏出生,能够修习伯阳的道,国人尊奉他,称作“佛”。佛,就是中国所称的“神”;其次称为“菩萨”。那个国家人口种类繁盛,没有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的人,所以人们愿意往生那里。这样看来,佛教是由中国传到西方,又从西方返回中国,并不是世代相传的本土教法。老子实际上就是佛祖,佛实际上是在演述老子的法;神就是佛,佛就是神,只是中外字音不同罢了。儒教本于黄帝制定文字,发明三才化生的妙道;黄帝实际上是儒教的祖师,孔子只是宣扬阐明他的教法。后世为什么要把黄老之学看成不同于儒教呢?全都是因为不知道三教的源流,因而胸中的荆棘格外严重!佛,就是神;神仙,也是神。“至诚如神”,以及圣人境界高深而不可知,都称为神。同样都称为神,却偏要说儒教与佛、道二氏不同,岂不是自己生出荆棘吗?天帝爱护他所生、所化的万物和人类,所以特意生出圣天子来主宰、养育他们;又特意生出三教大圣人来阐明造化的道理,尽行教化的方法,使万世运转的气机趋于完善。三位圣人同生于一个时代,分别从不同道路开导世人,天帝实际上一直在监督照临他们。我听说,老子以宗通显传为家学;耶输陀是释迦的妻子,罗睺罗是释迦的儿子。释迦上升时,妻子和儿子悲痛得跛足跳跃,难道像今天这样成为鳏夫、寡妇吗?后人厌恶佛教流弊,却不厌恶儒教流弊,也不加考察,只摘取其中一句一字,便任意毁谤,侮辱圣人、违背天意,使胸中横生荆棘,这样凭什么剪除世道上的荆棘呢?如今的儒者,拾取时文艺业,希求博取功名显贵;他们起心动念,只把经营媒利、追求荣华富厚作为打算,哪里知道性命是什么?救济天下、安定众生算什么功业?他们所知所能与经书所记载的完全不同。儒教的异端,比佛、道二氏更严重,却不知道剪除荆棘,我不知道这样下去还会到什么地步。不得不谈论这些荆棘,替天蓬助一臂之力。如果这部书说魔说怪,人们把它看成道中处处生出的荆棘;我却认为它实际上是道中步步铺开的芝兰,有见识的人应当采择它。篇首,伏龙寺众僧不知进退,妄想一同前往,不知道修道途中荆棘很多。行者变成老虎使他们停住,其中有“大人虎变”的意思,不是一般人所能认识的。到了荆棘岭不能前进,诗中说:“处处薜萝缠古树,重重藤葛绕丛柯。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多。”正是说明西方也有很多荆棘,所指的就是木仙庵“四操”空谈诗文之类。八戒说:“如果要过去,还得依靠我。”意思是责任在于自己能够剪除荆棘。“身躯变长二十丈,把柄变长三十丈,双手使钯,左右搂开。”这是说身体具备阴阳二仪,手中掌握三才,合于五行而彰明戒性,表示努力剪除荆棘。因此说:“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到了一片空地,忽然被十八公及其朋友邀来谈诗。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所吟的诗句,都在描写他们自身的身份,意思自然明白。只有说“我们不是‘四皓’,而是深山中的‘四操’”,这是为了说明世上修道的人远离尘俗、躲避喧嚣,寄身深山,矫饰假托隐逸旷达的情怀,高谈性命之学而完全没有实际学问的,都是道学中的曹瞒。凡是虚伪欺世之流,必定想结交招纳诚实君子,借此抬高自己的声名,所以他们设计擒住三藏,与他谈禅论道。

三藏对众诸言,亦老僧之常谈。至云:“访真了元始钳锤,悟实了牟尼手段。”又云:“玄关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能悟。”此本道教之真谛,而非虚悟之空禅,佛即仙也。四老谓“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亦可谓知言。拂云叟道:“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总为大觉真仙,终证无生之道。”亦为的旨。至云:“我等之玄,又大不同。”言天生自然本质,无破无伤,不假修为,还返而证道者。此有质而不加修,有知而不实践,外务高谈而内鲜实济,此其所以为“操”也。

曰“我等生来坚实”等语,皆状其质,无甚深义。至于“道也者,本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什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是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诨言”。又云:“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开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此数语,句句打破禅关空寂,勾出玄妙精髓。一部《西游》立言之大要,“荆棘岭”通篇之骨子也!

凌空子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不必执着。”此先师借拂云、凌空之口,显传妙道真谛也。既达真诠,须知伪学。四操为月明游,原不为讲论修持;四老与木石居,只成就赤身鬼使。联章琢句,徒工文翰以夸奇;寄傲栖迟,悠游林壑而自弃。无体无用,矜命非凡,言清行浊,不知老死,亦可哀哉!甚有修真误认,贮阿娇以采炼阴精;妒正防贤,纵红莲而破伤戒行。此弄月吟诗,杏仙作合所由,极着其伪也。

三藏道“汝等皆一类怪物”,均操行也。始以风雅谈玄,今以美人局诱,明明指破,无庸赘诠。天明惊散群妖,师徒寻出根踪,乃桧、柏、松、竹等木为怪,分明仙佛门中荆棘之精,而伪为道学之怪也。八戒努力,一齐筑倒,岂不轩然明快哉?学者慎毋舍性命之实功,而空谈道德,作无益之诗文,而甘为荆棘岭木仙庵之四操。陆象山有云:“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邹南皋亦云:“寄语芸窗年少者,莫将章句送青春。”同一义也。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悟一子曰:前篇假仙矜夸资禀,不事修持,徒滋讲论,虚作诗文,僻居逸处以为怪;此篇假佛窃取名理,工饰外貌,多诱善惑,人莫辩识,似是而非以为妖。彼自害而害人者小,此害人而至于陷命灭性,乃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所以为大厄难!

“三藏既脱荆棘攀缠,又见高山天接;过岭西下,忽见样光蔼蔼,彩雾纷纷,楼台殿角,隐隐钟盘。行者仔细观看,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景象;也是雷音,却又路道差池。”盖道学真伪,各有一种气象。真者根心,伪者饰貌。根心气象,如树生之花,精神焕发,本诸自然;饰貌气象,如剪彩之花,色泽沮涩,出于汝点。暗然、的然攸分,明眼人自能辩识。所以行者细观而知道差他。雷音寺而曰:“小”,即小人之的然也。三藏看不真,而不见其小,故道就是佛祖道场,误入其门,率徒下拜。行者看得明,而见其小,故掣棍喝道:“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声罪致讨,名正言顺。然三藏早已下拜而堕局,纵有智者,亦无如之何矣!

“被他撇下一副金铙,连头带足。合在铙内。师徒一齐被拿,身心俱遭困缚。佛祖现出妖身,阿罗都是小妖。”这正是小人之道小而陷人之魔大,错入旁门,岂不枉费求道之心?诗句甚明,不必诠说。“金铙”者何?“铙”与“挠”同义。庄生曰“天生万物,无足以挠心”者,言不可屈挠至刚也。小人之心,邪僻徇欲,坚忍不拔,作恶怙终,执迷不通,全然昏黑,无一隙之明,所谓“下愚不移”,如金饶胶合而不能撇脱响亮然。故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不能得出。其势力又能泼用其金,上下弥缝,随高就下,专工排陷。故我置身于高,而彼即以高制我,而我行不通;我置身于卑,彼即以卑制我,而我行不通。总是其昧心刚愎,而无隙缝孔窍以容人转动也。“行者变钻钻不动,众神力薄掀不动,玉帝差二十八宿使枪、剑、刀、斧,扛、抬、掀、撬,漠然不动。”此正“天生万物,无足以挠其心’,所谓锢蔽已深,牢不可破也。

译三藏对众人所说的话,也只是老僧的寻常谈论。至于他说:“探访真道,了悟元始的锤炼;悟得真实,了知牟尼的手段。”又说:“玄关之口说由谁来度?我本来修习元始的大觉禅,有缘分、有志向的人才能悟到。”这本来就是道教的真谛,而不是虚妄领悟的空禅;佛就是仙。四位老人说“圣僧乃是禅机的悟本”,也可以说是懂得真正的话。拂云叟说:“禅虽然能使人安静,法虽然能度人,但必须性情安定、内心真诚,总归要成为大觉真仙,最终证得无生之道。”这也说中了宗旨。至于他说“我们的玄理又大不相同”,是说天生自然的本质,不加破坏、不受损伤,不借助修炼便能返还本真、证得大道。这种人有先天资质却不加修炼,有知识却不付诸实践,只在外表高谈阔论,内里很少实际济世,这就是他们被称为“四操”的原因。“我们生来坚实”等话,都是在描写他们的资质,没有什么深刻含义。至于“道本来就在中国,反而到西方寻求证悟,白白走破草鞋,不知究竟寻找什么?把石狮子的心肝挖出来,把野狐的涎液灌透骨髓。这些忘本参禅、妄求佛果的话,都是我荆棘岭上的葛藤谜语、萝蓏笑谈。”又说:“必须检点眼前的本来面目,静中自然有真实生活。没有底的竹篮也要汲水,无根的铁树也能开花。在灵宝峰顶牢牢站稳脚跟,归来参加雅会,最终到达龙华。”这几句话句句打破禅门关于空寂的关隘,勾勒出玄妙的精髓。这是整部《西游》立言的要旨,也是“荆棘岭”一篇的骨架所在!凌空子说:“拂云的话已经明显泄露了秘密,圣僧不必执着。”这是先师借拂云、凌空之口,显明传授玄妙道法的真谛。既然已经通达真正的诠释,就必须知道什么是伪学。四操只是趁着月明游玩,本来不是来讲论修持的;四位老人同木石为伴,最终只成了赤身鬼使。联缀文章、雕琢句子,只是擅长文辞来夸耀奇异;寄托傲气、闲居迟留,悠游于山林之间而自我放弃。没有实体,也没有功用,却自以为命数非凡;言语清高,行为污浊,不知老死将至,也实在可悲!更有一些修真者误入歧途,藏匿阿娇来采炼阴精;嫉妒正道、防备贤者,放纵红莲而破坏戒行。这就是他们赏月吟诗、让杏仙作媒的缘由,正好极其明显地暴露了他们的虚伪。三藏说“你们都是同一类怪物”,说的就是他们的操行。开始还以风雅谈玄,后来又用美人设局诱惑;这已经明明白白地指出了他们的本质,不必再多作解释。天亮后惊散群妖,师徒查出它们的根脚,原来是桧树、柏树、松树、竹子等木头成怪,分明是仙佛门中的荆棘之精,却假装成道学之怪。八戒奋力把它们一起筑倒,岂不是痛快而明朗吗?学道的人千万不要舍弃性命上的实际功夫,却空谈道德,写作无益的诗文,甘愿成为荆棘岭木仙庵的“四操”。陆象山说:“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邹南皋也说:“寄语芸窗年少者,莫将章句送青春。”两句话的意思相同。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悟一子说:前一篇写假仙夸耀自己的资质,不能修持,只增添空谈,虚写诗文,偏居隐处而成为怪物;这一篇写假佛窃取正道名理,精心装饰外表,多方诱惑善人、迷惑世人,使人无法辨认,以似是而非的面目成为妖怪。前者自害又害人的祸害还小,后者害人以至于陷害性命、毁灭本性,简直是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所以称为大厄难!“三藏脱离荆棘攀缠后,又看见高山直插云天;过了山岭向西下行,忽然看见祥光霭霭、彩雾纷纷,楼台殿角隐约可见,钟声若有若无。行者仔细观看,发现在祥瑞的云气中又有一些凶险的气象;同样是雷音,却又与道路不同。”这是说,道学有真有假,各自显现出一种气象。真实的根植于内心,虚伪的只装饰外表。根植内心的气象,如树上自然生出的花,精神焕发,本于自然;装饰外表的气象,如剪彩做成的花,色泽枯涩,出于人为点染。暗然与的然之间的差别,明眼人自然能够辨认。所以行者仔细观察,知道道路不对。雷音寺称为“小”,就是小人的真实面目。三藏看不真切,没有看出它的“小”,所以说那就是佛祖的道场,误入其门,率领徒弟下拜。行者看得明白,看出了它的“小”,所以抡起铁棒喝道:“怎么能假借佛的名义,败坏如来的清德?”这样指斥罪行、发兵讨伐,名正言顺。然而三藏早已下拜而陷入圈套,即使有智者,也无可奈何了!“那妖怪丢下一副金铙,把头和脚都连同身体合在铙中。师徒一同被捉,身心都受到困缚。佛祖显出妖怪的形状,阿罗都是小妖。”这正是小人的道路看似狭小,却能使人陷入巨大的魔难;误入旁门,岂不是白费求道之心?诗句说得很明白,不必解释。“金铙”是什么?“铙”与“挠”意义相同。庄子说“天生万物,无足以挠心”,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屈挠至刚之心。小人的内心邪僻而徇欲,坚忍不拔地作恶到底,执迷不悟,完全昏暗,没有一丝光明,正所谓“下愚不移”,就像金铙合拢后胶着在一起,不能挣脱,也不能发出声响。因此行者被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无法出来。它的势力又能随意运用金铙,上下严密合缝,随着地势高低变化,专门用来排挤陷害别人。所以我处在高处,它就用高处来制约我,使我无法行动;我处在低处,它就用低处来制约我,使我也无法行动。总是因为它昧于本心、刚愎自用,没有缝隙孔窍可以让人转动。“行者变成钻子也钻不动,众神用力也掀不动,玉帝派二十八宿拿枪、剑、刀、斧来扛、抬、掀、撬,金铙仍然纹丝不动。” 这正是“天生万物,无足以挠其心”,也就是禁锢蒙蔽已经很深,牢固得无法破除。

亢金龙道:“观此宝贝,定是个如意之物。”指其黑心如其恶意,而权势法力足以笼罩人物也。君子不幸遭陷,必内持中正小心之理,外借猿引犄角之势,方可脱离免难,韬其明而就其暗也。否则,未有不糜烂肢体,丧其性命者。”亢金龙变角尖如针,顺着钹口合缝上,用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合缝”者,两铙适中之处,顺其口之张合也。“亢”者,固非附会谄媚,然亦非高亢,乃上下相当而无卑屈,言执中正之理,而力大于身,心细如发也。“行者将角尖钻孔窍,身子变芥子,蹲在钻眼里得出。”所谓小心空顺,仔细钻研,不矜己能,倚角猿引,识得窍中窍,踏破天外天也。

“掣出金箍棒,打破金铙。”一悟而千迷顿解,一败而四大如齑,小道之迷惑,亦何足恃?此老魔能不梦中惊觉也。然其暧昧黑心,不可屈挠,可解识而破。至其窃持“民我同胞”、“物我同与”之说,则入为道中之至真,而人神所不能出其笼络者,所以又有后天袋之为大难也。

那妖道:“此处唤作小西天,因我得了正果,天赐与我宝阁珍楼。”自称为“黄眉老佛,设象显能,要打赌赛,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盖欲自我作祖,妄自尊大,而不知为剽窃假托之小人也。“争战之顷,老妖解下旧白布搭儿,将圣众一搭儿通装去”,由其怒心一起而罗致多人;“个个捆住,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以陷诸狱也。

夫佛法无差等,不分好歹,兼爱也。今转而为兼恶,以生人之具,而为杀人之物,其妖邪为特甚,此所以皆遭大厄难也。就其后天袋而论,至大也。即“民我同胞”,“物我同与”,“佛无差等,不分好歹”之意。经云:“若菩萨为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与儒家所谓“廓然大公,无内无外”何异?若云佛无差等而不分好歹,则抹杀其妻耶输陀,其子罗睺罗,及父母养生送死,悲痛之行,以至语射于教诸天神,一切忠信孝弟之说矣。此“不分好歹”,即是作恶,故为假佛。空有其宝,而倒行逆施,真不识佛门衣钵也。

试看行者将身解脱,先解师父,次放八戒、沙僧,又次解二十八宿、五方揭谛,又次牵马,又次还寻行李,一颠沛患难之顷,而犹分亲疏、尊卑、贵贱、缓急,次第有等,即此已是佛门中行李衣钵,讵“佛无差等,不分好歹”之谓?故曰:‘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斓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言君命、师傅尤为要紧。读此者,可悟“佛无差等,而不分好歹”者,即是伪佛、毁佛也。

“行者见得衣钵而大喜,惊动老魔而大战”,总为此衣钵也。“行者见得分明,众人不解其意,又被都装在里面”,而混入于不分好歹之布袋也。“行者跳在九霄,嗟叹多时,宁神定虑,以心问心”,不觉痛恨浮大无主之为魔,思得荡魔天尊,以靖此大难,实未得其原主,故云:“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悟一子曰:六经皆治心、治世之法物,本诸圣贤,精神血脉,明体达用,大小兼该,而总不离于一真诚至宝也。后世俗儒伪学,莫不剽窃其说,掇取功名,其立心起念,只为荣肥之计,竟忘其本来面目,甚至盗名托义,败坏纲常,行好作乱,无所不至,是救世之书而反为祸世之资,罪可胜诛哉!庄生谓“儒以《诗》、《书》发冢”。”,予则谓儒以《诗》、《书》灭性害命,与黄眉童儿暗拐佛门布袋诸宝贝,以假佛作怪何异?此仙师特借黄眉假佛,寓言假儒流毒之害,以为世道人心之大防也。人心昏昧无良,惟赖圣贤《诗》、《书》之泽,启迪开牖,以兼成康济也。今之伪儒,借尧、舜之道,而为盗跖之行;托孔、孟之言,而济渔猎之志。其生心害政之祸,烈于洪水猛兽矣。虽圣贤亦未如之何,故批提曰:“大圣无计可施。”

读者谓小雷音之假佛,自当求大雷音之真佛以治之,何释此不务而漫为武当、蠙城之行,岂不多此一番踯躅踉跄?噶!埋没作者关系世道人心之硕论鸿文矣。二位祖师,一镇北方,一镇泗洲,皆以治水显灵,而猛兽、毒龙、水母、水猿、一切龟、蛇、龙神大将,皆其所制伏而且为之用,是洪水猛兽犹易驯治也。溯厥生身成道之由,叙述收伏神通之大,若舍此二祖,无能荡平者。今非惟不能荡平,而神将反被装去,正极拟伪学之祸,烈于洪水猛兽也,岂不可痛哭流涕哉?

译亢金龙说:“看这件宝贝,必定是个如意之物。”这是说它的黑心正如它的恶意,而其权势法力足以笼罩人物。君子不幸遭到陷害,内在必须守持中正谨慎之理,外在还要借助猿猴引导和犄角穿透的力量,才能脱离灾难;要收敛自己的光明而顺应幽暗。否则,没有不肢体糜烂、丧失性命的。”亢金龙把角尖变得像针一样,顺着铙口的合缝插入,用千斤力量才能穿透里面。“合缝”,是两只铙恰好相合的地方,顺着铙口的开合处进入。“亢”固然不是附会谄媚,也不是高亢,而是上下相当、不卑不屈;这是说要执守中正之理,力量大于身体,内心细密如发丝。“行者用角尖钻出孔窍,把身体变成芥子,蹲在钻孔中得以出来。”这就是说要小心谨慎、顺势而行,细致钻研,不夸耀自己的能力,凭借角与猿的引导,认识孔窍中的孔窍,踏破天外之天。“抽出金箍棒,打破金铙。”一旦觉悟,千般迷惑顿时解除;一败之后,四大都如齑粉,小道的迷惑又有什么值得依仗的呢?这个老魔难道还能不在梦中惊醒吗?然而它暧昧的黑心不可屈挠,只能通过认识它、觉察它来加以破除。至于它窃取“民我同胞”“物我同与”的说法,便进入道中最为真实的部分,成为人神都不能逃出其笼罩束缚的东西,所以后来又有后天袋这一重大灾难。那妖怪说:“这里叫作小西天,因为我得了正果,天赐给我宝阁珍楼。”它自称“黄眉老佛”,摆设佛像、显示神通,想要与他们赌斗,把你们打死,然后去见如来取经,果真成就中华之正道。”这实际上是想自立为祖、妄自尊大,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剽窃假托的小人。“争战之时,老妖解下旧白布搭儿,把圣众一股脑全都装进去”,是因为它怒心一发便把许多人都罗致进来;“个个捆住,不分好歹,全都扔在地上”,是为了把众人陷入牢狱。佛法本来没有差等,不分好坏,这是兼爱的意思。如今却转而变成兼恶,把使人获得生命的工具变成杀人的东西;这种妖邪尤其严重,所以众人都遭遇大厄难。就后天袋来说,它的含义极其广大,就是“民我同胞”“物我同与”“佛无差等、不分好歹”的意思。经中说:“如果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就不是真正的菩萨。”这与儒家所谓“胸襟开阔、大公无私、无内无外”有什么不同?如果说佛没有差等、不分好坏,难道就要抹杀他的妻子耶输陀、儿子罗睺罗,以及父母养育子女、送亲人死亡时的悲痛行为,乃至把一切忠信孝悌之说都当作不值一提吗?这种“不分好坏”其实就是作恶,所以是假佛。空有佛法的宝物,却倒行逆施,真是不懂佛门的衣钵。看行者把自己解脱出来,先解救师父,接着释放八戒、沙僧,然后释放二十八宿、五方揭谛,再牵出白马,最后又去寻找行李。在颠沛患难之中,他仍然分亲疏、尊卑、贵贱、缓急,依次有序;这本身就是佛门的行李衣钵,哪里是所谓“佛无差等、不分好歹”呢?所以说:“人固然要紧,衣钵尤其要紧!包袱里有通关文牒、锦斓袈裟、紫金钵盂,都是佛门至宝,怎么能不要?”这是说君命、师父尤其重要。读到这里,就可以明白所谓“佛无差等而不分好歹”,其实正是假佛、毁佛。“行者看见衣钵便非常高兴,惊动老魔而展开大战”,总的来说都是为了这件衣钵。“行者看得清楚,众人却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被全部装进里面”,于是混入了那个不分好坏的布袋。“行者跳到九霄云外,叹息了很久,安定精神、平静思虑,以心自问”,不禁痛恨自己浮躁、心神无主而成为魔障;他想起荡魔天尊来平定这场大难,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根源和主人,所以说:“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悟一子说:六经都是治理人心、治理世道的法物,根本出自圣贤,贯通其精神血脉,明了本体而通达作用,大小方面无不兼备,但总不离一件真正诚至的宝物。后世庸俗儒生和伪学之士,无不剽窃其中的说法,拾取它来谋求功名;他们起心动念,只是为了荣华富厚,竟然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甚至盗用名义、假托道理,败坏纲常,行善之名下作乱,无所不为。这样一来,救世之书反而成了祸世的工具,罪行难道还数得清吗?庄子说“儒者用《诗》《书》来盗掘坟墓”,我则说,儒者用《诗》《书》来毁灭本性、残害性命,这与黄眉童子暗中拐走佛门布袋中的各种宝物、借假佛作怪有什么不同?这位仙师特意借黄眉假佛来寓言假儒流毒的危害,以此作为防范世道人心的大戒。人心昏暗,没有善良,只能依靠圣贤《诗》《书》的恩泽来启发开导,同时成就救济安定天下的功业。如今的伪儒,借用尧、舜之道,却做盗跖之行;假托孔、孟之言,却满足渔猎侵夺的志向。他们起心害政所造成的祸患,比洪水猛兽更猛烈。即使圣贤也对他们无可奈何,所以批语说:“大圣无计可施。” 读者也许会说,小雷音的假佛当然应当请大雷音的真佛来治理,为什么不这样做,反而要绕道武当、蠙城,岂不是多走了一番踯躅踉跄的路吗?唉!这样就埋没了作者关于世道人心的宏大议论和伟大文章。两位祖师,一位镇守北方,一位镇守泗洲,都因治理水患而显灵;猛兽、毒龙、水母、水猿,以及各种龟、蛇、龙神大将,全都被他们制服并为其所用,可见洪水猛兽尚且容易驯治。追溯他们出生、成道的缘由,叙述他们收伏神通的伟大力量,如果没有这两位祖师,便没有人能够荡平这些祸患。如今不但不能荡平,神将反而被装进布袋,正是极力说明伪学造成的祸害比洪水猛兽更猛烈,难道不值得痛哭流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