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若曰:自有此经,而可免十万八千之遥赊,八十一难之险阻,一十四年之淹久也。现首篇劈头提出“西游释厄”四字,便晓西游原以释厄,非有作难也。然则为魔为难,因玄奘未得真传而设,似宜到大雷音见佛祖传经之后而得道,何以至凌云渡,即已脱壳成真?不知大士奉旨寻僧,己传与五般宝贝。令其收伏三徒,准备脚力,玄奘己密受《紧箍》口诀。真经之传,己在大士上长安之日,固不必到西天而即可得道也。特借必往西天,以指明大道根源之处;借十万八千之远,八十一难之苦,一十四年之久,以指明防危虑险,功程火候之至要。原不远也,远生于担荷之不力,浅迫之便途;知十万八千之匪遥,而道在目前;顿悟者,一觔斗而己至矣。原无难也,难生于尘缘之迷惑,僻漏之参差;识八十一难之易解,而乐自无极;大勇者,一金箍棒而己了矣。原非久也,久生于不识药物之火候,锱两之奥妙;知一十四年之非久,而经可立致;善知识者,金禁紧而即已入我彀中矣。第不能历极苦之假,不知极乐之真;不历极苦之苦,不知极乐之乐;不历十万八千、八十一难、一十四年之远险而且久,不知九九之止一九,两藏之止一藏,五千四十八日之止一候也。此经本于《阴符》、《道德》,造自黄、老,仙师特托我佛以阐其教,唐世以广其为,玄奘以示其标,西游以演其义,取缔以发其旨己耳。倘谓必如玄奘之西游取经而始可成道,则是上世应鲜古佛真仙,后世断绝佛胎仙种;为甚繁甚难甚幽远,人人必不可得之道,非至简至易至切近,必可共得之道,则天违我佛传经之婆心矣。我佛传经,妙有二义:未得道者,令如玄奘之往西而取经;己得道者,令如悟之到西而皈佛。总一传也,总传一极乐也。其经旨之微妙,在人神明而察识之,故必观音大士之神观为能奉行也。
篇首一诗,言参禅冥悟之众,虚费工夫,如“磨砖作镜”而不可鉴形;“积雪为粮”,而不可充饥,到老无成,迷误年少。其言“毛吞大海,芥纳须弥”,总属无据之说,而“金色头陀”,未免傍观微笑矣。人能悟此,则“超十地三乘”;滞此而不能悟,则入于“四生六道”,而轮回万劫,不可脱也。谁人能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恍惚杳冥之中,有杜宇一声之春信,忽然惊破晓梦耶?因致“曹溪路险”,而不可行;“鹫岭云深”,而不可到,茫茫无畔,莫可捉摸。此处故人之音信,杳绝无闻耳,须知“千丈冰崖”之间,有“五叶莲开”,超然而出,有馨香袅袅,透垂帘而绕古段也。人能于此中“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般之至宝,始可得丹而成仙作佛也。岂彼禅关参觅所得窥其涯涘哉!盖禅关止在性体上参求,而不从命根上着脚,徒费工夫万万,直至老死茫茫,终归大化。可悲,可惜!是皆不识五行山下心猿之事,并不识五行山下走心猿之事也。
故如来回至雷音宝刹,对诸佛、菩萨道:“我以甚深微妙慈悲般若之心,遍观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言“根本性原”,即本来面目也。虽难以径入寂灭,而专从性体参求,至得道之后而观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言“同虚空相”,则非顽空;言“一无所有”,则非绝无。我所殄灭乖猴之事,三界莫有识是事者。是事乃至真至妙,而非寂灭、顽空者,特以“名生死始”,而法相应如是耳。倘谓性原本空,而莫识是事,则非我之甚深,而徒事寂灭,则亦寂灭而己矣。老子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名则死,而为天地之始;有名则生,而入于五行之中。如乖猴,是名生而死始,法相有乖本性根源,故出不得如来之掌,而超脱五行之外也。
佛祖盂兰宝盆中,具百样奇花,千般异果,是“有名,万物之母”,贞下还元之象。此一问也,即佛祖所谓“我有一宝,秘在形山,诸人还识得么”之义。故大众“请如来明示根本”,如来“宣扬正果”,发三五之妙蕴,禅心朗月,真性涵天,此谓天、地、鬼三藏之真经也。总而言之:三藏止三五,三五止一五,一五止一而己。一也者,乃修真之径,正善之门。此经出于西方,必待东土求取,非有静观密察如大士者,不可得也。
如来道:“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许在云霄中行,须是要半云半雾,谨记路程远近之数。”言修行者务脚踏实地,循序渐进,不得悬空虚想,躐等妄作。又须机活神圆,毫无执滞,其中有火候功程次第,切须谨记,不可违错。
译如果说自从有了这部经,便可以免去十万八千里的遥远、八十一难的险阻和一十四年的久长,那么篇首一开始提出“西游释厄”四个字,就是说明西行本来是为了解除厄难,并不是专门制造困难。然而,魔障和灾难既然是因为玄奘没有得到真传而设置的,似乎应当到了大雷音见到佛祖、取得经传以后才得道;为什么到了凌云渡,就已经脱壳成真了呢?这是因为大士奉旨寻僧时,已经传给他五般宝贝,命他收伏三徒、准备脚力,玄奘也已经暗中受了《紧箍》口诀。真经的传授,在大士上长安之日就已经开始了,所以不必一定到西天才能得道。只是借必须前往西天,来指明大道的根源所在;借十万八千里的遥远、八十一难的苦楚和一十四年的久长,来指明防范危险、考虑险阻以及功程火候的重要性。路程本来并不遥远,遥远是由于承担无力、贪图浅近便道而产生的;知道十万八千里并不遥远,道就在眼前;顿悟的人,一翻筋斗便已经到了。原本并没有难处,难处是由尘缘的迷惑和偏僻疏漏的参差产生的;认识到八十一难容易化解,快乐自然无穷。真正勇猛的人,拿一根金箍棒便已经解决了。原本也并不久远,久远是因为不懂药物的火候和锱两的奥妙;知道一十四年并不算久,经道便可以立即取得;有善知识的人,金箍一紧,就已经进入我的掌握之中了。这部经如果不经历极大的苦难,就不知道极乐的真实;不经历极苦之苦,就不知道极乐之乐;不经历十万八千里的遥远、八十一难的危险和一十四年的久长,就不知道九九最终只是一个九,两藏最终只是一藏,五千四十八日最终只是一候。这部经根本出自《阴符》《道德》,由黄、老所造;仙师只是特意假托我佛来阐明它的教旨,借唐世来推广其作用,借玄奘来显示其标志,借西游来演述其义理,借取经来发明其宗旨而已。假如认为必须像玄奘那样西行取经才可以成道,那么上古就应当很少有古佛真仙,后世也必然断绝佛胎仙种;这样一条极其繁多、艰难、幽远、人人都不能得到的道,便违背了我佛传经的慈悲苦心。我的佛传经,妙处有两层意思:还没有得道的人,要像玄奘那样向西取经;已经得道的人,则要像悟空那样到西方皈依佛祖。总而言之,都是一次传授;总的传授,都是通向一个极乐境界。经旨的微妙之处,要靠人的神明来察识,所以必须有观音大士那样的神观,才能奉行它。篇首的一首诗说,参禅冥悟的人白白耗费功夫,就像“磨砖作镜”却不能照见自己的形貌;“积雪为粮”却不能充饥,到老也一事无成,反而误导年轻人。诗中说“毛吞大海,芥纳须弥”,全都是没有根据的说法;至于“金色头陀”,也未免只是站在旁边微笑罢了。人若能悟到这一点,就能“超十地三乘”;如果执着于此而不能悟,就会落入“四生六道”,经历万劫轮回而不能脱身。谁能在“绝想崖前,无阴树下”,于恍惚幽冥之中听见杜宇一声春信,忽然惊破清晨的梦呢?于是便造成“曹溪路险”而不能行,“鹫岭云深”而不能到,茫茫无边,无法捉摸。这里故人的音信已经遥远断绝,杳无踪迹;却须知道,在“千丈冰崖”之间,有“五叶莲开”,超然开放,馨香袅袅,穿过低垂的帘幕,环绕着古段。人若能在这里“识破源流”,便能看见龙王三般至宝,才可以得到丹而成仙作佛。哪里是那些在禅关中参求的人所能窥见边际的呢?因为禅关只在性体上参求,却不从命根上下手,白白耗费无数功夫,直到老死仍然茫然,最终归于大化。可悲,可惜!这些人都不懂五行山下心猿的事情,也不懂五行山下心猿奔走的事情。所以如来回到雷音宝刹,对诸佛、菩萨说:“我以甚深微妙慈悲般若之心,遍观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这里说“根本性原”,就是本来面目。虽然很难直接进入寂灭,但专门从性体上参求,到了得道以后再观察性原,终究归于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中,说“同虚空相”,便不是顽空;说“一无所有”,便不是绝对的虚无。我消灭乖猴的事情,三界之中没有人懂得这件事。这件事至真至妙,却不是寂灭和顽空,只是因为“名生死始”,所以法相应当如此。假如认为性原本来就是空的,而不懂这件事,那就不是我的甚深之处,只是在做寂灭的功夫,最终也只是寂灭而已。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名便是死,因而成为天地的开始;有名便是生,因而进入五行之中。像乖猴这样,名既生而死便开始,法相与本性根源相乖,所以出不了如来的掌中,也不能超脱五行之外。佛祖的盂兰宝盆中,具备百样奇花、千般异果,这就是“有名,万物之母”,也是贞下还元的象征。这一问,正是佛祖所说“我有一宝,秘在形山,诸人还识得么”的意思。所以大众请求如来明示根本,如来便宣扬正果,发挥三五的妙蕴,使禅心如朗月,真性涵容于天,这就是天、地、鬼三藏的真经。总而言之:三藏止于三五,三五止于一五,一五止于一而已。这个“一”,就是修真的路径、正善的门径。这部经出于西方,却必须等东土前往求取;如果没有像大士那样能够静观密察的人,就不能得到它。如来说:“这一去,要踏看道路,不许在云霄中行,必须半云半雾,谨慎记住路程远近的数目。”这是说修行者务必脚踏实地、循序渐进,不得悬空妄想、越级妄作。又必须机锋灵活、神气圆融,丝毫不能执着停滞;其中火候、功程和次第,都必须谨慎记住,不可违背错乱。
五件宝贝之内,有“锦襕袈裟一领”。袈裟,离染之服。锦者,五色深丝织成。在五色为青、黄、赤、白、黑,在五德为仁、义、礼、智、信,在五行为金、木、水、土,在五伦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在五方为东、西、南、北、中央,在五音为宫、商、角、征、羽,在五味为咸、苦、酸、辛、甘,在五季为春、夏、秋、冬四季,至于五官、五谷之类,不可罄述,总一五也,总“锦襕袈裟一领”之宝贝也。“九环锡杖一根”,环者,圆成无端之象。在理数为循环,在阴阳为往还,在火候为九环,在体用为连环,在四隅为围环,在鬼神为屈伸,在天地为功用,在死生为终始,在四通为无碍,在隐显莫测为智慧,在因事制宜、随机应变为权,总一五之中也,总“九环锡杖一根”之宝贝也。此二宝,一是体备,一是功用,故取经人坚心来此,穿则免堕轮回,持则免遭毒害矣。
又三个箍儿,“唤做‘紧箍儿’,虽然一样三个,而用各不同”。又有“‘金、紧、禁’咒语三篇”。金者,禁也,进退之节也。以金禁制,使无遁情。一用于收大圣,以用为禁;一用于收黑熊,以不贪为禁;一用于收善财,以善舍为禁。用各不同,大士用金银之妙也。此修丹之秘要,下士闻之,莫不大笑者,故仙师隐示而不显言。何以故?修道者,物累净尽,一尘不染,金所首禁,此解常理,人必信以为然。特不知金所首用,倘一刻暂离,则放纵无可约束,而不能使彼入我之门,故惟首用其金,而紧紧禁制,方免逾越狂悖之患。何以故?金者,人见之而莫不首肯,莫不触目,莫不动念,故金念一动,势必目昏脑急,刻难自宽,不容不就金听令矣。真人曰:“欲求天上宝,须用世间财。”乃秘要也。但金虽一色,而用各不同,念亦各别,紧禁之法则一也。若世人荡检逾闲,而圣人作金科以禁制之,又一范围之法门。发露至此,人必以为穿凿而大笑之,请看篇中“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咒语念一念,管教他入我门来”之语,却甚明显。然则不自吝惜其金,而“金、紧、禁”制仍与前解常理不相悖谬。知此者,灵山脚下,即金顶大仙,坚心求道者,二三年之间,即可至此,原系真言。成道之速者,固如是耳。非谓一十四年,乃其定期也。然五件之中有三个,仍有三五之义,不可不知。
自此,而沙僧现相矣。这沙僧,乃丹道中至要至妙所在,读者却又认错。柳宗元曰:“西海之山有水,散涣无力,不能负芥,及底而后止。故名‘弱水’。”扬子云《甘泉赋》:“东烛沦海,西耀流沙。”弱水,流沙,西域实有此地名,仙师特借以喻情欲易沉,性基难固,必藉真土以凝结之。真土者,真意也;流沙者,土之无定者也。真土无形,而遍历九宫,水、金、木、火,无此,不能和合,其功莫尚,故又名“沙和尚”。至“卷帘大将”之名,“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玻璃盏”,“七日一次,飞剑穿我购肋”,“没奈何?寻行人食用”,此等全无意味,未知确有妙义。帘者,所以隔别内外,防闲廉耻,彼熊卷之而无嫌忌。“蟠桃会”,所以合欢心也。“玻璃盏”,千年之水化成,西方至宝,所赖以合欢者惟此。彼用意不诚而失手打碎,各失欢心,亵宝溺职,其罪滋大。“七日”者,天心来复之候也。清夜自思肘腋幽隐之地,绍无抱惭刺痛如飞剑然。岂非徒食取经人之肉,而成无用之妖孽哉!其“九个骷颅”,譬九宫之真土,故水不能沉。“取经人自有用处”,其用处之妙,姑候收伏时再详。此处“指沙为姓”,起名“沙悟净”,“入了沙门”,“他洗心涤虑,再不伤生”,可知皈依净土,须真意真诚,不可疏失,以致伤生害命也。盖长生命基,全赖此土和合而成。土为炼丹之至要,彼解沙僧为金水者,不知真土之为用而妄揣臆度者矣。
自此,而猪八戒现相矣。猪属亥,亥中有甲木。木能生火,故曰“语能”。“亥”字从乙,孕也;从二人,男女也。有二首六身,为十月纯阴,阳无终绝之理,得生生不已之义。金丹非其和合煅炼,不能成就也。“天河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蓬者,转旋无定,遭逢不常,曲直之性,顺义而爱金。酒者,水金也,一逢木金,即转旋无主,虽嫦娥,亦戏弄矣。一灵真性,近于畜类,故“错了道路”,投在猪胎。甲为阳木,卯为阴木,宜与卯二姐配合。“不上一年死了”,乃阳生阴死之义。“一洞家当,尽归我受用”,盖亥中乙孕,得禄于卯也。“吃人度日”,一味嗜酒好色。而“伤生”害命,所以为妖。及得菩萨点化,“如梦方觉”,从正受戒,“断绝五荤三厌”,故曰“猪八戒。”
译五件宝贝之中,有“一领锦襕袈裟”。袈裟,是离染之服;“锦”,是用五色深丝织成的。在五色中是青、黄、赤、白、黑;在五德中是仁、义、礼、智、信;在五行中是金、木、水、土;在五伦中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在五方中是东、西、南、北、中央;在五音中是宫、商、角、征、羽;在五味中是咸、苦、酸、辛、甘;在五季中是春、夏、秋、冬四季;至于五官、五谷之类,更不能一一说尽,总而言之都归于一个“五”,也总归于“一领锦襕袈裟”这件宝贝。“一根九环锡杖”,其中“环”是圆满而没有开端终端的象征。在理数中是循环,在阴阳中是往来,在火候中是九环,在体用中是连环,在四隅中是围环,在鬼神中是屈伸,在天地中是功用,在死生中是终始,在四通中是无碍,在隐显莫测中是智慧,在因事制宜、随机应变中是权变,总之都属于一个“五”之中,也总归于“一根九环锡杖”这件宝贝。这两件宝贝,一件具备本体,一件体现功用,所以取经人坚定心志来到这里;穿上袈裟就能免于堕入轮回,持着锡杖就能免遭毒害。又有三个箍儿,叫作“紧箍儿”,虽然三个样式相同,但用法各不相同。又有“金、紧、禁”三篇咒语。“金”就是禁,是进退的节制。用金来禁制,使人无法逃遁、无法隐瞒。一种用来收伏大圣,以使用金箍作为禁制;一种用来收伏黑熊,以不贪作为禁制;一种用来收伏善财,以善于舍弃作为禁制。用途各不相同,这就是大士运用金银的妙处。这是修丹的秘诀要旨,下等之士听到后无不大笑,所以仙师隐约显示而不明说。为什么呢?修道者把物欲的牵累清除干净,一尘不染,而金是首先要禁制的东西;这属于通常的道理,人们一定会相信。但是他们不知道,金首先是要用来作为手段的;如果暂时离开它一刻,便会放纵而无人约束,不能使对方进入我的门径。所以必须首先使用金,并且紧紧禁制,才能避免越轨狂悖的祸患。为什么呢?人一见到金,没有不点头认可的,没有不被它触动目光、引发念头的;因此金念一动,势必眼花脑热,片刻也难以自我宽解,只能依从金的命令。真人说:“欲求天上宝,须用世间财。”这就是秘诀要旨。不过,金虽然只有一个名称,实际用途各不相同,所起的念头也各不相同,但紧紧禁制的方法却是同一个。如果世人放荡而越过规矩,圣人便制定金科来加以禁制,这又是一种规范人的法门。把话说到这里,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穿凿附会而大笑;请看篇中说:“如果不肯听从使唤,就可以把这个箍儿给他,戴在头上,自然会见肉生根,再按照所用的咒语念一遍,保证他来到我的门下。”这样说得已经很明显了。既然如此,不吝惜使用金,而仍然用“金、紧、禁”来制约,也与前面所解释的常理并不矛盾。懂得这一点的人,就像灵山脚下的金顶大仙;坚心求道的人,在二三年之间便可以达到这里,这本来就是真实的话。成道迅速的人,确实如此,并不是说一十四年就是固定的期限。不过,五件宝贝中有三个,仍然含有三五的意义,这一点不可不知。从这里开始,沙僧显现出来了。沙僧是丹道中最重要、最精妙的所在,但读者又往往认错。柳宗元说:“西海的山中有一种水,散漫无力,连芥菜也不能承载,到了水底才停止,所以叫作‘弱水’。”扬子云《甘泉赋》说:“东边照临沦海,西边照耀流沙。”弱水、流沙,确实是西域的地名,仙师特意借它们来比喻情欲容易使人沉沦,而性命的根基难以稳固,必须借助真土来凝结。真土就是真意;流沙就是没有定性的土。真土没有固定形状,却遍行九宫;水、金、木、火若没有它,便不能和合。它的功用没有比它更高的,所以又叫“沙和尚”。至于“卷帘大将”这个名称,以及“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玻璃盏”“七日一次,飞剑穿我肋部”“没有办法,只好寻找行人食用”等话,似乎全都没有意义,不知道其中是否确有深意。帘子是用来隔开内外、防止越过廉耻界限的,他把帘子卷起却没有顾忌。“蟠桃会”是用来使人心合欢的。“玻璃盏”由千年之水化成,是西方的至宝,合欢所依靠的只有它。他用心不诚,失手打碎玻璃盏,使双方都失去欢心,亵渎宝物、失职犯事,所以罪过更加严重。“七日”是天心复返的时机。在清静的夜晚,自己思考肘腋之间幽隐的地方,继而产生惭愧刺痛之感,就像飞剑刺入一样。难道不是只想吃取经人的肉,最终成为毫无用处的妖孽吗?他的“九个骷髅”,比喻九宫的真土,所以水不能使它沉下去。“取经人自有用处”,其中的妙用,暂且等到收伏时再详细说明。这里以“沙”为姓,起名“沙悟净”,让他“入了沙门”,使他洗心涤虑,从此不再伤生;由此可知,皈依净土必须真意真诚,不可有所疏失,以免伤生害命。长生的命基,全靠土的和合而成。土是炼丹最重要的要素;那些把沙僧解释成金水的人,是不懂真土的作用而妄自猜测。从这里开始,猪八戒显现出来了。猪属亥,亥中有甲木。木能够生火,所以说“语能”。“亥”字从“乙”,有孕育之义;又像两个“人”,表示男女。有两个头、六个身,象征十个月的纯阴,但阳气并没有终绝的道理,含有生生不息的意义。金丹如果没有经过和合煅炼,就不能成就。“天河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蓬,是转旋不定、遭逢无常的意思,具有曲直之性,顺从义理而喜爱金。酒属于水金;一遇到木金,就转旋而失去主宰,即使面对嫦娥,也会戏弄她。一点灵明的真性接近畜类,所以“错了道路”,投生在猪胎。甲是阳木,卯是阴木,适宜与卯二姐配合。“不到一年便死了”,是阳生阴死的意思。“一洞的家当都归我享用”,是说亥中的乙木胎孕在卯处得禄。“吃人度日”,就是一味嗜酒好色;而伤生害命,所以成为妖怪。后来得到菩萨点化,才“如梦方觉”,从正道接受戒律,断绝五荤三厌,所以叫作“猪八戒”。
自此,而白马现相矣。古今奉为指南者,以猿为心,以马为意。若云:马是意。心者,意之体;意者,心之用。则齐天大闹天宫、觔斗云等神奇不测,均应系白马所为。何以专言在猿耶?此可悟白马之非意矣。白马者,金象,龙马也。乾为龙,为马。马乃纯乾之物,乾乾不息之义。言修道者,必乾乾不息,有大脚力、大负荷如龙马者,方能至西方而取经耳。彼凡马无力,不免为鹰愁涧所阻。若认马为意,彼独非马乎,何以被龙马所吞而必须龙马耶?但另有一要义又须指明:修道者,以降龙为首务,若放纵恣肆,则自毁其明珠,而为孽龙。脚根不实,不堪载道,何能致远?故须潜之深渊,韬明养晦,而后可以善其用也。自此,而大圣由潜离隐矣。其先天真乙之妙,己阐悉于前,无庸再赘。
总而明之,木数三,居东;火数二,居南。木能生火,二物同宫,故二与三合而成一五。悟能,亥也,为水火一家也。金数四,居西;水数一,居北。金能生水,二物同宫,故四与一合而成二五。悟空,申也,为金、水一家也。戊、已,本生数五,是三五也。悟净,为土一家也,三五合而为一,即太极也。太者,至大之谓;极者,至要之称。其理在混沌之中,一动而生阴阳。阴阳者,气也。所谓理生气,而气寓夫理者也。有先天真乙之气,而始能生三家;由三家相见之后,而又能生先天真乙之气,以成婴儿也。婴儿全赖此一气之运用,而后能脱胎以成真人。玄奘,即婴儿也,故玄奘离不得悟空;即悟能、悟净,亦离不得悟空也。《悟真篇》曰:“东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己本居生数五,三家相见结婴儿。”此的旨也。噫!发明至此,世人莫测所谓,未免妄揣臆度,邪说秽行,将至真无上之妙道,如同儿戏。有志学道者,务速求真师,逐节指示,免堕轮回。
此回结尾,大圣“见性明心”四字,这“心”字,方着人心上,即前篇菩提祖师所谓“成道之后,须要见性明心者”是也。学道之始,便能见性明心,亦是禅家三乘之妙。但止知无为,不知有作,不过独修一物之孤阴,何能结丹而成圣胎?终落于空。可悲,可惜!紫阳真人曰:“但见无为为要妙,不如有作是根基。”上阳祖师曰:“到老无为,如何得乐?入室采铅,是云有作。大德市朝,又谁知觉?欲成匡廓,先立鄞鄂。得一黍珠,方是不错。九载坐忘,无为功博。行满三千,与众共乐。若只无为,不先有作。此乃愚夫,自相执着!殷勤数语,以晓后学。”盖见性明心,是得丹以后之专功;攒簇五行,乃作佛成仙之根本。若止见性明心,而不知攒簇五行,必不能超脱轮回也。如唐僧之末成婴儿,必籍三家以结成;如孙悟空之已定五行,则必见如来以超脱。读到师徒上无底船彼此相谢之语,便了了。
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悟一子曰:读书不具只眼,埋没古人苦心。譬犹食珍味而不知甘美,获卞璞而等之珷玞也。虽然,难矣哉!闲尝阅历经史注疏解义,条分缕析,每多异同,未能洞然。况此书旁通曲喻,隐括寓意,数百年中,例之稗乘齐谐,漫亵轻评,徒以供笔墨之笑傲而已。呜呼!读圣贤之书困难,读神仙之书为尤难!读神仙之书而不觉为神仙之书,乃欲确知其为神仙之书之妙,不更难乎!读不觉为神仙之书而欲确知其为神仙之书之妙,乃欲显发书中之妙,使人人确知其为神仙之书之妙,而无不为神仙,不更难乎!
如此篇,读者谓不过叙述唐僧履历己耳,无甚意味。且事迹矛盾,于世法俗情亦多未洽,难可信据。如高结彩接,抛球卜婿,婚礼所不载。状元之母,何至单身侨寓?宰相之女,宁乏护送赴官?州牧夫人,断难私到江干。片板作筏,亦非保赤善策。抛球之爱女,何一去不相往来?现宦之慈闱,何别后遂成乞丐?即曰官拘资格,必无一十八年不调!虽云亲故蔬稀,岂无一二瓜葛闻问?寻亲认母,何能径入内衙?直吐肝膈,岂斗大之州,署冷官寒,不设阍人之后闭,终鲜臧获、青衣之在侧耶?及事败成擒,又何以统兵六万之多乎?种种不经,读者厌听。前人辄将此篇删斥,以为可有可无。噫!仙师学贯古今,胸罗造化,熟谙世态人情,典章矩矱,岂肯下此疏漏之笔?不知仙师寓意立言之高妙,正在于此,而非众人所能测识也。盖仙师直溯玄奘父母生身之由,以明作用金丹大道之本,后篇之八十一难基此,正果成真基此,总不外救活金色鲤鱼,以水生金,颠倒反覆之旨也。
译从这里开始,白马显现出来了。古今奉为指南的说法,是把猿比作心,把马比作意。如果说马就是意,那么心是意的本体,意是心的作用。这样一来,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筋斗云等神奇莫测的事情,就都应当是白马所做的了。为什么偏偏只说是猿做的呢?由此可以悟知,白马并不是意。白马是金的象征,是龙马。乾卦是龙,也是马。马是纯乾之物,具有乾健不息的意义。就是说,修道者必须乾健不息,有龙马那样强大的脚力和承担能力,才能到西方取经。普通的马没有力量,不免被鹰愁涧阻挡。如果把马认作意,那么它难道不是马吗?为什么又会被龙马吞掉,必须依靠龙马呢?但是还有一个重要意义必须指出:修道者首先要做的,是降伏龙;如果放纵恣肆,就会毁掉自己的明珠,变成孽龙。脚根不稳,不能承载大道,又怎么能走远呢?所以必须潜入深渊,收敛光明、涵养才能,然后才可以善用它。从这里开始,大圣由潜藏转为显现。他先天真乙之妙,前面已经阐述完毕,不必再重复。总的说明是:木的数为三,居于东方;火的数为二,居于南方。木能生火,二者同居一宫,所以二与三相合而成一个五。悟能代表亥,是水火同为一家的象征。金的数为四,居于西方;水的数为一,居于北方。金能生水,二者同居一宫,所以四与一相合而成两个五。戊、己本来属于生数五,这就是三五。悟净代表土,是土自成一家;三五相合而成为一个“一”,就是太极。太,是至大的称呼;极,是至要的称呼。它的道理存在于混沌之中,一发动便产生阴阳。阴阳就是气,也就是所谓理生出气,而气又寄寓于理之中。有先天真乙之气,才开始能够产生三家;三家相见以后,又能够产生先天真乙之气,从而结成婴儿。婴儿全靠这一气的运用,之后才能脱胎而成为真人。玄奘就是婴儿,所以玄奘不能离开悟空;即使悟能、悟净,也不能离开悟空。《悟真篇》说:“东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己本居生数五,三家相见结婴儿。” 这就是其中的旨意。唉!道理阐明到这里,世人仍然不能测知其中所说的内容,难免妄自猜测,形成邪说和污秽行为,把至真无上的妙道当成儿戏。有志于学道的人,务必要赶快寻求真师,逐节接受指示,以免堕入轮回。这一回结尾处,大圣说“见性明心”四个字;这里的“心”字,才真正落在人心上,正是前一篇菩提祖师所说“成道之后,须要见性明心”的意思。学习道的开始便能够见性明心,也是禅家三乘的妙处。但如果只知道无为,不知道有作,不过是独自修炼一物的孤阴,又怎么能结丹而成就圣胎呢?最终仍会落入空亡。可悲,可惜!紫阳真人说:“但见无为为要妙,不如有作是根基。”上阳祖师说:“到老无为,如何得乐?入室采铅,是云有作。大德市朝,又谁知觉?欲成匡廓,先立鄞鄂。得一黍珠,方是不错。九载坐忘,无为功博。行满三千,与众共乐。若只无为,不先有作。此乃愚夫,自相执着!殷勤数语,以晓后学。”见性明心,是得到丹以后专门修炼的功夫;攒簇五行,才是作佛成仙的根本。如果只知道见性明心,却不知道攒簇五行,就一定不能超脱轮回。正如唐僧最终要成为婴儿,必须借助三家来结成;孙悟空已经定住五行,则必须见到如来,才能超脱。读到师徒登上无底船、彼此道谢的话,就完全明白了。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悟一子说:读书如果没有独到的眼光,就会埋没古人的苦心。譬如吃到珍贵的美味却不知道它的甘美,得到卞和氏的璞玉却把它同珷玞等同看待。即使如此,读懂它也真难啊!我曾经闲暇时阅读经史、注疏和解义之作,逐条分析,常常发现彼此不同,仍不能彻底明白。何况这部书旁通曲喻、隐括寓意,数百年来,人们把它当作稗官野史和《齐谐》一类的书,任意亵渎、轻率评论,不过是用来供人写文章、发笑傲气罢了。唉!读圣贤之书已经困难,读神仙之书就更加困难!读神仙之书却没有察觉它是神仙之书,却想确切知道它作为神仙之书的妙处,难道不是更难吗?既然读了却没有察觉它是神仙之书,又想确切知道它是神仙之书的妙处,进而还想揭示书中的妙处,使人人都确切知道它是神仙之书的妙处,并且都成为神仙,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像这一篇,读者会认为不过是叙述唐僧的经历罢了,没有什么意味。而且其中的事迹彼此矛盾,按照世俗人情和世间法则也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很难作为可信的依据。比如高结彩接亲、抛球选择女婿,这些都不是婚礼中记载的礼制。状元的母亲,怎么会独自寄居在外?宰相的女儿,难道缺少人护送她赴任吗?州牧的夫人,绝不可能私自到江边去。用一块木板作筏,也不是保护婴儿的好办法。抛球招亲的女儿,为什么一去之后便不再往来?做官人家的慈母,为什么分别之后竟成了乞丐?即使说官员受资格限制,也绝不可能一十八年都不调动!即使说亲友稀少,难道连一两个亲戚关系都没有消息往来吗?寻找亲人、认领母亲,怎么能直接进入官衙内宅?把内情全盘说出,难道堂堂一个大州的官署,竟会冷清到没有门吏把守、没有奴仆和侍女在旁吗?事情败露被擒以后,又为什么能统领六万之多的兵马呢?种种事情都不合常理,读者听来也厌烦。前人动辄删削排斥这一篇,认为有它无它都可以。唉!仙师学通古今,胸中包罗造化,熟悉世态人情以及典章规矩,怎么肯写出这样疏漏的文字?不知道仙师寄托的深意和立言的高妙,恰恰就在这里,而不是众人所能测知的。仙师直接追溯玄奘父母生身的缘由,用来阐明作用金丹大道的根本;后篇八十一难的根基在这里,成就正果、成为真人的根基也在这里,总不外乎救活金色鲤鱼,以水生金、颠倒反复的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