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金星与猴王一齐驾云而起,何以把金星撇在脑后?金星者,五行之一;悟空者,五行之全也。然何以挡住天门,不肯放进?见天神亦所不能识也。金星说到素不相识,见了天尊,向后随你出入。悟空何以说"也罢,我不进去了。"总由我而不肯为天所限也。金星奏曰"妖仙已到。"玉帝问曰:"那个是妖仙?"以悟空而称为妖,妖名违其实矣。悟空即应到:"老孙便是。"直受而不辞,已见其包含之量。一切仙卿反大惊失色,则地位不及可知。帝又曰:"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明朝礼。"若天帝之包含矣,实未察其为先天真乙之妙也。正是下文不能收伏之根。悟空却朝上唱个大喏,亦直受而不辞。非悟空之包含天帝哉?天宫御马监缺个正堂,玉帝传旨,授为弼马温。到任之后,弼马昼夜不睡。盖体"天行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自强不息"之义。读《西游》者批为子午抽添之火候,真傍门谬说也。然在天上视之谓之马者,在地下视之必谓之龙矣。在天上名之谓御马监者,在地下名之必谓之御龙监矣。
悟空曰:"没品,想是极大?"大众道:"唤做未入流。"在天宫为未入流者,在地宫仰之即极品矣。悟空何以曰:"不做他,不做他?"昔者,陶唐氏欲以天下让巢由,而且有洗耳污口之故事。岂道大如悟空而犹肯终其职于御马监耶?忽喇一声推倒此席,取出宝贝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何等斩然超脱也。不觉心中火起,心中大恼,只是发明以御劫之大圣而欲以御马之一职收伏之,已大违其本来,必不可得。心中火,心中恼,乃由金光自然之发越也。批者又以为放心妄意,试问上帝明威之所,可容放心妄意者恣其出入而又无可如何耶?紫阳真君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魏伯阳祖师曰:"天地神明,不可测度。利用安身,隐形而藏。"夫天地之形体象数,人皆知之。至于神藏鬼匿之机,人固莫得而测也。唯圣人知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乃擅其利用,安乎其身。宇宙在乎手,造化生于心。出有入无,隐显莫测。知此则知大圣之入地登天,皆系真心实用而非天之所能规域。故有独角鬼王为之推戴。王而独角者,主也。特献赭黄袍,乃黄中通理之象。劝晋齐天大圣,立竿张挂,明主张由我而不由天也。特黄而加赭,过赤也,有阳极之义。王而自主,亢也。有亢龙之象。已伏后回乱反之根。
及玉帝封李天王为降魔大元帅,欲收伏大圣。不察其孕育之根源,修持之奥妙,而反以大圣为魔,不能收伏也宜矣。故巨灵神一棒而逃,哪咤又一棒而逃。以全体之圣而取胜于诸天之末,又何怪焉?然巨灵之非敌而逃,宜矣。哪咤一变而为三头为六臂为万万千千,乃乾之三横,为万变从化之象。大圣亦一变为三头为六臂为万万千千,乃乾之三横,为万变从化之象。体相等,力相敌也。何以大圣拔下一毛,现出本象,从后打哪咤左膊一下而遂逃?盖哪咤在先,为乾之下三爻;大圣在后,为乾之上三爻。纯阳之极,则必变而反于初爻,以破其坚,岂非拔一毛出本象,从背后伤其左膊耶?
惟天以大圣为魔,是认真为假,因而有六魔称圣,反以假为真。不但不能伏圣,而并不能伏魔矣。天以圣为魔,而不能收伏一魔;圣以魔为圣,而且能收伏群圣。并后此之收伏千魔万怪,皆基于此。其度量固早已包乎天之外而非齐天之虚号足以羁縻之也。
迨天王太子回奏请兵,玉帝闻言惊讶,犹谓狂妄而欲诛之。即佛祖所谓"一切诸天,皆当惊疑"者,此也。太白奏道:"恐一时不能收伏,请就做齐天大圣,收他的邪心。"玉帝依奏降诏,若似乎天能纵之圣之。纵之圣而终不能收伏者,在收其邪心之见。盖悟空而非圣,则不能纵。既纵其圣,又何可去邪?云邪而纵,是纵邪也,又何能收伏?此后日之乱蟠桃,非悟空也,玉帝与金星纵之使乱也。悟空何心焉?悟空见蟠桃则食之,亦惟有听其圣之邪之而已矣。玉帝曰:"悟空过来,今宣你做齐天大圣。"官品极矣。玉帝以为极品者,悟空亦止朝上唱个大喏,与前弼马温时无异。初不以齐天大圣为极品,盖大圣乃其自大,齐天乃其自齐,初非帝之大之齐之也。夫既自大自齐,不能使其不大不齐,又何能使之安之宁之哉?虚设二司,何益之有?适以司其不安,司其不尽而已。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悟一子曰:此发明天道物极必反,乃鬼神莫测之机,正先天真乙之气自然之运用,并非大圣自得主张。仙师特假名托象,以形容其妙耳。错认心猿者以为极力描写,不识道理者以为文字变化,岂不毫厘千里之谬哉?
译金星与猴王一起驾云升起,为什么把金星甩在身后?金星是五行之一,悟空则是五行的完整体。可是为什么天门挡住悟空,不肯放他进去?这说明连天神也不能认识他。金星说双方素不相识,见到天尊后,就可以跟随悟空出入。悟空为什么说“也罢,我不进去了”?总是因为他由自己作主,不肯受天的限制。金星奏报:“妖仙已经到了。”玉帝问:“哪个是妖仙?”把悟空称为妖,名称已经违背他的真实本质。悟空立即答道:“老孙就是。”直接接受这个称呼而不推辞,已经显出他的包容气量。众仙卿反而大惊失色,可见地位远不如他。玉帝又说:“下界的妖仙刚取得人身,不懂朝廷礼仪。”这说明天帝虽有包容,却确实没有察觉他先天真乙的妙处,也正是后来不能收伏他的根源。悟空却向上作了个大揖,同样直接接受而不推辞,难道不是悟空包容了天帝吗?天宫的御马监缺少正堂官,玉帝传旨,授他为弼马温。到任以后,弼马温昼夜不睡,这是体现“天行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自强不息”的含义。读《西游》的人把这一段批作子午抽添的火候,实在是旁门的谬说。然而从天上看称为马,从地下看必定称为龙;天上称作御马监,地下称作御龙监。悟空说:“没有品级,想来是最大的品级吧?”众人说:“称为未入流。”在天宫属于未入流的官职,在地宫仰望它就成了极品。悟空为什么说:“不做他,不做他?”从前陶唐氏想把天下让给巢父、许由,还留下洗耳、污口的故事。大道如此广大的悟空,难道还肯在御马监终其职任吗?忽然一声巨响,他推倒座席,取出宝贝打出御马监,径直来到南天门,是何等决然超脱。他不觉心中火起,大为恼怒;这正说明,想用御马这一职位来收伏能够驾御劫运的大圣,已经严重违背了他的本来面目,必然不能成功。心中起火、心中恼怒,是金光自然发越的表现。批评者又把它解释为放纵妄心,请问上帝神威所在的天宫,难道能容许放纵妄想的人任意出入,而又对他无可奈何吗?紫阳真君说:“一粒金丹吞入腹,才知道我的命运不由上天。”魏伯阳祖师说:“天地神明,不可测度;利用它来安身,隐藏形迹而自藏。”天地的形体、象征和数理,人们都知道;至于神明隐藏、鬼神潜藏的玄机,人们本来就无法测度。只有圣人知道精气凝聚可以形成万物,游魂运行可以产生变化。因此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专擅运用它们的作用,使自身安定。宇宙掌握在手中,造化从心中产生;出于有而进入无,隐显变化不可测度。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大圣入地登天,都是他的真心实用,并不是天能够规定和限制的。所以有独角鬼王推戴他。称王而有独角,独角就是“主”的象征。独角鬼王特意献上赭黄袍,是黄中通理的象征;劝他晋升为齐天大圣,立起旗杆张挂旗帜,说明主张由我而不由天。黄色中又带赭色,超过赤色,有阳气达到极盛的含义;称王而自己作主,是亢的意思,具有亢龙的象征。这已经埋下了后文反乱的根源。后来玉帝封李天王为降魔大元帅,想要收服大圣。他没有察知大圣孕育的根源和修持的奥妙,反而把大圣当作魔来对待,不能收服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巨灵神一棒就逃,哪吒又一棒就逃。以大圣完整的圣体,战胜诸天中地位最末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过,巨灵神不是敌手而逃,尚且情有可原;哪吒一变,变成三头六臂、万万千千的形态,这是乾卦的三横,是万物随变化而化的象征。大圣也一变为三头六臂、万万千千的形态,同样是乾卦的三横,是万变随化的象征。两者形体相等,力量相敌。为什么大圣拔下一根毫毛,现出本来形象,从后面打了哪吒左臂一下,便逃走了呢?这是因为哪吒在前,代表乾卦下三爻;大圣在后,代表乾卦上三爻。纯阳达到极点,就必然变化而返回初爻,以破除对方的坚固,这难道不正是拔下一根毫毛现出本相,从背后伤其左臂的意思吗?只是天界把大圣当作魔,于是把真的当成假的;因而六魔反而被称为圣,又把假的当成真的。不但不能降伏圣,连魔也不能降伏。天界把圣当作魔,却不能收服一个魔;大圣把魔当作圣,却能收服众圣。后来收服千魔万怪,也都以此为基础。他的度量早已包容天界之外,绝不是“齐天”这个虚名所能束缚的。等到天王太子回去奏请发兵,玉帝听后惊讶,仍认为这是狂妄之举,想要诛杀他。这正是佛祖所说的“ 一切诸天,皆当惊疑”。太白金星奏道:“恐怕一时不能收服,不如暂且封他做齐天大圣,以收伏他的邪心。”玉帝依奏下诏,似乎是天界能够放纵这个圣者了。放纵圣者而最终不能收服,关键就在于想收服他的邪心。因为悟空若不是圣者,就不能放纵;既然放纵他这个圣者,又怎么能除去他的邪性?说他是邪而又放纵他,就是放纵邪,又怎么能收服呢?后来蟠桃会的混乱,并不是悟空造成的,而是玉帝和金星放纵他去作乱。悟空有什么心思呢?悟空见到蟠桃就吃,也只是听任别人把他当圣或当邪罢了。玉帝说:“悟空过来,现在宣布封你为齐天大圣。”官品已经达到极点。玉帝认为这是最高品秩,悟空也只是向朝廷唱了一个大喏,和以前做弼马温时没有区别。他起初并不把“齐天大圣”看作最高品秩,因为“大圣”是他自认为大,“齐天”是他自认为与天齐平,原本不是玉帝使他大、使他与天齐平。既然他自己自大、自齐,不能使他不大、不齐,又怎么能使他安定、宁静呢?虚设两个官署,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暂且管理他的不安定、管束他的无穷尽罢了。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悟一子说:这一回阐明天道“物极必反”的道理,这是鬼神也无法测知的玄机,正是先天真乙之气自然运行的作用,并不是大圣自己作主安排的。仙师只是特别借用名称、托寄形象,来描写其中的奥妙罢了。把心猿误认作普通猴子的人,以为这里只是在极力描写;不懂道理的人,以为只是文字上的变化,这岂不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