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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十四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3–35 段

悟一子曰:此正言服食金丹为修身之原本。昔五祖宏忍大师授六祖卢惠能偈曰:“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能受毕,又曰:“衣止汝身,勿传也。”慧明追叩其法,六祖曰:“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还我明上座本来面目。”明大悟,曰:“密语处还更有意否?”六祖曰:“我今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却还在汝边。”六祖令向北接人。六祖后至曹溪,又被恶少寻逐,乃晦迹于四会怀集之间,方了大事。夫无种何能生果?无情何能成性?性之不能离情而存,犹果之不能离地而生也。六祖不思善恶时,已是还我面目,而又云“非密,还须返照”。令向北接人,所接何人?可晓然解悟矣。否则,如身经五庄观,而当面磋过人参果,岂非无情无种,而何能有性有生!

薛道光和尚,妙悟绝尘,敏慧圆通,终自返照,谓非上乘。访求真人,及得指示,汗流浃背,顿悔从前之错;乃弃僧□[左“衤”右“加”] 还俗,隐于通都大邑,倚有力者为之了其大事,方成正果。此道光之返照求方,而屈已受益也。、可知徒悟非为真种,而无情难以了性。

孟子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所以立命也。”景禅师曰:“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更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悟真篇》曰:“药逢气类方成象,道在希夷合自然。一位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皆言尽性而至于命,得先天之至精为最上乘之大道也。学道者修身处世,莫倚自强;须虚心下人,戒欺求教,至于损之又损,而后能益。www.taoismcn.com

悟空出神变化,本事高强,保护唐僧,以为刚强无敌矣,岂知食人参果之保护唐僧更为刚强无敌!悟空何能出得镇元之手,何也?空悟不如实果也。篇首八句,切指病根,其“刚强更有刚强辈”一结,乃深晓胶滞自是之辈,终属痴迷而已。

镇元仙用手搀着行者,是接引唐僧的机括;要他还树,是着他培植唐僧的根本。又曰:“你若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盖有无相济之谓友,手足扶持之谓悌。仙家本有为,而造至于无为,有即是无。不能为有,焉能为无?佛家本无为,而造自于有为,无仍为有。不能无无,焉能有有?默契同心,原成连理,总要求一个起死回生之法也。

此篇虽言猴王之三岛求方,实乃两家之合一原本。大仙岂不能医树?而必请观世音者,所以明无又在有之先,而敦化之有源泉也;师徒原各有灵根,而必推镇元仙者,所以明我即在人之中,而彼此之无二气也。从此察识寻求,而海上三星,亦无以加其妙,自辐辏于五庄观,而添寿、添福、添禄矣;即东华圣祖,亦未能过其神,自赞美于五庄观,而曰福地、曰洞天、曰灵根矣;虽瀛洲九老,亦不能更进一筹,自惊异夫五庄观,而惟趋以相迎,饮以琼浆,食以碧藕矣。

八戒扯福星,讨果子,乱番搜检,正见其天也;行者笑方朔没桃偷,彼此相谑,亦明其非有。俱从人参果上映带描写,打诨游戏之中,实形容人参果非易得之意。直到普陀岩上见观音菩萨,方识得希夷一品,少林真味也。见熊罴尚有缘而成正果,岂唐僧反无法以救灵根?镇元之灵根,开辟由天;净瓶之甘露,造化由我。诗称:成得有为之身,久经真妙之法。洵是全书真谛。

《金刚偈》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盖真妙之法甚深而难窥,全在一心返照,静观密察。稍着一毫声色,便非无声无臭本体,是人行邪道,而与如来隔绝矣。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解者谓一切有为,皆属虚妄,只解得个驹隙蝶梦、石火镜花而已,有何实落受用?从来善立言者,一字必有一义,未尝重说,何况世尊!四句偈为全经要指,岂可止解一“空”字,而置“梦幻”、“泡影”、“露电”等字为一义!故能识“如梦幻泡影”之旨,则能识“如露亦如电”之机。世人不识甘露、掣电为灵根之真味,实相弃有为而入无为,以为观见而悟矣,吾不知其观个甚么?见个甚么?悟个甚么?到了腊月二十夜,终亦解散泯灭而已。深可悲痛!

《华严经》云:“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以大悲水浇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知慧花果。”请观音来到后园,将柳枝蘸出甘露,以柔弱为入道之津。把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以把握为凝真之驭。看水出为度,不许犯五行之器,以无倚为运用之准。灵根超五行而独存,甘露敦化原而资物。根之枯者,得之而复荣;实之落者,得之而复完。“果树回生,多了一个”,岂非返本还元,归根复命之明验?是即“以大悲水浇益而成就花果”也。

译悟一子说:这里正是在说明,服食金丹是修身的根本。从前五祖宏忍大师传授给六祖卢惠能的偈语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慧能接受完毕后,又说:“衣止汝身,勿传也。”慧明追问法门,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还我明上座本来面目。”慧明大悟,说:“在秘密话语之外,是否还有更深的意思?”六祖说:“我现在对你说的,就不是秘密;你若返照,秘密仍然在你身边。”六祖命令他向北方接引人。六祖后来到了曹溪,又被恶少追逐,于是隐迹在四会、怀集一带,这才完成了大事。没有种子,怎么能结出果实?没有情,怎么能成就性?性不能离开情而存在,就如果实不能离开土地而生长。六祖在不思善恶之时,已经是“还我本来面目”,却又说“并非秘密,还须返照”。命令向北方接引人,所接引的是什么人?这就可以明白地解悟了。否则,就像亲身经过五庄观,却当面错过人参果,岂不是没有情、没有种子,又怎么能有性、有生呢?薛道光和尚,妙悟超绝尘俗,聪敏通达,最终还是返照自省,认为自己尚未达到上乘。他寻访求问真人,等到得到指示后,汗流浃背,顿时悔恨从前的错误;于是舍弃僧籍,□[左“衤”右“加”]还俗,隐居在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依靠有权势的人替他完成大事,这才成就正果。这就是道光返照自省、求取方法,并屈己求教而得到益处。由此可知,只是空自领悟,并不是真种;没有情,也难以完成性命之道。孟子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所以立命也。”景禅师说:“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更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悟真篇》说:“药逢气类方成象,道在希夷合自然。一位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这些话都在说,穷尽人的本性而达到命,获得先天最精纯的东西,这才是最上乘的大道。学道的人修身处世,不要倚仗自己逞强;必须虚心谦下,戒除自欺并求教,直到减损再减损,然后才能有所增益。悟空能够出神变化,本领高强,保护唐僧,自以为刚强无敌,哪里知道吃了人参果之后保护唐僧,才更加刚强无敌!悟空为什么不能逃出镇元仙的手掌?因为空空的悟悟比不上真实的果实。篇首八句,切中病根;结尾“刚强更有刚强辈”,深刻指出那些胶着执滞、自以为是的人,最终都不过是痴迷罢了。镇元仙用手搀扶行者,是接引唐僧的机关;要他使树复活,是要他培植唐僧的根本。又说:“你若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因为有无相济叫作朋友,手足互相扶持叫作悌。仙家本来从有为入手,最后达到无为,有就是无。不能做到有,怎么能做到无?佛家本来以无为为根本,却从有为中自然成就,无仍然表现为有。不能做到无无,怎么能做到有有?默默契合、同心同德,原本就能结成连理,总要寻求一个起死回生的方法。这一篇虽然说的是猴王到三岛求方,实际上是两家的根本合一。大仙难道不能医治树吗?却一定要请观世音,是为了说明无还在有之前,并且有的源泉在于敦厚造化。师徒原本各自都有灵根,却一定要推求镇元仙,是为了说明我就在众人之中,彼此并没有二气。从此观察、认识并寻求下去,海上三星也无法增添其妙处,自然汇聚到五庄观,于是添寿、添福、添禄;即使东华圣祖,也不能超过它的神妙,自然到五庄观赞美它,说那里是福地、洞天、灵根;即使瀛洲九老,也不能再进一步,自然惊异于五庄观,只能前去迎接,饮用琼浆,食用碧藕。八戒拉住福星,讨要果子,胡乱搜查,正好显出他的天性;行者笑说东方朔偷桃,彼此互相戏谑,也说明这些并不是实有。全都从人参果这一点上铺陈描写,在打诨嬉戏中,实际说明人参果并不容易得到。直到在普陀岩见到观音菩萨,才认识到希夷的一品、少林的真味。既然熊罴尚且有缘而成正果,难道唐僧反而没有办法救活灵根吗?镇元仙的灵根,开辟由天;净瓶中的甘露,造化由我。诗中说:成就有为之身,长期经历真妙之法。这确实是全书的真谛。《金刚偈》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因为真妙之法深奥难以窥见,全在一心返照、静观密察。只要稍微执着于一点声色,就已经不是无声无臭的本体,这个人就是走邪道,与如来隔绝了。偈语又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解释的人说一切有为都属于虚妄,却只解释成驹隙、蝶梦、石火、镜花,有什么实际受用呢?自古善于立言的人,一个字必有一个意义,从来不会重复说,何况世尊!这四句偈是整部经的要旨,怎么能只解释一个“空”字,而把“梦幻”“泡影”“露电”等字都当作同一个意思?所以能够认识“如梦幻泡影”的旨趣,就能认识“如露亦如电”的玄机。世人不知道甘露、掣电是灵根的真味,竟然舍弃有为而进入无为,以为只要观见便是悟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观见了什么?见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到了腊月二十夜,最终也不过解散消灭罢了。实在令人悲痛!《华严经》说:“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以大悲水浇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知慧花果。”请观音来到后园,把柳枝蘸上甘露,以柔弱作为入道的津梁。又在行者手心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以把握作为凝聚真性的驾驭手段。看见水流出来就以此为度,不允许触犯五行之器,以无所倚仗作为运用的准则。灵根超出五行而独自存在,甘露敦化本源而资助万物。根枯了的,得到它就重新繁荣;果实落下的,得到它就重新完整。“果树复活,又多了一个”,难道不是返本还元、归根复命的明显验证吗?这就是“以大悲水浇益众生而成就花果”。

“大仙急令取金击子,敲下十个,铺设丹盘,各食一个,共成人参果会。”言金丹人人有分,大仙不过作东道主,以自尽故人之情而已。自此,金丹完就,服饵入口,树死复活,如人死复生。仙家宝贝已得,前往西天有基。尽是长生不老之仙,何虑不见丈六金身之佛哉!结为兄弟,两家合为一家,因缘结果之妙道如是。学者倘自倚刚强,而不肯屈服推敲,访求请益,何从识万寿山中五庄观人参果之异宝乎?故祖师曰:“吾有一宝,秘在形山。”诸人还识得么?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悟一子曰:三藏已服食人参果,乃金丹入口矣,自是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但得丹之后,全要明心见性,脱去凡胎,换去凡骨。倘认不真、看不破,似慈爱而或流于姑息,似智谋而或蔽于狙奸,则仁过而反致容邪,智昏而未免弃正!此尸魔之所以三戏,圣僧之所以恨逐也。尸魔非他,即修道者之躯壳艮也。本阴鬼而幻妄,能惑人于不觉。见为红颜矣,不知实为白骨也;见为少艾矣,不知实为老惫也;见为生菩萨矣,不知实为鸠盘荼也;见为可惜可怜矣,不知实为愚我弄我也。

盖人身有三尸,忌人成道,每乘假寐之时告人罪过。学道之人,若滞形着相,不先斩灭三尸,终难脱胎换骨而飞升玉京。故恋身者为守尸之鬼,而尸之中我不一而足;存身者唯灭尸为要,而尸之投我莫可测识。甚矣!尸之蛊惑人也。此回“三藏正行到嵯峨之处而肚中饥”,正尸之索我以素餐,而乘人于易食时也。行者道:“师父不聪明。”正言其见不透彻。三藏溺我怙私而心中不快,此以饥渴之害为心害;而智识昏昧,为从邪失正之根苗也。

三藏自两界山收伏行者以来,崇正除邪,知勇兼足,厥功实伟。僧亦知其不可一刻暂离,何忽嗔其常怀懒惰之心,而追溯两界山救伊性命之恩,反沾沾然若有德色?作者之意微矣!两界山为邪正两立之地,向以身在峻岭之间,为见性之界,造命之始,故收服行者以筑其基。今以“行到嵯峨之处”,为了命之界,存性之根,故放弃行者,以昭其鉴。在行者,见才智之不可恃,功业之不可矜;在三藏,见汨罗之孤忠当察,淮阴之肤绩易猜。篇终大圣叙出“长安有刘伯钦送路,到两界山救我”一段,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诸语,真一字一泪,使千古英雄涕泗陨零。

然疑忌之故,必由于阴柔之离间;放逐之事,多出于谗口之排讪。八戒认白骨为红颜,信噬我为斋僧,是以拖尾蛆为香米饭,癞虾蟆为炒面筋矣。尸魔之三戏,障眼法也。愈投愈工,到底难瞒识者,终成白骨。大圣之扑杀,明眼人也。至再至三,功高反受贬书,埋没赤心。世态变幻,事情颠倒,今古同调,无足怪异。惟弟妒其兄,而萧墙之内忽起翻飞;师嫌其弟,而函丈之间顿生摈斥。物蠹而虫入,人疑而谤兴。总由于见不善而不能退,见善而不能举也。

《敲爻歌》有曰:“达命宗,迷祖性,恰似鉴容无宝镜。寿同天地一愚夫,权握家财无主柄。”故性体元明,而无一毫之欺蔽者,乃为立命之后,无为之极功也。昔者达摩九年面壁,参悟了彻,方得只履西归,性命双修之妙道。始于躯壳,终于脱壳。不以红颜视红颜,而以白骨视红颜;不以白骨视白骨,而以红颜视白骨。则几矣。

有视白骨一法,虽小道,亦有可观。想左脚大指烂,流恶水,渐渐至胫、至膝、至腰,右脚亦如此。渐渐烂过腰,至腹、至胸,以至颈项,尽皆烂了,谁有白骨。须分明历历观看,白骨一一尽见,静心观良久,乃思观白骨者是谁?是知身体常与我为二矣。又渐渐离白骨观看,先离一丈,以至五丈、十丈,乃至百丈,千万丈,是知白骨与我不相干也。常作此想,则我与形骸,本为二物,我暂在于形骸中,岂可将此形骸终久爱护而常住其中?如此,便可齐一生死,亦为看得透彻,脱壳出世之一法也。

译“大仙急忙命人取来金击子,敲下十个人参果,铺设丹盘,每人吃一个,共同成就人参果会。”这是说金丹人人都有分,大仙不过是作东道主,尽一番招待故人的情谊罢了。从此金丹炼成,服食入口,树死而复活,如同人死而复生。仙家的宝贝已经得到,前往西天就有了根基。既然都是长生不老的仙人,还愁不能见到丈六金身的佛吗?结为兄弟,两家合成一家,因缘结果的妙道就是这样。学道的人如果自恃刚强,不肯屈己推敲、访求请教,又怎么能认识万寿山五庄观人参果这种奇异宝物呢?所以祖师说:“吾有一宝,秘在形山。”诸位还认识它吗?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悟一子说:三藏已经服食了人参果,也就是金丹已经入口,从此脱胎换骨,精神清爽,身体强健。但得到丹之后,最重要的是明心见性,脱去凡胎,换去凡骨。假如不能认清、看透,表面像慈爱却可能流于姑息,表面像有智谋却可能被狡猾奸诈蒙蔽,那么仁慈过度反而容纳邪恶,智慧昏暗就难免抛弃正道!这就是尸魔三次戏弄的原因,也是圣僧憎恨并驱逐悟空的原因。尸魔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修道者的躯壳艮。本来是阴鬼,却幻化虚妄,能在人不知不觉间迷惑人。看起来是红颜美女,不知实际是白骨;看起来是年轻少女,不知实际是衰老疲惫之人;看起来是活菩萨,不知实际是鸠盘荼;看起来值得惋惜怜悯,不知实际是愚弄我、玩弄我。人的身体有三尸,忌恨人成道,常常趁人假寐时告发人的罪过。学道的人如果滞着形体、执着外相,不先斩灭三尸,最终就难以脱胎换骨、飞升玉京。所以贪恋身体的,就是守尸之鬼;尸中之我并不止一个。保存身体的人,只有消灭尸气才是要务,而尸气投合于我,变化又不可测知。尸气蛊惑人,实在太厉害了!这一回“三藏正行到嵯峨之处而肚中饥”,正是尸气索取我、趁人容易进食时侵袭。行者说“师父不聪明”,正是在说他看得不透彻。三藏沉溺于自我、固守私见,心里不快,这是把饥渴之害当成心灵之害;而智慧见识昏暗,是顺从邪道、失去正道的根苗。三藏自从在两界山收服行者以来,尊崇正道、铲除邪恶,智慧和勇气都具备,功劳确实很大。他也知道行者一刻都不能暂时离开自己,为什么忽然责怪行者总怀有懒惰之心,还追述两界山救他性命的恩德,反而沾沾自喜、显出有恩于人的神色?作者的用意十分深微!两界山是邪正分立的地方,向来把身处峻岭之间看作见性的界限、造命的开始,所以收服行者来筑立根基。如今说“行到嵯峨之处”,已经到了造命的界限、保存本性的根基,因此放弃行者,以显示自己的鉴察。对行者而言,说明才智不可依仗,功业不可自夸;对三藏而言,说明屈原汨罗的孤忠应当察识,淮阴侯韩信的微小功绩却容易被猜疑。篇末大圣叙述“长安有刘伯钦送路,到两界山救我”一段,直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等话,真是一字一泪,使千古英雄都泪流不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然而,疑忌的原因必定来自阴柔之人的离间;放逐的事情,多半出于谗言的排斥诋毁。八戒把白骨认作红颜,把想吃人的妖精当作斋僧,因此把拖尾的蛆虫当成香米饭,把癞蛤蟆当成炒面筋。尸魔三次戏弄,是障眼法;越变越巧,最终仍然难以瞒过有识之人,终于现出白骨本相。大圣不断扑杀,是明眼人;一次又一次,功劳很高却反而受到贬斥,赤诚之心被埋没。世态变化,事情颠倒,古今都是如此,不足为怪。只是弟弟嫉妒兄长,于是萧墙之内突然发生纷争;师父嫌弃弟子,于是师徒之间顿时产生排斥。物体腐坏就会生虫,人心猜疑就会兴起诽谤。总是因为见到不善却不能退避,见到善却不能举荐。《敲爻歌》说:“达命宗,迷祖性,恰似鉴容无宝镜。寿同天地一愚夫,权握家财无主柄。”所以,本性的实体元明无蔽,没有一丝欺骗蒙蔽,才是立命之后无为境界的最高功夫。从前达摩面壁九年,参悟透彻,才得到只履西归,这是性命双修的妙道。始于躯壳,终于脱离躯壳。不把红颜当作红颜,而把红颜看作白骨;不把白骨只看作白骨,而能透过白骨看见红颜。这样就接近道了。有一种观白骨的方法,虽然属于小道,也有值得观察之处。观想左脚大拇趾腐烂,流出恶水,渐渐腐烂到小腿、膝盖、腰部;右脚也这样观想。渐渐腐烂过腰,直到腹部、胸部,直到颈项,全都腐烂了,哪里还有什么白骨。必须清清楚楚、历历分明地观看,直到白骨一根根全都显现;静下心观看很久,再思考:观白骨的究竟是谁?由此知道身体一向与我分为二。又逐渐离开白骨来观看,先离开一丈,直到五丈、十丈,乃至百丈、千万丈;由此知道白骨与我并不相干。经常这样观想,就知道我和形骸本来是两种东西,我暂时处在形骸之中,怎么可以把这个形骸永远爱护,并且永远住在其中?这样就可以把生死看成平等,也算是一种看得透彻、脱壳出世的方法。

篇中之“夫人”,乃与我同宿同行之夫人,非作配作合之夫人。若误为作配作合之夫人,尚隔一层,而非切肤之尸魔也。初戏为女子,月貌花容。分明是个妖精,长老却不认得。花言巧语,“愿将此饭斋僧”。八戒就要动口,此以食色为性,而不能践其形也。行者回来认得,当头就打,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顷刻间而长蛆施尾,虾蟆乱跳矣。食色果是性乎?否乎?再戏为老妇人。老年不比少年人,满脸都似荷包褶,即前之美少女子也。行者认得,举棒便打,把个假尸首又撇在路傍之下。瞬息之间,少者老而老者死矣,少可危而老更不可危乎?三戏变为老公公。行者笑道:“我是□(上左“齿”右“可”,下“女”)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来哄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现了本相,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移时之际,少者老,老者死,死者枯矣。少者,老者,死者,与成一白骨而已。虽日“三戏”,实似三戒;虽曰“三杀”,实是三生。三藏不以为恩,而反以为怨;不以为功,而反以为罪,其惑滋甚!是何异于三娶孤女之五伦,而谓其扑妇翁;三告杀人之曾参,而致贤母投杼也。

“昧却惺惺使糊涂”,取纸磨墨写贬书,赏罚不明,举措倒置,良可三叹!所以学道至人有杀三尸、制三彭之明断,有三伐毛、三洗髓之全能,若爱护其躯壳,而不知其为白骨,则阴气之侵扰,何日脱体?阳德之鉴观,终难超跻!仍是两界山未曾收服猴王时局,而虽服食金丹,而重遭魔障,何能善始而善终?此圣僧恨逐猴王而自失其美,不可哀哉!行者临去,涕泗濡滞,尽礼尽志,忠恳丹衷,惓惓不忍,深得古纯臣去国恋主之义。读至“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之语,令我两眸淫淫泪下。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猴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悟一子曰:《春秋正义》:“人臣事君,三谏不从,有放弃之礼。”盖不忍刑戮,姑放弃不用也。大圣三杀尸魔而遭贬,即三谏见疑而放弃,故三藏特弛金紧禁以逐之耳。此乃信谗远德,举措失宜。妇寺之仁也,而已流于残忍;愤激之气也,而或至于猖狂。谁为厉阶?惟佞之故。心君昏惑,而上下内外莫不扰乱阽危,深可悚惧!提纲“聚义”、“逢魔”之所由着也。义者,事之宜。群妖杀伤平民,不义甚矣!何以云“聚义”?盖上好仁而下未有不好义者。在上既以不杀妖魔为仁,在下自必以能杀良民为义。帅仁帅暴,则仿有机理,势之相召也。然则,群妖之聚义,非大圣聚之,三藏使之聚也;大圣之杀猎人,非大圣杀之,三藏使之杀也。聚之杀之,发于暴而由于仁,杀可止杀,而生适开杀,行恶于善之中也。聚之杀之,出于猴王,而成于八戒。诛妖为不仁,而聚妖可为义,寓善于行恶之内也。呜呼!天下事,恶固不可为,而善亦不可为;善固可为不善,不善亦可为善,有如是哉!

作者着其旨于“重修花果山”,以明用舍乖张、妍媸失实者,其弊必至上下之间附仁窃义,而倡乱作孽,罔所顾忌,其害可胜悼哉!行者贬回花果山而聚魔杀人,是犹反者顺而顺者复反,岂不大负如来一片收服婆心!大圣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虽大圣之追思,实三藏之自道也。自道自犯自遭魔,其受病之根,止在“听信狡性,纵放心猿”也。此“放心”二字,又与前说“放心”更进一层,非为恶去善之“放”,乃未能精察义理而认恶为善、认善为恶之“放”。非义精仁熟者不能体悉,非俗情尘见者所能肤窥。

篇中寓意之奥妙,设象之神奇,统以“黄袍郎”作骨,真贯至三十一回而倒射美猴王反花果山、着赭黄袍时也。金丹之道,以金为夫,以木为妻,调和作合,不可偏胜。今美猴遭贬而贪狼夺席,舍金公,用木母,颠倒错乱,是昔之开辟花果山而推献黄袍者,今遭贬花果山而逊位黄袍矣。何也?金衰而木旺矣。其中黄婆失陷,赤子逢危,大道已堕迷城,莫能振拔。猴王不得已,乃反本归原,聚义以图兴复,岂真能自适其适,恝然忘三藏哉!何谓“黄袍郎”?奎宿属木而克土。我克者为妻,土色黄,为黄婆;克我者为夫,木克土,为黄郎。“袍”者,木包土外而为黄土之衣,又黄袍加身,乘时行权之象也。其形容魔状,称“青脸蓝手”,总状木色之青。

译篇中的“夫人”,是指与我同宿同行的夫人,不是指婚配成亲的夫人。如果误解为婚配成亲的夫人,就还隔着一层,不是贴身的尸魔。第一次戏弄,变成一个女子,月貌花容。明明是个妖精,长老却认不出来。她花言巧语地说:“愿意拿这顿饭来斋僧。”八戒就要张口吃她,这是把食和色当作人的本性,却不能践踏她的形体。行者回来认出她,当头一棒打去,把一个假的尸首打死在地上。转眼之间,尸首上长满蛆虫,蛆尾乱动,虾蟆也乱跳起来。食和色果然就是本性吗?还是不是?第二次戏弄,变成一个老妇人。老人不同于少年,满脸都像荷包一样布满褶皱;她就是先前那个美貌少女。行者认出她,举棒就打,把假的尸首又甩在路旁。转瞬之间,年轻的变老了,年老的又死了;年轻的已经危险,年老的难道就更不可怕吗?第三次戏弄,变成一个老公公。行者笑道:“我是□(上左‘齿’右‘可’,下‘女’)虎的祖宗,你怎么把一个鬼藏在袖子里来哄骗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大圣举棒打去,打倒妖魔,现出本相;脊梁上有一行字,叫作“白骨夫人”。过了一会儿,年轻的变老,老年的死去,死去的又枯朽了。年轻的、老年的、死去的,最终都只成为一具白骨。虽然说是“三戏”,实际上像是三次戒示;虽然说是“三杀”,实际上是三次使人获得新生。三藏不把这当作恩德,反而当作怨恨;不把这当作功劳,反而当作罪过,他的迷惑更加严重!这与三次娶孤女却被说成打了岳父,三次报告杀人却被说成曾参杀人、以致贤母投杼,有什么不同呢?“昧却惺惺使糊涂”,还取纸磨墨写贬书,赏罚不明,举措颠倒,实在令人再三叹息!所以学道的至人,具有斩杀三尸、制伏三彭的明断,也具备三伐毛、三洗髓的全部能力;如果爱护自己的躯壳,却不知道它本来是白骨,那么阴气的侵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身体?阳德的鉴察观照,最终也难以超越提升!这仍然是两界山尚未收服猴王时的局面;即使服食了金丹,又再次遭受魔障,又怎么能善始善终?圣僧憎恨并驱逐猴王,反而自己丧失了美好的根本,难道不可悲吗?行者临走时,泪流不止,礼数和心意都尽到了,忠诚恳切,丹心拳拳而不忍离去,深得古代纯臣离开国家而眷恋君主的意义。读到“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这些话,我两眼也不禁泪水涟涟。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猴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悟一子说:《春秋正义》说:“人臣侍奉君主,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有放弃他的礼制。”这是因为不忍心对他施加刑戮,所以暂且放弃而不任用他。大圣三次杀尸魔而遭到贬逐,就像三次进谏而受到怀疑、被放弃,因此三藏特意放松金箍的禁制来驱逐他罢了。这是听信谗言、疏远有德之人,举措失当。妇人和宦官式的仁慈,已经流于残忍;激愤的气势,也可能达到猖狂。谁是祸乱的根源?只是因为佞臣。心中的君主昏乱迷惑,上下内外无不骚扰动荡、处于危险之中,实在令人惊惧!这就是篇题“聚义”“逢魔”的由来。义,就是事情合宜。群妖杀伤平民,是极大的不义!为什么却说“聚义”?因为上面喜好仁慈,下面就没有不喜好义的。上面既然把不杀妖魔当作仁慈,下面自然会把能够杀害良民当作义。统帅仁慈还是统帅暴虐,会形成相应的局势,彼此相互召引。然而,群妖的聚集并不是大圣召集的,而是三藏使它们聚集;大圣杀猎人,也不是大圣本意杀害,而是三藏使他杀害。聚集和杀戮,发端于暴行,却由于仁慈;杀戮本想止杀,反而恰好开启更多杀戮,是在善中施行恶。聚集和杀戮,出自猴王,却由八戒促成。诛杀妖怪本来是不仁,但聚集妖怪却可以被说成义,这是把善寄托在行恶之中。唉!天下的事情,恶固然不能做,善也未必能做;善固然可能变成不善,不善也可能变成善,竟然会有这样的情形吗?作者把主旨寄托在“重修花果山”上,用来说明那些取舍颠倒、把美丑看错的人,弊端必然发展到上下之间依附仁慈、窃取义名,进而倡乱作孽、毫无顾忌;这种祸害怎能不令人痛惜!行者被贬回花果山后聚集妖魔、杀害人命,就像反叛者反而被顺从,顺从者又反过来成为反叛者,岂不是大大辜负了如来苦心收服他的慈悲!大圣说:“行善一千天,善还嫌不足;作恶一天,恶自然有余。”虽然是大圣的追悔之言,实际上也是三藏自述。自己说出,自己犯下,自己招来魔障,他受病的根源,只在于“听信狡猾的性情,放纵心猿”。这里“放心”二字,比前面所说的“放心”又深了一层,不是舍恶行善的“放”,而是不能精细察辨义理,把恶认作善、把善认作恶的“放”。不是义理精明、仁德成熟的人,不能体会其中;不是世俗情见、尘俗见识的人,也不能仅凭表面窥见。篇中的寓意深奥、设象神奇,都是以“黄袍郎”为骨架,真正贯通到第三十一回,并反照到美猴王回到花果山、穿上赭黄袍的情节。金丹之道,以金为夫,以木为妻,必须调和配合,不能偏盛。如今美猴遭到贬逐,贪狼夺取了位置,舍弃金公而使用木母,次序颠倒、关系错乱;从前是他开辟花果山并推举献上黄袍,如今却被贬回花果山,让出了黄袍之位。为什么?因为金衰而木旺了。其中黄婆陷落,赤子遭遇危险,大道已经堕入迷城,没有人能把它振拔出来。猴王不得已,只好返本归原,聚集所谓义众来谋求兴复,难道真是自得其乐、完全忘记三藏了吗?什么叫“黄袍郎”?奎宿属木而克土。我所克的是妻,土色为黄,所以叫黄婆;克我的就是夫,木克土,所以叫黄郎。“袍”是木包在土的外面,成为黄土的衣服;又有黄袍加身、乘时行权的象征。他的魔怪形状称作“青脸蓝手”,总的来说都是描写木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