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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三十七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会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95–97 段

悟一子曰:此篇明修真者,必先积阴德,阴德未充,名虽美而无用,功垂成而忽隳,鬼神不能默佑,事业总属虚文,急须返躬内省,发大慈悲,戒谨精进,广施阴德。何谓阴德?修己之天,以敬人之天,阴德也;暗中行方便,阴德也;施与不图报,阴德也;积善无人知,阴德也;不迫人于险,阴德也;隐人之丑恶,阴德也。经云:“彼以祸来,我以福往;彼以怨来,我以德往。”皆阴德之事,解灾消孽,广大无边。《悟真》曰“大乐修之有易知”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孽障。盖我命不由天,是造化之妙存乎我;由我亦由天,默想之功存乎天。行者道:“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场大雨,”是此篇的旨。

称“凤仙郡”者,跨凤登仙之美郡,今不能阴积功德而阳卜虚名,虽阳为爱民,实阴以害民,民命倒悬,守实主之,天怒其可回乎?然郡侯上官“十分清正”,“爱民心重”,求雨济民,乃万善之事,即此一节,善念无穷,何以不能回天?曰:此阳德,非阴德也。盖十分清正,则过于明,偏于义,如阳刚之烈,故曰“不仁”。《洪范传》云:“若明则旱。”明为阳刚,使无阴道以济之,膏泽不能下究,人事失于下,天道应于上,旱其征也。故为上者惟存仁施济,广行阴德为要,不尚乎察察为明。先贤有曰:“明而不恕,不如不明。”尧之三宥,禹之下车,汤之解网,皆明而恕也。臣子食禄天朝,奉命守土,体国爱民,职分宜然,何德之有?明德者,非人所知,而天独知之。至于“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官氏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冒犯上天”,乃阴恶也,亦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

夫民者,天之所生,天无不爱其所生,君子能体天之心以爱民,必受天之阴报,一定之理也。爱民必自敬天始,故曰“敬天勤民”。今上官氏不能敬天而反亵天,罪莫大焉!夫民以食为天,斋供者,民所仰食之天,天所养民之本也。推倒喂狗,欺灭天、民,其为不仁,孰甚于此?故阳善万端,不能胜阴恶之一事。是以圣人兢宥密,君子严幽独也。

夫阴者,独知之地;德者,有得于心。非沽名,非钓誉。屋漏为康衢,梦寐同白昼;精神呼吸,默通帝座,感应之速,有不捷于桴鼓哉!但获罪于天者,郡守也,何以降灾于兆民?守为风,而民为草:守不仁,则民不义。上行下效,气类相感。夙夜之负疚,酿成黎庶之隐忧;一念之敬肆,播为苍生之休咎。守造之而民爱之,理势之自然也。故地方灾变之非常,必由有位之失德,其冒天致旱也固宜。

然天心至仁,每缓于罚恶,以容人之省悔;亟于贪善,以诱人之进修。又有阴阳缓急之各宜,如阴德每缓之,以俟积累而大其报;阴恶则必速之,以彰显应而信其诛。盖阳为人所共知,而阴为天所独知也。虽有缓急之不同,绝无丝毫之舛错。志之极明,加之相称,非天也,人自召也。故守当推倒素供时,而米、面山已高一二十丈,罪同山岳而不可以数计矣;喂狗时,而拳鸡已紧嘴慢嘴,长舌短舌,行邻禽兽而积愆难消矣;冒犯时,而金锁坚牢,仅一明灯燎焰,而融解无期矣!

虽然,一恶固足以败百行,而一善亦足以回百恶。四天师对大圣笑道:“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能一念转恶为善,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自来矣。”可见作恶由己,迁善由己,只要自己悔悟向善,方可化恶为善。转祸为福。龙王也不能为情,大圣也不能为力,即上天也不能强人,惟垂象三事示戒而已。苟能诚心返照,广施阴德,则烈焰化为甘露,星岭崩入浮云;鸡平数罪之喙,犬截抵尤之舌;嚼火不事,贯索消沉矣。霎时间布降霖雨,点滴不爽,快何加之!神祗亦开明云雾,各现真身。格天地,动鬼神,岂不由一改之善心为之哉?故名曰“甘霖普济寺”。修丹之上,不知改省而行阴德,其犹炊沙作饭,接竹点月,必无济也!又何“普济”之足云?

然仙师又有至奥之旨,伏于此篇交接之间。前篇诸法空相。明心见性,内外一体,微妙圆通,凡从以天竺雷音,是望佛在是矣,

译悟一子说:这一篇说明修真的人必须先积累阴德。阴德没有积足,名声虽好也没有用;功业将要完成却忽然毁坏,鬼神也不能暗中保佑,所做事业终究只是空文。必须赶快反省自身,发起大慈悲心,戒慎勤勉、精进修持,广泛施行阴德。什么叫阴德?修养自己的天性,以敬重他人的天性,这是阴德;暗中给人方便,这是阴德;施舍给予而不求回报,这是阴德;积累善行而无人知晓,这是阴德;不把人逼入险境,这是阴德;替人隐瞒丑恶,这是阴德。经中说:“他带着祸来,我带着福去;他带着怨来,我带着德去。”这些都是阴德之事,能够解除灾难、消除罪孽,广大无边。《悟真》说“大乐修之有易知”,意思是,知道固然由我,也由天决定。如果不积累功德、修行阴德,动辄就会有群魔制造障碍。因为我的命运不完全由天决定,造化的妙用在于我;但既由我,也由天,默默存想的功效又在于天。行者说:“只要谈积功累德,我老孙就送你一场大雨。”这就是本篇的主旨。称为“凤仙郡”,是因为它有跨凤登仙的美好寓意。如今不能暗中积累功德,却在明面上占有虚名;表面上爱护百姓,实际上暗中伤害百姓,使民命悬于倒置,守实主这样做,天怒怎么能够消除呢?然而郡侯上官“十分清正”,“爱民心重”,为了求雨救济百姓,这是各种善行中的一件;仅凭这一点,善念已经无穷,为什么还是不能挽回天意?回答是:这是阳德,不是阴德。十分清正,就过于显明,偏重于义,像阳刚之气过于猛烈,所以说“不仁”。《洪范传》说:“如果过于明察,就会干旱。”明察属于阳刚,若没有阴柔之道来调济它,恩泽就不能下达到底;人事在下失当,天道便在上应验,干旱就是它的征兆。所以作为上位者,只应存有仁心、施行救济,广泛积累阴德最为重要,不应崇尚过分明察。先贤说过:“只有明察而没有宽恕,还不如不明察。”尧的三次宽宥、禹下车察访、汤解除罗网,都是明察而又宽恕。臣子领取天朝俸禄,奉命守护土地,体恤国家、爱护百姓,本来就是职分所应如此,有什么值得称为德行的呢?真正的明德,不是人所知道的,而是只有上天知道。至于“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官氏把供奉上天的斋食素供推倒喂狗,口出污秽之言,冒犯上天”,这就是阴恶;同样也是人所不知道、而只有上天知道的事情。百姓是上天所生,上天没有不爱护自己所生之物的。君子能够体察上天的心意来爱护百姓,必定得到上天暗中的回报,这是一定的道理。爱护百姓,必定要从敬天开始,所以说“敬天勤民”。如今上官氏不能敬天,反而亵渎上天,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百姓把食物看作天,斋供就是百姓赖以生存的食物之天,是上天养育百姓的根本。把斋供推倒拿去喂狗,这是欺骗、毁灭上天和百姓,还有什么比这种不仁更严重呢?所以表面上的善行即使有千头万绪,也不能胜过暗中的一件恶行。因此圣人谨慎戒惧于隐微之处,君子严肃对待独处之时。所谓阴,就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所谓德,就是内心有所获得。它不是为了沽名,也不是为了钓誉。屋漏之处可以如同大道,梦中睡时也和白天一样;精神呼吸,默默通达帝座,这种感应的迅速,难道不比鼓槌击鼓还快吗?但是获罪于天的是郡守,为什么灾祸却降临到众多百姓身上?郡守像风,百姓像草:郡守不仁,百姓就会不义。上面怎么做,下面就怎么效法,同类的气息相互感应。郡守日夜积累的愧疚,酿成百姓暗中的忧患;他一念之间是敬慎还是放纵,都会播散成苍生的祸福。郡守造成这种局面,百姓便受到影响,这是情理和形势的自然结果。所以地方发生异常灾变,必定是有权位者失去德行所导致的;他冒犯上天而造成旱灾,确实是应该的。然而天心极其仁慈,惩罚恶人往往稍缓,以容许人反省悔改;对于贪求善行的人却催促得很急,以诱导人进修。阴阳还有缓急各自适宜的情况:阴德往往缓慢应验,是为了等待积累,使回报更加广大;阴恶则必定迅速显现,以彰明感应,使惩罚得到验证。因为阳面的事情是人人都知道的,而阴面的事情只有上天知道。虽然缓急不同,却绝不会有丝毫差错。志意极其明白,结果又与之相称,这不是天意,而是人自己招来的。所以郡守推倒素供时,米山、面山已经高达一二十丈,他的罪过同山岳一样,无法计算;喂狗时,拳鸡已经有紧嘴、慢嘴,长舌、短舌,像邻近禽兽一样的罪状,积累的罪愆难以消除;冒犯上天时,金锁坚固牢靠,只有一盏明灯燃烧,融化它遥遥无期!不过,一件恶行固然足以败坏百种善行,一件善行也足以挽回百种恶行。四天师对大圣笑着说:“这件事只有行善才能化解。如果能够在一念之间把恶转为善,惊动上天,那么米山、面山立即就会倒塌,锁和棍棒立即就会断裂。你去劝他归向善道,福自然会来。”可见作恶由自己,改恶从善也由自己;只要自己悔悟向善,才可以把恶化为善,把祸转为福。龙王不能徇私,大圣也不能凭力量强行解决,上天也不能强迫人,只能显现三种征兆来表示警戒而已。如果能够真诚地反省自己,广泛施行阴德,那么烈焰就会化为甘露,星岭就会崩入浮云;鸡平息罪过的嘴,犬截断抵偿罪尤的舌;不用再咀嚼火炭,贯身的绳索也会消散。转眼之间布下甘霖,雨点一滴不差,还有什么比这更畅快的呢!神祇也拨开明亮的云雾,各自显现真身。感格天地、感动鬼神,难道不是由改变这一念的善心造成的吗?所以取名为“甘霖普济寺”。修丹到了上乘,如果不知道改过反省、施行阴德,就如同煮沙子做饭、接竹竿去点月亮,必定毫无益处!又哪里谈得上“普济”呢?然而仙师又把最深奥的旨意隐藏在本篇前后衔接之处。前篇说一切法都是空相,明心见性,内外一体,微妙圆通;大凡从此走到天竺雷音寺,就是希望佛正在那里了。

更拟向何处加功?樵子曰:“这条大路向西不远。”何以非歇脚处,尚在走路时耶?盖积德累功,不过初学人德之事,何以云于圆明已照之后?而不知有妙道存乎其间。看篇首冠以一词曰:“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关,其乐世间无赛。灵骛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彻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此词隐括金丹之的旨,鬼神尚闻说而惊骇,何况于人?故不敢说破。要必性体坚,而后可修金丹;亦必阴德厚,而后可以成金丹。金丹之道,妙而不可消息如此。昔姚秦鸠摩罗什常叹曰:“香若着笔作大乘,阿毗昙非迦旃子比也。今深识者既寡,将何所论?”古人不欲说破,使鬼神惊骇,有同揆也。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土授门人

悟一子曰:“此明大道必藉师传。得道不传遏天道,得道轻传亵天宝,不可不悟也。

“玉华”者,玉液还丹也。到此地位,性体成就,吝而不传,使后无来者,便是遏绝之私;倘传非其人,而轻泄秘妙,亦必身遭魔难。篇中发明,最为醒切。三藏到了玉华,“吩咐徒弟们谨慎,切不可放肆”,正示不可轻泄之之意。

“八戒低头,沙僧掩脸,行者搀师”,亦善韬藏矣。犹未免齐声惊异,道:“我这里只有降龙伏虎的高僧,不曾见降猪伏猴的和尚。”盖世人只识龙、虎为修行之作用,而终不识龙、虎为何物,降伏为何功。不知猪、猴即龙、虎之别名,而忽然惊见,能无骇疑?申猿为金水,亥猪为木火,沙土为中央,正五行攒簇之理。读者不知其妙,悬揣为心猿意马,置沙、戒二家于无着,亦与不曾见降猪伏猴的和尚者同一见识。世人见而却走,跌跌爬爬,惟恐避之不远,谁知“经过一十四遍寒暑,其中万恶千魔,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宝方”。言此宝非容易逸获,原足为王侯所师,但浅露圭角,自炫求售,便取轻薄。经曰:“被褐怀玉。”又曰:“若虚若愚。”祖师垂训谆谆,非自私自淑之心。盖独弦绝调,骇众惊愚;知音寡而和者希,益人少而失已多。可不戒慎?

篇中着出“暴纱亭”,明浮露轻扬之义;标窃神兵,示炫惑疏失之虞。“暴”者,宣布也;“纱”者,轻薄也;“亭”者,暂处也。偶一发越轻亵,而好奇者邀求,假托着乘隙矣。你看惊动王子、殿官,都惧其相貌丑恶,请去暴纱亭吃斋。此便是皮相和尚,而不识其蕴藏之美,故不诚心假馆尊师,而推暂时邮亭延客也。迨至王子自雄夸技,而三徒腾达演长,酰鸡已羞瓮小,井蛙亦觉管窥。“父子倒身下拜,行者冷笑旁观”,乃是法可施行之会,何不可即于暴纱亭,大施一番济拔?法有必秘而不可暴者,有可暴而不必秘者。如禅者,沙门之法也。沙可暴,而接引众生,以为奔逐利名劳途困顿者,歇息停车之地。故玉液还丹,为明心见性之妙道。玉华之灿烂,荣于甫华、衮;玉色之温润,艳于嫱、施;玉质之悠久,坚于鼎钟。人人具足,家家自有,故不妨汲汲于开诱,遣遑于救援。皈归者不俟请则可往,求益者不俟愤则可启;童幼不以用吾简,骛狠不以加吾怠。可为众生不速之良友,可为四依十地之主人。非如金液还丹万劫一传,必秘而不可暴者。此三僧即于暴纱亭静室之间,同日受徒,收神传决,运遍周天,亦曰暴传沙门之法已耳,不过如身外之兵器技勇一般,其降猪伏猴之秘妙,固未曾一字说破而暴白显露也。

八戒所用钉把,连柄五千零四十八斤,一藏之数也;沙僧宝杖之数,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亦是一藏,无二理也。独行者之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盖已总三藏之数,而特缺三五之妙合耳。此器可照样造作,而不可昼夜刻离,在佛家谓之“降魔杵”,在道家谓之“慧剑”,在儒家谓之“刚断”,乃天生之智力,卫正除魔之宝贝,不可须臾离也,故“霞光万道冲天,瑞气千条照地”。倘不收神归舍,而晷刻暂离,便遭外魔掩袭。所以“放在蓬厂中三日”,遂致豹头虎口之席卷而去也。

王子得师传受,元神归本,脱胎换骨,如死而复苏,就用得神械。可见禅家之法门,既到玉华地位,固足以点化凡躯,广施愿力。彼有尚未窥其门户,而假托头陀,广行长舌者,其即后之豹头虎口。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会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悟一子曰:此言黄冠者流,假窃道号,无师妄作之祸。前玉华而施会,是祖祖相传,真知实力,故曰:“施法会”。此钉钯而设会,乃盗道无师,师心自用,故曰“虚设会”。

译那么还要向哪里继续用功呢?樵夫说:“这条大路向西不远。”为什么还不是可以停脚的地方,仍然在行路之中呢?因为积德累功,不过是初学者修德的事情,怎么会说是在圆明已经照彻之后呢?却不知道其中还存有妙道。看本篇开头冠以一首词:“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关,其乐世间无赛。灵鹜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彻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这首词概括了金丹的真实旨意,连鬼神听到都惊骇,何况是人?所以不敢把它说破。必须先使性体坚固,然后才能修炼金丹;也必须阴德深厚,然后才能成就金丹。金丹之道如此玄妙,实在不能轻易透露。过去姚秦的鸠摩罗什常叹息说:“假如香若执笔写作大乘论,阿毗昙就不是迦旃子所能相比的了。如今深刻了解的人既然很少,又能和谁谈论呢?”古人不愿把它说破,使鬼神惊骇,和这里的道理是相同的。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土授门人 悟一子说:“这一篇说明,大道必定要借助师父传授。得道却不传,是阻遏天道;得道后轻率传授,是亵渎天宝,不可不明白这一点。“玉华”,就是玉液还丹。到了这个境界,性体已经成就,如果吝惜而不传授,使后来没有继承者,便是出于私心而阻绝大道;假如把它传给不合适的人,轻率泄露其中的秘妙,也必定自身遭遇魔难。篇中对此的阐发,最为警醒切要。三藏到了玉华,吩咐徒弟们谨慎,千万不可放肆,正是表示不可轻率泄露的意思。“八戒低头,沙僧掩脸,行者搀扶师父”,也算善于隐藏了。可是他们仍不免一齐惊异地说:“我这里只见过降龙伏虎的高僧,不曾见过降猪伏猴的和尚。”世人只知道龙、虎是修行的作用,却始终不知道龙、虎究竟是什么,降伏又是什么功夫。不知道猪、猴就是龙、虎的别名,忽然看见它们,怎么能不惊骇疑惑?申猿属于金水,亥猪属于木火,沙僧属土、居中央,正是五行聚集的道理。读者不知道其中的妙处,便牵强猜测为心猿意马,把沙僧、八戒两家置于无关紧要的位置,这和“不曾见过降猪伏猴的和尚”是同样的见识。世人看见了反而逃走,跌跌撞撞、爬来爬去,只怕躲得不够远,谁知道他们“经过一十四遍寒暑,其中万恶千魔,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宝方”。这说明这样的宝物不是容易轻易获得的,本来完全可以成为王侯的老师;但如果稍微显露锋芒,自我炫耀、急于求售,就会被人轻视。经中说:“穿着粗布衣服,怀藏美玉。”又说:“好像空虚,又好像愚钝。”祖师的教诲谆谆在耳,并不是出于自私自利、独善其身的心。因为孤独的琴弦和绝妙的曲调,会使众人惊讶、愚人骇异;知音少,能够唱和的人就少;真正能利益别人的少,而自己失去的却多。难道能不戒慎吗?篇中写出“暴纱亭”,说明浮露、轻薄、张扬的含义;标明窃取神兵,表示炫耀迷惑、疏忽失误的忧患。“暴”就是公开宣扬;“纱”就是轻薄;“亭”就是暂时停留的地方。偶然有一次轻率越界、轻慢亵渎,喜好奇异的人便会前来邀请求取,假借名义乘隙而入。你看王子和殿官都被惊动,害怕他的丑恶相貌,请他到暴纱亭吃斋。这就是只看外表的和尚,却不知道其中所蕴藏的美好,所以并不诚心诚意地借馆舍尊奉师父,而只把暂时的驿亭当作招待客人的地方。等到王子自我夸耀技艺,三个徒弟施展本领、演示长处,连醋鸡都嫌瓮小,井蛙也觉得自己的见识只是从管中窥天。“父子俯身下拜,行者冷笑旁观”,这正是法术可以施行的时机,为什么不能就在暴纱亭大力施救呢?有些法术必须秘藏而不能公开,有些则可以公开而不必秘藏。禅,就是沙门之法;“沙”可以公开,用来接引众生,成为那些奔逐利名、在劳苦道路上困顿的人歇脚停车的地方。所以玉液还丹,是明心见性的妙道。玉华的灿烂,胜过甫华、衮服;玉色的温润,美于嫱、施;玉质的长久坚固,胜过鼎钟。人人本来具足,家家本来都有,所以不妨急切地开导诱引,忙于救济。归依的人不必等到邀请就可以前往,求得增益的人不必等到发愤才可以启发;儿童幼小,不因使用我的简易方法而嫌弃;凶猛顽劣的人,也不因增加我的懈怠而拒绝。可以成为众生不请自来的良友,可以成为四依十地的主人。这不像金液还丹,万劫才传授一次,必须秘藏而不能公开。这三个僧人就在暴纱亭的静室之间,于同一天收徒,摄神传授口诀,运行遍布周天,也只是公开传授沙门之法罢了;不过像身外的兵器和技勇一样,关于降猪伏猴的秘妙,他们固然没有把一个字说破、公开显露出来。八戒所用的钉钯,连柄共重五千零四十八斤,是一藏之数;沙僧宝杖的重量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同样是一藏,没有两种道理。唯独行者的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大概已经合计了三藏的数目,只是特别缺少三五相合的妙处。这种器物可以照样制造,却不能昼夜片刻离身;在佛家叫“降魔杵”,在道家叫“慧剑”,在儒家叫“刚断”,是天生的智慧和力量,是守卫正道、除灭魔障的宝贝,片刻也不能离开,所以才有“霞光万道冲天,瑞气千条照地”。如果不收摄精神归于本舍,哪怕只是短暂离开,也会遭到外魔的掩袭。所以“放在蓬厂中三日”,最终导致被豹头虎口席卷而去。王子得到师父传授,元神归本,脱胎换骨,像死而复苏一样,于是就能使用神械。可见禅家的法门一旦达到玉华的境界,确实足以点化凡人的躯体,广泛施行愿力。那些还没有窥见法门,却假托头陀身份,到处搬弄长舌的人,就是后来所谓的豹头虎口。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会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悟一子说:这一篇说的是黄冠一流的人假借、窃取道号,没有师承却妄自作为所造成的祸害。前一回在玉华施法会,是祖祖相传、具有真实知识和实力,所以叫“施法会”。这一回设钉钯会,是盗取道法、没有师父、自以为是,所以叫“虚设会”。

说出“豹头山虎口洞”,明明吞噬耽逐之徒,俨然托迹神仙,而不自知其为恶物也。其头所戴者道冠,而实为豹头;其口所吐者道言,而实为虎口。推而论之,长绦短麈,师剪尾之雄风;衲服芒鞋,极斑烂之色相。遇绥狐而施利爪,葫芦贮夜夜之娇;攫青蛇而张牙吻,囊内挟铮铮之匕。彼有杖远公之迹,而三藐不闻;着达摩之农,而一归未解;诵波罗之经,而诡谲丛生。蒲团作狡兔之窟,钵盂觅酣蘖之乡。昼祗园而夕花市,身比丘而心盗跖,亦何以异?篇中王子说:“人言洞中有仙。”行者曰:“定是这方歹人。”一语已湛奸人肺腑,可见假托诳世者,可詟俗而不可罔智也。

“见两个狼头妖怪,朗朗的说话道:‘我大王连日侥幸:前月里得了个美人儿,在洞中盘桓,十分快乐;昨夜里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无价之宝;明朝开宴,要庆“钉钯会”哩!’”夫一心清净观,定慧不相离,是佛空虚相,是法微妙光;佛空法亦空,僧空心自住;住心三空宝,亦名三皈处。故曰佛、法、僧三宝,自心印证,非假外来,岂可袭取而得哉?黄狮暗窃三宝,私心庆幸,且只庆钉钯,不庆金棒、宝杖,不但不识三宝之妙,并不识钉钯为何物!殆见钯齿与爪牙相似,足以助其锋利,为可庆耶!曰“钉钯会”,不过会其牙爪,以虚张声势而已。得美人而快乐,不知为伐性之斧;得钉钯而开宴,已酿成掘命之根。贪淫纵饮,树党标名,不僧不道,夸张盛事,牟尼、老子当亦发大慈悲,现韦驮相,飞斩妖剑,立时殓灭也。

“只见两个小妖往乾方买猪羊”,《乾》方为诸阳所自出,而使小妖去买猪羊,其错认可嗤类如此,总由其骄气成性,不求真师,专工剽掠,悬揣妄为,自谓聪慧过人,明彻四座,不知适形其为刁钻古怪、古怪刁钻而已。八戒变刁钻古怪,行者变古怪刁钻,沙僧扮猪羊客人,虽曰设计,其实言道也。“计”者,“言、十”也。言东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央共十之理。行者为金水,阴中有阳,故一变而为古怪刁钻,古怪中有刁钻也;八戒为木火,阳中有阴,故一变而为刁钻古怪,刁钻中有古怪也;沙僧为中央土,寄四而分旺,故为诸阳之客,乃《河图》理数。彼以虚设,此以实计,以实击虚,能不败露?

访出他原身为金毛狮,为九灵祖之门下,噫!既破虚猜,自来觉慧。两个刁钻,已定住两样身心;一张请帖,分明是一纸供状。九灵祖空费了神思,须因着三僧棒喝;四明铲斩不断迷根,怎生逃万劫轮回?金木土,五耀阳神,其道术,何反说“弄虚头骗我宝贝”?金毛狮百般阴险,假狐禅,免不得扫洞焚巢,奔役师救。竹节山,节节通透,也只是暗里空穿;九曲洞,曲曲玲珑,只不过纡回摩揣。狮头狮尾乱蓬松,少不得一毫不是;狮祖狮孙纷扰攘,总投半个投机。吁!妄想偏思,果何用哉?

九灵能通众狮,可谓之狮祖,而不可谓之祖师。思虽多,亦奚以为?《语》曰:“以思无益,不如学。”经云:“若无师指,入思得天上神仙无着处。”师心妄作,冥慧自戕,可悯可叹!此处明指三僧为金、木、土,其心猿意马之说,始亦师心之见乎!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悟一子曰:此篇大道渊微,奥妙莫测,仙师笔墨不能了其义,不得不如是而止也。他如披阅寻绎,殚思竭识,而仅得其肤鞟者,固不具论。如卓吾李公读至结尾“顿脱群思,潜心正果”两句,知九头为九思,分至无思而后可,似得其肯綮矣,而不知仍得其肤鞟?

提纲云:“师狮授受同归一,盗道缠禅静九灵。”明悟者解上句则曰:“狮”者,“思”也;“师狮”者,师心也。“授”者,传也;“授受”者,传受也。师心而悟道与传受而得道,虽有安勉之殊,而总归于一致。解下句,则曰“盗道”也,“缠禅”也,“静九灵”也,权术渐顿之目也,即申由此同归之象,已超于李解矣,而抑知仍系得其肤鞟?

更有卓识者,解上句则曰:“师狮”者,师心而已,道非可以师心而得;“授受”者,授教而已,道非可以不悟而传。师心之非,与授教之非同也。解下句则曰:道非可盗也,禅非可缠也,九灵亦何能静?欲不悟而得,则为“盗道”;欲师心而得,则为“缠禅”。“师狮授受”之非,是犹“盗道缠禅”,而欲静九灵以归于一也,岂可得哉?此已进于肤鞟矣,而抑知仍未得其肯綮?

师思者,“师狮”而已,狮非可师也,必得真师传受,而后吾心之思可同归于一。何以吾心之思不可师?必得真师之传受,而后吾心之思可不谬而同归。未识所传者何法?所受者何义?则又不可得解,而笔墨不能尽矣。

译说出“豹头山虎口洞”,明明是吞噬、诱惑、追逐之徒,却俨然把自己托称为神仙,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恶物。头上戴的是道冠,实际上却是豹头;口中说的是道言,实际上却是虎口。推而广之,有的身披长绦、手执短麈,装出师父剪尾的雄风;有的穿衲衣、着芒鞋,摆出斑斓的外相。遇到绥狐便施展利爪,葫芦里藏着夜夜诱人的娇物;抓住青蛇便张牙露齿,袋子里还藏着铮铮作响的匕首。他们有杖远公的踪迹,却没有听闻三藐;穿着达摩的衣服,却不懂一归;诵读波罗经书,身上却不断生出诡谲。把蒲团当作狡兔的窟穴,把钵盂用来寻找沉醉和贪欲的地方。白天在祇园,晚上却到花市;身体像比丘,内心却像盗跖,这和盗跖有什么不同?篇中王子说:“人们说洞中有仙人。”行者说:“一定是这里的坏人。”这一句话已经彻底揭露了奸人的肺腑,可见假托名义欺骗世人的人,只能震慑俗人,却不能蒙骗有智慧的人。“只见两个狼头妖怪明明白白地说:‘我们大王这几天真是走运:上个月得到一个美人,在洞中盘桓,快乐极了;昨夜又得到三件兵器,果然是无价之宝;明天早晨设宴,要庆祝“钉钯会”了!’”专心清净地观察,定和慧不能分离,这是佛的空虚之相,是法的微妙光明;佛空,法也空,僧空而心自安住;安住于心、佛、法三空之宝,也叫三皈依之处。所以说佛、法、僧是三宝,必须由自己的心印证,并不是从外面假借而来,哪里能够偷取得到呢?黄狮暗中窃取三宝,心里私自庆幸,却只庆幸得到钉钯,不庆幸得到金箍棒、宝杖;他不仅不认识三宝的妙处,连钉钯究竟是什么也不认识!大概只是看见钯齿与爪牙相似,觉得足以帮助自己增加锋利,便以为值得庆祝吗?所谓“钉钯会”,不过是聚集牙齿和爪子来虚张声势罢了。得到美人而快乐,却不知道那是砍伐性命的斧头;得到钉钯而设宴,已经酿成挖掘生命根本的祸根。贪淫放纵、酗酒,结党树立名号,不像僧人也不像道士,夸张地炫耀盛事,牟尼、老子也应当大发慈悲,显现韦驮的形相,飞出斩妖剑,立即把它们消灭。“只见两个小妖到乾方去买猪羊。”《乾》方是众阳产生的地方,却派小妖去买猪羊,这种错误荒唐得可笑,都是因为他们骄傲成性,不求真正的师父,只专门从事剽窃抢夺,凭空猜测、妄自作为,自以为聪明过人、明察四方,却不知道这样恰好显出自己只是刁钻古怪、古怪刁钻罢了。八戒变成刁钻古怪,行者变成古怪刁钻,沙僧装扮成买猪羊的客人,虽然说是计谋,实际上是在说明道理。“计”字由“言”和“十”组成,说明东方三、南方二、北方一、西方四、中央合为十的道理。行者属金水,是阴中有阳,所以一变就成了古怪刁钻,古怪之中有刁钻;八戒属木火,是阳中有阴,所以一变就成了刁钻古怪,刁钻之中有古怪;沙僧属中央土,寄居四方而分别旺盛,所以成为众阳的客人,这是《河图》的理数。他们用虚假的会,以实在的计谋来对付;用真实攻击虚假,怎么能不暴露呢?查出他的原身是金毛狮,是九灵祖门下的弟子,唉!既然打破了虚妄的猜测,自然就产生了觉悟和智慧。两个“刁钻”已经固定住两种身心状态;一张请帖,分明就是一纸供状。九灵祖白白耗费心思,必须借助三个僧人的棒喝;四明铲也斩不断迷失的根源,又怎么能逃脱万劫轮回?金、木、土,是五耀阳神;他们的道术,为什么反而说成“弄虚头骗我宝贝”?金毛狮百般阴险,假借狐禅的名义,免不了被扫荡洞府、焚烧巢穴,只得奔走服役,请师父相救。竹节山,节节都通透,也不过是暗中空穿;九曲洞,曲曲玲珑,也只不过是曲折迂回、反复揣摩。狮头狮尾乱蓬蓬的,没有一样不带着过错;狮祖狮孙纷纷扰扰,总在投机取巧。唉!妄想偏见,究竟有什么用呢?九灵能够统领众狮,可以称为狮祖,却不能称为祖师。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论语》说:“一味思考而没有益处,不如学习。”经中说:“如果没有师父指点,即使思考到天上的神仙,也没有可以安身之处。”以自己的心意妄自作为,反而损伤幽微的智慧,实在可怜可叹!这里明确指出三个僧人分别代表金、木、土;把他们说成心猿意马,起初也只是以自己的心意妄加判断吧!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悟一子说:这一篇所讲的大道深远幽微,奥妙不可测,仙师的笔墨也不能把它的意义说尽,只好如此停笔。至于那些翻阅寻绎、耗尽思虑和见识,却只得到表皮的人,本来就不必再说了。比如卓吾李公读到结尾“顿脱群思,潜心正果”两句,知道九头代表九种思虑,必须分辨到无思之后才可以,似乎已经得到关键,却不知道仍然只得到表皮吗?篇章提纲说:“师狮授受同归一,盗道缠禅静九灵。”明悟的人解释上句说:“狮”就是“思”;“师狮”就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师。“授”就是传授;“授受”就是传授和接受。以自己的心意悟道,与通过传授和接受而得道,虽然安顿和勉励的方式不同,但总归是一致的。解释下句,则说是“盗道”、是“缠禅”、是“静九灵”,这是权宜方法有渐有顿的名称;也就是说明由此同归一体的形象,已经超过李公的解释了,但难道不知道仍然只是得到表皮吗?还有见识更高的人解释上句说:“师狮”只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师,道不是靠自己的心意就能得到的;“授受”只是接受教导,道也不是不经过觉悟就能传下去的。以自己的心意为师是错误的,接受教导却不觉悟也是错误的。解释下句则说:道不是可以偷取的,禅也不是可以缠住的,九灵又怎么能够被静止?想不经过觉悟而获得道,就是“盗道”;想以自己的心意为师而获得道,就是“缠禅”。“师狮授受”的错误,就像“盗道缠禅”一样,却还想静止九灵而归于一体,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已经深入到表皮之内了,但难道知道它仍然没有得到关键吗?所谓以思为师,不过是“师狮”罢了;狮子不可以作为老师,必须得到真正老师的传授,然后我心中的思虑才能归于一体。为什么我心中的思虑不能自立为师?必须得到真师的传授,然后我心中的思虑才能不发生谬误而归于一体。至于所传授的究竟是什么法,所接受的究竟是什么义,如果还没有认识,就仍然无法解释,笔墨也无法把它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