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二僧荡怪闹龙宫群圣除邪获宝贝
大圣火眼金睛,何藉两妖做眼?“把两个小妖带去作眼”,正明首先下手工夫,在制两眼也。大圣拔毛可变刀,此何独将金箍棒变一戒刀?“一割妖耳,一割妖唇,撇在水里,说我齐天大圣在此?”明举动务执一定之理以为戒,使耳勿作妖听,口勿张妖言,两眼入于碧波而无蔽;戒动、戒耳、戒口,总是戒目。惟欲其瞩目,真一上仙之齐天大圣在此也。
“两妖报道:‘祸事了’”,告戒也;驸马笑道:‘泰岳放心”’,不知戒也。“使一柄月牙铲,叫道:‘是什么齐天大圣?我偷宝贝,与你何干?却无故伤我头目,又上我宝山厮闹!’”“明”者,日月之力也。目之明者如日月。今驸马使月牙铲,乃勾月之偏光,目不能识大圣,而汩没宝贝,谬视宝山,反以戒目为伤我目也。
行者道:“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王惠,你偷他的宝贝,僧人是我同气,我怎不与他出力辨明?”盖立德非由于感恩,施功不专为一己,无我相、人相、众生相而为明也。“大圣先加一棒,八戒后筑一钯。那怪九头,转转都是眼”。即不能鉴前而知止,又不能顾后而知戒,眼虽多,亦奚以为?
“现了本象,十分凶恶。八戒道:‘是甚血气生此禽兽?’”正道有云:“禽即兽。”夫禽两翼,兽四足,何以言即?《礼》云:“猩猩能言,不离禽兽。”兽兼禽言也。此九头多目,是甚禽兽?禽兼兽言,极言其非人类,而并非一禽一兽所得而名状也。
“那怪展翅斜飞,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将八戒咬去,欢喜贺功”。拟其斜行瞥见,偏听狂啮,全与“四勿”相反,而不知鉴戒,妄自称雄也。“行者复变螃蟹,咬断索子,救脱八戒;使个隐身法,偷出钉钯,递与八戒。”蟹者,解也,难之散也。隐者,潜也,昭之孔也。盖解脱纠缠,使潜行戒性也。
“八戒打进宫殿,破门碎器,惊起老幼”,正励精努力,除旧生新之下手处;“行者忽见追赶八戒,就半空踏云雾,一棒打烂老龙头”,正是眼明手捷,扑杀偷心之老贼,以一御万之不二法门。薛文清有云:“万起万灭之私,乱吾心久矣,当一切决去,以全吾湛然、澄然之体。”此一棒打杀万圣老龙,而碧波潭斯不为乱石所淆矣。
然万圣老怪无识而行偷,溺于爱也。犹心具众理而不辨是非,名虽万圣,实是多偷。能死偷心,其怪易灭。若九头孽邪多见而作贼,恃其智也。犹意附外诱而四顾奔驰,名虽九头,实是十恶。贼党多端,其邪难除。是必大张天讨,如秋令之肃杀万物,方可惩创而维新。“行者忽听得狂风滚滚,惨雾阴阴,仔细观看,乃二郎显圣七圣兄弟。”二者,偶也;七者,少阴之数,其时为秋。《道藏歌》曰:“白帝行气道当新。”此除邪之大时候,大手段也,故曰:“倒是一场大机会。”
夫秋气杀物,而天心仁爱行乎其中,杀中有生也草木枯解而万宝成熟者,则天刑行,而顽残歼,民志肃,君子秉义禔躬,而嗜欲绝、鼓德修,皆去污维新之道也。道贵自知悔愧,方获有济。大圣因“曾受降伏,不好见他”,自知悔愧也。“八戒请住真君,与大圣话旧说因,即在二郎营内欢叙一夜,待天明索战。”有姬公兼三施四、坐以待旦之义。
八戒筑杀老龙子孙,细犬咬下九虫一首,怪物逃生,止住勿追何也?盖孽种尽锄,已靖巨魁之穴;杀一儆百,姑开自新之门。
逆之首必诛,所以垂鉴戒;贼之附或宥,乃以昭至仁。“至今有个九头遗种滴血”,盖尽刑以快一时,不如赘刑以儆万世也。犬发口中之声,示谳狱以决枭。戌为九月之卦,寓藏宝于火库。学者斩欲修诚,痛自刻责,立德立业立言,存几希而异禽兽者,以此。
“行者变化驸马之形质,讨出两匣宝贝”,化邪为真,从一得二也。“八戒扑杀公主,提出龙婆,留置塔内”,戒妖冶而示婆心,舍委存仁也。“国王究明不朽之舍利,并获天生灵草”,解冤珍德,烛幽晰玄也。三藏安佛宝于塔顶,置龙婆于塔心,行者“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安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旧如新”矣。此饬躬砥行,步步脚踏实地,步步莫非天宝,岂彼空言虚悟,对塔谈相论者比耶?
国号“祭赛”,示宝而不蓄德;寺名“金光”,流闪而不宁谧。
今“祭赛国”之“金光寺”,改作“伏龙寺”,暗然自得,回光返照,斯可大可久。如万圣、九头炫耀徇私,行偷袭取,予圣予智,果何益哉?故结曰:“妖邪剪灭诸天乐,金塔回光大地明。”
第六十四回 荆束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悟一子曰:王道荡荡,世途坦坦,原无荆棘,荆棘生于人之胸中。人胸中在在荆棘,人人胸中有荆棘,而荆棘弥天漫地,宁独一荆棘岭哉?此篇特借荆棘岭,以概自古及今,莫不皆然;借木仙庵谈诗,以概自古乃今之谈道者,皆有荆棘,莫不如斯谈诗。
译大圣有火眼金睛,哪里需要借两个妖怪来作眼睛?“把两个小妖带去作眼睛”,正说明首先下手的功夫就是制伏这两只眼睛。大圣拔一根毫毛就能变化成刀,为什么偏偏把金箍棒变成一把戒刀?“一刀割下妖怪的耳朵,一刀割下妖怪的嘴唇,丢进水里,说我齐天大圣就在这里?”这是明确举动必须执守一定的道理,把它作为戒律:使耳朵不要听妖异之声,使嘴巴不要说妖异之言;两只眼睛投入碧波之中而不再被遮蔽。戒除妄动、戒除妄听、戒除妄言,总的说来都是戒目。目的只在于使眼睛真正明察,真正的“一真上仙”齐天大圣就在这里。“两个妖怪报告说:‘祸事了。’”这是在告诫;驸马却笑着说:“泰岳放心。”这是不知道接受戒告。“他拿着一柄月牙铲,叫道:‘什么齐天大圣?我偷宝贝,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却无缘无故伤我头目,又到我的宝山来闹事!’”所谓“明”,就是日月的力量;眼睛明亮,就像日月。如今驸马使用月牙铲,只是弯月的偏光,眼睛不能识别大圣,反而把宝贝埋没,看错了宝山,还把戒目当成伤害自己的眼睛。行者说:“这个贼怪实在不讲道理!我虽然没有受到国王的恩惠,但你偷了他的宝物,僧人和我是同气相连的,我怎么能不替他出力辨明是非?”这是说树立德行并不是因为感恩,施行功夫也不只是为了自己;没有我相、人相、众生相,才是真正的明。“大圣先打了一棒,八戒随后筑了一钉钯。那妖怪有九个头,每个头都转动着眼睛。”既不能鉴察前面而知止,也不能回顾后面而知戒;眼睛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妖怪现出本来形象,十分凶恶。八戒说:‘是什么血气生出了这种禽兽?’”正道中有说:“禽就是兽。”禽有两翼,兽有四足,为什么说禽就是兽?《礼》说:“猩猩能够说话,却没有脱离禽兽。”这是说兽也兼有禽的含义。这个九头多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禽兽?这是禽兼有兽的称呼,极力说明它不是人类,而且不是单独一种禽或兽能够描述的。“那妖怪展开翅膀斜飞,腰间又伸出一个头,把八戒咬走,欢喜地庆贺功劳。”这是比拟它斜行、瞥见、偏听、狂咬的情状,完全违背“四勿”,却不知道鉴戒,妄自逞强。“行者又变成螃蟹,咬断绳索,救出八戒;施展隐身法,偷出钉钯,递给八戒。”蟹有“解”的意思,表示解散困难;隐有潜藏之意,而又有显明之孔窍。这里说的是解脱纠缠,使自己潜行而守戒。“八戒打进宫殿,撞破门户、砸碎器物,惊动了老少。”这是振作精神、奋力进取、破除旧物而开创新局的下手处;“行者忽然看见妖怪追赶八戒,便在半空踏着云雾,一棒打烂老龙的头”,正是眼明手快,扑杀偷心的老贼,是以一统御万物的不二法门。薛文清说过:“各种私念纷纷生起又纷纷灭去,扰乱我的心已经很久了,应当一概决然除去,以保全我湛然、澄然的本体。”这一棒打死万圣老龙之后,碧波潭也就不再被乱石所混淆。然而万圣老怪无知而行窃,是沉溺于爱欲。它就像心中具备各种道理却不能辨别是非,名义上叫万圣,实际却是多次偷窃。只要杀死偷窃之心,它的妖怪本性就容易消灭。至于九头妖邪,因为见闻多而作贼,是倚仗自己的智慧。它就像意念附着外在诱惑而四处奔逐,名义上有九个头,实际上具备十种恶行。贼党手段多端,邪气难以除去。因此必须大张天讨,如同秋令肃杀万物,才能惩治创伤而革新。行者忽然听见狂风滚滚、惨雾阴沉,仔细观看,原来是二郎显圣和七圣兄弟。“二”是偶数;“七”是少阴之数,时令属秋。《道藏歌》说:“白帝行气道当新。”这是除邪的大时机、大手段,所以说:“倒是一场大机会。” 秋气能够杀伐万物,但天心的仁爱也在其中运行,杀伐之中仍有生机。草木凋枯而各种果实成熟,正是天刑施行、顽残消灭、民心肃静、君子秉持正义修养自身,而嗜欲断绝、德行修治;这一切都是除污革新的道路。修道贵在自己知道悔恨惭愧,才能获得成就。大圣因为“曾经被他降伏,不好意思见他”,正是知道悔恨惭愧。“八戒请真君暂且停战,与大圣叙旧说明缘由;于是就在二郎神营中欢聚一夜,等到天亮再请求交战。”这里有周公兼行三施四、坐以待旦的意思。八戒筑死老龙的子孙,细犬咬下九头妖怪中的一个头,妖怪逃走,为什么要停止追赶?因为孽种已经全部铲除,巨魁的巢穴已经平定;杀一儆百,同时姑且打开自新的门路。叛逆的首领一定要诛杀,是为了留下鉴戒;盗贼的附从有时可以宽宥,是为了显明最大的仁慈。“到现在还留下一个九头的遗种滴血”,是说与其把刑罚全部施尽以求一时痛快,不如留下余刑来警戒万世。狗从口中发出声音,是表示审理案件、判决枭首。戌是九月的卦,寓意把宝物藏在火库之中。学者斩断欲望、修养诚信,痛切地自我责备,树立德行、建立功业、著述立言,保存那一点几希之性而使自己异于禽兽,正应当如此。“行者变化成驸马的形貌,从他那里索出两匣宝物”,是把邪转化为真,由一而得到二。“八戒扑杀公主,提押龙婆,留在塔内”,是戒除妖冶而显出婆心,舍弃委曲而保存仁慈。“国王查明不朽舍利,又获得天生灵草”,是为冤屈昭雪、珍惜德行,照见幽暗、明察玄理。三藏把佛宝安置在塔顶,把龙婆安置在塔心;行者“拿着灵芝草,把十三层塔一层一层地扫过,然后安放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旧如新”。这就是整饬自身、砥砺行为,步步脚踏实地,步步都无不是天赐之宝,哪里是那些空谈虚悟、对着宝塔谈相论法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国号叫“祭赛”,表示只炫示宝物而不积累德行;寺名叫“金光”,表示光芒闪耀而不得安宁。如今“祭赛国”的“金光寺”改作“伏龙寺”,暗自得意,回光返照,这样才可能长久而广大。像万圣、九头虫那样炫耀自己、徇私行窃、盗取圣贤与智慧,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所以结尾说:“妖邪剪灭诸天乐,金塔回光大地明。” 第六十四回 荆束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悟一子说:王道广大平坦,世间道路也本来平坦,原本没有荆棘;荆棘是生在人心中的。人人心中处处都有荆棘,于是荆棘弥漫天地,难道只有一座荆棘岭吗?这一篇特意借荆棘岭来概括古往今来无不如此的情形;又借木仙庵谈诗,来概括古往今来谈论道的人都有荆棘,也无不如同谈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