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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十六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7–39 段

悟一子曰:善歧黄者,必理其脾;识治体者,务崇其本。中宫为百骸之资生,脾理则病瘥;民命实万化之极蒂,本固则邦宁。苟元气不实,而邪气得以干其脏腑,人咎邪气之为患,非邪气也,自伤元气以招之也。内戎不除,而外戎得以薄其门庭,人怒外戎之为祟,非外戎也,自作内戎以酿之也。故邪之妄行,足以浸正而害法,如意之无主,不能从心而听命,势使然也。修道者,与治病治国一理。中土失陷,性金不返,心迷而命厄,固其所也。

老妖撇却沙僧,怒讯浑家书信,亦知外乱由于内戎,不知公主之信,思去邪归正之信,真信也。魔之持刀欲杀,亦是以邪浸正。公主抵死放赖,其信也。然信既行矣,吐真则败,信天下事有不必信以成其信者,此类是也。沙僧之代为讳饰,非信也。然信既行矣,指实则害,信天下理有信口不必信心,而不病其为信者,此类是也。公主、沙僧,一信相为,变通一气,相为救护。主救僧,僧救主,主又救僧,僧又救主,循环无端,暗相运用,终济大事,总出一信之真实无妄为之也。

半山语有云:“知妄为妄,即妄为真。”公主、沙僧之配妖、哄妖是也。又云:“认妄为真,虽真亦妄。”唐僧、八戒之逐猴、变虎是也。昔者大圣遭二郎之侵凌而变虎飞遁,自主也。二郎急用照妖之镜,以圣为妖也。今者三藏遭黄郎之厄难而变虎牢笼,不自主也。黄郎缓施巧佞之舌,以善为恶也。其致祸之根源,由三藏听八戒之谗言而误贬行者,故行者复归花果山,而感伤二郎之侵凌;因而国王亦误信黄郎之巧说而错认爱婿,使唐僧羁留宝象国,而身受黄郎之魔障。国王认老妖为佳婿,认圣僧为猛虎,一如三藏认白骨为红颜,认诛妖为戕善已耳。

老妖明知公主寄信,得沙僧一番折辩,而忽转怒为喜,何也?非真被公主、沙僧所愚也,亦将计就计,借此一信,以图罔国而啖僧,盖隐忍其小忿,而希售其大奸也!故为公主设宴压惊,而忽然换服;称诣国认亲,而忽然一变文人入朝。奇哉!妙哉!仙师寓意,隐讽后世人主以言取人而滥加荣宠,甚至尚主揽权,沉酣酒色而噬人无忌,陷害忠良而欺君跋扈也。何以言之?奎宿为天上之文星,黄袍为地下之黄甲。“八月十五夜摄去公主”,分明桂子天香月中落。“带箭射虎救公主,虎精假作取经人。”一片花言巧语,依稀金门射策之谈词佳制也。朝端喷法水,顿教佛子失真身,牙爪狰狞啖宝殿,可谓口能吐绣虎。燕饮啖娇娃,颇赖神驹施剑术,反遭腿中满堂红,真是手可劈雕龙,其言如是,其行如是,文人无行,岂不可畏也哉!故君子不以言举人,而至人必以信是主。

信者,真实无妄之谓。如天地之有四时,气至不爽;如江海之有潮汐,候至不爽。五伦无信则败伦,百行无信则丧行。故君臣一德则教化隆,夫妇同心而生育就。倘上下相欺,内外尚诈,未有不亡身而败家灭国。“信”,为人之言,发于心而司于口,言不由衷,则为妖言;莠言自口,则为长舌。妖言惑听,长舌倾城。贝锦作而屈子沉忠沦于鱼,谗嫉兴而伯奇死孝杀手峰。颠倒是非,则鹿可为马;淆乱真赝,则亥可为豕。金蝉化为猛兽,慈爱备极凶锋,均舌魔为之害也。

三藏变虎,亦奚足怪?然老魔认亲,先以射虎为媒,进言之工也。大凡奸人进言,始于亲溺;既亲溺,则好言易投,继以树功;藉树功则宠幸自固。故巧言如簧,而铁笼锢金色之头陀;利口噬人,而歌舞晏青脸之孽怪。兴言及此,罔不涕痛。曾为马走,能不垂缰?所由小龙从身显化,鞠躬救主,成败利钝,非所计也。忠臣义士,当由此而激发奋兴。木母之感而往,金公之激而来,散而复合,昧而复明,岂非一念之诚,遐迩无不贯格也哉!妙哉!小龙委曲献媚,式歌且舞,顺其所欲也。睥睨乘间,五花八门,攻其不备也。何异穷图之匕,搏浪之锤?事虽未济,颇足大快人意。无奈满堂红击中后尘,犹幸御河水苟全性命;伏枥忍疼,寡侣哀鸣。诗称“马猿失散,金木凋零,黄婆分别,道义消疏”,诚可感叹。

八戒忽然梦觉,耳闻白马口吐人言,回思白虎岭白骨夫人一节情事,应知化虎原于白骨,黄袍由于白骨。因困生悔,因悔生悟,便是转危为安机括也。小龙说出“有仁有义的猴王,管情拿住妖精”,乃真人出现而魔孽潜消,端木澄源之策也。滴泪衔裙,情词谆废,八戒能不尽心遄往乎?

译悟一子说:善于歧黄之术的人,必定先调理脾;懂得治理根本的人,务必尊崇根本。中宫是全身百骸赖以生长的地方,脾得到调理,疾病就会痊愈;民众的生命实在是万物变化的根基,根本稳固,国家就会安宁。假如元气不充实,邪气便能侵入脏腑,人们责怪邪气造成祸患;其实并不只是邪气,还是自己损伤元气而招来的。内部的祸乱没有消除,外部的祸乱便能逼近门户;人们恼怒外患作祟,其实并不只是外患,也是自己制造内乱而酿成的。因此邪气肆意妄行,足以浸染正道、损害法度;就像意念没有主宰,不能顺从本心听命,都是形势造成的。修道与治病、治国,是同一个道理。中土失陷,性金不能返回,心神迷乱而性命遭厄,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老妖放开沙僧,恼怒地追问妻子的书信,也知道外乱是由于内乱,却不知道公主的信,是想去除邪恶、归向正道的信,是真信。魔怪拿刀要杀人,也是以邪气侵染正道。公主拼死耍赖,这也是她的信。然而信既然已经发挥作用,吐露真相反而会失败;天下的事情中,确实有不必用真实言语来完成其信的,这就是一类。沙僧替她遮掩,不是真信。然而信既然已经发挥作用,指明实情反而会造成伤害;天下的道理中,也有只在口头上表示相信、不必内心真正相信,却不妨碍其成为信的情况,这也是一类。公主和沙僧以一信相互配合,变通而同气相连,彼此救护。主人救僧人,僧人救主人;主人又救僧人,僧人又救主人,循环不止,暗中相互运用,最终成就大事,全都出于一份真实无妄的信。半山说:“知道妄就是妄,妄就成为真。”公主和沙僧配合妖怪、欺骗妖怪,就是这个意思。又说:“把妄认作真,即使是真也成为妄。”唐僧和八戒驱逐猴王、把他变成虎,就是这个意思。从前大圣遭到二郎神侵凌,变成老虎逃走,是出于自主;二郎神急忙使用照妖镜,把圣者当成妖怪。如今三藏遭到黄郎的厄难,变成老虎被关在笼中,并非自主;黄郎慢慢施展巧佞的言辞,把善当成恶。他招来祸患的根源,是三藏听信八戒的谗言,错误地贬逐行者;所以行者返回花果山,又感伤二郎神当年的侵凌。国王也因此误信黄郎的花言巧语,错认这个妖怪是爱婿,使唐僧滞留宝象国,自己承受黄郎的魔障。国王把老妖认作佳婿,把圣僧认作猛虎,正如三藏把白骨认作红颜,把诛妖认作伤害善人一样。老妖明明知道公主寄了信,经过沙僧一番折辩后却忽然转怒为喜,这是为什么?他并不是真的被公主、沙僧欺骗了,而是将计就计,借这封信谋划欺骗国王、吞食僧人;不过是忍住小小的愤怒,希望实现更大的奸谋。因此他替公主设宴压惊,却忽然换了衣服;声称要到国中认亲,却忽然变成文人入朝。奇妙啊!仙师的寓意,是隐约讽刺后世的君主只凭言辞取人、滥加荣宠,甚至让外戚尚主并揽取权力,沉溺酒色而肆意吃人,陷害忠良、欺骗君主、横行跋扈。为什么这样说?奎宿是天上的文星,黄袍是地上的黄甲。“八月十五夜摄去公主”,分明是桂子天香从月中落下。“带箭射虎救公主,虎精假作取经人”,满篇花言巧语,隐约像金门射策时的华美辞章。朝堂上喷出法水,顿时使佛子失去真身;牙爪狰狞地吞食宝殿中的人,真可以说嘴里能吐出绣虎。宴饮时吞食娇娃,幸亏神驹施展剑术,却反而遭到腿中满堂红;真可说手中能劈开雕龙。他说的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文人没有操守,难道不可畏惧吗?所以君子不用言辞来举荐人,而至人必定以信为根本。“信”,就是诚实真实、没有虚妄。比如天地有四时,节气一到就不会差错;比如江海有潮汐,时令一到就不会差错。五伦没有信,就会败坏人伦;各种行为没有信,就会丧失行为的准则。所以君臣同心同德,教化就会兴盛;夫妻同心,生育之事就能成就。倘若上下彼此欺骗,内外都崇尚诈伪,就没有不使自身灭亡、家庭败坏、国家覆灭的。“信”字从“人”从“言”,话从心中发出而由口说出;言语不出于内心,就成了妖言;从口中说出恶言,就成了长舌。妖言会迷惑听众,长舌会倾覆城国。谗言织成锦绣般的罗织之辞,使屈原沉江,忠贞葬身鱼腹;谗嫉兴起,使伯奇因孝而死。颠倒是非,就会把鹿说成马;混淆真假,就会把亥说成猪。金蝉变成猛兽,把极其慈爱的形象变成极其凶猛的锋芒,这些全都是舌魔造成的祸害。三藏变成老虎,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可是老魔要认亲,先拿射虎作为媒介,这是进言的技巧。大凡奸人进言,开始总是先使人亲近并沉溺其中;既然亲近沉溺,好听的话就容易被接受,接着再借此树立功劳;借树功劳,宠爱信任自然就稳固了。所以巧舌如簧,竟把金色头陀囚禁在铁笼中;利口伤人,竟使青脸的妖怪沉溺于歌舞宴饮。说到这些事情,没有不痛哭流涕的。曾经给人奔走效力,难道能不垂下缰绳吗?正因此,小龙才从白马身上显化出来,恭敬地救护师父,至于成败得失,根本不在考虑之内。忠臣义士,应当由此受到激发而奋发起来。木母有所感而前往,金公受到激励而回来;分散之后重新会合,昏昧之后重新明朗,难道不是由于一念真诚,远近都能贯通感应吗?妙啊!小龙委婉曲折地献媚讨好,边唱边舞,顺着对方的欲望行事;又伺机窥探,施展各种手段,攻击对方没有防备的地方。这与图穷时突然刺出的匕首、搏击风浪的铁锤有什么不同?事情虽然还没有成功,却足以大大快慰人心。无奈满堂红击中了后尘,幸而靠御河水保全了性命;伏在槽边忍受疼痛,孤单的同伴悲哀地鸣叫。诗中说“马猿失散,金木凋零,黄婆分别,道义消疏”,实在令人感叹。八戒忽然从梦中醒来,听见白马口吐人言,回想白虎岭白骨夫人那一段事情,便应当知道,变成老虎源自白骨,穿黄袍也源自白骨。因为困厄而产生悔恨,因为悔恨而产生觉悟,这正是转危为安的关键。小龙说出“有仁有义的猴王,一定能捉住妖精”,这就是使真人显现、使魔孽暗中消退,也是端正木源、澄清根本的计策。含着眼泪拉住裙子,言辞恳切而周详,八戒难道能不尽心尽力地赶去吗?

八戒见行者,“却往草崖溜阿溜的”。“溜”,极忸怩不前之态。行者见八戒,携手相搀,往水帘洞里去耍耍,示招隐恋故之情。惟缘八戒不吐真言而虚情假意,故行者亦托言不出而甘退林泉。八戒别去,岂真肯遽去?欲假别以发后言;行者不去,岂真忍不去?即不去以索讨真信。八戒既别而回头指骂,骂其怒而来追;行者不去而差跟探听,探其实而使不去。两家各藏心计,总是不忘师父。行者既得真信,能不发露真心!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悟一子曰:梵语“释伽”者,即华言“能仁”也。仁主生,义主杀。杀以卫生,杀即是生。故能生而不能杀,非能仁也。前行者杀白骨为义,实为能仁。八戒以为非义,三藏以为非仁,冤遭贬斥,是谓内仁而外义,不知义即仁者也。八戒感悟龙马谆告之诚,追悔扑灭白骨之事,跪请行者解救倒悬,此以义释仁者之囚,而使之复任枢密,得专生杀之权也。故小龙曰:“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管情拿得妖精,救得师父。”以仁义言,则为大道运用之端;以金木言,则为丹法相生之妙。一阴一阳,一夫一妻,颠倒配合,而不可暂离者也。金,义也;木,仁也。木恋金而顺义,金爱木而行仁。互相为用,合成正果。乃本诸一性,自配元神,虽曰兄弟,实同一气;虽曰妖魔,实共五行。若能斩绝尘缘,还原归本,便臻大觉矣!

篇首一词,极为明彻。然仁义之道,惟信为主。人之于信,犹水火金木之于土。水火金木无土则无由生,人而无信则无以立。行者拒八戒而不行者,恶其言之不实也,言一不实,则无以成契合而善行藏,故小猴奉猴王之令,道:“那八戒不大老实。”怒而拿回。美猴看菩萨之面,道:“我且不打你,你即老实说,不要瞒我。”不老实,即不信;老实,即信。与公主寄信之信相照应。言除魔返正之道,务在真心实意。惟此一信,为之转旋,切忌弄虚头、施狡舌也。

行者道:“老孙身回水帘洞,心逐取经僧。”盖忠臣去国,不忍一日忘君;大圣归山,岂忍一日忘僧!可见前之不去者,非其本心;拿回八戒,正思同往耳。八戒两边乱张道:“看看那条路儿空阔,好跑。”何也?已逆知行者捉回之意,故作直言无益,不如作乘空跑回之态,以激其速发诚心,乃假拟虚影,以勾取真神之妙也。

说知黑松林金宝塔放光;宝象国三公主寄信;黄袍怪变俊俏文人,入朝与国王认亲,把师父变作老虎;白马说:“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这些情节言语。而行者自不觉勃然怒、怦然动矣。然非一激,行者难以即行,何也?贬者,唐僧之命也;请者,非唐僧之命。是犹为王留行而未可以暂留也。故得妖精一骂之激,行者若为除魔出,不为救僧出;若为己仇出,不为僧难出。虽无唐僧之命,亦可以行。故行者即佯信以自决曰:“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骂我,我和你去。”此大圣出处之光明,权宜之妙用,而迥不由人也。

大圣径出门来,群猴拦住,特晓之道:“我保唐僧这桩事,天上地下都晓得。他倒不是赶我回来,倒是送我来家自在耍子。”盖今此一出,又似为天上地下任此大事,而不端为已为僧。前此一贬,又似唐僧爱我而故贬我,逸我而非劳我,真义精仁熟而不可以辙迹求也。行者下海净身,乃是洗心涤虑;八戒识得行者是片真心,更无他意。此时金木交并,而信行乎其间,何事不济哉!

虽然,善用兵者,避其锋锐之气,而击其虚;善除邪者,顺其方张之势,而乘其隙。倘饶慷慨激烈之勇,而鲜含蓄沉几之力,直前过刚,近于用壮,取必太甚,近于浚恒,易戒之矣。故惟几也,能通天下之志;惟深也,能成天下之务。自古豪杰之士,未有不用智谋而能除邪去佞者,此大圣智降黄袍,所以为仁义之实学也。

行者抓住二小妖。欲取其父者,先取其子,攻其所必救也;欲救其母者,必卸其子,去其所受病也。欲以两个换一个,而沙僧解缚者,以土救土也。此“醍醐灌顶,甘露滋心。一面天心喜,满腔俱是春。”乃真景实际,而非形容想象语也。公主责行者无信义,行者道公主行不孝,都从根本上讲究道学:一是畏夫之克我,而欲全信;一是说主之附我,而全其信。公主寄信者,行孝也;行者降妖者,行义以全其孝也。义以成信,信以成义;情义合谋,而智行乎中。故公主藏身,而行者变相矣。

译八戒见到行者,便“向着草崖溜啊溜的”。“溜”,是极其扭捏、不肯向前的样子。行者见到八戒,便拉着手相互搀扶,往水帘洞里去玩一玩,表示招请隐逸、眷恋故旧之情。只是因为八戒不说真话,怀着虚情假意,所以行者也假托言辞,不肯明说,甘愿退回山林泉石之间。八戒告别后,难道真肯马上离去吗?他是想借告别来引出后面的话;行者不走,难道真能忍心不走吗?他是故意不走,以便索取八戒的真话。八戒告别后回头指骂,是想骂得行者发怒而追来;行者不走,却派人跟随探听,是想探明实情,使八戒不再离去。双方各自藏着心计,但始终都没有忘记师父。行者既已得到真话,怎么能不显露自己的真心呢?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用义气激励猴王 孙行者运用智慧降伏妖怪 悟一子说:梵语“释伽”,用汉语说就是“能仁”。仁以生养为主,义以杀伐为主。通过杀伐来保卫生养,杀就是生。所以只能生而不能杀,并不能称为能仁。前面行者杀白骨夫人,是出于义,实际上正是能仁。八戒认为那不是义,三藏认为那不是仁,因而蒙受冤屈,被贬斥,这叫作内在有仁而外在有义,却不知道义本来就是仁。八戒受到龙马诚恳劝告的感动,追悔打死白骨夫人的事情,跪请行者解救自己于倒悬之苦;这就是用义释放被囚禁的仁,使仁重新担任枢密,取得专掌生杀的权力。所以小龙说:“他是一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一定能捉住妖精,救出师父。”从仁义来说,这是大道运用的开端;从金木来说,这是丹法相互生发的奥妙。一阴一阳,一夫一妻,颠倒配合而不能暂时分离。金就是义,木就是仁。木眷恋金而顺从义,金爱护木而施行仁。彼此互相发挥作用,合成正果。这本来出于同一性体,各自配合元神;虽说是兄弟,实际上同属一气;虽说是妖魔,实际上共同属于五行。如果能够斩断尘世牵累,恢复本来、归还根源,就达到大觉了。篇首的一首词,意思极其明白透彻。然而仁义之道,唯独以信为主。人对于信,就像水、火、金、木对于土一样。水火金木没有土,就无从生长;人没有信,就无法立身。行者拒绝八戒、不肯同行,是厌恶他的话不真实;话一旦不真实,就无法形成契合,也无法妥善地进退行藏,所以小猴奉猴王的命令说:“那八戒不太老实。”并且发怒把他抓了回来。美猴王看在菩萨的面子上说:“我暂且不打你,你老老实实说出来,不要瞒我。”不老实就是不信,老实就是信。这也与公主寄信中的“信”相互照应。这里所说的除魔归正之道,关键在于真心实意。唯有这个“信”能够使事情转变,切忌弄虚作假、施展狡诈言辞。行者说:“老孙身子回到水帘洞,心却追随着取经僧。”这就像忠臣离开国家,也不忍一天忘记君主;大圣回到山中,难道忍心一天忘记僧人吗?由此可见,先前不肯离去,并不是他的本心;如今把八戒抓回来,正是想着一同前往。八戒四处张望说:“看看哪条道路宽阔,好逃跑。”这是为什么?他已经预先知道行者要把自己抓回去,所以故意说直话没有用,不如装出趁空逃回去的样子,以激发行者迅速发出真心;这就是假造虚影来勾取真神的妙法。黑松林金宝塔放光,宝象国三公主寄信,黄袍怪变成俊俏文人,入朝与国王认亲,并把师父变成老虎;白马说:“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这些情节和话语,使行者自己也不知不觉勃然发怒、怦然心动。然而如果没有这一番激励,行者很难立即动身,为什么呢?贬斥他,是唐僧的命令;请他回来,却不是唐僧的命令。这就像国王挽留他出行,他虽然不能暂时留下,却仍然受到牵制。所以要靠妖精的一番辱骂来激励行者;行者如果是为了除魔而出发,就不是为了救僧人而出发;如果是为了自己的仇恨而出发,就不是为了僧人的灾难而出发。即使没有唐僧的命令,也可以行动。因此行者假装相信,以此使自己下定决心,说:“不是我去不了,既然是妖精骂我,我就和你一起去。”这显示了大圣出仕或退处的光明正大,也显示了权宜运用的奇妙,完全不是受别人支配。大圣径直走出门来,群猴拦住他,他特意说明:“我保唐僧这件事,天上地下都知道。他不是把我赶回来,而是送我回家自在玩耍。”这表明如今这一出,又像是为了替天地承担这件大事,而不是专门为了自己或为了僧人。此前那次贬斥,也又像是唐僧爱护我,故意贬我,使我得到安逸而不是劳苦;其中真正的义、精微的仁已经成熟,不能只按表面踪迹去推求。行者下海洗净身体,就是洗心涤虑;八戒看出行者是一片真心,再没有别的念头。此时金木交合,又有信运行其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不过,善于用兵的人,会避开敌人锋锐的气势而攻击其空虚之处;善于除邪的人,会顺着邪势正盛的时候行动而乘其间隙。倘若只有慷慨激烈的勇气,而缺少含蓄深沉、善于审时度势的力量,一味直冲而过分刚强,就近于逞强;一定要取得过多,就近于过分疏浚长流,这些都很容易成为戒忌。所以只有精微的机兆,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只有深沉,才能成就天下的事业。自古以来的豪杰,没有不运用智谋而能除邪去佞的;这就是大圣用智慧降伏黄袍怪,因而成为仁义的实学。行者抓住两个小妖。想要捉住他们的父亲,就先捉住他的儿子,这是攻击他一定会救护的地方;想要救出他们的母亲,就必须卸下他的儿子,这是除去他所承受的病处。想用两个小妖交换一个人,而沙僧解开束缚,是用土来救土。这里所谓“醍醐灌顶,甘露滋心,一面天心喜,满腔俱是春”,是实际真实的景象,不是形容想象的说法。公主责备行者没有信义,行者则说公主不孝,这些都是从根本道学上讲的:一方面是害怕丈夫克制、伤害自己,因而想保全信;另一方面是说明国主依附于自己,因而保全他的信。公主寄信,是在行孝;行者降妖,是施行义来成全公主的孝。义成就信,信成就义;情义共同谋划,智慧运行其中。所以公主藏起自身,行者改变形貌。

妙哉!“行者就变做公主一般模样。”夫金能克水,而反变为土以甘受木克者何?素书曰:“非诈术,无以息寇破奸诈。”所以行其信也。老氏曰:“舌柔齿刚。齿惟刚,故折。舌积久而不敝者,以其柔也。”柔,所以遂其刚也。孙子曰:“欲取之,必过与之。”与之,正以取之也。行者之变公主,信而以诈行,刚而以柔用,欲取过与之妙道,所谓智也。故如猫拖老鼠,哭啼啼,假慈悲,酷肖娘儿们死别生离,柔肠寸寸断。又如猬入虎口,软绵绵,肚里刺,做出夫妻间刑夫克子,狐媚惑人情。拆夫妻,做夫妻;杀孩儿,哭孩儿;弹宝贝,吞宝贝;全以智胜,非可以形迹求也。及行者现出本相,又变为三头六臂,乃变三奇成六偶,重整乾坤,天地位而万物育,顺承天施,《剥》极反《复》之象也。故后回“唐僧复得猴王,向西而行,又值三春时候”矣。

大圣打走地下之妖精,查出天上之奎宿;玉帝差本部收伏,而宝象国公主来历已明。霎时间带回本国,父母重逢,公主遂寄信之愿,唐僧成带信之功。前以佞口喷水而失其性,变其形;令以真言喷水而妖气退,原体复。无复白骨夫人之迷惑矣。盖邪正分途,止争一念,而真妄参悟,原是同原。公主一信之诚,而去妄从真之道,尽是矣。倘认妄为真,乃是魔非圣,虽金丹入口,仍如放心而已,可不察哉!大圣复归三藏,虽是弟之归师,实如心之附体,君之返国,所谓心正莫不正,君仁莫不仁者。是故结言:“君回宝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参佛祖。”

自二十八回至此,总明得丹之后,仍须见性明心,由勉冀安,由劳冀逸,以渐至于无为而化,读下篇正文内师徒问答自明。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悟一子曰:此回解得提纲“平顶山、莲花洞”六字之妙,则下文三回之遣山压顶,烧丹炼药,装天放天;四回之如意法宝金绳套孙行者,葫芦装者行孙;五回之女娲炼石补天,芭蕉扇出真火,瓶装行者孙之妙,一齐俱解。

山则山矣,何谓平顶?篇首劈提“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西者,兑位也。兑者,□卦爻图略,(止三爻,上一爻为阴爻,下二爻为阳爻)也,二金一土也。坤三爻,乾为兑;兑为少女,坤之上爻卦爻图略,(止一阴爻)。统坤土之六,为六百里。《兑》之下□卦爻图略,(止二阳爻,属乾、金,为金角、银角。土星平,金星角,以像山峦也。佛祖曰:“吾有一宝,秘在形山,诸人还识得么?”圆觉禅师曰:“顶门上照耀,无道之道,谓之真道。”此蚌含明月,即平顶山之妙义也。

“中有一洞,名唤莲花。”花者,阳气所发。莲花开于阳极阴生之候,即《悟真篇》所谓“次发红花阴后随”,又“少女初开北地花”是也。盖兑为少女,内发金莲,身兼五宝,可转宝为妖,亦可转妖为宝。修丹之士,信妖之有宝,运动神机,能盗转紫金葫芦,毕竟葫芦还姓孙,则装魔化魔而成金丹。苟疑宝之非魔而晏安诞妄,不能转脱幌金绳、圈套,唐僧还是魔口食,则装人化人而成邪魔。

子野真人曰:“正人行邪法,邪法悉归正;邪人行正法,正法悉归邪。”顺逆反覆,出此入彼,全要灵台明净,洞晓宗旨,方无疑惧。故特提《心经》数语,以指迷津。又恐未识《心经》之妙,不先有作,而急趋无为,故又提“功成之后,缘罢法空,自然身闲”,以明功效之次第。

功曹化樵夫传信。此信即阐发宝象国百花羞之信,而特以年月日时之不爽,以纪其传报之真,故紧顶上篇以作提纲。最醒处是“须要发昏”一语,何也?《礼》:“娶妇以昏时。”阳往阴来之义也。加女作婚,鲜不因婚而发昏者,遇此魔而不发昏者,世无其人。诗曰:“彼昏不智。”又曰:“视尔梦梦。”真堪痛哭流涕。行者一哭,乃欲邀结心友以共炼此魔也。盖力弱形单,则临炉无济;同心协力,则正果可成。师徒言下了了,故云:“若要过此山,必须猪八戒。”猪为亥木,木能生火,倘不得火候之细微而灰心散漫,何能攒簇施功?八戒不猛烈扶持,而动称“散火”,乃是修丹第一大患。

巡山一役,策励学人,探寻个中消息,切莫呰窳自陷之意。历叙八戒说谎疑惑情状,人以八戒之呆为可笑,而不知乃形容举世学人着魔谬见者,为大可哭,故行者冷笑以当哭。冷笑之哭,痛于涢涕也。

译妙啊!“行者便变成公主一般的模样。”金本来能够克水,为什么反而变成土,甘愿承受木的克制呢?《素书》说:“不是诈术,就无法平息寇乱、破除奸诈。”正是为了实行信。老氏说:“舌头柔软,牙齿刚硬。牙齿只因为刚硬,所以容易折断;舌头长久存在而不损坏,是因为它柔软。”柔软,正是用来成就刚强的。孙子说:“想要取得它,必先多给它一些。”给它,正是为了取得它。行者变成公主,是守信而运用诈术,以刚强而采用柔软,用欲取反先给予的妙法,这就叫智慧。所以他像猫拖着老鼠,哭哭啼啼,假装慈悲,极像妇人遭遇生离死别、柔肠寸断;又像刺猬钻进虎口,外表软绵绵,腹中却有尖刺,装作夫妻之间丈夫受刑、儿子受克,以狐媚之态迷惑人情。拆散夫妻,装作夫妻;杀死孩子,哭着孩子;弹拨宝贝,吞下宝贝;全都凭智慧取胜,不能只从外在形迹去理解。等到行者显出本相,又变成三头六臂,这是把三奇变成六偶,重新整顿乾坤,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也是顺承天施、由《剥》极而反为《复》的象征。所以后文说“唐僧重新得到猴王,向西而行,又正值三春时节”。大圣打跑地下的妖精,查出天上的奎宿;玉帝派奎宿本部前来收伏,于是宝象国公主的来历已经明白。顷刻之间,公主被带回本国,父母重新相逢,公主终于实现了寄信的愿望,唐僧也完成了带信的功劳。先前因为奸佞的言语喷水,失去了本性,改变了形体;如今因为真言喷水,妖气退去,原来的形体恢复。再没有白骨夫人那样的迷惑了。邪与正走的是不同道路,其实只在一念之间;真与妄的参悟,本来同出一源。公主凭一封信所表现的诚意,以及舍弃虚妄、归从真实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倘若把虚妄认作真实,就是把魔当成圣;即使金丹入口,也仍然只是放纵心念罢了,难道可以不加察辨吗?大圣重新回到三藏身边,虽说是弟子回到师父身边,实际上就像心附着于身体、君主返回国家一样,这就是所谓心正则没有什么不正,君仁则没有什么不仁。因此结尾说:“君王回到宝殿安定江山,僧人前往雷音参拜佛祖。” 从第二十八回到这里,总的说明得到丹以后,仍然必须见性明心;由勉强希望安定,逐步达到安定;由劳苦希望安逸,逐步达到安逸,最终渐渐达到无为而自然化育。读下面篇正文中的师徒问答,自然就明白了。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递消息 莲花洞木母遭逢灾难 悟一子说:这一回如果理解了提纲“平顶山、莲花洞”六个字的妙处,那么下文三回中用山压顶、烧丹炼药、装天放天;第四回中如意法宝、金绳套住孙行者、葫芦装下行者孙;第五回中女娲炼石补天、芭蕉扇放出真火、瓶子装下行者孙等妙处,也就一齐理解了。山当然是山,为什么说是平顶?篇首直接提出“师徒们一心同体,共同前往西方”。西方属于兑位。兑是卦爻图略(只画三爻,上面一爻为阴爻,下面两爻为阳爻),是二金一土。坤有三爻,乾为兑;兑为少女,是坤卦上面的卦爻图略(只画一阴爻)。总合坤土之六,为六百里。兑卦下面的卦爻图略(只画两阳爻,属于乾、金),就是金角、银角。土星平,金星为角,用来象征山峦。佛祖说:“我有一件宝物,秘密藏在形山之中,各位还认识它吗?”圆觉禅师说:“在顶门上照耀,无形无迹之道,称为真道。”这正是蚌中含着明月,也是平顶山的妙义。“其中有一个洞,名叫莲花。”花,是阳气发出的象征。莲花开在阳气达到极盛、阴气开始产生的时候,就是《悟真篇》所谓“次发红花阴后随”,又所谓“少女初开北地花”。兑为少女,内在生发金莲,身体兼具五宝;既可以使宝转为妖,也可以使妖转为宝。修丹的人相信妖中有宝,运转神机,能够盗取并转化紫金葫芦;但归根到底葫芦仍然姓孙,于是能够把魔装入其中、使魔化为金丹。倘若怀疑宝物并非魔物,安于虚妄,不能转脱幌金绳和圈套,唐僧仍然会成为魔口中的食物;这就会把人装进去、使人化为邪魔。子野真人说:“正人施行邪法,邪法全都归于正;邪人施行正法,正法全都归于邪。”顺行、逆行,反复变化,从这里进入那里,全都要靠灵台明净、洞彻宗旨,才能没有疑惑和恐惧。所以特意提出《心经》中的几句话,用来指示迷津。又恐怕读者还不懂《心经》的妙处,未曾先有所作为,便急着趋向无为,所以又提出“功成之后,缘分终结,法也空了,自然身体闲适”,用来说明功效的次第。功曹化作樵夫来传递消息。这里的消息,就是阐发宝象国百花羞公主所寄之信;特别用年月日时丝毫不差来记载传报的真实,所以紧接上篇作为提纲。最能警醒人的地方,是“必须发昏”一句,为什么呢?《礼》说:“娶妇在黄昏时。”这是阳气离去、阴气到来的意思。加上“女”成为“婚”字,很少有人不因婚姻而发昏;遇到这个魔而不发昏的人,世上没有。诗说:“那昏昧的人没有智慧。”又说:“看你昏昏蒙蒙。”实在值得痛哭流泪。行者一哭,是想邀集结交心灵相通的朋友,共同炼化这个魔。力量弱小、形单影只,临炉也不会有帮助;同心协力,才能成就正果。师徒在言语之间已经明白,所以说:“若要通过这座山,必须有猪八戒。”猪属于亥木,木能够生火;倘若不能把握火候的细微之处,反而灰心懈怠,怎么能够聚集力量施行功夫?八戒不能猛烈地扶持,反而动不动就说“散火”,这是修丹的第一大患。巡山这一段,是在策励学道的人,探寻其中的消息,切不可因懒惰卑弱而自陷其中。作品详细叙述八戒说谎和疑惑的情状,世人把八戒的呆傻当作可笑,却不知道这是在描写天下学道之人着魔后产生的谬见,实在是极其可哭;所以行者用冷笑来代替哭泣。冷笑中的哭意,比痛哭流涕更为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