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经云:“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当行者化桃入腹,强其负僧而出,原非心悦诚服,自然超脱者。故出来而重整旗鼓,争战乱打,置唐僧于独坐无援之地,非和合攒簇之理.由金不归性,而水火土木相持,是金为假象,而先错于左者,今又错于右,故右脚上花鞋,又脱变而莫定也。子精为《坎》中之物,出之于地,又名地涌夫人。不闻地涌金莲乎?金莲为夫人之纤趾,饰以花鞋。鞋附《坤》土而行,为归性;脱下凭空而起,是飞飏奔越,金不归性矣。左属阳,右属阴,前以偏阳左旋,而左非真;此以偏阴右旋,而右非真。“鞋”者,谐也。左右分飞,何谐之有?故不能脚踏实地,站立不定。
然姹女者,吾之性也,何以称妖?归性则为真精,离性则为妖精。归性,则成吾之真,而长潜其形;离性,则成妖之精,而吾遭其陷。“唐僧被其一把抱住,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总因不能制伏真金,以致脚根不实,御缰中断。唐僧龙马之脚力,原不如妖精左右花鞋脚力之大,故必只只收伏以作根基。大圣见半截缰绳,不觉兴悲无力,满眼流泪,急急转身,勇猛精进,寻出根源,方有实济。见金字牌而识其父兄姓名,便识丹头,岂不满心欢喜?其父归之,其子焉往?抱牌径上天堂,陈告玉帝,而全家可收矣。此擒贼先搞王手段,溯本穷源之要妙也。
迨玉帝命太白金星宣李天王对簿,而天王不识其为女,哪咤说出“灵山偷吃如来香花灯烛”一段根苗,方知为“结拜”之恩女。女则女矣,何以言结拜一节缘由?天王李姓,属木,论木之子,火也,其女安得属金,而为金鼻白毛。通身金象乎?不知水中之金能克木,而金又能生水以生木;木中之火能制金,而火又能生土以生金。先仇而后恩,故为结拜之恩女。《悟真》云:“金公本是东家子,送向西邻寄体生。认得唤来归舍养,配将姹女作亲情。”其中伏藏颠倒之妙,不可以言尽。何称“半截观音”?观音,水月也,有水无月,不成全体。姹女只是水中之金,非半截乎!
至此,“精在东南黑角另有小洞”,而金已归性返到东家,正是洞房花烛,“黑气氤氲,暗香馥馥”,匹配团圆之际所由。“行者寻着唐僧和马匹行李”,而脚力已备已,此老怪寻思无路,磕头诚服,天王、太子押怪回宫时也。今而后,唐僧四众竟可策马长驱,担挑负荷,齐上大路。故修丹者必先炼伏金精性体,坚忍不磨,而后脚根踏实,方能向西前进。
今兹众生沉欲海而不悔,焚忿坑而不濯,投利阱而不怨,坠名渊而不悟,死酣壕而不醒,骛迷途而不返,落荣网而不飞,皆昧其性而陷于空,终无底止。悲夫!
前篇以镇海寺隐涵真金二字,此篇以寻着金位金炉为识得丹头。所飞越者,左右之金莲;所收伏者,白毛之金鼻。言此内自有真金,即是金丹要妙,不可不知。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悟一子曰:此篇只万法皆空,无有执着,便了大义。人生本圆觉妙体,人我无分,自法立而人我分。我无法,人即以法灭吾之无;人有法,我即以法灭人之法。惟人我大家无法,而天体圆成,方为大觉。其为道也,以知见为妙门,寂静为正味,慧思为甲盾,慧断为剑矛。破内魔之高垒,陷外贼之坚阵,镇抚邪杂,解释缧笼。深明形质不可以久驻,而真灵永劫以长存。知化者无常,存者在我而已。
本非法,不可以法说,本非教,不可以教传。所谓“圆陀陀,赤洒洒,不立一丝毫”也。然其中却有个脚踏实地的根基,倘随风倒柁,一味茫荡,佛谓之“茫荡空”,仍是陷空山无底洞的局面。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必能立,而后可以言权也。仙师开口说个“三藏固守元阳,脱离了无底妖洞,随行者投西前进”。这便是脚跟已实,可与立的时候。虽然,未可也。故下文忽有老母高叫:“和尚,不要走了!进西去都是死路!”此大士慈航渡世,劈头一棒,拦住去路,明非和光混俗,随方逐圆,一步行不通也。你看灭法国现在目前,说出个万僧愿,杀够无名,只等有名的,凑成一万,分明指明万法皆空影子。三藏便思方便路转过去,老母笑道:“转不过去!转不过去!”这一笑中,喜的是不径行直遂,笑的是转辗差池。须要从中路而行,自有方便法门,经历过去;莫要走了旁门曲径,错了路头。故又急忙连声拦住。盖权非反经而行,乃从正经路上权其轻重,委婉一心而不直骤,必至于取经而后已。自汉以下,无人深识其义,未免舍中路而就曲径,何能合理?故不能守经者,每入邪径而托权以文邪;知行权者,必由正路而化经以从正。此从中路行方便法门,真圣人仙佛之行权法门也。向来读《西游》者,以大士现身不过为文字穷处过接,不识此等冷处闲言,尽是妙义。
译经书说:“金归还到本性之初,才可以称作还丹。”当行者化作桃子进入腹中,强行背着唐僧出来时,并不是心悦诚服、自然超脱的状态。所以出来之后又重新整顿旗鼓,争战乱打,把唐僧置于独自无援的处境,这不符合和合攒簇的道理。因为金还没有归性,水、火、土、木彼此相持,说明这个金只是假的形象;先前在左边出了差错,现在又在右边出了差错,所以右脚上的花鞋也脱落变化,不能固定。“子精”是《坎》中的东西,从地下出来,所以又名地涌夫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地涌金莲吗?金莲就是夫人的纤细脚趾,以花鞋作为装饰。鞋依附《坤》土而行,表示归性;脱下之后凭空飞起,就是飞扬奔越,说明金没有归性。左属阳,右属阴,前面偏向阳而从左旋转,左边并不是真;这里偏向阴而从右旋转,右边也不是真。“鞋”与“谐”同音。左右各自飞散,哪里还有和谐?所以不能脚踏实地,站立不稳。然而姹女就是我的本性,为什么又称作妖?归于本性就是纯真的精,离开本性就是妖精。归于本性,便成就我的真性,并且长久潜藏其形;离开本性,便成了妖精,而我也遭到她的陷害。“唐僧被她一把抱住,咬断缰绳,连人带马又一起摄入洞中。”这全是因为不能制伏真金,以致脚跟不稳,驾驭马匹的缰绳也中断了。唐僧和龙马的脚力,本来不如妖精左右花鞋所代表的强大脚力,所以必须逐一收伏,把它们作为根基。大圣看见半截缰绳,不觉悲伤、无力,满眼流泪,急忙转身,勇猛精进,寻找根源;这样才有实际的效果。看见金字牌,认出她父兄的姓名,便识得丹头,难道不满心欢喜吗?父亲既然归来了,她这个女儿还能到哪里去?于是抱着牌子直上天堂,向玉帝陈述禀告,全家便都可以收伏。这就是擒贼先擒王、追溯根本、查清源头的妙要。等到玉帝命太白金星召李天王来对质,天王还不知道她是女子,哪吒说出她在灵山偷吃如来佛香花、灯烛的那段根由,才知道她是因结拜之恩而成为义女。既然是女子,为什么还要说结拜的缘由呢?李天王姓李,属木;从五行相生来说,木的子是火,她的女儿怎么会属金,成为金鼻白毛,满身都是金的象征呢?这是因为水中之金能克木,而金又能生水,水又能生木;木中的火能制金,而火又能生土,土又能生金。先有仇怨,后来又有恩情,所以称为因结拜而来的义女。《悟真篇》说:“金公本来是东方之子,送到西邻寄托形体而生。认出他,叫他回来归舍奉养,再配上姹女成为亲情。”其中包含阴阳颠倒的妙理,不是语言能够说尽的。为什么称为“半截观音”?观音象征水月,有水而无月,便不是完整的形体。姹女只是水中的金,难道不是半截观音吗?到这里,“精在东南黑角另有小洞”,而金已经归性,返回东方之家,正是洞房花烛、黑气氤氲、暗香馥郁,男女匹配、团圆相会的时候。行者找到了唐僧、马匹和行李,脚力也已经具备;老妖怪没有办法,只得磕头诚服,这就是天王、太子押送妖怪回天宫的时候。从今以后,唐僧师徒四人终于可以策马长驱,挑担负荷,一同走上大路。所以修炼丹道的人,必须先炼伏金精,使本性坚忍不磨;然后脚跟站稳、根基踏实,才可以向西前进。如今众生沉溺在欲海中却不悔悟,投入忿怒的火坑却不洗濯,落入利益的陷阱却不怨恨,坠入名声的深渊却不觉悟,沉醉在死亡的沟壑中却不醒来,奔驰在迷途上却不回头,落入荣华的罗网却不能飞出,都是因为蒙昧了本性而陷入空洞,终究没有止境。可悲啊!上一篇以镇海寺暗含“真金”二字;这一篇则以寻找金位、金炉来表示识得丹头。飞越出去的,是左右两朵金莲;收伏的,是白毛金鼻。意思是说,人的内在本来就有真金,也就是金丹的要妙,这一点不可不知道。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悟一子说:这一篇只要明白万法皆空、不可执着,便领会了大意。人生本来就是圆觉妙体,人与我没有分别;自从立起法来,才产生人与我的分别。我没有法,人便用法来消灭我的无;人有了法,我便用法来消灭人的法。只有人与我都不执着于法,天体才会圆满成就,才称得上大觉。修道以知见为妙门,以寂静为正味,以慧思作铠甲盾牌,以慧断作剑矛;攻破内在魔障的高垒,陷入外在贼害的坚阵,镇抚邪杂,解除束缚。深知形体不能长久停留,而真实灵性却能永远长存。懂得变化的知道一切无常,能够存留的只有自己。本来不是法,便不能用法来说明;本来不是教,便不能用教来传授。这就是所谓“圆圆满满、赤裸清净,不立一丝一毫”。然而其中仍然有脚踏实地的根基;如果随风倒舵,一味茫然放荡,佛教称之为“茫荡空”,仍然是陷空山无底洞的局面。孔子说:“可以同他站立,却还不能同他权变。”必须先能够站立,然后才可以谈权变。仙师一开口便说“三藏固守元阳,脱离了无底妖洞,跟随行者向西前进”。这便是脚跟已经踏实、可以站立的时候。可是仍然还不够,所以接下来忽然有老母高声喊道:“和尚,不要走了!向西进去全是死路!”这是大士以慈航渡世,迎头一棒,拦住去路,明确说明不能只讲和光混俗、随方逐圆,连一步也走不通。你看灭法国如今就在眼前,说出“万僧愿”,已经杀够无名的和尚,只等有名的和尚凑足一万,分明是在指出万法皆空的影子。三藏便想寻找方便之路绕过去,老母笑道:“绕不过去!绕不过去!”这一笑中,欢喜的是不能径直行动、直接完成,嘲笑的是转来转去而不断产生差错。必须从中正的道路前进,自然会有方便的法门可以经历过去;不要走旁门曲径,走错道路。所以老母又急忙连声拦住。权变并不是违背正经道路,而是在正路上权衡轻重,委婉地专心行事而不直冲骤进,一定要到取得真经之后才停止。自汉代以来,没有人深刻理解这个道理,免不了舍弃中正之路而走曲径,怎么能合乎道理呢?所以不能守住正经的人,往往进入邪路,还假借权变来文饰邪行;懂得实行权变的人,必定从正路出发,使经义灵活变化而仍归于正道。这个从中正道路行方便法门,正是圣人、仙人、佛陀实行权变的真正法门。过去读《西游》的人,把大士现身只看成文章写到穷处时的过渡,不知道这些冷僻闲谈中全是妙义。
道也者,无为无不为。以虚无为体,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又曰:“变动不居,与时推移。”此大士西来度世之的旨也。故指示已明,径回南海。行者即隐名避难,变化灯蛾,望明而进,仔细观看,相机而行;就道过得去,改换衣装,效微服过宋之法。正是和光混俗,不执己相也。
看尽旅店客件,小心勤苦世情,房中婆子带孩补纳俗态;乘时窃取,因势玩弄,运动天机真趣,显出活活泼泼气象。“扮作俗人近城,改换官儿称呼;贩马客,十弟兄;汉子牵马进店,妇人请客上楼;点灯来问宝货,夸张马数,自赞房宽;议房钱,讲饭价;呼宰牲,跌跌脚;庚申斋,辛酉开;小娘儿,明日来;那里睡,倚着柜;女儿抱,近前道;没买卖,马贩来;要黑睡,有大柜;盖上盖,早些来。”这都是曲尽人情世态,以见行者不着我相,随方逐圆之妙。所谓“能运无碍心,普入于一切。见若不染也,知若不取识。是名真实见,亦名解脱知。佛观离生灭,诸法等如是”。咦!离了世法无佛法,会到无心即道心。
最微妙者,“入柜捣鬼”一段。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若身无长物,又何妨虚而示之以实?突出明火执杖,知就暗遭明之困;打劫马贩,见慢藏诲盗之危。法网罗密,在在可畏,皆行者现身说法之处。到此地位,大圣又有出神入化,肆应无方之妙用。左臂右臂,即左之右之,无不宜之,运于掌上,而左右逢源。故金箍一晃,而散弥六合;总捻成真,而退藏于密。所谓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故能分身而千百其化身,拔毛而千百其利器。上而宫府部院,下而庶僚百执,无贵无贱,无小无大,神通默运,格貌移情。此便是行者化身变刀,将头发尽数剃得精光,使人我一相,个个圆成,去来无碍,天体自然,岂不是人在睡梦中忽然大觉耶?吁!灭法无法,钦法得法,法无定体,如是哉!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悟一子曰:是篇,读者谓从前妖精莫可思拟,此特平平无奇,却似敷衍弱笔。不知无奇之奇,奇更奇:可思之思,思非所思也。
上篇看破人情世态,万法皆空,须和光混俗,随方逐圆,虽从应事物,接运用机神,而原根于心体之光明广大。恐人不能从心察识,则非依体为用,是触事生心,而随尘动静矣。故仙师急急从外面打入内来,特题“《心经》莫远求”之妙旨,令人察识此心,切勿稍有芥蒂,以自遭魔陷也。盖圣心如明心止水,常明常静,常应常止,万用未尝非一体,一体未尝远万用,故曰“体智寂寂,照用如如。”倘稍芥蒂,则心体朦昧窒塞,而在外作用,遂涉欺妄,便是雾迷灵窍,而禅心被吞,不犹阴雾隐于连环透明之洞中,而摧折撑天之柱耶!故下篇命名曰“隐雾山折岳连环洞。”五岳为天柱,一心为身主,岳折而天无柱,心迷而身无根。举动不根于心,则一切皆烦恼,何禅之有?适成其为灵窟而已。
夫禅以消魔,杵以降魔,何以魔反持杵而吞禅?差禅止一心,而魔通六道,拘禅灭法,是以魔治魔,未免充魔腹饥肠,而生吞活嚼矣!何以故?遂心非禅心,分开为戒、定、慧。开而为六度,散而为万行。禅者,六度之一耳,何并总诸法哉?其不为魔也几希。况禅心难净,而金木未融,又何能却群有而除万法,鲜有不遭算者。若万法皆空,非无法也。心为万法之所生,而不属于万法。得之者,则于法自在,自心而证,随愿而起;不必同,不必不同,不必不必同;非常法,非非常法,非法非非法,岂可以执迹而寻哉?
夫法者,如发之伙也。在外诸法,犹身之有仪容,无法即为失仪,篇首于众臣口中提出“失仪”二字,大是分明。但诸法空相之妙,非执世法者所知。臣曰“不知”,君曰“果然不知”,各泪汪汪,洵可悲涕。迨国王悔悟戒杀,倾国皈依,改“灭法”为“钦法”,是“佛无坐相,无住生心”之旨。盖执法即为灭法,不执法即为钦法,故坐禅为坐佛,坐佛即杀佛;执法为住心,住心即魔心。长老在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已见万法归一,头头是道气象。沙僧即接云:“哥啊!那里寻得这许多整容匠?”在世法谓之“失仪”,在佛法谓之“整容”。似属相反,实则相济,法之不可泥也如是。此是法无定体,变化神通,运用根心之妙。
行者说了一遍,急提《多心经》四句《颂子》,曰:“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唐僧曰:“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懈怠,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此“心”字,即前两篇关切处也。
译道,就是无为而又无所不为。以虚无为本体,以顺应自然为作用;没有固定的形势,也没有恒常的形态,所以能够穷尽万物的情状;不在万物之前,也不在万物之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和无法,都要因时而行;有尺度和无尺度,都要依据事物而相合。所以说:“圣人不会朽坏,守的是随时变化。”又说:“变化运动从不停留,随着时代一起推移。”这就是大士从西方来度化世人的根本宗旨。所以指示清楚之后,便径直返回南海。行者随即隐去姓名、躲避灾难,变化成灯蛾,向着光明飞去,仔细观察,随机而行;遇到可以通行的道路,便改换衣装,仿效微服经过宋国的办法。这正是和光混俗,不执着于自己的形相。他把旅店中各种客人的情状看了个遍,谨慎而辛苦地体察世间人情;又表现出房中老妇带着孩子缝补衣物的俗常情态。他乘机偷取,顺势戏弄,运用天机的真实趣味,显出活泼灵动的气象。“扮作俗人接近城池,改换对官员的称呼;装作贩马客,称有十个兄弟;汉子牵马进店,妇人请客上楼;点灯来询问宝货,夸张马匹数量,自夸房间宽敞;商议房钱,谈论饭价;叫人宰杀牲口,跺着脚;庚申日持斋,辛酉日开斋;小娘子,明天来;在哪里睡,就靠着柜子;女儿抱着孩子,走近前来说;没有买卖时,马贩子来了;想黑夜住宿,就有大柜子;盖上柜盖,早点来。”这些都把人情世态写得极其充分,用来显示行者不执着于自我形相、随方逐圆的妙处。所谓“能够运用无碍之心,普遍进入一切境界;看见事物而不受染,知道事物而不执取,这叫真实的见,也叫解脱的知。佛所观察的,是离开生灭的境界,一切法都如此”。咦!离开世间之法便没有佛法,体会到无心,便是道心。最微妙的是“钻进柜子捣鬼”这一段。老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如果身上没有多余财物,又何妨暂时空虚而向人显示实在?突出地明火执杖,说明在黑暗中遭遇明火照见的困境;打劫马贩,说明财物隐藏不严会招来盗贼的危险。法网严密,到处都令人畏惧,这些都是行者现身说法的地方。到了这个境地,大圣又有出神入化、随机应变而无所不宜的妙用。左臂右臂,就是左边右边,无处不合宜,运转在掌握之中,处处都能找到源头。所以金箍棒一晃,便散布到弥漫六合;总的真形一收,又隐藏退入秘密之中。所谓形神都达到妙境,与道合而为真,所以能够分身成千上百种化身,拔下一根毫毛便能变出成百上千件利器。上至宫府部院,下至众多官吏;无论贵贱、大小,神通都在暗中运转,改变外貌,转移人情。于是行者变化成刀,把头发全部剃得精光,使人与我呈现同一形相,人人都能圆满成就,来去没有障碍,天体自然,这难道不是人在睡梦中忽然大觉吗?唉!灭法之中本来无法,尊崇法反而得到法;法没有固定的形体,正是如此啊!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悟一子说:这篇在读者看来,似乎从前的妖精都难以想象,而这个妖怪却平平无奇,好像只是用软弱的笔力敷衍成篇。却不知道平淡无奇之中自有奇处,而且是更加奇妙;可以思考的思考,实际上并不是通常所思考的东西。上一篇已经看破人情世态,明白万法皆空,必须和光混俗、随方逐圆;虽然要顺应事物、接触并运用机神,但根本仍然在于心体的光明广大。担心人不能从内心察识这一点,便不是依体起用,而是遇到事情便生出心念,随着尘境而动静。所以仙师赶紧从外面打入内里,特别提出“《心经》不要向远处求”的妙旨,叫人察识这颗心,千万不要稍有芥蒂,以免自己遭到魔的陷害。圣心就像明亮而止静的水,常明、常静,常常应物而又常常止息;万般作用从来没有不是同一体,一体也从来没有远离万般作用,所以说“本体和智慧寂静无声,照察和作用都如如不动”。如果稍有芥蒂,心体便昏暗阻塞;在外面的作用也就牵涉欺骗虚妄,仿佛雾气迷失了灵窍,禅心被吞没,岂不是像阴雾隐藏在连环透明的洞中,摧折支撑天空的柱子吗?所以下一篇命名为“隐雾山折岳连环洞”。五岳是天柱,一心是身体的主人;山岳折断,天空便没有柱子,心神迷失,身体便没有根基。举动不以心为根本,一切便都成了烦恼,还有什么禅呢?只不过成为灵魂的洞窟罢了。禅是用来消灭魔障的,杵是用来降伏魔障的,为什么魔反而拿着杵来吞食禅呢?因为禅若只停留在一心之中,而魔却通达六道;把禅拘束成一种灭法,便成了以魔治魔,免不了填进魔的饥腹,被魔生吞活嚼!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随心而行并不等于禅心,若把它分开,便成为戒、定、慧;展开便成为六度,散开便成为万行。禅只是六度之一,怎么能并摄一切法呢?它距离不成为魔也已经很近了。何况禅心难以清净,金木还没有熔合,又怎么能够排除一切存在、消除万法,很少有不遭受算计的。万法皆空,并不是说什么法都没有。心是万法产生的根源,却不属于万法。得到它的人,便能在一切法中自在,由自己的心亲自证悟,随愿而起;不必相同,也不必不同,甚至不必执着于相同或不同;不是通常之法,也不是非常之法,既不是法,也不是非法,哪里可以执着表面踪迹去寻找呢?所谓法,就像头发一样繁多。外在的各种法,就如同身体具有仪容;没有法,便等于失去仪容。篇首在众臣口中提出“失仪”二字,意思十分明白。但万法空相的妙处,并不是执着世间法的人所能知道的。臣子说“不知道”,国王说“果然不知道”,众人都泪眼汪汪,实在令人悲伤落泪。等到国王悔悟并停止杀戮,全国皈依,把“灭法”改成“钦法”,这正是“佛没有固定的坐相,不执着于境界而生心”的旨意。执着法便是灭法,不执着法便是尊崇法;所以执着坐禅便是执着坐佛,执着坐佛便等于杀佛;执着法就是使心停住,使心停住便成了魔心。长老骑在马上高兴地说:“悟空,这个办法很好,功劳很大。”已经显现出万法归一、处处都是道的气象。沙僧接着说:“哥哥,哪里找来这么多整容匠?”在世俗之法中称作“失仪”,在佛法中却称作“整容”。表面上似乎相反,实际上彼此补益,说明法不能拘泥就是这样。这正是法没有固定形体、神通变化、运用根源于心的妙处。行者说完,又急忙举出《多心经》中的四句偈子,说:“佛在灵山,不必向远处求;灵山就在你的心头。每个人都有一座灵山塔,应当好好在灵山塔下修行。”唐僧说:“千经万典,说到底也只是修心。”“心清净,便孤明独照;心中保持清净,万境都清明。稍有一点差错便成为懈怠,经历千年万载也不能成功。只要保持一片至诚,雷音寺就在眼前。”这里的“心”字,就是前两篇反复强调的关键之处。
猿为申金水也,猪为亥木火也,相克而实相成。猿劳而措懈,以劳形劳而怀妒,以懈比劳而生欺;下边正因懈怠不志诚而差错,以致风雾忽生矣。“八戒躲懒,行者哄以妖为善,雾为气,蒸米饭,面馍馍,菜蔬咸,吃不多;吃嘴的,见识有,马要搅,要草料,寻嫩草先喂马;只斋俊,不斋丑;口中哼‘上大人’。”彼此言不由衷,互相欺诈,所谓好吃懒做,口是心非,岂非落于群魔圈子阵耶?若非行者回心返照,暗地救援,则匿欺破戒,性命难逃。故吾心一念至诚,则群魔退舍;一念意妄,则群魔现形。魔非外来,魔即吾心自召之影也。试看行者、八戒欺以风雾明净,魔即收风敛雾以欺之;行者、八戒要吃斋,魔即要吃僧;行者言蒸笼之气,魔即刷锅要蒸僧;八戒、行者变矮和尚、假行者,魔即变假魔;行者为分身之术,魔即为分瓣梅花计;行者见妖精败去,拨转云头,径回本处,魔即败回本洞,高坐崖上,默默无言;行者叫八戒为开路将军,魔即封小妖为先锋。志诚则禅为主而吞魔,怠妄则魔为主而吞禅,如竿影谷声,混灭不得。禅耶魔耶?是一是二?
结出唐僧绑在树上,樵子亦绑在树上,各言事君事亲一段心事。树者,根本枝叶也,明君亲为天地大经,忠孝乃人身根本,皆从心地根本上发露,着不得一毫虚假妆点。能鞠躬尽忠,而安生恤死,不负君恩,方为取得真经;能竭力尽孝,而养生送死,报答亲恩,方为拜得活佛。苟不从根本真性施为,而在外矫诬文饰,便是隐雾山艾叶花皮豹,倒持降魔杵而吞禅矣。迷根本而披艾叶为魔,易可胜悼?三藏、樵子,能不伤情痛杀哉!
篇中妙义跃然,俱在文字笔墨之外。平乎?奇乎?可思拟乎?不可思拟乎?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悟一子曰:此承上篇,言禅心被障。由于怠欺,须精勤振摄,不可使一毫假借,然后能表里洞彻,通透连环也。
“隐雾折岳连环洞”,前解已明。自称“南山大王”者,南者,《离》也,属心。“数百年放荡于此”者,言由久放其心而成,故特提出李老君、佛如来、孔夫子三教大圣人,以证其自尊自大之妄。五祖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进而言之:“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虽有安勉之殊,总明心体之宜明净也。
猪属亥,亥为木;猴属申,申为金。不合则金能克木,而成妒,合则金能生水以生木,木中之火亦能生土以生金,故能助。金木有相制之义,亦有相成之理,金得水火而成真金,木得金水而滋生息。原作夫妻配偶,终不相离也。夫妻和而家道成,金水调而身命理,是水固和宁内安外攘之道,此邪魔所以从此收伏也。
然则魔若外至,而实自心生。故心之所为,魔知之;魔之所为,心知之。行者知是“分瓣梅花计”,又知“此间妖精住处,师父必在他家”,俱是自心察识。而特不可认假以为真,如妖精以绝不相似之柳树,做假人头,此假易辨;而特恐似真者为难辨也,如妖精以鲜人头做真师父,似是而非,最难察识。此行者兄弟所以不觉一齐大哭矣。明真假之分甚微,而是非之端易淆也。
然则此一哭也,岂行者果信为实然,而率众大哭耶?悲素丝可青而可黄,歧路可东而可西。一齐大哭,寓意深矣!夫惟大哭,而后可即假以为真,亦可寻真以弃假。何也?哭者,心之痛也,有声有泪,皆认真中流出,能发真心。魔以假乱我,我以真自主,则邪不胜正,而魔自潜形。所以“努力向前,把石门打开”,而坚垒可破。昔之偷安怠欺者,一旦奋勇争先,而志趣精明,南山大王放荡之形状,不可尽识哉?
行者前以假分身而起魔,今以真分身而除魔,“从外边往里打,从阵里往外杀”,合力同心,内外夹击,打倒用计之苍狼,堵住久放之老怪,然后静气存心,细察其门户,洞晓其源流,潜身直入其洞中,而真假毕露,大怪小怪,纷纷鹿鹿。设计布害,果何惧之有?知其为魔,炼成真窍,诸怪自倒,顿皆寝息,即现出本相,而打破旁门矣。夫而后真者显,假者灭,断其根,现其形。艾叶花皮之浮障已除,而在我之真心无损。此即樵子用心尽孝,感动高天厚地,死里逃生,得见亲娘一理也。
樵子曰:“如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可行。”又曰:“这条大路向西不满千里。”噫!内外一体,表里洞彻,近在极乐之乡,道其庶几乎!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致旱 孙大圣劝善施霖
译猿属申金水,猪属亥木火,二者相克,实际上又相互成就。猿因为劳累而懈怠,以身体劳苦而心生嫉妒,又以懈怠对比劳苦而产生欺骗;下文正是由于懈怠而缺少至诚,发生了差错,以致风雾忽然出现。“八戒想偷懒,行者哄他说妖怪是善的,雾只是水气,是蒸米饭、面馍馍和咸菜,吃不了多少;贪吃的人有见识,马要捣乱,得找草料,先喂马吃嫩草;只斋戒俊的,不斋戒丑的;嘴里哼着‘上大人’。”双方说的都不是心里话,互相欺骗,正是好吃懒做、口是心非,难道不是落入群魔的圈子和阵势了吗?如果不是行者回心返照,在暗中救援,他们隐藏欺骗、破犯戒律,性命就难以保全。所以我的心只要有一念至诚,群魔便退避;一念虚妄,群魔便现形。魔不是从外面来,魔就是我的心自己招来的影子。试看行者、八戒用风雾明净来欺骗妖魔,魔便收风敛雾来欺骗他们;行者、八戒想吃斋,魔便想吃和尚;行者说是蒸笼里的气,魔便刷锅要蒸和尚;八戒、行者变成矮和尚和假行者,魔便变成假魔;行者施展分身术,魔便施展分瓣梅花的计策。行者看见妖精败退,便拨转云头,径直回到原处;魔也败退回自己的洞府,高坐在山崖上,默默无言。行者叫八戒担任开路将军,魔便封小妖为先锋。心意至诚时,禅是主而吞没魔;懈怠虚妄时,魔是主而吞没禅,就像竿子的影子和山谷的回声一样,彼此混合而不能分开。究竟是禅还是魔?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结果唐僧被绑在树上,樵夫也被绑在树上,各自诉说侍奉君主、侍奉父母的一番心事。树,就是根本和枝叶;这说明君亲关系是天地间的大经,忠孝是人的根本,都从内心的根本处显露出来,容不得一丝虚假装饰。能够鞠躬尽瘁、竭尽忠诚,安置生者、抚恤死者,不辜负君王的恩德,才算取得了真经;能够竭尽力量尽孝,奉养生者、送葬死者,报答父母的恩德,才算拜得了活佛。假如不从根本真性出发做事,却只在外表上矫饰欺伪、文过饰非,便是隐雾山艾叶花皮豹,倒拿降魔杵来吞食禅心。迷失根本,却披着艾叶伪装成魔,岂不可悲可叹?三藏和樵夫,怎能不伤心痛哭呢!本篇的妙义跃然纸上,全都在文字笔墨之外。平常吗?奇妙吗?可以思量、拟议吗?还是不能思量、拟议呢?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悟一子说:这一篇承接上篇,说的是禅心受到障碍。由于懈怠和欺骗,必须精勤振作、收摄身心,不能有一丝借口和敷衍,这样才能使内外彻底贯通,通透如连环相接。“隐雾折岳连环洞”,前面已经解释清楚了。自称“南山大王”的,“南”是《离》卦,属于心。“数百年放荡于此”,是说由于长久放纵自己的心而形成这种局面,所以特意提出李老君、佛如来、孔夫子三教大圣人,来证明这种自尊自大的妄念。五祖说:“身体是菩提树,心灵像明镜台;时时勤加拂拭,不让它沾染尘埃。”再进一步说:“菩提本来没有树,明镜也没有台;本来就没有一物,哪里会沾染尘埃?”虽然安慰和勉励有所不同,但总的都是说明心体应当明净。猪属亥,亥属木;猴属申,申属金。不相合时,金能够克木,于是形成嫉妒;相合时,金能够生水,水又能生木,木中的火还能够生土,土再能生金,所以能够相互帮助。金木之间既有相互制约的意义,也有相互成就的道理;金得到水火才能成为真金,木得到金水才能滋养生长。原作夫妻配偶,终究不能分离。夫妻和睦,家庭之道才能成就;金水调和,身命之理才能正常。这正是以水调和,使内在安宁、外在平定的道理,所以邪魔也由此被收伏。既然如此,魔虽然从外面来,实际上却是从内心生出的。所以心里做什么,魔是知道的;魔做什么,心也知道。行者知道这是“分瓣梅花计”,又知道“这里是妖精的住处,师父一定在他家”,这些都是自己的内心在观察识别。尤其不能把假的误认为真的,比如妖精拿完全不像人的柳树做成假人头,这种假相容易辨认;但尤其要防备那些像真的东西,因为它们更难辨认,就像妖精拿活人的头做成真的师父,似真而非真,最难察识。因此行者兄弟才会不知不觉地一齐大哭。真假之间的差别极其细微,是非的端绪也很容易混淆。那么,这一场哭,难道是行者真的相信事情确实如此,于是带着众人一起大哭吗?悲哉,白色的丝可以染成青色,也可以染成黄色;岔路可以向东,也可以向西。一齐大哭,其中的寓意很深!正因为大哭,之后才既可以把假当真,也可以追寻真而舍弃假。为什么呢?哭,是内心的痛苦;有声音、有眼泪,都是从认真之中流露出来的,能够激发真心。魔用假象扰乱我,我用真心自主,那么邪不能胜正,魔自然隐藏形迹。所以说“努力向前,把石门打开”,坚固的壁垒也就能够攻破。过去那些贪图安逸、懈怠欺骗的人,一旦奋勇争先,志趣清明,南山大王放荡的形状,难道还不能完全看清吗?行者先前用假的分身引起魔障,如今用真的分身来除掉魔障,“从外面向里面打,从阵中向外面杀”,同心协力,内外夹击,打倒了用计谋的苍狼,堵住了久已放纵的老怪,然后安定气息、存养心神,仔细察看它的门户,彻底弄清它的源流,潜身直接进入洞中,于是真假全部暴露,大怪小怪纷纷惊慌奔逃。既然看穿了它的计谋,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知道它是魔,炼成真窍,众怪自然倒下,顿时全都止息,显现出本来面目,也就打破了旁门。这样之后,真的显现,假的消灭,根源被斩断,形迹显露出来。艾叶花皮造成的浮表障碍已经除去,而我的真心并没有损伤。这正是樵夫尽心尽孝,感动高天厚地,死里逃生而得以见到亲娘的道理。樵夫说:“如今山上太平了,孩子整夜都可以通行。”又说:“这条大路向西不到千里。”唉!内外成为一体,表里彻底贯通,离极乐之乡已经很近了,道果大概可以达到吧!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致旱 孙大圣劝善施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