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行者对功曹滴泪道:‘我如今愧上天宫,羞临南海,怕问菩萨之原由,愁见如来之玉像。才拿去者,乃真武龟、蛇、五龙,叫我再无方求救,奈何’”妙哉仙师!行者岂真愁、怕、羞、愧,陨涕若是?益深痛天仙佛祖立教,原以度世释厄,今学者即假其教以祸世荼灵,拿弄其真而恣行其假,虽菩萨、如来,亦已无可如何。一提其因,一想其容,而已惨戚难忍,又安忍复见之耶?夫圣人垂训,道智化愚,善身心而福万物,今反掠其说以济欲,窃其义以长奸;洪水可治而此流不可治,猛兽可驯而此毒不可驯;起尼山、泗水于今日,当亦如武当、泗洲同调而无可如何。噫!行者为佛子,而愁见如来;使行者而为儒生,当羞登杏坛之函丈,愁听璧水之鼓钟矣。盖不禁感慨悲恸,而甚言伪学之为祸烈耳!
那妖见龟、蛇、龙将,怒道;“备生有何法力?”见太子四将笑道:“你有甚手段?只好欺侮淮河水怪罢了。”喜怒任情,毁神侮圣,屡战屡捷,一齐被装,其为害岂不烈于洪水猛兽哉?当此凄惨之时,必得极乐场中第一尊佛祖大开笑口,主持世教,指示天地生人之心,令人人在根本上下种,个个务切实返里,禁绝骛外伪学,寻还已碎真金,方是狂澜砥柱,猛毒神杵也。
行者忽见弥勒下降,指示后天袋为人种袋,乃仁心、仁政之本原,包罗天地万象,非可窃以欺君罔世者;狼牙棒为敲盘槌,乃振俗醒迷之法器,觉悟智、愚、贤、不肖,非可执以伤人害众者。治之之道,莫如务实;务实之道,如种瓜然。种瓜得瓜,生根课实之理。弥勒种一田瓜果,以诱其渴食,示舍华就实之方。下手之法,必先禁遏节制,抑其故智。写一“禁”字于掌中,运之于掌而俾无夸诈、奢靡、侈大、贪婪之行。且攻且退。放禁善诱,渐引近实,而乘机开悟;入其腹心,使知有性命之关,因而收服以摄其心。此行者变瓜入里,抓肠蹬腹,摆市攻心之大法力也。那妖只叫。“主人公,饶命!”方知性命为紧要之至宝,而识得主人公矣。其后天袋、敲盘槌,自不得倒行逆施,为世所忧患矣。
食瓜实而知实学在于性命,入布袋而知布种切在己身。散碎真金,失而复得,须融会一气;带来故物,放而仍收,宜返本还元。佛祖驾回极乐,众神各归本位,师徒解厄脱身,除小雷音而赴大雷音,皆务本实学也。呜呼!黄眉借包罗万象之布袋,而为婪收众生之欲壑,殊可悲涕,幸得一瓜实以收之。今儒、释、道门中,多黄眉铙袋并施,安得遍地种东陵而重烦行者哉?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悟一子曰:这篇书明大隐不妨居市,居市而不可为市孽所侵;离尘不妨入尘,入尘而不可被尘迹所染。前文木仙庵之伪仙,小雷音之假佛,俱另作规模,似避嚣绝俗之状,非大隐实学。
篇首“三藏道:‘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前行自有宿处。”’言当随遇而安,不须预计也。仙师故设言稀柿同极污之处为喻。柿落实,刚离“木”而为“市”。七绝,比人七情。爱恋难割,终归毒害。至积久为秽,夙障为山;阴气酿成蟒穴,康庄变作豕途。此驼罗庄吃人之长蛇所由来,七绝山拱路之封豕所自出也。
“驼罗”者,即梵语“陀罗净土”也。“共有五百多家”者,乃罗汉所居,释典“阿罗汉”,总名杀烦恼,堪总供养,不受三界所生,远离诸恶,清净受用,所谓“禅性稳”也。今与稀柿同为邻,而连遭蛇怪侵吞牲畜,男女惶惧危殆,是性地邻于蛇窟,净土翻为舌场,岌岌乎如拯溺救焚之不可缓也。此非有大智慧、大法力如孙行者,未易消弭驱除,获有宁宇。岂彼烂西瓜之凡僧,落汤鸡之凡道,所能稳禅性而清道心哉?唯行者第一等手段,方可唱喏承担,再无别人可请。
然非洁己寡营,而或留恋金银田土,便是贪货渔利,与市为徒,虽齐心除害,仍是以魔攻魔,万不可得。故行者现身说法,尘视金银,而不与市同黩;累视鱼田,而不与市同渔。推积德是务而已。盖市心狙桧多端,而总似一蛇,道经云“烦恼毒蛇,睡在汝心”者是也。其积习也,见牛马则噬,见鸡鹅则噬,见男女则噬,无论人物巨细,筹之烂熟。目悬两炬,暗中睹利极明;舌舞双抢,左右遮拦最捷。只到平旦之时,天心来复,未免消阻闭藏,究竟藏头露尾,出不得高人手眼。但当气盛,软柄枪无限花巧;及至途穷,张巨口顷刻平吞。吁!可畏哉!常人畏之,而恐遭其口吻;至人迎之,而如见其肺肝。至人之体,刚洁纯粹,磨不磷,涅不淄。故能身入市心,而不为所化;躬亲利薮,而不为所伤。
译“行者含泪对功曹说:‘我如今惭愧上天宫,羞于到南海去,害怕询问菩萨其中的缘由,忧愁见到如来的玉像。刚才被捉去的,是真武的龟、蛇和五龙,让我再也没有办法求救了,这可怎么办?’”仙师写得妙啊!行者难道真的只是忧愁、害怕、羞惭、惭愧,流泪到这种地步吗?这是因为他更加深切地痛惜天仙佛祖创立教法,本来是为了度化世人、解除厄难;如今学者却借用这些教法来祸害世人、残害生灵,玩弄真实教义而任意推行虚假,即使菩萨、如来也已经无可奈何。只要一提到事情的缘由,一想到他们的形象,就已经悲惨得难以忍受,又怎么忍心再次见到他们呢?圣人留下教诲,用道与智慧教化愚昧,使身心向善、万物获福;如今反而盗取这些说法来满足欲望,窃取其中的道义来助长奸邪。洪水可以治理,这种流弊却无法治理;猛兽可以驯服,这种毒害却无法驯服。假使今天让尼山、泗水的圣人重新出现,他们也会像武当、泗洲的祖师一样,感到无可奈何。唉!行者作为佛门弟子,尚且忧愁见到如来;假使行者是儒生,也必定羞于登上杏坛讲席,忧愁听到璧水的鼓钟声。这是因为感慨悲痛无法抑制,所以用重话说明伪学造成的祸害极其猛烈罢了!那妖怪见到龟、蛇、龙将,发怒说:“你们这些畜生有什么法力?”见到太子四将又笑道:“你们有什么本领?只配欺负淮河里的水怪罢了。”它任凭喜怒行事,毁辱神明、侮慢圣人,屡战屡胜,众神全都被装进布袋;这种危害难道不比洪水猛兽更猛烈吗?在这种凄惨的时候,必须有极乐世界中第一尊佛祖大开笑口,主持世间教化,指示天地生人的本心,使人人在根本处下功夫,个个切实返归本真,禁绝向外驰逐的伪学,找回已经破碎的真金,这才是挽救狂澜的砥柱、制服剧毒的神杵。行者忽然看见弥勒降临,弥勒指明后天袋是人种袋,是仁心、仁政的本源,包罗天地万象,不是可以偷来欺骗君王、蒙蔽世人的东西;狼牙棒是敲盘槌,是振醒世俗、唤醒迷惑的法器,用来使智者、愚者、贤者、不肖者都觉悟,不是可以拿来伤人害众的东西。治理这种祸害的方法,没有比务实更好的;务实的方法,就像种瓜一样,种瓜便得瓜,这是生根结果的道理。弥勒种下一田瓜果,用来诱使妖怪口渴进食,说明舍弃浮华、趋向实际的方法。下手时必须先禁遏节制,压制它原有的机智。把一个“禁”字写在掌中,运用在手掌之间,使它不能有夸诈、奢靡、铺张、贪婪的行为。边攻边退,放松禁制而善加诱导,逐渐引它接近实际,趁机使它觉悟;进入它的腹心,使它知道性命的关键,于是将它收服,以摄持它的心。这就是行者变成瓜进入内部、抓挠肠胃、蹬踏腹部、在集市上攻破其心的高妙法力。那妖怪只得喊:“主人公,饶命!”这才知道性命是最重要的宝物,也才认识到主人公。这样一来,它的后天袋和敲盘槌自然不能再倒行逆施,成为世间的祸患。吃瓜果而知道实学在于性命,进入布袋而知道布种的关键全在自身。散碎的真金,失去后又重新获得,必须融会成一气;带来的旧物,放出去仍要收回来,应当返本还元。佛祖驾回极乐世界,众神各归本位,师徒解除厄难、脱离困境,除去小雷音而前往大雷音,都是在致力于根本的实学。唉!黄眉借包罗万象的布袋来贪婪收取众生的欲望深渊,实在可悲可泣,幸好用一颗瓜实将它收服。如今儒、释、道三门之中,常有黄眉的铙和布袋一同施用,怎么能够让东陵瓜遍地生长,再三劳烦行者呢?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悟一子说:这一篇说明,大隐士不妨居住在市井之中,但居住市井不能被市井的罪孽侵染;离开尘世也不妨进入尘世,但进入尘世不能被尘世的痕迹污染。前文木仙庵的伪仙、小雷音的假佛,都另立规模,装出避开喧嚣、远离世俗的样子,并不是大隐士的实际学问。篇首三藏说:“到哪条路上去寻找住宿呢?”行者笑道:“继续往前自然有住处。”这是说应当随遇而安,不必预先筹划。仙师特意把稀柿同与极其污秽的地方联系起来作比喻。柿子落地,刚好脱离“木”而成为“市”。“七绝”比喻人的七情。爱恋难以割舍,最终必然转成毒害。污秽积累长久,就成为过去的障碍和山岭;阴气酝酿成蟒蛇洞穴,平坦大道变成猪行的道路。这就是驼罗庄吃人的长蛇和七绝山拱塞道路的野猪所由产生的原因。“驼罗”就是梵语“陀罗净土”。“共有五百多家”,指的是罗汉居住的地方;佛典中的“阿罗汉”,总的名称意为杀灭烦恼,能够接受普遍供养,不受三界所生之苦,远离各种恶行,清净而受用,这就是所谓“禅性稳”。如今它与稀柿同为邻近之地,却接连遭到蛇怪吞食牲畜,男女都惶恐危急,说明本性之地邻近蛇窟,净土反而变成舌头争斗的场所,危险得像拯救溺水、救火一样不能迟缓。这若不是有孙行者那样的大智慧、大法力,就很难消除驱逐这些祸患,使那里获得安宁。难道凭那些烂西瓜一样的凡僧、落汤鸡一样的凡道士,就能使禅性安稳、道心清净吗?只有行者第一等的本领,才可以答应承担,再没有别人可以请了。然而,如果不能洁身自守、减少经营,反而留恋金银田土,贪图财货、牟取利益,与市井同流合污,那么即使齐心除害,仍然是用魔来攻击魔,绝不可能成功。因此行者现身说法,把金银看作尘土,却不与市井一起污浊;把鱼和田地看作累赘,却不与市井一起渔利。他只以积德为要务。市井之心像猿猴一样诡诈多端,但总体上像一条蛇;道经说“烦恼毒蛇,睡在汝心”,就是这个意思。它积习已深,见到牛马就咬,见到鸡鹅就咬,见到男女也咬,不论人物大小,都盘算得十分熟练。它的双眼像悬着两支火炬,在暗中看利益看得极其清楚;它的舌头像舞动两把长枪,左右遮拦都极其迅速。只到天将破晓时,天心复现,才不得不消退、闭藏;但归根到底仍是藏头露尾,逃不过高人的眼光。只是气势旺盛时,柔软的枪柄也能玩出无限花样;等到走投无路时,张开大口,转眼便可吞下全部。唉,真可怕啊!普通人害怕它,唯恐遭到它的口舌;至人却迎向它,如同看见它的肺肝。至人的身体刚正纯洁,磨也不能使它变薄,染黑也不能使它变黑。所以能够进入市井之心,却不被它改变;亲身进入利益的渊薮,却不被它伤害。
最妙在蛇腹里搭桥、变船二义:谓茹膏血而长蠢肉,何如枵腹以驾东虹,为有利行之积德也;聚资斧而肥幻脊,何如破产以造慈航,为有施济之积德也。殄嗜欲之恶孽,结普渡之善缘,恐怖俱泯,各遂所生,功德备至,咸安其性,何快如之?
今而后虔心实腹,变相施工:拓开万古之心胸,久塞胡同,还成旧路;离脱千年之宿障,积污柿岭,同证菩提。即玄宗内典所云:“对境忘境,不沉于六贼之魔;居尘出尘,不落于万缘之化”是也。故诗结云:“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噫!妙哉!触目莲台,个个人心成净土;通神花藏,家家有路透西天。超柿同而济莲台,孰清孰秽,孰塞孰通,惟人自悟。然驼罗庄之惧蛇,何不徒而去之?稀柿同之积秽,何不尽伐其木?其殆地无苛政,孽根不易除欤!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悟一子曰:此篇至七十一,皆明修炼金丹大道,惟张紫阳《悟真篇》为得其宗,人当绍衣而身体,观后结出“真人棕衣”一段自明。
提纲特揭“朱紫国”三字,寓朱紫之贵,倒射不如紫阳之真也。漆叟喻“牺牛披锦绣”,尼父视“富贵若浮云”,子舆“重天爵之贵而轻绣梁”,君平谓“高车驷马带倾覆”。陈处士云:“紫陌纵荣争似睡,朱衣虽贵不如贫。”自古圣哲深切指示,奈何世人读尽万卷千经,而竟不识字耶?
行者劈头唤醒道:“师父原来不认得‘朱紫国’三个大字。”盖朱紫尘荣,幻梦泡影;帝都皇洲,征禅代谢;欲知后来,须观前世;前之视后,亦犹后之视前。故三藏溯三皇而迄五帝,由揖让以及征诛;垂统争雄,兼并角力;治乱相寻,延促殊撤,而终归于唐王之一梦。噫!于敷演迂论之中,而寓无限悲歌感慨妙谛。正如城上杏黄旗,风吹乱摆,若非老孙看不明白,饶你识天文,知地理,辩阴阳;安邦立国,寄书酆都,改加年寿,一切皆属“魏征”。终不若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为能超度孽苦升天也!《法苑珠林》云:“孔雀虽有色严身,不如鸿鹤能远飞;朱衣虽有富贵力,不如出家功德深。”朱紫国王有色严身而身危,有富贵力而心病呻吟,嗟叹拯救无人,却不与唐王梦游地狱一般?
称“会同馆”者,不期而会,不约而同;前古后今无异世,尔疆彼界有同规也。国君衣朱紫而享光禄,国人图衣食而走利名,同一口体之嗜欲,而均病性命之膏肓。”故八戒一闻酒米绫罗,饮食芬芳,而不禁垂涎入市矣;行者一见皇榜招贤,朱紫列土,而不禁喜就医国矣。究竟转东过西,逐物充肠原是假;须知弯腰揭榜,随缘医国亦为要。八戒求食而得名,不意中忽怀医国之榜,子子孙孙、奶奶妈妈、婆婆公公,一齐悻得虚称;行者作耍而认真,敦请时俨居王者之位,尊宠的,承奉的,排班的,参拜的,顷刻间演成傀儡。
但凡果是豪杰,出口鲜不惊人,故庸愚不惊,不足为豪杰;真有经纶,下手难与虑始,故始谋不拒,不足以善经纶。此行者进前厉声而国王唬倒,阐摅妙理而“叫他去罢”也。语之惊人者,不在“进前厉声”,而在“一千年不得好”。人不修道,纵所营富贵皆遂,亦是鬼窟生涯,与死为伍。生而病,病而死;生为病人,死为病鬼;万劫轮回,何时了歇?千年不好,该万劫受病而言,岂不惊愚?理之莫测者,不在“悬丝诊脉”,而在“三毫每条各长二十四尺”。《素问》、《难经》、《本草》、《脉诀》,治一时之症,延一生之命而已。医术之庸,若分三毫为三关,簇五行为精气神。按三毫为二十四气,天关在手;合三条为七十二候,地轴生心。乃治千万年之病;而为医术之大经纶,世人万难深识!故仙师于结尾指示曰:“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决注长生。”
予尝游泾阳,题药王祠联云:“民间疾苦几何?饮之食之,宜从仙子寻丹决;世上膏肓万状,名也利也,何似山头多白云?”撰此者,想认得“朱紫国”三字,而能打破人间蝴蝶梦,请进而共读此书。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悟一子曰:浮荣虚业,梦熟黄粱;世味尘缘,捷于石火。世人目为老僧之常谈,谓名教中自有乐地。究之终身碌碌,系风抱影,瞬息长眠。古往今来,解脱者几人?卢仝曰:“功名生地狱,礼教死天囚。”真堪醒梦破迷!仙师此篇,特提清夜之良心,指示修其之觉路,令人自认自识。盖欲修道,莫先清心;欲清心,莫先去病;欲去病,莫先知其病根。古之神医,视瞩重垣,术惊二竖。悬丝诊脉,原非荒诞,不过形容三思而贯通,默运而神会之意。
译最妙的是在蛇腹中搭桥、变船这两个意思:与其吞食膏血而长出愚蠢的肉,不如空着肚子驾着东虹,因为那是在积累有利于人的功德;与其聚集资财而养肥虚幻的脊梁,不如破散家产来建造慈航,因为那是在积累施舍救济的功德。消灭嗜欲的恶孽,结下普遍救度的善缘,使恐怖都消失,各自顺遂生命本性,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快乐呢?从今以后,虔诚地充实内心,改变形态而兴办功业:拓开万古以来闭塞的心胸,把久已堵塞的胡同重新变成旧日的道路;摆脱千年以来的宿障,使积满污秽的柿岭也共同证得菩提。这就是玄宗内典所说的:“面对境界而忘却境界,不沉入六贼之魔;居于尘世而超出尘世,不陷入万种因缘的变化。”所以诗的结尾说:“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唉,妙啊!眼前处处是莲台,每个人的心都可以成为净土;通达神明的花藏,家家都有通往西天的道路。超越稀柿同而到达莲台,什么是清、什么是秽,什么是阻塞、什么是通达,只能由人自己悟得。然而驼罗庄既然害怕蛇,为什么不迁移离开那里?稀柿同既然积满污秽,为什么不把树木全部砍掉?难道是因为地方上没有苛政,所以孽根反而不容易除掉吗?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悟一子说:这一篇直到第七十一回,都是阐明修炼金丹大道,只有张紫阳《悟真篇》才得到它的宗旨;人应当继承它、亲身实践它。看后文结尾写出“真人棕衣”一段,自然就明白了。篇名特意揭出“朱紫国”三个字,寓意朱紫之贵,反过来说明它不如紫阳之真。漆叟用“牺牛披锦绣”作比喻,尼父认为“富贵若浮云”,子舆看重天爵的尊贵而轻视绣衣高梁,君平说乘坐高车、驾驭驷马也带有倾覆的危险。陈处士说:“紫陌纵荣争似睡,朱衣虽贵不如贫。”自古以来圣贤哲人反复深切地指示,为什么世人读尽万卷千经,却竟然不认识这些字的真正含义呢?行者劈头就唤醒三藏说:“师父原来不认识‘朱紫国’三个大字。”这是说朱紫代表尘世的荣华,终究只是幻梦泡影;帝都皇洲的兴衰,也不过是征伐、禅让、代谢循环。要想知道后来的事,必须观察前世;前人看后人,也如同后人看前人一样。因此三藏追溯三皇直到五帝,从禅让讲到征伐;各家垂统争雄,彼此兼并角力;治乱相继,国运有长有短而变化不定,最后都归结为唐王的一场梦。唉,在铺陈迂曲议论之中,竟寄寓了无限的悲歌感慨和玄妙道理。正如城头的杏黄色旗帜,被风吹得杂乱摇摆;如果不是老孙看得明白,即使你能知天文、晓地理、辨阴阳,能够安邦立国,寄书酆都,改增年寿,一切也都属于“魏征”的本领。终究不如礼拜佛祖、取得《大乘经》三藏,才能超度罪孽苦难而升天!《法苑珠林》说:“孔雀虽有华美的色彩和庄严的身体,不如鸿鹤能够远飞;穿朱衣者虽有富贵的力量,不如出家功德深厚。”朱紫国国王有华美尊贵的外表却身体危重,有富贵权力却心中患病呻吟,感叹无人拯救,这不就和唐王梦游地狱一样吗?称作“会同馆”,是因为不期而会、不约而同;古往今来并没有不同的时代,彼此疆界和地域也有相同的规律。国君穿朱紫衣服而享受荣华禄位,国人谋求衣食而奔走于利禄名声,都是同样被口腹形体的欲望支配,也同样患有损害性命根本的重病。”所以八戒一听到酒、米、绫罗,闻到饮食的香味,就忍不住流着口水走进市井;行者一看到招贤皇榜和朱紫国的土地,也忍不住高兴地去为国家治病。归根到底,东奔西走、追逐外物来填饱肚子,原本都是假事;但也应知道弯腰揭榜、顺缘为国治病,同样是重要的事情。八戒本来求食,却意外得到名声,忽然间还妄想让子子孙孙、奶奶妈妈、婆婆公公都一同获得虚名;行者原本只是玩笑,却把事情当真,郑重邀请他暂时坐上王位,使尊宠他的、承奉他的、排列班次的、参拜的,一会儿之间全都演成了傀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凡是真正的豪杰,说出话来很少不惊人,所以庸俗愚昧的人听了不惊,就不足以称为豪杰;真正有经世筹划的人,下手处很难让人预先考虑到,因此开始谋划时若轻易被拒绝,也不足以称为善于经纶。这里写行者上前厉声说话,使国王吓倒;他阐明深奥道理,国王只说“叫他走吧”。使人震惊的地方,不在“上前厉声”,而在“一千年不得好”。人不修道,即使经营富贵都能如愿,也不过是在鬼窟中生活,与死亡为伍;活着就是病,病了就死;活着是病人,死后是病鬼;经历万劫轮回,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所谓“一千年不得好”,是说要经历万劫的疾病,这难道不能使愚昧者震惊吗?道理不可测之处,不在“悬丝诊脉”,而在“三毫每条各长二十四尺”。《素问》《难经》《本草》《脉诀》,只能治疗一时的病症,延长一生的寿命罢了。普通医术的浅陋,是把三毫分为三关,把五行聚合为精、气、神;若按三毫对应二十四气,就是天关在手;三条合起来对应七十二候,就是地轴由心而生。这样才能治疗千万年的疾病,这才是医术中最大的经纶,世人极难深刻认识。所以仙师在结尾指示说:“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决注长生。” 我曾经游历泾阳,题写药王祠对联说:“民间疾苦有多少?无论饮食,都应向仙子寻求丹诀;世上沉重难治的病态有无数种,无非名与利,哪里比得上山头多白云?”撰写这副对联的人,想必认识“朱紫国”三个字,也能够打破人间的蝴蝶梦;请继续深入,共同阅读这部书。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悟一子说:浮华的荣誉和虚妄的事业,不过是黄粱梦熟;世间滋味和尘世因缘,比石火还要短促。世人把这些看作老僧的寻常谈论,认为名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地。究其结果,却是一生忙碌,像系住风、拥抱影子一样虚妄,转眼便长眠不起。古往今来,能够解脱的人有几个?卢仝说:“功名使人出生于地狱,礼教使人死于天牢。”实在足以唤醒梦中人、破除迷惑!仙师在这一篇中特意提出清静夜晚中的良心,指示修炼和觉悟的道路,使人能够自我认识、自我觉察。要想修道,没有比清心更重要的;要想清心,没有比去病更重要的;要想去病,没有比知道病根更重要的。古代神医能够隔着重重墙壁观察病情,医术使二竖惊惧。悬丝诊脉原本不是荒诞之事,不过是用来形容三思贯通、默默运用而神会其理的意思。
鸟之雌雄有定偶,鸟离群则鸣;人之阴阳不可偏胜,人失调则病。医治之妙方,愚盲没处捉摸。医官道:“八百八味,理无全用”,见其用之不能全也。行者道:“药不执方,故要全征”,见其方之神于用也。曰:“八百八味”,明二八之数也。二八者,即《参同契》所谓九还、七运、八归、六居。九、七皆阳数,合成十六,男子真精全;八、六皆阴数,合成十四,女子天癸至。以月之上弦、下弦为象,故又曰“上弦《兑》数八,下弦《艮》亦八,两弦合其精,《乾》《坤》体乃成。二八应一斤,《易》道正不倾”是也。
《悟真》曰:“月初天际半轮明,早有龙吟虎啸声。正好下功修二八,一时辰内管丹成。”言阴阳交媾,宜修药物之喉。故行者道:‘我等到夜静时,方好制药。”“及至半夜,天街人静,万籁无声,八戒道:‘哥哥,赶早干事。”’均指示修二八之候,急早下手也。取用大黄,至阴;巴豆,至阳。“大”者,“一”、“人”;“巴”者,“一”、“己”。人、己合而性全,阴阳和而药备也。故八戒曰:“八百八味,只用此二两,诚为起夺人了。”盖言只用此二八,诚足起死回生,夺天地之造化,而为全征之药味也。
前三藏答国王曰:“三个顽徒,更无一人知药性者。”兹沙僧熟悉大黄性寒,八戒深谙巴豆性热,俱若素善歧黄者,不知执药性而论,虽知药性,何能医国?仍是未能知者。行者曰:“贤弟,你不知。”“你也不知。”特借此二味而屡提“不知”,以令人细研其妙,不可执粗迹而求也。
篇中“碾细”字,就药而言,却不就药而言。“百草霜”,取土釜之调和;“龙马尿”,取水宫之至宝。曰;“锅灰”,曰“金汁”,其义甚显。至搅和一处作为三九,攒簇五行而分理三才也。名“乌金丹”,以显金丹之旨,医国之秘方尽于是。噫!妙哉!仙师唯恐世人不知,又于药引中结出秘妙六物,皆寓意也。“老鸦”为《离》中阴,取其气;“鲤鱼”为《坎》中阳,取其精。“王母粉”,阴土己也;“老君灰”,阳土戊也“头巾三块,”,聚顶三花也;“龙须五根”,环阳五耀也。取身中之气精,合戊己而成圭,乃三五之妙道。此无质之物,从虚空中来,非世医愚盲之辈所能识,故曰:“此物乃世间所无者。”谩评者谓此方医谎病最妙,不知俚语中寓有妙理,而非谎也。那一般药引用无根水,亦是天上落下;使龙王打喷嚏吐津液,亦非寻常雨水。如泥丸公所云“精涎津唾液,只可接助为阶梯”是也。
津液化为甘露,三盏送下三九,如辘轳之声不绝,打透三关,而病根自除。此方医国如神,何不明着竹帛,使天下后世俱得服食?秘而不言,何也?行者道:“国王倒是个大贤大德之君”,“我与你辅弼而左右之。”此知苟非大贤大德。不可轻与。祖师云:“得人弗传秘天宝,误传匪人,七祖受苦。”考昔紫阳真人三传匪人而三遭天谴,可为鉴戒!岂容明着竹帛?故八戒说“药里有马”,而歇后不吐;行者即嗔其口敞,而忽以“马兜铃”掩饰之,皆发明不可轻泄以贾祸也。
下文伏太岁解金铃,迎金圣,,乃下手金丹之诀,然不明失散之由,不识还返之妙。国王筵上之论,正明失散之病根也。乌者。《离》中之精,本有元配,失群不返。而独乌无偶,虽能内养五神,不能外合一气,只去得身中后起之病,未退本来身外之身。故前用‘乌金丹’,犹非纯阳紫赤真金也。
国王道:“正值端阳之节,在海榴亭看斗龙舟。忽然一阵风,现出妖精,自称‘赛太岁’,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将金圣宫摄将去了。”端午为天中之喉,忽然风起,六阳始遇一阴而成《姤》。夫《姤》者,天风也,□卦爻图略;《剥》之渐也,《复》之根也。在人之身,如始御女而贪结子,戏龙舟而好顽耍,故曰“御花园海榴亭斗龙舟”也。此时也,破六阳《乾》体之真金而陷入于《坤》土,则彼六阴《坤》土反得真金而为《复》。《复》者,地雷也,□卦爻图略也,《剥》之反也,《姤》之终也。雷出地奋,勾芒之神自现。“自称‘赛太岁’”,正如献真金而祷祀之,岂不是“赛”?麒麟者,仁兽也,性惟爱物;獬豸者,神羊也,智能恶奸,即爱恶之心。太岁窟穴于其中,而摄去金圣宫,则吾失其爱,易所不爱而成忧;得其所恶,易其所不恶而成疑。忧疑之疾所由锢,非仁者不忧,智者不惑之本体矣。
然数载忧疑,三年积滞,用一贴灵丹可打通;若大岁收服,金圣迎还,非三折妙诀不易得。避妖楼避不得邪来,如躲得正南上,正不得邪去。却须认他,惟认得出他,方知病根,可修药却病而安邦。故曰:“安邦先知君王病,守道须除爱恶心。”曰“王”,即心君也;爱恶心,即君心也。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译鸟的雌雄有固定的配偶,鸟离开群体就会鸣叫;人的阴阳不能偏胜,人体失去调和就会生病。医治疾病的精妙方法,愚昧盲目的人无从捉摸。医官说:“八百八味,按道理不可能全部用到。”这是说实际使用时不能把所有药味都用尽。行者说:“用药不能拘泥于固定药方,所以必须把各种情况都考察周全。”这是说药方的神妙在于运用。“八百八味”说明二八之数。二八就是《参同契》所说的九还、七运、八归、六居。九、七都是阳数,合起来是十六,男子的真精完备;八、六都是阴数,合起来是十四,女子的天癸到来。以月亮的上弦、下弦作为象征,所以又说:“上弦《兑》数八,下弦《艮》亦八,两弦合其精,《乾》《坤》体乃成。二八应一斤,《易》道正不倾。” 《悟真》说:“月初时,天边现出半轮明月,早已传来龙吟虎啸之声。正适合开始修炼二八,片刻之间便能炼成丹。”这是说阴阳交媾,宜在药物发动之时修炼。因此行者说:“我们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好制药。”“到了半夜,天街寂静,万籁无声,八戒说:‘哥哥,赶快办事。’”这些话都是指示修炼二八的时机,要及早下手。取大黄,是取其至阴;取巴豆,是取其至阳。“大”字由“一”“人”组成;“巴”字由“一”“己”组成。人、己相合,性情才完整;阴阳调和,药物才备足。因此八戒说:“八百八味药,只用这两味,实在能起死回生。”意思是只用这二八,确实足以起死回生,夺取天地造化,成为完整而有效的药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 前面三藏回答国王说:“三个顽徒,没有一个懂药性。”这里沙僧熟悉大黄性寒,八戒深知巴豆性热,似乎都一向精通歧黄之术;但若不知道不能拘泥于药性来谈论,即使知道药性,又怎么能够医治国家?仍然还是不懂。行者说:“贤弟,你不懂。”“你也不懂。”他特意借这两味药反复提出“不知”,是为了让人深入研究其中的妙理,不能执着于粗浅迹象去求取。篇中“碾细”二字,说是药物,其实又不只是说药物。“百草霜”取的是土釜调和之意;“龙马尿”取的是水宫至宝之意。说“锅灰”,说“金汁”,其中的意义都很明显。把它们搅和在一起作为三九,是把五行聚集起来,并分理三才。称作“乌金丹”,是为了显明金丹的宗旨;医治国家的秘方,全在这里。唉,妙啊!仙师唯恐世人不懂,又在药引中结出六种秘妙之物,全都有寓意。“老鸦”是《离》中的阴,取其气;“鲤鱼”是《坎》中的阳,取其精。“王母粉”是阴土己;“老君灰”是阳土戊。“头巾三块”是聚集顶上的三花;“龙须五根”是环绕阳气的五曜。取身体中的气与精,合戊己而成圭,这就是三五的妙道。这些无形无质之物从虚空中来,不是世间愚昧的医生所能认识的,所以说:“这种东西是世间所没有的。”那些妄加评论的人说这药方医治谎病最妙,却不知道俚语中含有妙理,并不是谎话。那些药引所用的无根水,也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让龙王打喷嚏吐出津液,也不是寻常的雨水。正如泥丸公所说:“精、涎、津、唾、液,只能接引辅助,作为阶梯。” 津液化成甘露,分三盏服下三九,像辘轳声一样连续不断,打通三关,病根自然就除掉了。这个药方医治国家如同神效,为什么不明白写在竹帛上,让天下后世都能服用呢?为什么要秘藏而不说出来?行者说:“国王倒是一个大贤大德的君主。”“我和你辅佐他、帮助他。”这说明如果不是大贤大德之人,不能轻易传授给他。祖师说:“得到合适的人却不传授天宝,误传给不合适的人,七代祖先都要受苦。”考察从前紫阳真人三次传给不合适的人,三次遭受天谴,可以作为鉴戒!怎么能明白写在竹帛上呢?所以八戒说“药里有马”,却把后半句隐去;行者便责怪他嘴巴太松,又突然用“马兜铃”来掩饰,这些都是说明不可轻易泄露,以免招来祸患。下文降伏太岁、解下金铃、迎回金圣,才是下手修炼金丹的诀要;但如果不明白失散的原因,就不能认识还返的妙理。国王在筵席上的议论,正好说明了失散的病根。乌鸦是《离》中的精,本来有元配,却失群而不能回来。唯独乌鸦没有配偶,虽然能够在内修养五神,却不能在外与一气相合;只能除去身体中后来产生的病,尚未退回原来的身外之身。因此前面使用“乌金丹”,仍然不是纯阳的紫赤真金。国王说:“正逢端阳节,我在海榴亭观看龙舟竞赛。忽然刮起一阵风,出现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住在麒麟山獬豸洞,把金圣宫摄走了。”端午是天中的喉咙,忽然起风,就是六阳开始遇到一阴而形成《姤》。所谓《姤》,就是天风,〔此处卦爻图略〕;它是《剥》逐渐形成的起点,也是《复》的根源。落实到人的身体上,就像刚开始接近女子便贪图结胎,嬉戏龙舟而喜欢玩耍,所以说“御花园海榴亭斗龙舟”。这时,六阳《乾》体的真金被破坏而陷入《坤》土,于是那六阴《坤》土反而得到真金而成为《复》。所谓《复》,就是地雷,〔此处卦爻图略〕;它是《剥》的反面,也是《姤》的终点。雷从地中发出而震动,勾芒之神自然显现。“自称赛太岁”,正像献上真金而祈祷祭祀,难道不是“赛”吗?麒麟是仁兽,天性只知爱护万物;獬豸是神羊,凭智慧能够憎恶奸邪,这就是爱与恶之心。太岁藏身其中,又把金圣宫摄走,便是我失去了爱心,改变了所爱而成为忧患。得到自己所憎恶的,改变了自己所不憎恶的,便成为疑惑。忧患和疑惑之病由此固结,这并不是仁者不忧、智者不惑的本来体性。然而,几年的忧疑、三年积下的滞病,用一帖灵丹就可以打通;若要收伏太岁、迎回金圣,则非三折妙诀不可得到。躲进避妖楼也躲不过邪气到来,就像躲到正南方,正气却不能把邪气驱走。必须认清它;只有认出它,才知道病根,才能修炼药物、治病安邦。所以说:“安定国家,首先要知道君王的病;守持正道,必须除去爱恶之心。”这里的“王”就是心君;爱恶之心,就是君王之心。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