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昔者释迦如来,在世八十年,为无量人天声闻菩萨。说五戒八戒,大小乘戒,四谛,十二缘起,大波罗密,四无量心,三明六通,三十七品,十方,四无畏,十八不共法,世谛,第一义谛,无量诸解脱,三昧总持门,菩萨涅盘,常住法性,庄严佛土,成就众生,度天人,教菩萨,一切妙道,可谓广大周密,廓法界于无疆;彻性海于无际,权术渐顿,无遗事矣。最后独以正法眼付大迎叶,令祖祖相传,别行于世,所谓教外别传,不予世人耳目之所及见者也。非私于迦叶而外于天声闻菩萨也,顾此法为众生之本源,诸佛之所证,超一切理,离一切相,不可以言语智识解,无隐显推求而得,但心心相印,印印相契,使自证知光明受用而已。祖祖相传,密示妙谛,原非可师心冥悟,袭取强求而获也。
虽然,道者性所固有,非可盗也,而不知实有盗道之妙,正是法眼单传,不可思拟。《阴符经》曰:“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陆真人曰:“窃天地之机,盗杀中之气。”则道固自盗而得。真师之传,传其道而并传其盗道之道。盗道之盗,非常道也。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不可以名象,不可以言传。
虽然,道云可盗矣,则禅亦可缠乎?既“盗道”矣,而又何事于“缠禅”?禅者,真空也,倘若于缠,则如绳之两股交扎,而不可解脱,“缠禅”果何为乎?不知“盗道”必须“缠禅”之妙,正是法限密法,静思归一之的旨。盖独思不能“盗道”,专禅不能静思。“盗道”之妙,在“授受”之真,而非“师狮”;“缠禅”之妙,在“盗道”之后,而非静思。若以静思为禅,是以静扰禅,而落于空寂,非真禅也;若以禅参道,是以思奔道,而内无真种,为假道也。九灵亦无由而静,即“师狮”之妄作,而非“授受”之真师矣。然则“盗道”为“静九灵”之始基,而“缠禅”为“盗道”之止境,非笔墨之所可了其说。此正法眼之法,固所不得而闻者也。
其要当先知九灵之为吾身,害吾身之六欲为六狮绕匝左右前后,而又有青脸猜识为之引,中有九头者其帅也,布列于《坎》宫,则先天之阳,陷溺而不可复起。所赖三僧之真五行,狠命相持,亦胜负各半。惟有灵心变化,意随心转,能不受缚。奈九灵之根自天而来,一经思虑,六欲摇动,而全军被陷矣。所贵存心制欲,打点精神,直探虎穴,至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方晓其底里也。六根难断,最不割舍,故老妖不觉下泪,务须强制心猿,从头打点,如倒在锦云窝一觉大锤,而后真心忽然透出矣。真心一透,自能扑灭三尸,从容解脱。倘躁动自惊,欲根窃发,彼即仍能制我,不得其主以御之故也。惟竭诚察识,寻出他主人公,方可收伏。
“东极妙岩宫”,真性之地也。“太乙天尊所居”,为天之所师。六狮所不能窟,九狮所不能扰。天尊叫出御狮奴,指明偷吃太上轮回玉液,三日不醒,而走失九灵之由,正见“盗道”之妙,未能静思之时。天尊至竹节山,指出“元圣儿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上通三界,下彻九泉”,言思能作圣而通彻上下,极往知来,昭昭灵灵,可以为真。不知离真一而自为主,则旁猜曲引,纷扰妄动,虽灵即昧。椎认得主人,不事摇动,而归伏浑忘,方是“缠禅”之妙,已静九灵之候。
盖“师狮”不可以静狮,“授受”则可以“盗道”;“盗道”不可以不“缠禅”,“缠禅”则可以静狮而同归。《悟真》曰:“始于有作无人见”,“盗道”也;又曰“及至无为众始知”,“缠禅”也。盗为窃取,缠为欢度,“盗道缠禅”,而九灵归一矣!学道者其不为邪师窃器者所惑,六欲扰道者所累,则庶几乎!仙师特借暴纱亭以薄示其义云尔,故篇中有“又至暴纱亭”、“—一传授”之语。篇首“青脸怪紧挨九头狮”,示胡猜乱思之象,明心须传授,切莫强猜之意。青兽,“猜”字也。真人曰:“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故行者一棒打杀猜疑,而古怪、刁钻并为肉饼也。
玉华、金平为天竺外郡,玉华是玉液,禅到玉华,施法授徒,俱为王子。有“七十二般之解数”者,七十二候之义。所授之器,“棒一千斤,钯、杖各八百斤”,是一气先天,八八青龙之义。此处有“虎口洞”,与下回“金平府青龙山”相照,互文也。下回“金平府”是金液也,紧与“玉华”相对,正月十五月圆之时,金气正平也。有“青龙山”与此回之“虎口洞”相照,亦互文也。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悟一子曰:此下二篇“金平府”紧与上三篇“玉华州”相对,“玉华”是内五行法象,“金平”是外五行法象。此特明外丹之火候,不可错失也,故以观灯为喻。
译从前释迦如来在世八十年,为无量的人、天、声闻、菩萨说法,讲说五戒、八戒、大小乘戒、四谛、十二缘起、大波罗密、四无量心、三明六通、三十七品、十方、四无畏、十八不共法、世谛、第一义谛、无量诸解脱、三昧总持门、菩萨涅盘、常住法性、庄严佛土、成就众生、度化天人、教导菩萨等一切妙道,可以说广大而周密,使法界扩展到无边,使性海彻达到无际;权宜方法有渐有顿,一切事情都没有遗漏。最后只把正法眼传给大迦叶,使它由祖师一代代传承,另外流行于世,这就是所谓教外别传,不让世人的耳目直接见到。并不是偏爱迦叶而把天、人、声闻、菩萨排除在外,而是因为这种法是众生的本源、诸佛所证悟的境界,超越一切道理,离开一切形相,不能用语言和知识来解释,也不能靠隐藏、显露或推求得到,只能以心印心,以印相契,使人自己证知光明并受用它而已。祖祖相传,秘密指示微妙真谛,本来就不是靠自心猜悟、抄袭取得或强行求得的。然而,道是本性固有的东西,不能被盗取;但又不知道确实存在一种“盗道”的妙处,这正是正法眼单独传承、不可思议的地方。《阴符经》说:“它盗取天机,天下没有人能够看见,也没有人能够知道。”陆真人说:“窃取天地的机要,盗取杀中之气。”可见道本来就是通过“盗”而得到的。真正老师的传授,是传授道,同时也传授盗道的方法。盗道之盗,并不是通常所说的道。所以说:“道可道,非常道。”它不能用名称和形象规定,也不能用语言传授。既然说道可以盗取,那么禅也可以缠住吗?既然已经“盗道”,又为什么还要“缠禅”?禅是真空,假如把它缠住,就像两股绳子交错捆扎,无法解脱;那么“缠禅”究竟是做什么呢?不知道“盗道”必须依靠“缠禅”的妙处,这正是法门中隐秘的法门,是静思归一的真实旨意。因为单独思考不能“盗道”,专门参禅也不能使思虑安静。“盗道”的妙处,在于“授受”的真实,而不在于“师狮”;“缠禅”的妙处,在于“盗道”之后,而不在于静思。如果把静思当作禅,就是用静来扰乱禅,落入空寂,并不是真禅;如果以禅来参究道,就是用思虑奔逐于道,内心没有真种,只是假道。九灵也就没有理由安静下来,这只是“师狮”的妄作,而不是真正老师的“授受”。因此,“盗道”是“静九灵”的基础,“缠禅”是“盗道”的终点,其中的道理不是笔墨能够说尽的。这正是正法眼的法门,本来就不是可以听闻得到的。关键在于,首先要知道九灵就是自身;危害自身的六种欲望,像六头狮子一样在身体左右前后环绕;又有青脸的猜疑意识在其中引导,九头狮子是它们的首领,排列在《坎》宫,使先天之阳陷溺而不能再升起。所依靠的是三个僧人所代表的真五行,拼命相持,也只是胜负各半。只有灵心能够变化,意念随着心而转,才可能不受束缚。无奈九灵的根源来自天,一经思虑,六欲就会摇动,于是全军陷落。最重要的是存养心神、制伏欲望,振作精神,直接探入虎穴;到了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才会明白它的根底。六根难以斩断,最难割舍,所以老妖不禁落泪;必须强行制伏心猿,从头开始整治,就像倒在锦云窝中挨了一记大锤,然后真心才会突然透出。真心一旦透出,自然能够扑灭三尸,从容解脱。假如躁动惊惧,欲望的根源暗中发动,它就仍然能够控制我,这是因为没有找到主人来驾驭它。只有竭尽真诚地察识,找出它的主人公,才能把它收伏。“东极妙岩宫”,是真性的所在;“太乙天尊所居”,是上天所尊师的地方。六狮不能在这里筑巢,九狮不能在这里扰乱。天尊叫出御狮奴,指出九灵偷吃太上轮回玉液,三天不醒,从而走失的原因,正好显现“盗道”的妙处,只是当时还不能使思虑安静。天尊来到竹节山,指出“元圣儿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上通三界,下彻九泉”,说明思虑能够成圣并贯通上下,穷尽过去而预知未来,明明白白、灵灵觉觉,本来可以成为真实。但如果离开真一而自作主张,就会旁生猜测、曲意牵引,纷扰妄动,虽然灵敏却反而昏昧。等到认出主人,不再摇动,归伏于浑然忘我,才是“缠禅”的妙处,也已经到了“静九灵”的时候。因为“师狮”不能使狮子安静,“授受”却可以实现“盗道”;“盗道”又不能不“缠禅”,“缠禅”就可以使狮子安静并归于一体。《悟真》说:“开始于有作为而无人看见”,这就是“盗道”;又说“到了无为时众人才知道”,这就是“缠禅”。盗就是窃取,缠就是欢度;“盗道缠禅”,九灵就归于一体了!学道的人如果不被邪师窃取法器所迷惑,不被扰乱大道的六欲所牵累,大概就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仙师特意借暴纱亭来略微显示这个道理罢了,所以篇中有“又至暴纱亭”“一一传授”等话。篇首说“青脸怪紧挨九头狮”,表示胡乱猜测、杂乱思考的形象,说明明心必须经过传授,千万不要强行猜度。青兽,就是“猜”字。真人说:“即使你聪明胜过颜回、闵子骞,没有遇到真师,也不要强行猜测。”所以行者一棒打死猜疑,而古怪、刁钻也一同被打成了肉饼。玉华、金平是天竺的外郡。玉华就是玉液;禅到了玉华,施法授徒,徒弟都是王子。所谓“七十二般之解数”,是七十二候的含义。所传授的器物中,“棒一千斤,钯、杖各八百斤”,代表一气先天和八八青龙的含义。这里有“虎口洞”,与下一回的“金平府青龙山”相互照应,是互文。下一回的“金平府”就是金液,正好与“玉华”相对;正月十五圆月之时,金气正平。这里的“青龙山”与本回的“虎口洞”相互照应,也是互文。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悟一子说:下面两篇的“金平府”与上面三篇的“玉华州”紧密相对。“玉华”是内五行的法象,“金平”是外五行的法象。这里特意说明外丹的火候,不可错过,所以用观灯来作比喻。
紫阳真人曰:“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远不堪尝。”又曰:“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铅遇癸生”者,时将子也:“金逢望远”者,月将亏也。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平,得水中之金八两,其味平平,其气象全。自初三至十五,三阳备,法象《乾》,此时阴魄之水消尽,阳魄之金盈轮,是以团圆,纯阳而无阴,故云月望。言急宜乘时下功,不可晷刻怠误,失却天机也。“正月十五上元,金灯桥三盏金灯”,正水中之金平满之候,宜看得明白,急早下手。“不上三更,就有风来”,是阴气已盛,火候已过,而不堪尝之时矣。
“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而来,口中齐吆喝‘开泰’”,明说出“三阳开泰”之义。西为白虎之方,而阳生其中,时至而来,急须采取。只因“师父宽了禅性,在慈云寺歇马贪欢,所以泰极否至,乐极悲生。”明言过此一候,则阳渐交阴,而差过火候也。四人为年月日时,正火候之眼目,非火眼金睛,谁人认得?
“旻天县”者,可泣可号之义。“香油扑鼻,价值矜贵,只点三夜”之语,正言三日月出寅,乃至贵至难得之时,如民膏之难积,民髓之易竭,非可以寻常花费也。倘不识其中难得易失之消息,而认假佛为真性,大可悲悯。你看不识西方之乐,说“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中华托生。”又云“西去灵山,我们未走。”此以地方之位置为西东,而不识西东不属于地方之位置,正错认路头,误了去向也。如唐僧不察其假,见佛就拜,乃自己错误,与人无尤,一如其供状而已。
开首“离了玉华城”一句,便见与金平为接壤。看几个闲游浪子,进慈云寺略歇歇马,称院主闲养自在,留唐僧宽住耍耍,俱是描写偷闲失明之态,故失惊道:“把光阴都错过了。”篇中以元夜视灯,寓看火候之旨,极为显明。至辟寒、辟暑、辟尘,假佛输油等名目,写出一段放荡避闲,偷游过日的匪类,认假为真、虚度驹隙情状。
行者大怒道:“你这个偷油的油嘴贼怪”,乃实录也。“油”者,“游”也,如“羊”者“阳”也。本书隐语类然。然“偷油”二字,正发明不识火候,采取过时之义。油属水,为阴。三犀系阴土,俱水中之物,亦为阴。望月而过时采窃,乃以阴盗阴,岂能成真?故为假佛。盖深明火候之要妙,而乘时采取,则为盗道;不明火候之至理,而违时误用,则为偷油。同一盗机,而真假悬殊有如此。沙僧曰:“少迟恐有失。”八戒曰:“趁此月光,去降魔。”均是此义。读者着眼下文,紧接青龙山,深有妙旨。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悟一子曰:此明以阴盗阴之为假佛,亟宜别识歼灭,以正妖妄。油者,纯阴之水,渣滓之物,喻人身望远之阴,不堪济用。三丑假名托像,蛊惑愚民,谓佛心须油,油可供佛,不知空费脂膏,徒滋邪僻。如求丹者错认阴阳,从而采炼,失之远矣!
篇首直接“青龙山玄英洞”,即指示黑洞洞地气象。盖青龙为东方阳中之阴,外明而内暗,如“男子四大一身皆属阴,不知何物是阳精”是也。务借一点阳光,转辗内照,战退群阴,方为去假认真,知时识候;急须黔察精进,发大勇猛,毋自错认,耽误了也。故提纲特下“大战”二字,以提醒之。
行者变火焰虫自照入洞,看妖精关门熟睡,竟如长夜,岂不是一块纯阴,与黑暗地狱相似,无分宵旦耶?唐僧在暗中讶“西方景象不同”,谓“此时正月,萤虫蛰振,为何就有萤飞?”评者为唐僧能识气候,而不知唐僧正坐不识气候也。盖阴阳有颠倒之理,进退无一定之候。经云:“冬至不在子,卯酉徒虚比。”若执月令而识飞萤,是执夜半为子时,晨昏为卯酉也。大错!大错!故行者急承之曰:“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噫!此等闲言冷语,已足令错认阴精、懒惰失候者惊出一身冷汗。夫萤光遇夜而显,为阴中之阳,若能时时回光返照,亦足指引迷途。唐僧之讶其非时,与假佛之关门熟睡,同一昏惑,能不供招认罪?深锁牢关,急欲解锁脱逃,犹掩耳偷铃,岂可得之数哉?沙僧道;“莫是暗害我师父。”呆子道:“偷油的贼怪。”处处俱说出他脚色履历,’大是醒目。
“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色如昼”,而八戒、沙僧受缚者何也?月为阴中之阳,阴气乘时而动,弃暗就明,故能取胜,亦暗合时候之一验也。但丑者土也,木能克土,应上东天,何以行者反上西天?见太白金星,查其来历,乃穷源悉委之策,在真金处究其假也。前玉华州擒狮应上西天见如来,何以反上东天见东极妙岩太乙天尊?在真一处制其纷也。同一运用,玉华之虎口洞,金平之青龙山,俱见阴阳倒颠,映带互发之妙。
译紫阳真人说:“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远不堪尝。”又说:“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铅遇癸生”,是说时辰将近子时;“金逢望远”,是说月亮将要亏缺。弦前属于阳,弦后属于阴;阴中之阳平和,得到水中的金八两,味道平和,气象完整。从初三到十五,三阳齐备,法象为《乾》;这时阴魄之水完全消尽,阳魄之金充满月轮,因此圆满,纯阳而没有阴,所以叫月望。意思是应当赶紧乘时下功,不能片刻懈怠迟误,以免错过天机。“正月十五上元,金灯桥三盏金灯”,正是水中之金平满的时候,应当看清楚,及早下手。“不上三更,就有风来”,是说阴气已经旺盛,火候已经过去,到了不能再尝取的时候。“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来,口中一起喊着‘开泰’”,明确说出了“三阳开泰”的含义。西方是白虎所在的方位,而阳在其中产生,时机到了便来到,必须赶快采取。只是因为“师父放松了禅性,在慈云寺停马贪图欢乐,所以泰极而否来,乐极而悲生”。这明白说出,一旦超过这个时候,阳气就逐渐与阴气交合,也就错过了火候。四个人代表年月日时,正是火候的关键;若不是火眼金睛,谁能认得出来?“旻天县”,有可哭可号的含义。“香油扑鼻,价值贵重,只点三夜”这些话,正是说三日月出寅时,这是极其珍贵而难得的时刻,如同百姓的膏脂难以积聚、百姓的骨髓却容易耗尽,不能按寻常方式随意花费。假如不知道其中难得易失的消息,把假佛认作真性,实在可悲可怜。你看他们不认识西方的快乐,说:“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中华托生。”又说:“向西去灵山,我们还没有走。”这是把地方的位置当作西东,却不知道西东并不属于地方位置,正是错认道路、走错方向。像唐僧没有察觉这是假的,见到佛就下拜,这是他自己的错误,与别人无关,正如他在供状中所说的一样。开头一句“离了玉华城”,就看出它与金平相接。再看几个闲游浪子,进入慈云寺稍微歇歇马,自称院主可以闲适自在,留下唐僧多住一会儿玩耍,这些都是描写偷懒、闲散而失去明察的状态,所以后来惊慌地说:“把光阴都错过了。”篇中在元宵夜观看灯火,寄托观察火候的旨意,写得极其明白。至于辟寒、辟暑、辟尘,以及假佛输油等名目,写出的都是一群放荡避闲、偷游度日之徒认假为真、虚度短暂时光的情状。行者大怒道:“你这个偷油的油嘴贼怪”,这句话是实录。“油”就是“游”的意思,就像“羊”就是“阳”一样。本书的隐语大多如此。不过,“偷油”二字,正是在揭示不懂火候、错过时机采取得来的意思。“油”属水,为阴。三犀属于阴土,都是水中的东西,也属阴。望着月亮,错过时机去偷取,就是以阴盗阴,怎么能够成真?所以只是个假佛。深深明白火候的要妙,乘着时机采取得当,才叫作盗道;不明白火候的至理,违背时机而误用,便叫作偷油。同样都是利用盗机,真假却有如此悬殊。沙僧说:“再迟恐怕会有损失。”八戒说:“趁着这月光,去降服妖魔。”说的都是这个意思。读者留心下文,紧接着青龙山一段,其中有很深的妙旨。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悟一子说:这里说明,以阴盗阴的只是一个假佛,应当赶紧辨识并消灭它,以端正正道、扫除妖妄。“油”是纯阴之水,是渣滓之物,比喻人身上向外驰求的阴气,不能用来济事。三妖以假名托寄于假象,蛊惑愚民,说佛心需要油,油可以供佛,却不知道这样只是白白耗费脂膏,徒然滋长邪僻。就像求丹的人错误地认定阴阳,进而采炼,差得实在太远了!篇首直接说“青龙山玄英洞”,就是在指示一种黑洞洞的地貌。青龙属于东方阳中的阴,外表明亮而内部幽暗,就像所谓“男子四大一身皆属阴,不知什么是阳精”一样。必须借助一点阳光,辗转向内照耀,击退群阴,才算去掉虚假而认取真实,懂得时机、识得火候;尤其要警醒察看、精进修行,发起大勇猛心,不要自己错误地认取,以致耽误。因此提纲中特意写下“大战”二字,用来提醒人。行者变成火焰虫,自己照着进入洞中,看见妖精关门熟睡,竟然像处在漫漫长夜之中,岂不是一片纯阴,和黑暗地狱相似,分不清白天黑夜吗?唐僧在黑暗中惊讶地说“西方的景象不同”,又说“现在正是正月,萤火虫应当蛰伏,为什么竟然有萤火虫飞舞?”评论者认为唐僧能够识别气候,却不知道唐僧正是因为不懂气候。阴阳有颠倒的规律,进退也没有固定不变的火候。经书说:“冬至不一定在子时,卯时和酉时只是徒然相提并论。”如果拘执月令来判断萤火虫飞舞,就是把半夜拘定为子时,把早晚拘定为卯时、酉时。这是大错!大错!所以行者紧接着说:“师父啊!因为你不辨真假,误走了多少路程,耗费了多少心力!”唉!这种看似闲淡而带着冷意的话,已经足以使那些错认阴精、懒惰而错过火候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萤火虫遇到黑夜才显出光来,是阴中的阳;如果能够时时回光返照,也足以指引迷途。唐僧惊讶萤火虫不合时宜,和假佛关门熟睡,是同样的昏惑,难道还能不供认自己的罪过吗?把门深深锁紧,急着想开锁逃走,仍然像捂住耳朵偷铃铛,哪里能够成功呢?沙僧说:“莫不是要暗害我的师父。”呆子说:“是那个偷油的贼怪。”处处都说出了他的身份和经历,实在很能使人警醒。“这时大约是三更,半天空中的月色像白昼一样明亮。”那么,八戒、沙僧作为被捆绑的人,为什么也能取胜呢?月亮是阴中的阳,阴气乘着时机发动,舍弃黑暗而趋向光明,所以能够取胜,也暗中符合时机的一种验证。不过,丑属土,木能够克土,按理应当向东方去,为什么行者反而向西方去?这是因为见到太白金星、查考其来历,是穷究根源、查明全部底细的策略,在真金之处查究其虚假。先前玉华州擒狮,理应向西天见如来,为什么反而向东方去见东极妙岩太乙天尊?这是在真一之处制止纷乱。同一种运用,玉华的虎口洞和金平的青龙山,都显现出阴阳颠倒、彼此映照而相互发明的妙处。
“犀半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三妖看见四星,现了本相,各各顾命奔逃。”读者谓木能克土,五行之常理,别无深义。不知此处正见真假之辨。盖真仙之道,逆用先天之阳,以火炼金而真金现,元夜视灯之妙也;假佛之精,顺用后天之阴,以木克土而假土崩,三更偷油之误也。
遂于洞中救出唐僧师徒,收拾许多珠玉金宝等一段,乃木来助火,而荡涤埋土之真金,如珠宝之增光;土被火伤,而剥落附金之假土,如兕犀之遁迹。故三牛奔命,不敢赴南方火旺之乡,而反入西海水深之处,欲于我克处求生,而不知在生彼处寻死也。违悖乖讹,无知误用类如此。
经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采阴植木,火发自焚之祸也。四木与天蓬一气,故其议声罪三犀,必须的决,诚知理明律也乎!乌能不按律执谳?曰:蠢尔牛精,披毛戴角,罔识“三羊开泰”之义,谬矜三牛成奔之能。嗜闲好窃,惑众聚财。假佛面以啖生灵,肆行阴险;驾妖风而吸脂髓,广播猖狂。消长之机全昧,趋避之哲毫无。扫党焚巢,明彰国法;骈首脔尸,大快民望。呵呵!行者驾转金平府,半空中一翻号令,真法雷化雨,贤愚共仰者也。
师徒五更早起,暗渡陈仓,其亦有惩于偷安错认,误了路途耶!今而后,须急早修行,莫再差!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悟一子曰:此篇从头到尾,翻复数过,掩卷沉思,而终莫得其解。苏子曰:“读书不求甚解。”然则以不解解之也可.倘强解之曰:修道者修心而已,心本空洞无物,有何言语文字?篇中“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即是“谈因”。唐僧、行者道“解得”者,解此也;“布金禅寺请得世尊说法”者,说此也;“天下多少斯文,肚子里空空”者,空此也;“老和尚、唐僧给孤园玩月,听痛苦之声感触心酸”者,感触此也;所谓“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者,明辨此也;“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者,切切此也;“万望到国中广施法力”者,广施此也;“谈因”之说,然耶?否耶?
倘强解之曰:修道者采取元阳真气而已,必身心和合而阴阳配偶是其真解,谓之“遇偶”。“乱纷纷都去看抛绣球”者,去看此也;“行者不忘老僧之言,同去彩楼辨真假”者,辨明此也;“假公主知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而假借采取”者,采取此也;“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此也;“我三人入朝,其间自能辨别”者,辨别此也;“行者道:‘呆子莫乱谈!且收拾行李,好进朝保护’”者,保护此也。“遇偶”之说,是耶?否耶?
强解之,姑强听之,而实否否,然舍此而别求真解,便令人莫可思拟。盖此为正法限,乃教外别传,不可以言说。诗中“道在圣传修在已”七字,已解得明白,言可传而不可解也。
唐僧自乌巢禅师传授《心经》之说,“颠倒念得”,行者何以云:“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他解得?”三藏未曾解得,一经提醒,便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声。”读者认是夫子呼参也,唯不知彼以师授徒,此以徒授师,乃是仙道逆法,别有旨趣。八戒逼住请解,沙僧说:“大哥扯大话,哄师父走路。”俱是不知解者。故唐僧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
何为真解?昔南泉示众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陈尼丸云:“别有些儿奇又奇,心肾原来非坎离。精神魂魄心意气,观之似是而实非。”吕公曰:“四大一身皆属阴,不知何处是阳精?”又曰:“莫执此身云是道,独修一物是孤阴。”提朗禅师问石头:“如何是佛?”头云:“汝无佛性。”无业禅师貌状俊伟,见马祖,祖曰:“巍巍佛堂,其中无佛。”僧问于善觉禅师云:“狗子还有佛性?”“我非众生。”云:“既非众生,莫是佛否?”师云:“不是。”“究竟是何物?”师云:“亦不是物。”云:“可思见否?”师云:“思之不及,拟之不得,故云不可思拟。”杏坛之性,无不可得,而闻子舆之养气为难,言三教圣人皆不执心为道,务至于格物致知之极处。若解《心经》而为即心即佛,是不解色空、空色之妙也。其妙不可以言语文字传,故行者“再不作声”也。然非心非佛,非可以心悟,必待师传而后知。故当日给孤长者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方买得太子祗园,请得世尊说法,其莫得而轻传有如此!天下多少读斯文者,肚子里空空,谁人晓得?深可悲惜!若认此等空空冷语,谓系文人郊、岛之消,浅而又浅矣!
译“犀牛将要成精,只有四木禽星能够降服它。三妖看见四星,显露出原来的形状,各自顾命逃奔。”读者会说,木能克土,是五行的通常道理,并没有别的深意。却不知道这里正是在说明真假之辨。真仙之道,是逆用先天之阳,以火炼金,使真金显现,就像元夜看灯的妙处;假佛之精,是顺用后天之阴,以木克土,使假土崩解,这就是三更偷油的错误。于是从洞中救出唐僧师徒,收拾出许多珠玉金宝等物。这一段,是木来助火,荡涤埋藏在土中的真金,使它像珠宝一样增添光彩;土被火灼伤,附着在金上的假土剥落,就像兕犀逃遁。因此三头牛拼命奔逃,不敢前往南方火旺的地方,反而进入西海水深之处,想在能够克制自己的地方求生,却不知道正是在生养对方的地方寻找死亡。违背规律、乖谬错误而无知误用,都是如此。经书说:“火生于木,灾祸一发必然克制。”采阴而培植木,火一旦发作,就会遭到自焚的灾祸。四木与天蓬同属一气,所以他们议论三犀的罪状,必须作出明确判决,这确实是懂得道理、明白法令啊!怎么能不依法审断呢?于是说道:愚蠢的牛精啊,披着毛、顶着角,完全不懂“三羊开泰”的意义,却错误地夸耀三头牛成群奔走的能耐。你们贪图安逸、喜欢偷窃,迷惑众人、聚敛财物;借着假佛的面目吞食生灵,肆意施行阴险之事;驾着妖风吸取脂髓,广泛散播猖狂。对于消长的关键全然昏昧,对于趋避的智慧丝毫没有。扫灭党羽、焚毁巢穴,正大彰明国法;把你们并头斩杀、剁碎尸体,大快百姓之心。呵呵!行者驾着云回到金平府,在半空中发出一道号令,真是法雷化雨,贤愚共同仰望的景象。师徒五更早早起身,暗中渡过陈仓,这也有惩戒贪图安逸、错误认取而耽误路程的意味吧!从今以后,必须赶紧早日修行,不要再出差错!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悟一子说:这一篇从头到尾反复琢磨了好几遍,合上书沉思,最终还是不能得到解答。苏子说:“读书不必求得很深的理解。”那么,姑且把“不解”当作一种解法也可以。假如勉强解释说:修道的人只是修心而已,而心本来空洞无物,有什么言语文字可说?篇中所说“没有言语文字,才是真解”,就是“谈因”。唐僧、行者说“解得”,解的就是这个;“布金禅寺请得世尊说法”,说的就是这个;“天下有多少读书人,肚子里却空空如也”,空的就是这个;“老和尚、唐僧在给孤园赏月,听到痛苦的声音而心酸感动”,感动的就是这个;所谓“悲切之事,不是这位师父就不能明辨”,明辨的就是这个;“三藏和行者听完,深深记在心中”,记住的就是这个;“万望到国中广施法力”,广施的就是这个。“谈因”的说法,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假如勉强解释说:修道的人只是采取得到元阳真气而已,必须身心和合、阴阳配偶,这才是真解,称为“遇偶”。“纷纷乱乱都去看抛绣球”,去看的就是这个;“行者不忘老僧的话,一同到彩楼辨别真假”,辨明的就是这个;“假公主知道唐僧在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这里,便借机采取得到他的真气”,采取的就是这个;“楼上齐声喊道:‘打着一个和尚了!’”,打中的就是这个;“我们三人进朝,其中自然能够辨别”,辨别的就是这个;“行者说:‘呆子不要胡乱说!先收拾行李,好进朝保护师父’”,保护的就是这个。“遇偶”的说法,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勉强这样解释,姑且勉强听听,实际上却全都不是;然而如果舍弃这种解释,另外去寻求真正的解答,便会使人无从思考和推测。因为这正是正法的界限,是教外别传,不可以用言语说明。诗中“道在圣传修在已”七个字,已经把它说明白了:道可以传授,却不能靠解释来理解。唐僧曾经听乌巢禅师传授《心经》,却只是“颠倒念得”,行者为什么说:“师父只是会念,还没有求得他的解法?”三藏原来并没有解得,经行者一提醒,便说:“猴头,你怎么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吗?”行者说:“我解得。”从此便不再出声。读者可能会把这看作孔子召见曾参,却不知道那是老师传授给弟子,这里却是弟子传授给老师,乃是仙道逆法,另有一层旨趣。八戒逼着行者请他解释,沙僧说:“大哥在说大话,哄师父赶路。”这些都是不懂“解”的人。所以唐僧说:“悟空所解得的,是没有言语文字,这才是真解。” 什么是真解?从前南泉向众人开示说:“心不是佛,智不是道。”陈尼丸说:“另有一点奇妙得不得了,心和肾原来都不是坎离。精神魂魄、心意和气,看起来像是,实际上都不是。”吕公说:“四大以及全身都属阴,不知道哪里才是阳精?”又说:“不要执着这个身体,认为它就是道;只修一个东西,那只是孤阴。”提朗禅师问石头:“什么是佛?”石头说:“你没有佛性。”无业禅师相貌俊伟,拜见马祖,马祖说:“巍巍的佛堂,其中没有佛。”有僧人问善觉禅师:“狗子还有佛性吗?”禅师说:“我不是众生。”僧人问:“既然不是众生,莫非就是佛吗?”禅师说:“不是。”又问:“究竟是什么东西?”禅师说:“也不是东西。”又问:“可以思考、可以看见吗?”禅师说:“思考也达不到,拟议也不能得到,所以说不可思议、不可拟议。”杏坛的性,本来没有什么不可得的;然而听闻子舆说养气困难,可见三教圣人都不把心执定为道,而是务必达到格物致知的极处。如果把《心经》解释成“即心即佛”,就是没有理解色空、空色的妙处。这种妙处不能靠言语文字传达,所以行者才“再不作声”。然而,非心非佛,并不是可以靠自心悟得的,必须等待师父传授以后才能知道。因此当日给孤长者用黄金铸成砖块,铺满园地,才买下太子祗园,请得世尊说法,其不能轻易传授到这种程度!天下有多少读这些文章的人,肚子里却空空如也,有谁知道其中的道理?实在令人悲伤惋惜!如果把这种空空洞洞的冷言语看作文人郊、岛式的消遣,那就浅薄得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