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悟一子曰:读者谓“三调芭蕉扇”与“三顾茅庐”、“三打祝家庄”一格,是等大道之宝箓,为小说之套言。犹读《兔园策》、《龙虎经》而茫无区别也。
火焰山从天而下,交于地,乃《乾》交《坤》而生三阳,本大圣先天真动之气所化,守八卦丹炉之道人已详其由来。一调者,大圣在《坤》而索《乾》也。一索而生长女为《巽》,《巽》为风,故为扇;得之于《乾》金,故为铁扇公主。土之长女,故为丑之长妻,而一阴现。二调者,大圣在《坤》而再索也。再索而生中女为《离》,《离》为火,故坐落正南,南面一王之象,故得玉面公主。土之中女,故为丑之次妻,而二阴现。三调者,大圣在《坤》而三索也。三索而生少女为《兑》,《兑》为泽,为水金;位乎西而色白,故为白牛。牛属土而生金,遍历九宫,为力甚大,故为大力王,为铁扇公主养身之父,真阴之主也,故三阴现而真扇献焉。《坤》三索而生三阴,济火炎而育万物,总不离先天真乙之气为之,此大圣一调、二调、三调之妙旨也。
“牛王赶上索还,而变作八戒”,明阴阳有反覆相索之机,见土之为用神也。上能随运转移,土克水而逆取,则水不无反决之伤;土假木而顺受,则水自来滋生之益。故道:“我若问他当面索取,他定然不与。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八万四千里远。”“即变作八戒一般,抄路迎着大圣,赚索扇子到手,知收放之根本,依然变似杏片,丢入口中。”道家以口为火焰山,真阴人口,仍取《离》象。修道者欲得《离》中之真阴而成《既济》,非藉土木之作用,不能索取而成功。故下文专以土地、八戒助力施为为骨。
“唐僧坐在途中,火气蒸人,心焦口渴”,孤阳成亢也。“问土地而察神通,叫八戒而使努力,卷帘做伴”,本土住于中宫而不离。“道上认路行”,土运于南方而寄旺。“正行时,忽见厮杀。土地道:‘天蓬,不上前,还待怎的?”’言土能相木,而乘时以动,非有待也。“八戒战败牛王,土地拦住大力”,木盛土旺之候。八戒、大圣、牛王三人奋勇争持,乃金木和同而致真阴现相,故即有积雷山摩云洞之玉面公主助力而来矣。
“八戒因扇子难得而思转路”,未免生躁进疑怠之心。土地道:“大圣莫焦恼,天蓬莫懈怠。但说转路,就是入于旁门,不成个修行之道。你师父在那正路上坐着,眼巴巴只望你们成功。”言唯大圣之金,天蓬之木,金木交并,同心合力,勇猛施为,方能得真乙之水以济大道。若舍此而思转路,是舍正道而人旁门,水火不能既济,何由得路而去西取经?此水火既济之道,正是在正路上坐守而望金木之成功也。
行者发狠道:“正是,正是,说得有理。”曰:‘好施为,地煞变。”曰:“打破顽空参佛面。”言作用于《坤》宫,而神通变化以参佛,非如禅家专言性宗而堕入于顽空也。八戒努力道;“管甚牛王会不会!”言驱牛归土,作用在我,而牛无知也。曰:“木在亥,配为猪,牵转牛儿归土类。”言木火为夫,阳中阴也。牵转木汞,不使放纵,使归于土,则得真阴以济火,即八成之努力也。曰:“申下生金本是猴,无刑无克多和气。”言金水为妻,明中阳也。发现金铅与木汞相吞相啖,交会调和以成丹,即大圣之施为也。曰:“用芭蕉,为水意,火焰消除成既济。”本文自明。
“两个领着土地、阴兵,一齐上前”,其运用总不离土。故三人争战之顷,而土地拦住道:“大力王,那里走?吾等在此!”老牛、行者,彼此赌斗变化,与前番天宫时与二郎赌斗相对。彼为先天而顺行天道也,人道也;此为后天而逆制天道也,仙道也。总一顺一逆之妙道也。
老牛由地而升,初登于天也。变为天鹅,天一生水,水生木,顺也;行者变为海东青,东青,木也,木因水生,而木反克水,逆也。牛王又变为黄鹰,黄属土,水受克于木而水反生土,故变为黄鹰;上受克于木而土反克水,土干而木枯也。故东青不能制黄鹰,而黄鹰能制东青,逆也。行者又变为乌凤,乌属水,木受制于土而上反生水,故变为乌凤;水受制于土而水反克上,水决而土陷也。故黄鹰不能制乌凤,而乌凤能制黄鹰,逆也。老牛又变为白鹤,白属金,上受克于水而水反生金,故变为白鹤。行者又变为丹凤,丹属火,火受克于水而水反生火,放变为丹凤。天一之水,化五行而生万物,不外青、黄、乌、白、丹之五色,此道之一顺一逆,而变化照察于上也。
译悟一子说:读者以为“三调芭蕉扇”和“三顾茅庐”“三打祝家庄”属于同一种格式,是大道宝箓的套语,是小说惯用的说法。这就像读《兔园策》《龙虎经》一样,茫然看不出其中的区别。火焰山从天而降,与大地相交,就是《乾》交《坤》而生出三阳;它本是大圣先天真动之气所化,守护八卦丹炉的道人已经详细说明了它的由来。第一次调扇,是大圣处在《坤》而求取《乾》。第一次求取生出长女,为《巽》;《巽》代表风,所以成为扇子;它从《乾》金中得到,所以是铁扇公主。她是土的长女,所以成为丑的长妻,于是第一阴出现。第二次调扇,是大圣处在《坤》而再次求取。第二次求取生出中女,为《离》;《离》代表火,所以居于正南方;又有南面称王之象,所以得到玉面公主。她是土的中女,所以成为丑的次妻,于是第二阴出现。第三次调扇,是大圣处在《坤》而第三次求取。第三次求取生出少女,为《兑》;《兑》代表泽,也代表水金;它位于西方而颜色为白,所以成为白牛。牛属土而生金,遍历九宫,力量极大,因此称为大力王;它是铁扇公主养身的父亲,也是纯真阴气的主宰,所以第三阴出现,真扇于是献出。《坤》三次求取而生出三阴,用来调济火炎、养育万物,总不离先天真乙之气的作用;这就是大圣一调、二调、三调的深妙宗旨。“牛王赶上来索要归还,又变成八戒”,说明阴阳有反复相互求取的机缘,也显示土的作用。土可以随着运转而迁移;土克水而逆取,水就难免受到反冲之伤;土借木而顺受,水自然获得滋生的益处。所以他说:“我若当面向他索取,他一定不给我。假如他扇我一扇,我就要被送到八万四千里之外。”“于是变成八戒的模样,抄近路迎上大圣,骗得扇子到手,知道收放的根本,又变回杏叶模样,丢进嘴里。”道家把口称作火焰山;真阴进入口中,仍然取《离》的象。修道者想得到《离》中的真阴而成就《既济》,若不借助土木的作用,就不能索取成功。因此,下文专门以土地、八戒的助力施行为骨架。“唐僧坐在路上,火气蒸人,心中焦躁、口中干渴”,这是孤阳亢盛。“向土地询问并察看神通,叫八戒来用力,让卷帘大将作伴”,是说土居于中宫而不离开。“在路上认路前行”,是说土运行到南方而寄居得旺。“正在行走时,忽然看见厮杀。土地说:‘天蓬,你不上前,还等什么?’”说的是土能够帮助木,并乘时而发动,不能有所等待。“八戒战败牛王,土地拦住大力王”,是木旺土盛的时候。八戒、大圣、牛王三人奋勇争斗,是金木调和而使真阴显现,所以紧接着便有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前来助力。“八戒因为扇子难以得到,便想另寻道路”,不免产生急躁冒进、疑虑懈怠之心。土地说:“大圣不要焦躁,天蓬不要懈怠。只要说改走别的路,就是进入旁门,不成其为修行之道。你师父正坐在那条正路上,眼巴巴地只盼望你们成功。”说的是只有大圣之金与天蓬之木交合并用,同心合力、勇猛施为,才能得到真乙之水来调济大道。若舍弃这一点而想改走别路,就是舍弃正道而进入旁门,水火不能既济,又凭什么走上西天取经的道路?这种水火既济之道,正是在正路上坐守并等待金木成功。行者发狠说:“正是,正是,说得有理。”又说:“好好施为,地煞变。”以及:“打破顽空参佛面。”说的是在《坤》宫中发挥作用,以神通变化来参见佛法,不像禅家只谈性宗而堕入顽空。八戒努力说:“管他牛王会不会!”说的是把牛驱归土,作用在自身,而牛本身并无知觉。又说:“木在亥,配为猪,牵转牛儿归土类。”说的是木火为夫,是阳中之阴。牵转木汞,不让它放纵,使它归于土,就能得到真阴来调济火势,这就是八戒的努力。又说:“申下生金本是猴,无刑无克多和气。”说的是金水为妻,是明中之阳。使真金铅与木汞彼此吞食交融,交会调和而成丹,就是大圣的施为。又说:“用芭蕉,为水意,火焰消除成既济。”原文意思已经很明白。“两人带着土地和阴兵,一齐上前”,说明所有运用都离不开土。因此三人争战时,土地拦住说:“大力王,你往哪里走?我们在这里!”老牛和行者彼此斗法变化,与前面天宫中和二郎神赌斗相互照应。前一场属于先天,顺行天道,也是人道;这一场属于后天,逆制天道,也是仙道。总之,是一顺一逆的妙道。老牛从地上升起,开始登上天空。它变成天鹅;天一生水,水生木,这是顺行。行者变成海东青;东青属木,木因水而生,却反过来克水,这是逆行。牛王又变成黄鹰;黄色属土,水受到木的克制而反过来生土,所以变成黄鹰;它在上方受到木的克制,同时土又反过来克水,于是土干而木枯。因而东青不能制伏黄鹰,黄鹰却能制伏东青,这是逆行。行者又变成乌凤;乌色属水,木受到土的制约而上方反过来生水,所以变成乌凤;水受到土的制约而又反过来克土,水决而土陷。因而黄鹰不能制伏乌凤,乌凤却能制伏黄鹰,也是逆行。老牛又变成白鹤;白色属金,土受到水的克制而水反过来生金,所以变成白鹤。行者又变成丹凤;丹色属火,火受到水的克制而水反过来生火,所以变成丹凤。天一之水化生五行、养育万物,不外乎青、黄、乌、白、丹五种颜色。这就是一顺一逆,道理和变化在上方显现。
老牛由天而降,后入于地也。变为香獐,地二生火。獐与鹿同类,与马同宫,火也;由白鹤之金而变,则金反生火。行者变为饿虎,虎位乎西,金也;由丹凤之火而变,则火反生金。论理,金不能克火,而虎有食獐之力,则火反受克于金,逆也;老牛又变为金钱大豹,金豹为金类,以獐变豹,火变金也,逆也;行者又变为金睛狻猊,狻猊为火兽,以虎变狻猊,金变火也,逆也;老牛又变人熊,熊属火,豹变熊,金变火也,逆也;行者又变为赖象,象力在鼻,土也,狻猊变象,火变土也,顺也。《剥》之《象》曰:“顺而止之,观象也。”地二之火,化五行而生万物,不外金、木、水、火、土之五象。此道之一逆一顺,而变化昭察于下也。
天一生水,地二成之,水火既济,总归于土,故牛王有原身,而白牛现焉;土化为白,则木平、水和、火息、金明,而金丹将就,故行者就现原身,而万丈金身之象,巍然毕具矣。诗曰“奇巧心猿用力降”,言修道全藉心灵而力专。曰“必须宝扇”,言舍金水不济木火。曰“黄婆扶元”、“木母同情”,言土木之运用宜勤。曰“和睦五行归正果”,言五行攒簇而归于一体,不相克害,方证西方也。此下大圣与牛王争逐,处处俱是八戒、土地努力,金火之煅炼,唯赖土木之运用也。其诸神将、佛力之护卫拦截,及李天王、哪咤父子之斩头、照像,无非火水土之精神焕发也。
北有神通广大泼法,南有法力无量胜至,东有毗卢沙门大力,西有不坏尊王永住,四面八方都是神兵天将,上有托塔李天王父子神将。“老牛还变做一只大白牛”,返本还元之象也。太子变三头六臂,飞身牛背,斩下牛头,《乾》变为《坤》而象阴。“牛”去其首而象“午”,故钻出一头,口吐黑气而生阴,生生不已,而真阴尽现。哪咤便吹真火,而真阴真阳相济。煅炼既成,而以心镜照住本象,不使腾挪。大力收伏,真宝自昭,此皈依佛法之正路也。
哪咤牵转白牛,罗刹献出真扇,四大金刚道:“圣僧,恭喜了!十分功行将完!”乃金丹将成之候也。又道:“汝当竭力修持,勿得须臾怠惰!盖指示尚有金丹之火候,不可须臾懈怠也。一扇而火寂,再扇而风动,三扇而雨霏,造化在吾掌握,指示运用火候之次第,出自天然。
诗云:“牵牛归佛休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盖阴阳既合而牛力自驯,水火一气而大道归真。此三藏所以“解燥除烦,清心了意”也。牛王径归佛地,皈依净土;罗刹索还本扇,自去潜修。所谓丹成之候,一切坛炉鼎灶器具,离而去之也。“连扇四十九扇,永绝火根”。七七四十九,七返运火之功,毕露于此。然非有强作妄为,乃自然之运用。《易》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也。“有火处下雨,无火处天晴”,《离》下《坎》上,阴阳交泰,天清地宁之象。故结曰:“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此篇与二郎擒大圣篇紧相照应,彼以阴剥阳而成《否》,此以阴济阳而成《既济》,故篇中俱着李天王、哪咤父子为用。其立言玄奥神奇,而章法倒射之妙如此。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悟一子曰: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浮图贮宝而光照四表,人身得道而粹面盎背,一理而已。读者谓屈轶生庭,系于主德;荧惑徙舍,感自君心。浦珠视公私为去还,田荆因分合为荣瘁。西阳溪水,以令之贪廉为清浊;临安石镜,准守之臧否为明昏。征应之理,信有然者。此黄金宝塔宝去光潜,喻人身受污而失德,君臣无道而化阻,确有实义。
前篇师徒水火既济,已得妙道;散诞消遥,西天在望矣。然必抱一守元,时刻温养,使心地光明,毫无沾染,方能候足功完。若稍有懈纵,则至德不修,至道难凝,故篇首冠《临江仙》一词,以示其要。云:“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三年十万八千周,休叫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语义明白,总言一年三万六千刻,三年十万八千刻,刻刻温养,不可纵放。盖得丹以后之保固功夫,唯洗心涤虑,以正其性,否则性昧而丹不固矣。
师徒行至祭赛国,见和尚被枷带锁,蓝缕不堪,问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三藏,无人相、我相、众生相。和尚负屈,就如三藏负屈,故叹曰:“免死狐悲,物伤其类。”此血污宝塔,即是血污三藏;塔宝失去,即是三藏自失其宝,所以为一难也。
译老牛从天而降,后来进入大地。它变成香獐;地二生火。獐与鹿同类,又与马同宫,属火;它由白鹤之金变化而来,是金反过来生火。行者变成饿虎;虎位于西方,属金;它由丹凤之火变化而来,是火反过来生金。按道理,金不能克火,但虎有吞食獐的力量,于是火反而受到金的克制,这是逆行。老牛又变成金钱大豹;金豹属金类,由獐变成豹,是火变成金,也是逆行。行者又变成金睛狻猊;狻猊是火兽,由虎变成狻猊,是金变成火,也是逆行。老牛又变成人熊;熊属火,由豹变成熊,是金变成火,也是逆行。行者又变成赖象;象的力量在鼻,属土,由狻猊变成象,是火变成土,这是顺行。《剥》的《象传》说:“顺而止之,观象也。”地二之火化生五行、养育万物,不外乎金、木、水、火、土五种形象。这就是一逆一顺,道理和变化在下方显现。天一生水,地二成就它;水火既济,最终归于土,所以牛王显出原来的形体,白牛出现。土化为白色之后,木得以平衡,水得以调和,火得以止息,金得以光明,金丹将要完成;因此行者也显出原来的形体,万丈金身的形象巍然完备。诗说“奇巧心猿用力降”,说的是修道全靠心灵而专心用力。说“必须宝扇”,是说舍弃金水就不能调济木火。说“黄婆扶元”“木母同情”,是说土木的运用应当勤勉。说“和睦五行归正果”,是说五行聚集归于一体,彼此不相克害,才能证得西方正果。以下大圣与牛王争逐,处处都有八戒、土地出力,金火的煅炼全靠土木的运用。那些神将、佛力的护卫拦截,以及李天王、哪咤父子斩头、照像,无非都是火、水、土的精神焕发。北方有神通广大的泼法,南方有法力无量的胜至,东方有毗卢沙门大力,西方有不坏尊王永住;四面八方都是神兵天将,上面还有托塔李天王父子等神将。“老牛又变成一头大白牛”,是返本还元的象征。哪咤变成三头六臂,飞身跃上牛背,斩下牛头,是《乾》变为《坤》而显现阴象。“牛”去掉首部便象征“午”,所以又钻出一个头,口中吐出黑气而生阴,生生不息,真阴全部显现。哪咤于是吹出真火,使真阴与真阳相互调济。煅炼完成后,又用心镜照定本来形象,不让它腾挪变化。大力被收伏,真宝自然显明;这就是皈依佛法的正路。哪咤牵转白牛,罗刹献出真扇,四大金刚说:“圣僧,恭喜了!十分功行将要完成了!”这是金丹即将炼成的阶段。又说:“你应当竭尽力量修持,不可片刻懈怠!”这是指示金丹尚有火候,片刻也不能松懈。一扇火就平息,二扇风便发动,三扇雨便飘洒,造化仿佛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在指示运用火候的次第,而这一切都出于天然。诗说:“牵牛归佛休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这是说阴阳既已合一,牛力自然驯服;水火同为一气,大道自然归于真实。这就是三藏所说的“解除燥热、消除烦恼、清净心神、了却情意”。牛王直接归到佛地,皈依净土;罗刹索回本来的扇子,自行潜心修炼。所谓丹成之时,就是一切坛、炉、鼎、灶等器具都应离开而舍弃。连续扇四十九扇,永远断绝火根。七七四十九,是七返运火的功夫,在这里完全显露。但这并不是勉强妄为,而是自然的运用。《易》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就是这个意思。“有火的地方下雨,没有火的地方天晴”,是《离》在下、《坎》在上,阴阳交泰、天地清宁的象征。所以结尾说:“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这一篇与二郎擒大圣一篇紧密照应:前一篇以阴剥阳而形成《否》,这一篇以阴调济阳而形成《既济》,所以篇中都写到李天王、哪咤父子发挥作用。它立言玄奥神奇,章法上这种倒相照应的妙处就是如此。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悟一子说:石中蕴含玉,山就显得光辉;水中怀藏珍珠,河川就显得妩媚;佛塔贮藏宝物,光芒便照耀四方;人身得到道,面容纯粹而背部充满光泽,都是同一个道理。读者说,屈轶草生于庭院,是由于君主的德行;荧惑星移动宫舍,是受到君主内心的感应。浦珠以公私来决定珠子的去留,田荆因分离与会合而显荣枯。西阳溪的水,以地方长官的贪廉决定清浊;临安的石镜,以守臣的善恶决定明暗。感应征验的道理,确实是这样的。这里黄金宝塔失去宝物而光彩隐没,比喻人身受到污秽而失去德行,君臣无道而教化受阻,确实有实际意义。前一篇师徒已经使水火既济,得到妙道;此时放达逍遥,西天已经在望。然而还必须抱一守元,时时刻刻温养,使心地光明,丝毫没有沾染,才能等到功夫圆满。若稍有懈怠放纵,就不能修成至德,至道也难以凝成,所以篇首用《临江仙》一词来表明这一要旨。词说:“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三年十万八千周,休叫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词义很明白,总的意思是:一年三万六千刻,三年十万八千刻,时时刻刻温养,不可放纵。这里说的是得丹以后的保固功夫,只有洗心涤虑、端正本性,否则本性昏昧,金丹就不能稳固。师徒走到祭赛国,看见和尚被戴着枷锁,衣衫破烂不堪,询问后才知道是金光寺蒙受冤屈的和尚。三藏所说的是无人相、我相、众生相。和尚蒙受冤屈,就像三藏蒙受冤屈,所以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宝塔被血污,就是三藏被血污;宝塔中的宝物丧失,就是三藏自己失去宝物,因此成为一难。
同至山门观看,三藏止不住心酸,拜佛转到后面,义甚不忍见,仅见大同一体为心。“众僧来叩头问道;‘列位相貌不一。’”又道:“想是惊动天神,昨夜都得一梦,今日果见这般异相,故认得也。”盖言人相、我相、众生相,虽有异姓,而神明默告,幽梦自通,无不认得。以众僧得梦认得相貌之语,隐括无人相、我相、众生相之意,引入扫塔为唐僧切己身上事,迨读至“国王道:‘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这等相貌?’大圣听了,道:‘陛下不可貌相。’”方显无人、我、众生相之义。文心幽造,有神藏鬼匿之妙。
“舍利”者,佛身子也。昔隋王劭有《舍利感应记》:秦华州思觉寺起塔,天将阴雪。舍利将下,日便朗照,有五色光气,去地数丈,状若车轮,正覆塔上。数十里外遥望之,则正赤上属天。舍利下讫,云雾复起,瑞雪飞散,如天花着人衣,久之而不湿。宝塔中舍利放光,原有已然实事。此金光寺宝塔中有舍利,而祥瑞霞彩,远近同瞻,非创说也。
国中文不贤,武不良,君无道,致生妖孽雨血盗宝,四方失望,由上召之,乃反归罪于众增,何异己不修心迪德,而怨天尤人?曰:“昏君”,曰“赃官”,曰“千般拷打,万祥追求”,曰“前两辈已被打死,今又捉我辈问罪。”俱极拟烦刑厚敛、贪酷朘生、枝蔓诛求、积习旧染之污也。
三藏道:“今日甚时分了?”曰:“今日至此”,曰“与我办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解救他们苦难。”言欲去其污莫如自新,苟能自今日而毅然维新,如盘铭沐浴之戒,则下学上达,而污垢目除。此三藏沐浴扫塔,自新新人,一层又上一层之的旨也。
“行者正扫处,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踏云观看,只见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一盘嗄饭,一碗一壶,猜拳吃酒。”言捡身获宝,务笃信明决,不容空言犹豫。若不择一固执而拳拳在念,则其心中反覆持疑,探讨无定,即是两妖坐在塔顶心,猜拳吃酒,一味胡猜而已。
“行者逼往,两妖道:‘不干我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盖猜疑之为祟,由于知识之淆乱。“供出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及万圣公主、九头驸马、九叶灵芝种种名号”,俱状予圣自雄、万虑多思、极地搜天、无不周到之意,而不自知其心中,实奔奔波波,添灞劫劫,而全无定准也。两小妖名为”奔波儿灞”、“泔波儿奔”,肖其颠倒参差、仓皇急速之情状也。“供出孙悟空神通广大,沿路专一寻人的不是。”惟悟空专一之是,故能寻人不专一之不是,所谓得一以御万也。行者道“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正见不专一之不是;“锁妖到寺”,正专寻人不是也。
“三藏朝王,启奏寺僧负冤,扫塔获贼情由,国王惊师徒相貌不一”,正国王见有人、我、众生之殊相,而不能捉贼也。大圣道:“人不可貌相,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贼?”言涤垢洗心,惟在廓然大公.无内无外,不着于相。一着于相,则未免于丰姿上打点,而私欲充斥,妖贼横中,何能捉得?此其责任,舍无相之大圣难以称职!行者之大轿黄伞,八抬八绰,所由特简也。呆子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盖此等职分,得之在我本身,而不操之子君相,所谓天爵而非人爵也。
“两妖供出:有个万圣龙王,生女多娇”,言内而识纷算广,匿情偏主而自大;“招赘九头驸马,神通无敌”,言外而欲扰思烦,附意纠缠而自多。“龙王与驸马会伴”,心意与物欲交乘、“先下血雨”,自污以污人;“后偷舍利”,妨人以利己。“现今照耀龙宫,黑夜明如白日”,自矜私智,谓可烛幽;“又偷王母灵芝,潭中温养宝物”,贪窃天功,安希作佛。此种修身,促用奔波,枉劳灞劫。故提纲曰“缚魔归正乃修身”,言必切实下手,方是修身。擒贼擒王,舍大圣谁与归?八戒道:“我与师兄手到擒来。”乃真能下手也。
第六十三回二僧荡怪闹龙宫群圣除邪获宝贝
悟一子曰:道非虚悟,修是实功。下手要着,先唯制眼。《阴符经》曰:“其机在目。”《正道百字诀》云:“真常须在目,在目气随精。”《易》称“仰观俯察”;老云“观徼观妙”;佛说“静观止观”,复圣请事“四勿”,视为之首;臞仙着述“三要”,目为之枢。至谓“道在目前,顾諟明命”,自古圣贤仙真佛祖、经传诗词,无不以目为要机。奈何世人辜负天赋,空具两眼,作障作翳,甘瞥甘窥,莫能洞瞩熟睹!此即祭赛国所谓“肉眼凡胎”者,岂知上仙古佛菩萨,现在目前乎?
译一同到山门观看时,三藏忍不住心酸;他拜佛后绕到后面,实在不忍再看,只把它看作同体一心。“众僧前来叩头问道:‘各位的相貌并不相同。’”又说:“想必是惊动了天神,昨夜大家都做了同一个梦,今天果然看见这样的异相,所以认得你们。”这是说人相、我相、众生相虽然各有不同,但神明暗中告知,幽梦自然相通,没有不认得的。用众僧因梦而认出相貌的话,概括了无人相、我相、众生相的含义,并把扫塔引到唐僧自身的事情上。等读到“国王说:‘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是这般相貌?’大圣听了说:‘陛下,不可只凭相貌判断人。’”才显出无人相、我相、众生相的意义。文章构思幽深,有神明隐藏、鬼神藏匿的妙处。“舍利”就是佛的身骨。从前隋代王劭有《舍利感应记》:秦地华州思觉寺建塔时,天将阴雪。舍利将要下葬,太阳忽然明朗,出现五色光气,离地数丈,形状像车轮,正好覆盖在塔上。数十里外远远望去,光色正红,直上接天。舍利安置完毕后,云雾重新升起,瑞雪纷纷飘落,像天花落在人的衣服上,过了很久也不湿。宝塔中的舍利放光,本来就有这样的真实事例。因此金光寺宝塔中有舍利,并有祥瑞霞彩,远近共同瞻仰,并不是凭空创作的说法。国内文臣不贤,武将不良,君主无道,导致妖孽出现、降下血雨、盗走宝物,使四方失望。这些祸患本来是由上位者招来的,却反过来把罪责归给众僧,和自己不修心、不修德而怨天尤人有什么不同?“昏君”“赃官”“千般拷打,万般追求”“前两代已经被打死,现在又捉拿我们这一代问罪”等话,都极力描写了刑罚烦苛、赋税沉重、贪婪残酷而削弱百姓、株连搜刮,以及积久成习的污浊。三藏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回答说:“今天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他又说:“给我办一把新笤帚,等我沐浴之后,上去扫一扫,解除他们的苦难。”说的是想要除去污秽,没有比自我更新更好的办法;如果能从今天起毅然革新自己,就像盘铭中所说的沐浴自新的戒语一样,可以由下学而上达,眼前的污垢也会随之除去。这就是三藏沐浴扫塔、自我更新并使人更新,一层又上一层的真正旨意。“行者正在打扫时,听见塔顶有人说话,便踏着云上去观看,只见十三层塔的中心坐着两个妖精,面前一盘馊饭、一碗一壶,猜拳喝酒。”说的是要检点自身、获得宝物,务必笃定地相信并明白果断,不能让空话和犹豫占据心神。如果不能选择一个方向坚定执守、专心念念不忘,心中反而会来回疑虑,探究而没有定见,这就像两个妖精坐在塔顶中心猜拳喝酒,只是一味胡乱猜测。“行者逼上前去,两个妖精说:‘不关我的事!那里自有偷宝物的人!’”这是说猜疑作祟,是由于认识混乱。它们供出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万圣公主、九头驸马、九叶灵芝等各种名号,表面上像是对圣人自逞雄强、思虑万端、穷搜天地、无所不包;却不知道自己内心其实奔波忙乱、反复劫扰,完全没有确定准则。两个小妖名叫“奔波儿灞”“泔波儿奔”,正像它们颠倒错乱、仓皇急促的情状。“供出孙悟空神通广大,沿路专门寻找不专一的人。”只有悟空代表专一,才能找出不专一的错误,这就是以一统御万物。行者说“这个泼魔专门干不良的事”,正显出不专一的错误;“把妖怪锁到寺里”,正是专门寻找这种错误。“三藏面见国王,启奏寺僧蒙受冤屈以及扫塔查获盗贼的经过;国王惊讶师徒相貌各不相同。”这正是国王看见人相、我相、众生相各有差别,却不能捉拿盗贼。大圣说:“不能只凭相貌判断人;如果只喜欢外表美好的人,怎么捉得妖贼?”说的是涤除污垢、洗净内心,全在于胸襟廓然大公,内外无分别,不执着于形相。一旦执着于形相,就免不了只在外貌上用心计较,私欲充满,妖贼便横行于心中,又怎么能捉得?因此这个责任,若不是无相的大圣,就难以胜任。行者乘坐大轿、打着黄伞,八人抬轿、八人前后护持,正是因此而获得特别简拔。呆子笑道:“哥哥,你得到了本来的自己。”因为这种职位取决于自身,而不掌握在君主和相貌手中,这就是天爵,不是人爵。“两个妖怪供出:有个万圣龙王,生了一个娇美的女儿”,说的是内在的知识纷杂、计谋广大,隐藏私情而偏执自大;“招赘九头驸马,神通无敌”,说的是外在欲望扰乱心思,附着的念头纠缠不休而自以为多能。“龙王和驸马会伴”,是心意与物欲相互乘势;“先降下血雨”,是先自我污染又污染别人;“后来偷走舍利”,是妨害别人以利自己;“如今照耀龙宫,黑夜亮得像白天”,是自夸私智,认为自己能够照见幽暗;“又偷王母的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是贪窃上天的功德,却妄想成佛。这种修身方式,只会急忙奔波,徒然劳累劫扰。所以标题说“缚魔归正乃修身”,意思是必须切实下手,才是真正的修身。擒贼先擒王,除了大圣,还有谁能担当?八戒说:“我和师兄一出手就把它擒来。”这才是真正能够下手。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悟一子说:道不是空想就能悟到的,修炼必须落实为实际功夫。真正下手,首先只在制伏双眼。《阴符经》说:“其机在目。”《正道百字诀》说:“真常须在目,在目气随精。”《易》称“仰观俯察”;老子说“观徼观妙”;佛教说“静观止观”;复圣请教事情时把“四勿”列为第一;臞仙著述“三要”,以眼为枢纽。至于所谓“道在目前,顾諟明命”,自古圣贤、仙真、佛祖、经书传记、诗词文章,无不把眼睛视为关键。可惜世人辜负上天赋予的本性,徒然具备两只眼睛,却用它们制造障碍、蒙蔽自己,任意斜视窥探,不能洞彻明察、熟视深观!这就是祭赛国所谓的“肉眼凡胎”,哪里知道上仙、古佛、菩萨此刻就在眼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