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行者道:“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八戒道:“讨一死活的实话。假若死了……若未死……”俱是狐疑难决,未得灵明的话头。“行者到他门首,尚关着睡觉。变蚊入洞,小妖还打鼾睡。”俱是朦董昏昧,梦梦不醒的境象。老怪道:“门上谨慎。只怕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俱畏惧疑惑之态。又见“一层门关得甚紧,钻进去”,已入其三昧矣。见“定风桩上绑着唐僧”,乃拘挛束缚,无以自解之端。师父“心心只念悟空、悟能”,可见心难自主,而别求救护,止念《多心经》,终何济哉!
小妖报道:“见一个大耳的,不见昨日那个。”所见之小也;老妖道:“孙行者不见,想必风吹死了,再不都里求救兵去了。”所见之惑也;众妖道:“吹杀了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却怎生是好?”所见之怯也。总系乱猜乱说,畏首畏尾,两端莫定之词。忽自供道:“除灵吉菩萨来,才定得我风势。”所谓情虚无实,识神自首,不刑自招也。
金星者,明断慈祥之宿,“用手指南”、“化作清风不见”,“八戒下拜知感”,所谓指点之恩师,如同父母,誓常成道,以报大恩也。行者直上须弥,往里观看,只见“满堂锦绣,一屋威仪。金焰玉烟,慧剑善会”等句,俱状灵吉之大法力,不可以言传之妙也。定风丹圆明而有准,飞龙杖迅疾而神通,“现了本相,却是黄鼠。因偷盏内清油,灯火昏暗,走在此处成精。”乃就睹失明之实录也。“拿上灵山,去见如来。”正是施大法力,打破疑团,得光明相,重见如来也。“二人把一窝狡免、妖狐、香獐、角鹿,尽情打死”,又何狡诈、狐疑、獐惶、角岔之有?这谓之“请灵吉救真僧,找出向西大路”。噫!莲台佛刹花无数,眨起眉毛仔细看。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悟一子曰:“紫阳真人曰:‘虎跃龙蟠风浪粗,中央正位产玄珠。果生枝上终期熟,子在胞中岂有珠。”此回之真谛也。攒簇五行之妙,全在戊、己二土。土为五行之中央,主于四季,各十八日。分而布之,运四时而生成万物;合两主之,统九宫而妙会一元。故金、水得土而凝聚,木、火得土而调和。戊为阳土,已为阴土,金、水、木、火,各有戊已位于中宫,则五行攒簇而还为太极。太极也,强设之名也。土虽五行之一,实五行之极。在人之身为真,意之真则诚。诚则动静皆真,而性情得中,君子所以必诚其意。沙僧,真土也。其“流沙”、“弱水”、“骷髅”、“卷帘”等义,俱见于第八篇中。此篇特明金、水、木、火不能离土,得此土而正位中宫,则金丹之作用备而圣胎结矣。
前鸟巢禅师偈云:“野猪挑担走”,“多年老石猴”,“水怪前头遇”。遇者,姤也,指其遇合之妙,乃相藉向西之大道,故首云:“行过了黄风岭进西却是一派平阳之地。”然何以忽有大水阻路而难渡?非难渡也,正以难渡处遇之而得渡,为向西之大道也。黄为中央正色,故就黄风岭以引起五行之要领,八句诗中,形容五色兼备之体,九宫具足之象,字字可玩。
八戒与那怪交战,木遇土而相克也。那怪自叙一篇,见三五各为一五之妙,内云:“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仗。”乃的旨也。二人两番争战,俱因急躁不能收服,何也?情意未洽之时,有委曲调剂之功,非倚强近促所得而强制。所以悟空以急躁求静,而静益成躁;水怪以退避为动,而动急愈难静也。故“八戒求万余之策”,“行者劝师父且莫焦恼”,下文“去化斋歇息”,见用功之宜缓而不宜骤。论“驾云难驼”,见凡夫之能渐而不能顿。谕“诸法莫施,要穷历异邦”,见钝质之贵劳而不贵逸。言“做得拥护,不能先去取经”,见进修之从难而不从易也。八戒入水索战,叙出宝杖来历,只看“长短在心,粗细凭意”等语,分明是真意之运用,慧照之从心也。“这一番水底打出水面”,即《参同契》所谓“言语不通非眷属”也,词中已用明指出。盖阴阳交媾,必由真土。如夫妻作合,必须煤妁。言语不通,两情违隔,自不和谐。词内“只因木母克刀圭”一句,明指悟能为木,悟净为土矣。
“那怪只在河边闹吵,不肯上岸”,形容流性未定,在两可出入之最难捉摸。燥心一乘,自必潜匿,无从下手。此行者心焦性暴,就纵觔斗;而那怪隐迹潜踪,渺不可见矣.仍须反已静观,请出观音菩萨,以究明本来面目,故行者径上南海,参见菩萨。菩萨道:“你这猴子,又逞自强,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你若肯说出‘取经人’时,断然归顺。”盖保护取经,为三人之同志。说出“取经人”,即言语已通,两情和悦,彼此输心,自然投合而猜忌悉泯矣。
译行者说:“等老孙到洞里打听打听。”八戒说:“问个究竟,看是死是活,得到确实消息。假如死了……如果没有死……”这些都是狐疑不决、尚未获得灵明的话。“行者到了洞门前,门还关着,里面正在睡觉。变成蚊子进入洞中,小妖还在打鼾睡觉”,都是蒙昧昏暗、如梦未醒的景象。老怪说:“门上要谨慎,只怕那阵风没有把孙行者刮死。”表现的都是畏惧和疑惑的状态。又看到“一层门关得非常紧,便钻进去”,已经进入它的三昧之中了。看到“唐僧被绑在定风桩上”,这是拘束捆缚、无法自我解脱的情形。师父“心中只念着悟空、悟能”,可见心神难以自主,只能另外寻求救护;即使停止念《多心经》,最终又能济什么事呢!小妖报告说:“看见一个大耳朵的,没有看见昨天那一个。”这是见识狭小;老妖说:“孙行者不见了,想必被风吹死了,不然就是到别处找救兵去了。”这是见解迷惑;众妖说:“要是把他吹死了,是我们的福气,只怕吹不死,那可怎么办?”这是怯懦。总的都是胡乱猜测、胡乱说话,畏首畏尾、在两端之间无法确定的言辞。忽然自己招供说:“除非灵吉菩萨来,才能平定我的风势。”这就是内心虚怯、没有实际力量,识神自己承认,未受刑便自行招认。金星,是代表明察、果断与慈祥的星宿。“用手指向前方”“化作清风而不见”“八戒下拜表示感激”,所谓指点迷津的恩师,如同父母,应发誓常常修成正道,以报答大恩。行者直上须弥山,往里面观看,只见“满堂锦绣,一屋威仪,金焰玉烟,慧剑善会”等句,都是描写灵吉菩萨广大的法力和不可用言语传达的妙理。定风丹圆满光明而有准验,飞龙杖迅疾而具神通。“显出原形,却是一只黄鼠。因为偷吃灯盏里的清油,灯火昏暗,便在这里成了精”,正是亲眼看到失明事实的记录。“带到灵山去见如来”,正是施展大法力,打破疑团,获得光明之相,重新见到如来。“二人把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全都尽情打死”,又哪里还有狡诈、狐疑、惊惶和分歧呢?这就叫“请灵吉救护真僧,找出向西的大路”。唉!莲台佛刹中花朵无数,须要眨起眉毛仔细观看。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悟一子说:“紫阳真人说:‘虎跃龙蟠风浪粗,中央正位产玄珠。果生枝上终期熟,子在胞中岂有珠。’这就是本回的真谛。聚集五行的妙处,全在戊、己二土。土位居五行中央,主持四季,每季十八日。分开来说,它布散于四时,运行四时而生成万物;合起来说,戊、己二土主持九宫,统摄而使一元妙合。因此金、水得到土就能凝聚,木、火得到土就能调和。戊是阳土,已是阴土;金、水、木、火各自在中宫有戊、已之位,于是五行聚集而还归太极。太极只是勉强设立的名称。土虽然是五行之一,实际上是五行的极点。在人的身上表现为真,意念的真实就是诚。诚则动静都真实,性情能够得其中和,这就是君子一定要使意念诚实的原因。沙僧就是真土。他的“流沙”“弱水”“骷髅”“卷帘”等含义,都已经在第八篇中说明了。本篇特别说明金、水、木、火不能离开土;得到土而端正地位于中宫,金丹的作用便完备,圣胎也就结成了。” 前面鸟巢禅师的偈子说:“野猪挑担走”,“多年老石猴”,“水怪前头遇”。“遇”就是姤,指相遇相合的妙处,乃是彼此借力而走向西方的大道,所以开头说:“走过黄风岭,向西走去,果然是一片平坦的土地。”然而为什么忽然有大水阻路而难以渡过?并不是不能渡过,而正是在难渡之处相遇并得到渡过,这才是向西的大道。黄色是中央的正色,所以借黄风岭来引出五行的要领;八句诗中描写五色兼备的形体、九宫俱全的形象,每个字都值得玩味。八戒与那妖怪交战,是木遇土而相克。那妖怪自述来历的一段,显示三五各自成为一五的妙处,其中说:“先把婴儿、姹女收取,后来把木母、金公扶持。”这正是要旨。两人两次争战,都是因为急躁,不能将对方收服,为什么呢?在情意尚未融洽时,需要用委曲和调剂的功夫,不能依靠强力和仓促来强行制服。所以悟空以急躁求取安静,反而使静更加变成躁;水怪以退避作为行动,而行动越急就越难安静。因此有“八戒寻求万余种办法”“行者劝师父暂且不要烦恼”,下文又说“去化斋歇息”,可见用功应该缓慢而不应骤然。谈到“驾云难以驮载”,说明凡夫只能渐进而不能顿成。说“各种法术都不要施展,必须遍历异邦”,说明资质迟钝的人贵在勤劳,不贵在安逸。说“做好护卫,不能先行取经”,说明进修应从困难处入手,而不应选择容易的道路。八戒入水求战,叙述宝杖的来历,只看“长短在心,粗细凭意”等话,分明是真意的运用、慧照由心而发。“这一番从水底打到水面”,就是《参同契》所说的“言语不通非眷属”,词中已经明白指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阴阳交合,必须通过真土。就像夫妻结合,必须有媒妁。言语不能沟通,两情彼此隔绝,自然不能和谐。词中“只因木母克刀圭”一句,明确指出悟能属木,悟净属土。“那妖怪只在河边喧闹,不肯上岸”,描写流动之性尚未安定,处在两可之间,进退出入,最难捉摸。急躁的心一旦乘势而起,它必然潜藏,便无从下手。这时行者心焦性急,放开筋斗云追赶;那妖怪隐迹潜踪,变得渺茫而不可见。仍然必须返观自身、静心察看,请出观音菩萨来究明本来面目,所以行者径直上南海参见菩萨。菩萨说:“你这猴子,又逞强自作主张,不肯说出保护唐僧的话来。你若肯说出‘取经人’三个字,我就断然让他归顺。”保护取经人,是三人的共同志向。说出“取经人”,就表示言语已经相通,两情和悦,彼此交心,自然能够契合,猜忌也全都消除了。
菩萨唤惠岸取红葫芦,叫悟净皈依,把九个骷髅按九宫市列,安葫芦在中,就是法船一般。善哉!大士慈航渡世,显示金丹之制度。人能则而驾之,流性自定,安澜可渡,免沉沦而登彼岸,实基于此。“葫芦”,乃二土成圭之象。“在中”则妙合而凝。“九宫之布列”,皆为我用,于此安身生命,又何险阻之有!
诗曰:“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来旧主人。练已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亦等伦。二圭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言阴阳匹配,方合天真,旧主已失,而今可认得,此立基之妙用,为去邪存正之原因也。金去而来归,复还本性,彼我原是同类,金木亦非异伦,乃二圭成全,而结就圣胎,从此寂寞而温养调和,尚何水火之尘迹哉!此大士法船一只,即龙女献珠一粒,乃人生之原本也。故卷帘大将为真阴真阳之真土,夫妻作合之黄婆,结胎立基之要妙也。
“木叉又叫出悟净,诚心归顺。取下骷髅,结下九宫,安葫芦在中,请师坐于其上。飘然稳渡,浪静风平,不多时身登彼岸。”真安身立命,脚踏实地之大作用。然何以又云“清净无为”?盖有为而已不与,如观音使木叉示法,而身不往。运用在悟空、悟能,结船在悟净,而三藏安享无为,虽有为而实无为者矣。迨木叉收了葫芦,葫芦化为阴气,二土成真,九宫浑化,从此脚跟已定,金丹成象,而无为之道渐彰。噫!金丹作用之法,灼然见于此!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悟一子曰:五行攒簇,结就圣胎。原本已得,性命有基。从此保守温养,脱胎渐几神化,天仙可证。窃恐世人错认攒簇妙道,为采阴补阳之邪说,见色而迷,沉沦欲海,忘本溺文,殊可悲悯。故此急提女色之易惑,切须坚持谨慎,不可忘了本来面目。所以道“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了一身务本之道也”。
噫!仙师立言之妙,“务本”二字,贯彻始终。若浅窥肤视,便埋没却神理。此“本”非为已近内之义,乃前贯首回先天地,而为先天之灵根;后彻五庄观后天地,而又为先天之灵根也。人人具足,不少欠缺。失之者务之而还返,还即还吾身中所本有;未失者务之而不忘,忘须忘吾身中所本无;失而复得者务之而葆固,固即固吾身中之本有而去,去而幸归。故曰“取经之道,不离了一身”。
诗内“乖猴牢锁”、“劣马勤兜”,从性地上打点;“木母金公”、“黄婆赤子”,从命根上作用。既识真消息,即是大智慧。任重道远,全赖精勤。稍有懈怠之心,便是担荷不力,未免逸欲渐萌,苟有躁进之意,亦是驰情躐等,必致纵轶难收。八戒嫌担重,要马快,遂成病根。比如行者举棒而猿乖,奔突而马劣也。
提纲“试禅心”,原极显见,特微妙之处,却又在言外。盖以试禅心为正意,而仍寓丹法。何也?试心者,试之而已,一二丽艳,已足消魂,何待四美,不知一阴一阳之谓道。师徒四众,自宜四配,乃真阴真阳对待之数,缺一不可。特能见色不色,对景忘情,方是坚刚不坏之体。学者离境而绝物不难,将身而强制,遇境而接物,每至移情而丧守。欲得真实造诣,必从磨涅中打过;欲识足色真金,必由烈火中锻来。四圣之试,如试金石之试。金通试金石,而程色自现;必遇四圣之试,而圣、凡毕露也。天下最易动心者,莫如美色;遇此而不动,则无可动其心者,此化女以试之,即如架火以炼之,唯有真金不动而已。
丹法以女求男,如招赘然。非寻常夫妻可比,故化作四圣,为坐产招夫形状,而以八戒为婿,沙僧为媒也。但四圣非他,止是真一之气。以一化四,而千变万化,皆出其中,仍即如大圣之真金而能变化不测耳。唯大圣见之,而情知点化也。本文隐指可明。
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大三岁”,即是属申。申者,猴也,即真一之气也。此庄为属猴者所遗,其妻与女,非属猴者所有而化身耶?母女四人,岁共九十九,阳数之极,老阳化阴化女之理也。《白虎通》曰:“火之为言化也。”可知金能化火,而火又能化金。化为四女,为四炉之烈火,诸物遇之,无不销烁。始赖之而结丹者,终赖之而炼丹。此一化也,为金丹最要之火功,足以锻炼成真者也。
译菩萨叫惠岸取来红葫芦,命悟净皈依,把九个骷髅按照九宫的位置排列,将葫芦安放在中央,就像一只法船。善妙啊!大士以慈悲法船渡化世人,显示了金丹的法度。人若能依照这个法度驾驭它,流动之性自然安定,风平浪静便可以渡过,不再沉沦而登上彼岸,实在是以此为根基。“葫芦”是二土合成圭的象征。“安置在中央”,就能使妙理相合而凝聚。“九宫的布列”全都归我运用;能在其中安顿身心性命,又有什么险阻呢!诗说:“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来旧主人。练己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亦等伦。二圭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这是说阴阳相互匹配,才符合天真的本性;原来的主人已经失去,如今可以重新认出,这就是立下根基的妙用,也是去邪存正的原因。金离去又归来,恢复本性;彼此原本就是同类,金和木也不是不同的伦类。二圭功成之后,圣胎结成,从此在寂静中温养调和,还有什么水火的尘迹呢!这只大士的法船,就是龙女所献的一粒宝珠,正是人生的根本。因此卷帘大将就是真阴真阳的真土,是夫妻结合中的黄婆,是结胎立基的关键妙法。“木叉又把悟净叫出来,他诚心归顺。取下骷髅,按照九宫结成排列,把葫芦安放在中央,请师父坐在上面。飘然稳稳地渡过,浪静风平,不久便登上彼岸。”这正是安身立命、脚踏实地的巨大作用。然而为什么又说“清净无为”呢?因为虽有作为,却并不是亲自强作;比如观音让木叉示现法术,自己却没有前往。具体运用在悟空、悟能身上,结成法船在悟净身上,而三藏安然享受无为;这就是有为而实际仍是无为。等到木叉收起葫芦,葫芦化为阴气,二土成为真实,九宫浑然化合,从此根基已经安定,金丹显出形象,而无为之道也逐渐彰明。唉!金丹作用的方法,明明白白地显现在这里!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悟一子说:五行聚集,结成圣胎。根本已经获得,性命已经有了根基。从此保守并温养它,使其脱胎而逐渐接近神化,便可以证得天仙。我私下担心世人错把聚集五行的妙道认作采阴补阳的邪说,一见美色便迷惑,沉沦在欲海之中,忘掉根本而溺于末节,实在值得怜悯。所以这里急切提出女色容易使人迷惑,必须切实坚持、谨慎守持,不可忘却本来面目。因此说:“这一回书所讲的取经之道,并不离开一身务本之道。” 唉!仙师立言的妙处,就在“务本”二字,贯穿始终。如果只是浅浅窥视、浮泛观察,就会埋没其中的神理。这里的“本”不是指已经接近内在的意义,而是前面贯通开头各回、先于天地而存在的先天灵根;后来又贯通五庄观之后、后于天地而存在的先天灵根。人人本来都具备它,没有丝毫欠缺。失去它的人,应当致力于求取而返回;所谓返回,就是返回我身中本来具有的东西。没有失去它的人,应当致力于守持而不忘;所谓不忘,就是不要忘记我身中本来没有的妄念。失而复得的人,应当谨慎保固;所谓保固,就是固守身中本来具有的根本,使妄念离去,离去后幸而归于根本。因此说“取经之道,不离一身”。诗中“乖猴牢锁”“劣马勤兜”,是从性地上着手;“木母金公”“黄婆赤子”,是从命根上发挥作用。既然认识了真实的消息,就是具备大智慧。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全靠精勤努力。稍有懈怠之心,就是承担不力,难免安逸和欲望逐渐萌发;如果有急于求成的念头,也是感情奔放、越级冒进,必然导致放纵而难以收拾。八戒嫌担子沉重,希望马走得快,于是形成了病根。比如行者一举棒,猿猴就乖顺;一奔突,马就显得劣弱。回目“试禅心”表面上极其明显,但它微妙的地方却在言语之外。因为以试炼禅心为正意,同时仍然寓含丹法。为什么呢?试心,只是试验它而已;一两个美丽艳丽的女子,就足以使人魂魄消散,哪里还需要四位美女?这正是不知道一阴一阳就是道。师徒四人本来就应当有四种配合,这是阴阳相对相待的数目,缺一不可。只有见到美色而不把它当作美色,面对景物而忘掉情欲,才是坚刚不坏的本体。学道的人离开外境、断绝事物并不难,难的是身处其中而强行制伏自己;一旦遇到外境、接触事物,往往就会转移情志而丧失操守。要得到真实的造诣,必须从磨砺锻炼中通过;要辨认足色的真金,必须经过烈火锻炼。四圣的试炼,就像试金石的试验。金子接触试金石,成色自然显现;必须遇到四圣的试炼,圣人与凡人的差别才会完全显露。天下最容易动人心的,没有比美色更甚的;遇到美色而心不动,就没有什么还能动摇他的心。所以这里化作女子来试炼,就如同架起炉火来锻炼,只有真金才不会动摇。丹法以女子求取男子,就像招赘女婿一样。它不是普通夫妻可以相比的,所以化作四位圣女,呈现坐产招夫的形状,以八戒为女婿,以沙僧为媒人。但四圣并不是别的什么,只是真一之气。以一化为四,千变万化都从其中产生,仍然如同大圣所代表的真金,能够变化而不可测度。只有大圣能够看见这一点,并且知道这是在点化他。原文已经隐约指明了这一层意思。那位妇人说:“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出生的,所以我的亡夫比我大三岁。”这里“大三岁”,就是说属申。申属猴,也就是真一之气。这个庄院是被属猴的人遗留下来的,难道他的妻子和女儿不是属于属猴者的化身吗?母女四人,年龄合计九十九岁,这是阳数的极点,表示老阳化阴、化为女子的道理。《白虎通》说:“火之所以叫作火,是因为它能化。”由此可知,金能够化为火,火又能化为金。化成四个女子,就是四座丹炉的烈火,各种东西遇到它,没有不熔化销毁的。开始要依靠它来结丹,最终也要依靠它来炼丹。这就是一种化变,是金丹最重要的火功,足以锻炼而成真。
何以明其为火?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丁”非火乎?“亥”非生火之木乎?“在松柏林中”,非术盛而火旺乎?若然,则其夸张田产牲畜、绫罗绵锈之盛美,俱火之光焰也;其称道真真、爱爱、怜怜之姿色,俱火之精神也;其称春夏秋冬之受用,俱火之运动也。其“忽然大怒,转进屏风,关上腰门”乃火之起伏也;其不嫌八戒貌丑,遂招为女婿,只要干得家事,乃火之不分玉石也。其“忽然一声开门,红灯提炉,香云霭霭,坏飒叮叮,引众女礼拜”,乃火之声气决烈旋绕熬煎也;其“留下一对纱灯,带领呆子,层层引进,满堂中银烛辉煌”,乃火之闪烁明通严密而无可藏匿也;其言三女疑难,给与手帕盖头,撞婚不着,乃火之性情无定,活活泼泼,而不可以捉摸也;其又转进房里,递与珠衫一件,绷住呆子,乃火之转辗束缚,玲玲珑珑,而不可以趋避也;“这些人早已不见,那得大厦高堂,雕梁画栋”,乃火之变幻起藏,神奇灵速,而不可以形求也。至八戒“左扭右扭,忍耐不住,数个‘从长计较’;放马丢缰,叫娘议婚,自夸本事,‘不用商量’淫心紊乱,带我常拜几拜,‘都与我顶盖头’,捞不着,你招我;穿珠衫,跌倒地”,俱是一经火炼而飞飏腾越不能自主,牢笼捆制而自失本原也。
篇中最关键处,是八戒道“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二语,以采战妄为者,每以女色为鼎器,信采阴补阳之邪说,以自焚其身。正如飞蛾之投火,哀哉!故诗中结出本意,曰:“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此离身取经而不能务本之害也。颂内云:“从此洗心须改过。”乃是要旨,见结丹之后,切须洗心戒欲。若不戒欲,原本得而复失,殊为可惜。若能从此不忘原本,方为有德。故又曰:“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悟一子曰:此合下五六篇,总发明服食金丹为一身之原本也。篇中借“五庄现人参果”,阐金丹之理;偕清风金击手敲果,明月丹盘接果,显金丹之名。其义本诸《中庸》“位天地,育万物,立天下之大本而可以与天地参”,化板肉之意旨,为神奇之解悟,深足破聋晓俗。读者自昧,反指为荒诞不经,是犹松柏之鼠,不知堂之有美枞也。
参者,叁也。《易》曰:“叁天两地而倚数。”一、三、五,叁天之数;二、四,两地之数。叁三而九,老阳之数;叁丽而六,老阴之数。两三一二为八,少阴之数;两二一三为七,少阳之数。皆叁天两地也。叁两相乘,五也,而总归于一。一益耦而叁,叁五以变三。相叁为叁,相五为五,推而至于百千万亿,及于无穷,无非叁两也,无非一也。故天道无端,催数可以推其机;天道至妙,因数可以明真理。理因数显,数从理出,可相倚而不可违,故曰“倚数”。一者何也?先天真乙之气也。
朱子曰:“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是理不离气,气不离理也。”金丹之道,以养气为主。养气之要,在于集义。若不能集义而仰愧俯怍,则理失而气阻,何能浩然充塞天地?故神仙之道,到孟子“养气”之说而发露殆尽;至称是“集义”所生者,而丹法几备矣。彼守空寂而不明集义、养气,心之功,终亦必亡而已矣。
人生如驹隙梦蝶,天命靡常,亟须回光返照,绝欲循理,廓然大公。理得而性复,性复而命凝,浩然目得,此之谓集义、养气,此之谓安身立命。其至要处,则在慎独。一念灵明,存减去妄,须臾不离。天之所以与我者,惟此;而我之所以行德达道者,惟此。惟此作主,不牵于情感,不滞于名义,得失常变,始终罔问,是之谓能填。慎则心地虚豁,便是未发之中,便是立天下之大本,便是人生本来面目。不落有无,不堕方所,无声无臭,浑然太极。孔子之乐在中,乐此也;颜氏之不改其乐,乐此也。李延平之默坐体认,体认此也;陆象山之先立其大,先立此也。陈白沙之静中坐出端倪,此即端倪也。未识此者,须静以察此;既识此者,须静以养此。静极而动者,须动以体此;应事接物者,须临境以验此。所谓察动静有无之机,全虚圆不测之神者,此也。大本既立,而千枝万叶,莫不畅茂条达,所以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参天地而育万物也。
译为什么能说明她们是火呢?那妇人说:“我是丁亥年。”其中“丁”难道不是火吗?“亥”难道不是生火的木吗?“在松柏林中”,难道不是木术旺盛、火势兴盛吗?既然如此,她夸张地称说田产、牲畜、绫罗和绵绣的丰盛华美,都是火的光焰;她称道真真、爱爱、怜怜的姿色,都是火的精神;她称说春夏秋冬的享用,都是火的运行。她“忽然大怒,转进屏风,关上腰门”,是火势的起伏;她不嫌八戒相貌丑陋,便招他做女婿,只要能料理家务,是火不分玉石的性质。她“忽然一声开门,提着红灯和火炉,香云阵阵,环佩叮叮,带领众女行礼”,是火的声势刚烈、回旋、熬炼;她“留下一对纱灯,带着呆子层层引进,满堂银烛辉煌”,是火光闪烁、明亮通达、严密得无处藏身;她说三位女儿要进行疑难试探,给他手帕盖头,却没有撞成婚事,是火性情无定、活泼跳动而不可捉摸;她又转进房中,递给他一件珠衫,把呆子绷束起来,是火反复转折、束缚缠绕、玲珑多变而无法趋避。“这些人早已不见了,哪里还看得到高楼大厦、雕梁画栋”,是火的变幻、出现和隐藏,神奇迅速而不能从形迹上寻求。至于八戒“左扭右扭,忍耐不住”,几次说“从长计较”;放开马匹、丢下缰绳,叫嚷着让母亲来议婚;自夸本领,说“不用商量”;淫心紊乱,带着我不断行礼,说“都给我盖上头巾”;没有捞到,又说“你招我”;穿上珠衫,跌倒在地,这些全都是一经火炼便飞扬腾跃、不能自主,被牢笼捆缚而失去本来根性的表现。本篇最关键的地方,是八戒说“我年轻时也曾学过熬战之法”这两句话。那些妄想以采战修炼的人,常把女色当作鼎器,信奉采阴补阳的邪说,结果是自己焚毁身体。正如飞蛾扑火,实在可悲!所以诗中总结本意说:“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这就是离开自身去取经、却不能务本的祸害。颂中说:“从此洗心须改过。”这是要旨,说明结丹之后尤其必须洗心戒欲。如果不戒欲,已经获得的根本还会重新失去,实在可惜。如果从此不忘本来根本,才算有德。因此又说:“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 第二十四回:万寿山的大仙留下老朋友,五庄观的行者偷取人参。悟一子说:这合起来的第五、第六篇,都是在阐明服食金丹是一身的根本。本篇借“五庄观出现人参果”来阐发金丹之理;清风用金击子敲打果树,明月用丹盘接果,显示了金丹之名。它的义理本于《中庸》所说“使天地各安其位,化育万物,建立天下的大本,从而可以与天地并立”,把原本板滞的说法化解为神奇的领悟,足以深深启发聋者、晓谕世俗。读者自己昏昧,反而说它荒诞不经,就像松柏中的老鼠,不知道厅堂里有美丽的枞树。“参”就是“三”。《易》说:“三天两地而倚数。”一、三、五,是三天之数;二、四,是两地之数。三个三相乘为九,是老阳之数;三个二相乘为六,是老阴之数。两个三加一个二为八,是少阴之数;两个二加一个三为七,是少阳之数。全都是三天两地。三与两相乘为五,而总归于一。一再加一偶而成为三,三与五相互变化而成三。以三推三,以五推五,推演到百、千万、亿,直到无穷,无不是三与两,无不是一。因此天道没有端绪,可以借助数来推求它的机理;天道极其微妙,可以因数而明白真实的道理。道理因数而显现,数从道理中产生,二者可以相互依凭却不能违背,所以说“倚数”。那么“一”是什么呢?就是先天真乙之气。朱子说:“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形体,理也同时赋予其中。这个理不离开气,气也不离开理。”金丹之道以养气为主。养气的关键在于集义。如果不能集义,仰面惭愧、俯身惭怍,那么理便丧失,气便阻滞,怎么能够使浩然之气充满天地呢?所以神仙之道,到了孟子“养气”的学说,几乎已经完全显露;直到说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丹法也就近乎完备了。那些只守空寂,却不明白集义、养气以及心的功夫的人,最终也必然一无所成罢了。人生如白驹过隙、梦中化蝶,天命并不恒常,必须赶快回光返照,断绝欲望而遵循义理,达到廓然大公。道理明白了,本性就恢复;本性恢复了,性命就凝定;浩然之气充盈,这就叫集义、养气,这就叫安身立命。其中最重要的地方,在于慎独。一念保持灵明,保存真实、去除妄念,片刻也不能离开。上天赋予我的,只有这个;我用来实行德行、通达大道的,也只有这个。只有让它作主,不受情感牵引,不被名义滞碍;得失和变化,都不去过问始终,这才叫能够充实。谨慎则心地空阔,这就是未发之中,这就是建立天下的大本,这就是人生本来的面目。不落入有无,不堕于方所,无声无臭,浑然成为太极。孔子的快乐在中和之中,快乐的就是这个;颜回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快乐的也是这个。李延平默坐体认,体认的就是这个;陆象山所说先建立“大”,首先建立的就是这个;陈白沙在静坐中体察出端倪,这个就是端倪。尚未认识它的人,必须用静来察看它;已经认识它的人,必须用静来涵养它。静到了极点而发动,就必须用行动来体察它;应对事务、接触外物,就必须在境遇中检验它。所谓察看动静、有无的枢机,完全虚灵圆融而不可测度的神,就是这个。大本一旦确立,千枝万叶没有不舒展茂盛的,所以才能替天地建立心性,替百姓安顿性命,与天地并立而化育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