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外道弄强欺正法心猿显圣灭诸邪
行者变云水全真,与监工道士诘问原由,径往滩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无一毫致力,其间何等便捷随机!众僧说:“他会烧丹炼汞,点石成金。”若傍门道流,以运河车为内炼,以烧炼铅汞取食为外炼,此其内外二丹之始终,以盲引盲,深信诚求,如狂如骛,究至到老无成。即稍获延年,终是鬼窟生涯。故和尚道“走不脱”,“不得死”。不死不活,非长寿,乃长受罪而已。安得西天取经的罗汉,齐天大圣的神通,与人间报此不平之事耶?
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佛说:“一切有情,都成眷属。”原是廓然大公,无内无外,今苦苦不放,何为广大慈悲?“掣出金箍棒,一棒打杀”,即韦驮举降妖杵打灭妖魔,救度众僧也。行者现出显化原身,众僧拜请降妖归正,“早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摔得粉碎,把那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善哉!善哉!还法身之元运,碎牟力之濡滞,秉一心之忠良,正妖邪之夹脊,直捷痛快,智勇兼足。身心性命,人人皆可保全。
最妙在大圣拔毛一截,各教捻在无名指甲里,用拳握足,叫声即应,各有大圣现前护卫,不怕魔侵一法。无名指属心,言人能心细如毛,拳拳在念,随念是圣,安有魔障?个个人心有仲尼,僧僧手里有大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至真至妙之道也。先师写得神奇,读者切须领会。这便是智慧光明,如梦初觉,即智渊寺老和尚一见行者就拜道爷爷来了也,岂非太白金星在梦中提救人性命耶!
三僧私赴三清观,吹灭灯光,变太上、元始、灵宝,示佛即是仙,仙即是佛,教虽分门,原无二体。冷落智渊寺,便是吹灭三清观。倘两家各藏心计,僧人馋口窃供养,道士掩耳摸金铃,未免令有识者呵呵大笑。
第四十五回三清观大圣留名车迟国猴王显法
悟一子曰:此篇明圣水金丹,本由修炼,而非可祷求;真性情空,全以神用,而不事声色。劈破傍门,指出真谛。冷语闲情,处处警策。
虎力、鹿力、羊力三道士,自称大仙,禳星诵经,希图长生保国,既不识大道正宗,何能辨三清真假?心疑圣驾降临,拜求圣水金丹,犹世人瞻星礼斗,扶鸾降乩,而求延寿长生,瞽惑已甚!大圣允留圣水,“三仙或抬一缸,或掇一盆,或移一瓶”,如世人信行八段锦、六字诀、十六字呼吸,暨炼秋石红铅服食,自钤一瓶一钵,远胜承露金茎,而望延命邀天眷也,深可胡卢而笑。
三僧各溺一溺,非善谑,乃是善解。盖咽津纳气,皆属阴质;秋石红铅,淬渣秽浊,多由于溺,故直晓之曰:“你们吃的是一溺之尿!”虽三教圣人,亦有指溺言道者,如释典云:“道在干屎橛”。《南华》云:“道在屎溺。”《大学》云:“如恶恶臭。”至若臭腐自化神奇,坤贞克敦元复。最浊之中,即有至清。溺,未始不可言道,奈何世之学道竟有从事于溺者,岂不大可笑耶!善哉,大圣云:“索性留个名罢。”特以出人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何物,故不得不大声疾呼,留下道号,以提醒用蒙也。大呼曰:“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有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行者无父母,何有于姓?姓系菩提祖师所命,性命之真传也。姓者,性也。若曰汝等以道为号,亦知道之号乎?何胡思妄想乃尔。岂有三清上圣,降于浊世,轻度凡夫之理?皆尔等不知真性之故也。否今将真性说与你知,你们亦知自己所吃者都是一溺之尿乎?此非予强解,请看“索性留名”,何以并不留名,而止云姓?又何以并不留姓,而止云“真姓”?读至结云“至具了性”句,可晓得矣。仙师以“大圣留名”作一提钢,特明道之名号,惟真性而已。古者神女感天而生子,“姓”字故从女,“姓”,固寓真性生化之妙道。噫!“姓”以寓名,“姓”以代性,“姓”以名道,“姓”以应号。信口拈来,头头是道,玄妙莫测,神哉!妙哉!
师徒赴朝,老道一告,大圣一诉,乡老一奏,皆叙车迟国祈雨,僧、道斗法之由。仙师即祈雨一法,以明傍门、正道之悬殊,非可止认祈雨为大圣之显法也。道也者,本一性而贯诸法,显真体而融事理;超群有于对待,冥物我而独运。本非法,不可以法法;本非显,不可以显显。非可执显法而求也。
译行者变成云水全真,向监工道士追问缘由,径直到滩上,经过双关,转下夹脊,全程没有用一丝力气,其中是多么便捷而顺应机缘!众僧说:“他会烧丹炼汞,点石成金。”旁门道流把运行河车当作内炼,把烧炼铅汞并服食当作外炼,这就是内外二丹的全部过程;他们以盲人引导盲人,深信不疑、诚心追求,如狂似骛,直到老也不能成功。即使略有延年之效,终究还是鬼窟中的生活。所以和尚说“走不脱”“不得死”。不死不活,不是长寿,而只是长期受罪罢了。哪里能得到西天取经的罗汉、齐天大圣的神通,替人间报这不平之事呢?行者说:“这五百个都和我有亲缘。”佛说:“一切有情众生都应成为眷属。”本来应当心胸开阔、公平无私,不分内外;如今却苦苦不肯放过他们,哪里算得上广大慈悲?“抽出金箍棒,一棒打死”,就是韦驮举起降妖杵打灭妖魔,救度众僧。行者现出显化的本来身形,众僧拜请他降妖归正,“立即把车拉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摔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料全都抛下山坡”。善哉,善哉!恢复法身的自然运行,打碎蛮力造成的滞塞,秉持一心的忠良,端正妖邪所阻的夹脊,直截痛快,智勇兼备。身心性命,人人都可以保全。最妙的是大圣拔下一截毫毛,各人把它捻在无名指甲里,用拳头握紧,只要一叫便会应声而来,各有一个大圣现前护卫,不怕魔侵。这是因为无名指属心,说明人能够心思细密如毫毛,时时用心、念念不忘;随着这个念头便有圣者出现,哪里还会有魔障?人人心中都有孔子,僧人手里都有大圣,寂然不动而感应即通,这是至真至妙的道理。先师写得如此神奇,读者务必领会。这就是智慧光明,如同从梦中初醒;也就是智渊寺老和尚一见行者便拜说道爷爷来了,难道不是太白金星在梦中提救人的性命吗?三个和尚私自前往三清观,吹灭灯火,变成太上、元始、灵宝,表明佛就是仙,仙就是佛;教门虽然分派,本来没有两个本体。冷落智渊寺,就等于吹灭三清观。假如两家各自藏着心机,和尚贪吃供品,道士捂着耳朵摸金铃,未免会让有识之士哈哈大笑。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悟一子说:这一篇说明圣水金丹本来要靠修炼,而不是可以祈求得到;真正的性情空明,全靠神妙作用,而不凭借声色。它劈破旁门,指出真正的道理;冷峻的言语和闲适的情致,处处都在警醒人。虎力、鹿力、羊力三个道士自称大仙,禳星诵经,希望求得长生、保卫国家;既然不认识大道正宗,怎么能辨别三清的真假?他们心里怀疑圣驾降临,便拜求圣水金丹,就像世人仰望星辰、礼拜北斗、扶鸾降乩而求延寿长生一样,实在是迷惑到了极点!大圣答应留下圣水,“三仙有的抬一缸,有的搬一盆,有的移一瓶”,就像世人相信行八段锦、六字诀、十六字呼吸,以及炼制秋石、红铅服食,各自收藏一瓶一钵,自以为远胜承露金茎,便希望延长寿命、得到上天眷顾,实在值得大笑。三个和尚各自撒了一泡尿,这不是善意戏谑,而是善于开解。因为咽津纳气都属于阴质;秋石、红铅淬炼出来的渣滓污浊之物,大多与尿有关,所以直接说明:“你们吃的就是一泡尿!”即使三教圣人,也有指着尿来谈道的,例如佛典说:“道在干屎橛。”《南华经》说:“道在屎溺。”《大学》说:“如厌恶恶臭。”至于臭腐自身化为神奇,坤道贞正而能厚实地承载元气、恢复本真,最浑浊之中也有最清净之物。尿未尝不可以拿来谈道,可是世间学道的人竟然专门从事于吃尿,难道不是非常可笑吗?好在大圣说:“索性留下一个名号吧。”这是为了打破人们胡思乱想、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所以不得不大声疾呼,留下道号来提醒蒙昧之人。他大声说:“道号!道号!你们真会胡思乱想!哪里有三清肯降临凡间道场?我把真正的姓告诉你们。”行者没有父母,哪里有什么父姓?他的姓是菩提祖师所命,是性命的真传。姓就是性。又或者说,你们既然以道为号,难道知道道的名号吗?为什么这样胡思乱想?难道三清上圣会降临浊世,轻易度化凡夫吗?这全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真性的缘故。否则,现在把真性告诉你们,你们难道也知道自己吃的全是一泡尿吗?这不是我强行解释,请看“索性留名”这一句,为什么并不真的留下名,只说姓?又为什么并不只说姓,而要说“真姓”?读到结尾“至具了性”这一句,就可以明白了。仙师以“大圣留名”作为一个提纲,特意说明道的名号只有真性而已。古代神女感应上天而生子,所以“姓”字从女;“姓”本来就寓含真性生化的妙道。唉,以“姓”寄托名,以“姓”代替性,以“姓”命名道,以“姓”应合名号。随口拈来,处处都是道,玄妙不可测,真是神奇,真是妙极了!师徒来到朝廷,老道士一番禀告,大圣一番申诉,乡老一番奏陈,都叙述了车迟国祈雨以及僧道斗法的缘由。仙师借祈雨这一法门,说明旁门与正道的悬殊,并不是只把祈雨看作大圣显现法术。道本来就是一个本性,贯通各种法门;显露真体而融会事理,超越一切对待分别,使万物与我冥合而独自运行。它本来不是某种法,就不能把它执作某种法;本来不是显现,也不能专门追求显现。不能执着于显法去求道。
“道士登台,以令牌为号。”令牌者,木之一气。一声、二声、三声、四声,号令全从声色上安排,是真法也,而非真性。性之感通有定,法之号召难准,故风云雷雨,所以有应有不应也。大圣以棍子为号。金箍棒者,五行之全理。一指、二指、三指、四指、五指,全在神化上运用,是真性也,而统真法。法之空即法,法之显惟性,故风云雷雨,所以无不响应也。所谓定性存神,静功祈祷,神明独运,而不大声以色也。若离性而言法,是犹就法而祈雨泽,舍本逐末之术,非真性之妙法。故行者道:“是傍门法术,不成个正果,算不得我的他的。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即真性发现,动静一致,隐显莫测,不属于显而显自章,不局于法而法自在也。
行者一呼,龙王即忙现了本相,“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前。”呼吸相通,何其神速广运!岂彼傍门外术所能偷其变化,测其首尾哉?结云:“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门。”显已说出。昔吕祖听黄龙机禅师说法,师语曰:“座下何人?”吕曰:“云水道人。”师曰:“云尽水干何如?”吕不能对。师复曰:“黄龙出现。”吕顿悟,龙现为真性,炼水金犹未了真。留诗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侮从前错用心。”行者云尽水干之后而唤黄龙王现身,即此义也。彼晚学末流,悖真性而务傍门,抑何不知道号哉!
第四十六回外道弄强欺正法心猿显圣灭诸邪
悟一子曰:此篇明真性百炼不磨,异端终归泯灭。人身难得,急须访遇真师,诚求实学,切勿嗜奇好胜,误踹傍门,自取亡身之祸。
道士谬倚学术,耻败身名,欲赌斗坐禅,求胜异名。“云梯”,傍门而兼外道也。坐禅一门,即闭息一法,如忘机绝虑,如能入定出神。奈精神属阴,难成正果。古人比之磨砖作镜,下此者则谓之众木橛。兹称“云梯”,大约盘坐开关,注想顶门,渐想渐高,腾空直上,妄希冲举之邪说,分明魍魉伎俩,实为外道!不知佛无坐相,坐佛即是杀佛,故行者道:“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找那里有这坐性?”三藏道:“我幼年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生死关也坐二三个年头。”可见坐非真禅,乃幼年间方上游僧之浮谈耳。不但坐二三个年头,直坐到老,也无济事,真禅固不专在坐也。虎力纵身直上,唐僧撮起空中,即注想冲举之状。何以一被大臭虫而缩项,一犯长蜈蚣而叮鼻?均有妙义。深机坐禅者在臭骨头上用功,毒心肠上致静耳。释典云:“生前坐不卧,死后卧不坐。原是臭骨头,何用作工课?”道经云:“烦恼毒蛇,睡在汝心。”吕公试僧人禅性而现为小蛇者是也。
至“隔板猜枚”,即射覆之技,精于六壬奇门,着卜推测者,能得其术,非关身心性命,亦为外道。柜中“山河江稷袄,乾坤地理裙”,何以变做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盖数无定情,而理有一致。二不如一之精,华不如朴之约,贵不如贱之安。新者必趋于蔽,常者不保其迁。目不可恃也,智不得窥也,数不足拘也。忆逆者反多遗照,静待者物无遁形。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故至诚之道,乃真知实见,不事推测,可以前知。鹿鹿何为乎?鹿力之绌,固其所也。
又猜仙桃,而何以为核?盖肢体易剥,硕果不食,落实如泡,独存惟仁。任瞥见者,胸有成竹;中肯綮者,目无全牛。善鉴者不泥于迹,知个中生生不已之机;陋识者仅察其貌,昧此内化化无穷之妙。灵明默运,变动不居,往来无朕,鬼神莫测,所以君子贵精于《易》。神羊何智乎?羊力之绌,不亦宜乎。
又猜道土,而何以变为和尚?妙哉此变!泯人我于无间,浑仙佛为一体。老孙变老道,佛师即是道师;道童变佛子,道徒原是佛徒。“剃下光头”,有法何曾有发?无法之法深于法;“穿上黄衣”,色空远胜色葱,正色之色极乎色。敲动木鱼,隐然脑内诵《黄庭》;念声“阿弥”,劈破脊梁来出世。“钻将出来,齐声唱采”,此天花乱坠时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彼执名定相,虎视眈眈,抑何鄙哉!虎力之绌,自取其蔽也。三力不自悔学踹傍门,难欺正法,又自多幻术,谬希得志。行者即以其人之术,还杀其身,行者何心焉?
译“道士登台,以令牌作为号令。”令牌,是木所代表的一气。一声、二声、三声、四声,号令全都从声色上安排,这只是法,并不是真性。性所产生的感应有其定准,法术的号召却难以确定,所以风云雷雨有时响应、有时不响应。大圣以棍子作为号令。金箍棒,是五行完整的道理。一指、二指、三指、四指、五指,全都在神妙变化上运用,这才是真性,并且统摄真法。法的空寂本身就是法,法的显现只在于性;所以风云雷雨没有不响应的。这就是所谓定性存神,以静功祈祷,使神明独自运行,而不是靠大声和外在形色。若离开本性谈法,就像只依靠法术祈求雨水,是舍本逐末的方法,不是真性的妙法。所以行者说:“这是旁门法术,不能成就正果,算不上我的本领,也算不上他的本领。若能叫龙王现身”,就是本性显现,动与静一致,隐与显不可测;不局限于显现而显现自然彰明,不拘泥于法术而法术自在。行者一声呼唤,龙王立即显出本相,“四条龙在半空中,穿雾越云,飞舞到金銮殿前”。呼吸相通,神妙运行是多么迅速广大!哪里是那些旁门外术所能窃取其变化、推测其首尾的?结尾说:“广大无边的真正妙法,至真而了悟本性,劈破旁门。”其中的意思已经明白说出了。从前吕祖听黄龙机禅师说法,禅师问:“座下是什么人?”吕祖说:“云水道人。”禅师说:“云尽水干又如何?”吕祖不能回答。禅师又说:“黄龙出现。”吕祖顿时悟道:龙出现就是真性显现,炼水成金仍然没有了悟真性。他留下诗说:“自从一见黄龙后,始悔从前错用心。”行者在云尽水干之后召唤黄龙王现身,就是这个意思。那些晚近的学者和末流之辈,违背真性而专门追逐旁门,难道还不知道道号是什么吗?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悟一子说:这一篇说明真性经过百般锤炼也不会磨灭,异端最终归于消亡。人的身体和生命难以得到,必须赶快访求并遇到真正的老师,诚心追求实际的学问,千万不要喜好奇异、争强好胜,误入旁门,自取丧身的祸患。道士荒谬地倚仗自己的法术,耻于败坏身名,想以坐禅来赌斗,求取胜利和奇异名声。“云梯”是依傍旁门而兼采外道的法门。坐禅这一门,就是闭息之法,如同忘掉机心、断绝思虑,又如能够入定出神。可是精神属于阴,难以成就正果。古人把它比作磨砖作镜;再低一等的,则称为众木橛。这里称作“云梯”,大概是盘坐开关,凝神想象头顶门户,随着观想逐渐升高,腾空直上,妄想冲举飞升的邪说,分明是魍魉的伎俩,实在属于外道!他不知道佛本来没有坐相,执著坐佛便是杀佛,所以行者说:“只要说坐禅,我就输了。哪里有这种坐的本性?”三藏说:“我幼年时遇到方上禅僧讲道,说在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生死关头也坐上两三年。”由此可见,坐并不是真禅,只是幼年时方上游僧的浮泛之谈罢了。不只是坐两三年,即使一直坐到老,也没有用,真正的禅本来就不专在坐上。虎力纵身直上,唐僧把他摄到空中,正是凝神想象冲举的样子。为什么一被大臭虫叮咬就缩头,一遇到长蜈蚣就鼻子被叮?其中都有深意。深通坐禅的人,是在臭骨头上用功,在毒心肠上求得安静。佛典说:“活着时只坐不卧,死后却卧而不坐。原本不过是一具臭骨头,何必把它当作功课?”道经说:“烦恼这条毒蛇,睡在你的心中。”吕公试验僧人的禅性,显现为小蛇,正是这个意思。至于“隔板猜枚”,就是射覆的技巧;精通六壬、奇门,依靠卜筮推测来显露本领,虽能掌握这种术数,却与身心性命无关,也属于外道。柜中的“山河江稷袄、乾坤地理裙”,为什么会变成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因为数没有固定的情状,而理却有一致之处。两个不如一个精纯,华饰不如朴素简约,尊贵不如卑贱安稳。新的东西必然走向蔽塞,恒常的东西也不能保证不迁变。眼睛不可依靠,智慧也不能窥尽一切,数术不足以拘束万物。追忆往事的人反而常常遗漏眼前的征兆,安静等待的人则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脱他的观察。神妙而能明察,全在于其人,所以至诚之道就是真知实见,不依靠推测,便可以预先知道。鹿力为什么要这样做?鹿力能力不足,本来就该如此。又猜仙桃,为什么只剩下桃核?因为枝叶果肉容易剥落,硕大的果实不能食用,果实落实如同泡沫,独独留下仁。任凭一瞥便看见的人,胸中早有成竹;能够看准关键的人,眼中就没有完整的牛。善于鉴察的人不拘泥于表迹,知道其中生生不息的机理;见识浅陋的人只观察外貌,昧于内在变化无穷的妙理。灵明之神默默运行,变化不止,往来没有形迹,鬼神也无法测度,所以君子重视精通《易》。神羊有什么智慧?羊力能力不足,不也正应如此吗。又猜道士,为什么变成和尚?这种变化妙极了!它使人与我之间泯灭无间,使仙与佛混融为一体。老孙变成老道,佛师就是道师;道童变成佛子,道徒原本就是佛徒。“剃下光头”,既然有法,哪里还会有头发?无有之法反而深于有法;“穿上黄衣”,色空远胜于色彩葱郁,正色之色达到了极致。敲动木鱼,隐约就是在脑中诵读《黄庭》;念出“阿弥”之声,仿佛劈开脊梁而出世。“钻将出来,齐声唱采”,正是天花乱坠的时候。“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那些执著名称、固定形相,虎视眈眈的人,实在多么鄙陋啊!虎力能力不足,正是自取蒙蔽。三力不知悔改,学习旁门左道,难以欺骗正法,又自恃许多幻术,妄想得志。行者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术法反过来杀掉他们,行者有什么私心呢?
古有战去其头而能言“无头亦佳”,甘剖腹剜心而不避,就汤镬沸鼎而如饴者,皆本真性磨炼而成,视身为幻,而非以幻事身。教气有聚散,理光聚散,得其理则浩气与之俱存;形有死生,性无死生,明其性则神灵因之不昧。君无圣不圣,忠荩必不可贰也;父无慈不慈,孝思必不可匮也。有驾驭白刃沸鼎之精神,而不为白刃沸鼎所屈抑,若以白刃沸鼎为幻妄而已。此即如行者太乙金精曾经八卦炉中煅过,乃一念之真性为之也。故能修真性者,遇大难,临大节,如伯奇、孝巳、伯邑考、申生死于孝;关龙逢、文天祥之身首异处,比于剖心,孙揆锯身,方孝孺、铁铉、景清、黄子澄、练子宁诸公,寸寸磔裂死于忠。俱是明哲保身,而修真了命,毫无损伤也。若孔光、胡度、苏味道、褚渊、冯道之流,临难苟免,虽长生延寿,则已失真性,而毁伤其肢体矣。行者本真性之全体,原非幻相,特现身设法,以辨明真假之有若是耳。故提纲曰:“显圣灭邪。”头可断,真性之头不可断,“长出一个”,砍犹不砍也。腹可剖,真性之腹不可剖,“依然长合”,剖犹不剖也。油祸不可浴,真性可浴,“翻波顽耍”,油祸不能损真性也。
妙在“油锅内行者假死”一段,提醒世人明惟真性之运用,穿金透石,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兵刃不能损其体,虎兕不能伤其形;出有入无,死生一致,非有死生知识心意存乎其间。一落死生知识心意,便带尘缘性念,不能到此地位。三藏祭文道:“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是着死生知识心意而论,失其真矣。故八戒道:“师父,不是这祷祝。”曰“无知的弼马温”,不落知识也;曰“该死的泼猴头”,不拘死生也。曰“猴头了帐”,何心之有?曰“马温断根”,何意之有!“行者忍不住,现了本相”,分明形容出一团真性来也。盖性无死生,死了显魂之说,非系真谛。行者闻言,掣摔打杀,道:“我显甚么魂!”言性为生前之灵,而非死后之显魂也。学道者早向生前修炼真性而可矣。
三力不知真性,误踹傍门。生前习茅山开剥之幻术,炼身外冷龙之左道,唤雨呼风,点金炼汞,妄希长生保国,昧本逐末,自欺欺人。知伪学可以詟愚,不知伪久则败;知勾法可以警俗,不知勾久必亡。故虎头不免于犬口,鹿脏竟喂诸鹰肠,羊骨终糜烂于釜爨,而冷龙莫之救,此国王所由放声大哭道“不遇真传莫炼丹”,“徒用心机命不安”。又曰:“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何其深切着明哉!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
悟一子曰:车迟国王误信河车之力,几致丧命。赖行者打碎车辆,早除妖道,救全真性,保固山河。一经省悟,便属智渊,方知禅门有道,不可偏心也。“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真是三教同归一性,广大智慧之正法门也。
性者,天也。知性知,原是一贯。固通天之实学也。仙师虑世人知性为性,而不知性为人找一体,有偏全纯驳之辨,乃执一已而修,鄙滞不通,如夜行失路,阻截难前,故此特着通天河三篇精义,设大士竹篮收鱼之妙相,以指引万世迷津,即佛祖教外别传之正法眼,太上得一还元之秘密旨。学者能知此一事,则性体归元,金丹之道备矣。
但通天之路,坦荡无陂,不能行者少,即能知者亦少,故不得不标榜立石,傍注十字,曰:“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然此道人人咸具,家家自有。唐僧道:“今宵何处安身?”行者道:“到人家之所再住。”篇中曰“做斋的人家。”曰“望见一簇人家住处。”曰“有四五百家。”曰“径来人家门首。”下文逐节点醒“人家”二字为眼,自将陈家庄作骨,寓笔之妙,不即不离,如灰蛇草线,令人寻绎难穷。读至后回结穴处,方见其神。所谓“此般至宝家家有,目是愚人识不全”是也。
三藏向老者借宿,老者道:“东土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我还有三个徒弟,保护贫僧,方得到此。”盖通天适当十万八千之中,乃修道者至中不偏之路,不容稍有移易差殊,非执己孤修者所能至。世人说到这里,无不骇疑惊怪,莫肯承当。故三藏叫:“徒弟,这里来。”而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说怪说丑所由来也。岂知其中实有降龙伏虎之能,非可以信不信。迨师徒斋罢,二老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跄回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一问一答,均明通天河为修道正路,到陈家庄,乃见得渡通天河之要道。迹非正路,而实正路也。
译古代有人被砍去头仍能说“没有头也很好”,有人甘愿剖腹挖心而不躲避,面对汤镬沸鼎也视之如甘甜,这些都是以本真之性磨炼而成,把身体看作幻相,而不是拿幻事来对待身体。教化之气有聚有散,理之光也有聚有散;掌握了这个道理,浩然之气也随之长存。形体有生有死,本性却没有生死;明白本性,神灵便不会昏昧。君主无论圣明还是不圣明,忠贞尽节都不能有二心;父亲无论慈爱还是不慈爱,孝敬之心都不可缺乏。拥有驾驭利刃和沸鼎的精神,却不被利刃沸鼎所屈服,就像把利刃沸鼎只看作虚幻妄相。这正如行者的太乙金精曾在八卦炉中煅炼过,乃是一念真性所造成的。因此,能够修炼真性的人,遇到大难、面临大节,像伯奇、孝巳、伯邑考、申生那样死于孝道;又像关龙逢、文天祥身首异处,犹如剖心;孙揆被锯身;方孝孺、铁铉、景清、黄子澄、练子宁诸公寸寸磔裂,死于忠节。这些人都是明哲保身而修真了命,真性毫无损伤。至于孔光、胡度、苏味道、褚渊、冯道之流,临难苟且求免,即使能够长生延寿,也已经丧失真性,反而损伤了自己的形体。行者就是本真之性的完整体现,本来不是幻相,只是暂时显现身体、施展法术,来辨明真假确实如此。因此回目提纲说“显圣灭邪”。头可以砍断,但真性的头不能砍断;“长出一个”,就是砍了等于没有砍。腹部可以剖开,但真性的腹部不能剖开;“依然长合”,就是剖了等于没有剖。油锅不能用来沐浴,但真性可以沐浴;“翻波顽耍”,说明油锅不能损伤真性。妙处在于“油锅内行者假死”这一段,它提醒世人:只有明白真性的运用,才能穿金透石,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兵刃不能损伤它的本体,虎兕不能伤害它的形体;出于有而入于无,死与生相同,其中并没有把生死当作实在的知识心意。一旦落入分别生死的知识心意,就带有尘缘和情念,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三藏的祭文说:“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这是执著生死的知识心意而言,已经失去了真性。所以八戒说:“师父,不是这样祷祝的。”说“无知的弼马温”,是不落入知识分别;说“该死的泼猴头”,是不拘泥于生死;说“猴头了帐”,还有什么心意呢?说“马温断根”,还有什么意念呢?“行者忍不住,现了本相”,分明是在形容一团真性显现出来。因为本性没有生死,死后显魂的说法并不是真谛。行者听到这些话,拔出兵器摔打,说:“我显的是什么魂!”这是说本性是生前的灵明,而不是死后才显现的魂。学道的人,早在生前修炼真性就可以了。三力不知道真性,错误地走入旁门。生前学习茅山开剥之类的幻术,炼制身外冷龙的左道,呼风唤雨、点金炼汞,妄想长生、保国,昧于根本而追逐末节,既欺骗自己也欺骗人。知道伪术只能用来震慑愚人,却不知道长期沉迷伪术终会失败;知道勾法可以警戒世俗,却不知道长期使用勾法必然灭亡。所以虎头免不了落入狗口,鹿肉最终喂了鹰的肠胃,羊骨终究在锅灶中腐烂,而冷龙也不能救他们。这就是国王放声大哭说“没有遇到真传,千万不要炼丹”“只是白费心机,性命不得安宁”的原因。又说:“点金炼汞成什么用处,呼风唤雨终究都是空。”多么深刻而明白啊!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间阻挡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助小童 悟一子说:车迟国王错误地相信河车的力量,几乎丧命。幸亏行者打碎车辆,及早除掉妖道,救全真性,保卫山河。等到醒悟过来,便属于智慧深广,才知道禅门也有道理,不可偏执。“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真是三教归于同一本性,是广大智慧的正法门。本性就是天。认识本性与认识天,原本是一贯相通的,确实是通达天道的实学。仙师担心世人只知道本性是性,却不知道本性与人本来是一体;他们又分辨偏与全、纯与杂,于是执著一己而修,鄙陋滞塞而不通,就像夜行迷路,受阻而难以前进。因此特意写出通天河三篇精义,设置大士用竹篮收鱼的妙相,来指引万世迷失在渡口的人;这就是佛祖教外别传的正法眼,也是太上“得一还元”的秘密旨意。学者若能明白这一点,本性就归于本元,金丹之道也就完备了。然而通天的道路平坦开阔,没有险阻,不能行走的人少,而即使知道它的人也少,所以不得不标榜立石,旁边写下十个字:“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可是这条道人人都具备,家家都自有。唐僧说:“今夜在哪里安身?”行者说:“到了人家再住。”篇中说“做斋的人家”,又说“望见一簇人家住处”,又说“有四五百家”,又说“径来人家门首”。下文逐节点醒“人家”二字是关键,特意把陈家庄作为骨架,寄寓笔意,若即若离,如同灰蛇草线,使人反复寻味而难以穷尽。读到后面回目揭示主旨的地方,才看出其中神妙。所谓“此般至宝家家有,目是愚人识不全”,说的就是这个。三藏向老人借宿,老人说:“从东土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走到这里?”三藏说:“我还有三个徒弟保护贫僧,所以才能来到这里。”因为通天河正处在十万八千里路的中间,是修道者至中而不偏的道路,不能有丝毫迁移差错,不是执著自我、孤独修行的人所能到达的。世人听到这里,无不惊骇疑惑,没有人肯承当。所以三藏喊:“徒弟,过来。”老人看见他们,吓得跌倒在地,这就是他说怪说丑的缘由。哪里知道其中确实有降龙伏虎的能力,并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等师徒斋饭吃完,两位老人欠身问道:“你们去取经,为什么不走正路,反而跌跌撞撞回到我这里?”行者说:“走的就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渡过去。”这一问一答,都说明通天河是修道的正路;到了陈家庄,才知道渡过通天河的要道。表面看不是正路,实际正是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