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评者谓三藏八十一难中,当以此为第一大难,询知言哉!所赖以起死回生者,幸有行者“假婚脱网”一计。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天下之理,刚者可以柔制,柔者不可以刚制。女国,柔道也。女王招夫而逊位,柔而更柔,柔之至者刚之至,我将何以用我刚神哉?行者道:“师父放心,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盖彼以至柔制我,我即以其至柔御彼。凡彼之柔,皆为我用,又柔之至者也。
何以故?取经之道,必经女国地,不可避也?女国唯人,人不可伤也,务在得其通关信宝,两全其美而后可。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去西天取经?却不望坏了我大唐帝王?”行者道:“你若执法不允她,她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俏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什么香袋。”此寓言我大国而真阳受伤也。又道:“我等岂肯善放?一定要和她动手。”“这一国的人,却不是怪物,还是一国人。若打杀无限平人,你心何忍?”此寓言彼小国而真阴受伤也。《悟真篇》曰:“大小无伤两国全。”言彼既无伤,我亦有济,方成妙道。行者预定定身法,而设“假亲脱网”之计,只骗他把通关文牒用了印,交付与我,以便西行,“一则不伤她的性命,二来不损你的元神”,岂非彼此无伤,两全其美?此假亲、定身而脱网者,无非为得其通关宝樱若无女国之通关宝印,无路取经,故必须女王添注法名,亲手画押也。西女为取经之正路要站,所以设有迎阳驿、照胎泉,与他国之通关牒文不同。
“三藏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到西关之外。”行者三人“同心合意,结束整齐”。“长老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八戒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一声喝破,须知国色不过骷髅,假亲无非为道。一得关文应解脱,三人同志切防危。《敲爻歌》曰:“夺走烟花断淫欲,行禅唱咏胭粉词。”《丹经》曰:“不色之色乃真色,不交之交乃神交。”此法性西来,计脱胭花之的旨也。
女王于牒文内独提出“陈”字,明自东部抵西。东为《震》男,西为《兑》女,噫!《震》、《兑》交欢,似世法而非世法;阴阳配偶,假夫妻而是夫妻。顺而不顺,逆以成其顺;用而不用,洁以善其用。离女色不离女色,真交媾非真交媾。“路旁闪出女子”,忽把唐僧摄去,烟花风月之间,可畏也哉!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悟一子曰:此篇明女色伤人,其毒与蝎相敌,故曰:“毒敌山”。称“琵琶洞”者,象蝎之形。蝎至成精,阴毒无比;女至淫邪,伤人益甚。行者伤其头,八戒伤其口,如来痛难禁,菩萨不敢近,俱形容其毒之不可当,非蝎状妇人,是妇人状蝎也。
上文国色之女,处女也,人也,取经必由之正路,非得其掌国之信宝,不可以西行。能假婚定身而脱网,不但修命更修性。此风月之女,淫女也,取经误走之邪径,若遭其伤人之马钩,必至于中毒。倘不能坚持真性而沾染,不但害性并害命。故遇国色之女,以修命之术修性,性由命全;遇风月之女,以修性之真修命,命由性保。提纲“色邪淫戏”、“性正修持”所由着也。
西梁女辈都道“是白日飞升之罗汉”,“错认了中华男子”,正指女国乃修丹者白日飞升之真去处,不可错认了中华男子为人种,而不知其有如此超脱也。悔悟回朝,无损有益。唐僧当第一大难之中,而行第一大用,在得女工通关信宝,添注名字之妙。仙师恐世人强猜妄想,谓有所沾染而得之,乃抛身入身,至于坏身,而莫之能救,故又设此一喻,以示儆戒。
青石屏门坚牢,未易打破;蜜蜂采花贪恋,最难分解。“人肉馅”,包藏祸心;“澄沙馅”,隐充国色。“富贵荣华”,犹堪共赏;“清闲自在”,独嗜欢娱。“正好念佛看经做道伴”,分明佛口蝎心,如羊伴虎;莫道“百岁和谐真个是”,须知猴头佛手,倒马钩猪。女主是人动以礼,犹可将计就计;此怪是邪欲害命,急直强打精神。劈破递素馍,三藏几乎打开一藏;囫囵与荤包,道心却能不露人心。两个攀谈恐乱性,二徒急救是防危。奋勇相持,方识妇人兵器利,那怕你八卦炉中炼过闹天金箍额;滥淫贱货,骂她哄来做老公,空费了高老庄上磨成拱地铁嘴锋。
译评论者说,在三藏经历的八十一难中,应当把这一难看作第一大难,真是说中了。幸好能够使他起死回生的,是行者“假婚脱网”的计策。行者说:“师父只管答应她,老孙自有办法处置。”天下的道理是,刚可以用柔来制服,柔却不能用刚来制服。女国属于柔道。女王招他为夫而让出王位,这是柔中更加柔,柔到了极点也就是刚到了极点,我将怎样使用自己的刚强之神呢?行者说:“师父放心,到了这里,遇到这样的人,只能将计就计。”这是因为对方用极柔来制服我,我便用她的极柔来驾驭她。对方的一切柔性都为我所用,这又是柔到了极点。为什么呢?取经的道路必须经过女国,不能躲避。女国之中只是普通人,不能伤害人,务必要取得她的通关文书和宝印,做到两全其美才可以。三藏说:“徒弟,我们若在这里贪图富贵,谁还去西天取经?岂不是要坏了我大唐帝王的事情吗?”行者说:“你若坚持法度不答应她,她就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上路。倘若她心怀恶意、手段狠毒,命许多人割下你的肉,做成什么香袋。”这寓言的是我方大国的真阳受到损伤。又说:“我们怎么肯轻易放过她?一定要同她动手。”可是“这一国的人并不是怪物,仍然是一个国家的人。若把无数普通人打死,你心里怎么忍得下?”这寓言的是彼方小国的真阴受到损伤。《悟真篇》说:“大小两国都不受伤,才能两国俱全。”意思是彼方不受伤,我方也有所成就,才是精妙的道路。行者预先定下定身法,又设下“假亲脱网”的计策,只骗她把通关文书盖上印,交给我们,以便向西行走:一是不伤害她的性命,二是不损伤你的元神。这样岂不是彼此无伤、两全其美吗?这种假结亲、定住身体而脱离罗网的做法,无非是为了取得女国的通关宝印。若没有女国的通关宝印,就没有取经的道路,所以必须让女王在法名上添注,并亲手画押。“三藏和女王并肩倚靠着香肩,一同登上凤辇,来到西关之外。”行者三人“同心合意,整束得整整齐齐”。“长老向女王拱手说:‘陛下请回去,让贫僧取经去吧。’”八戒来到车驾前喊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个粉骷髅做什么夫妻?”这一声喊破了真相,应当知道国色美人不过是骷髅,假意结亲无非是为了道。一旦取得关文就应当脱身,三人志同道合,更要时刻防备危险。《敲爻歌》说:“夺走烟花,断绝淫欲;行禅唱咏胭粉之词。”《丹经》说:“不涉女色的色才是真色,不作形体交合的交才是神交。”这就是法性从西方而来、设法脱离胭花的真正宗旨。女王在文书中单独提出“陈”字,明白表示从东方到达西方。东方属于《震》卦,代表男子;西方属于《兑》卦,代表女子。唉,《震》《兑》交欢,看起来像世间的法则,却并不是世间的法则;阴阳配偶,是假夫妻,却也是真夫妻。顺着来却不是顺从,反而以逆行成就顺行;有所运用却又无所执着,以清净来善于运用它。离开女色却不离开女色,是真正交媾却又不是真正交媾。“路旁忽然闪出一个女子”,突然把唐僧摄走,处在烟花风月之间,实在可怕啊!第五十五回 色欲邪淫戏弄唐三藏 本性端正修持而身不坏 悟一子说:本篇说明女色伤人,它的毒性可以同蝎子相敌,所以称为“毒敌山”。称作“琵琶洞”,是象征蝎子的形状。蝎子成精后,阴毒无比;女子达到淫邪的程度,伤人更加厉害。行者伤它的头,八戒伤它的口;如来觉得痛苦而难以禁受,菩萨也不敢接近,都是在描写这种毒害不可抵挡;并不是蝎子形状的妇人,而是妇人形状的蝎子。上文所说的国色女子,是处女,也是人,象征取经必须经过的正路;若得不到她掌管的通关信宝,就不能向西而行。能够借假婚姻安定身心、脱离罗网,不仅是修命,也是修性。这个风月女子,是淫女,象征取经误入的邪路;若遭到她伤人的马钩,必然中毒。倘若不能守住真性而受到沾染,不但损害性,也会损害命。因此,遇到国色女子,就用修命之术来修性,使性因命而完整;遇到风月女子,就用修性的真功来修命,使命因性而得到保全。这就是提纲中“色邪淫戏”“性正修持”两句所要说明的道理。西梁国的女子都说“这是白日飞升的罗汉”“错把中华男子认错了”,正是指出女国乃修丹者白日飞升的真正去处,不可把中华男子误认作普通人种,而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超脱境界。悔悟后回朝,并没有损失,反而有所收获。唐僧处在第一大难之中,却完成了第一大用,即得到女工所掌的通关信宝,并把名字添注上去。仙师担心世人强作猜测、妄生想象,以为唐僧是因有所沾染才得到信宝,于是安排他投身入身,甚至到了损坏身体而无人能救的地步;所以又设置这一比喻,用来表示警戒。青石屏门坚固牢靠,不容易打破;蜜蜂采花而贪恋花香,最难分开。“人肉馅”包藏着害人的心思;“澄沙馅”暗中充当国色。富贵荣华,还可以共同欣赏;清闲自在,却只独自贪恋欢娱。说什么“正好念佛、看经、做道伴”,分明是佛口蝎心,如同羊与虎相伴;不要说“百岁和谐真个是”,须知那是猴头佛手,反而成了马钩、猪钩。女主是人,行动还讲礼法,尚可将计就计;这个妖怪却是邪欲害命,必须赶紧强打精神。劈开递来的素馍,三藏几乎把一部经书打开;囫囵吞下荤包,道心却能够不露出人心。两人攀谈,恐怕扰乱本性;两个徒弟急忙救护,是为了防止危险。奋勇相持,才知道妇人的兵器锋利;即使你有在八卦炉中炼过的、能大闹天宫的金箍棒,也怕什么?滥淫贪色的贱货,骂她哄骗自己来做丈夫,白白浪费了高老庄炼成的那把能拱地的铁嘴锋。
善哉三藏!真僧真戒体,雨意云情不见不闻全然不动念,煅就我万两精金;妖哉妇人!阴邪阴毒手,摩弄捆缚一声一递叫道好夫妻,几吸人一腔骨髓。慈哉菩萨!明其脚,知其尾,指其本身降伏处,除非特达光明;神哉昴星!现其相,昂其头,高其叫喝死在坡,真个见…………左“日”右“见”雪消。阳官临而阻精伏,潭日红而阴怪灭,谁在正性修持,不使物欲摇乱而已。故曰:“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
尝读释典,姚秦鸠摩罗什,神僧也。着《实相》二卷,诵于草堂寺。姚兴及群臣大德沙门千余人,肃容观听。罗什忽下座谓兴曰:“有二小儿,登我消欲障,须妇人。”兴乃召宫女进之,一交而生二子焉。此真僧何以破荤?兴又逼令妓女十人,别立解舍而受之.此与抱琵琶何异?彼时诸增多效什受室。什乃聚针盈钵,谓诸僧曰:“若能见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举匕进针,与常食不别。诸僧愧服乃止。盖什已修成真金不坏之身,故能进针生子,以消欲障,非破荤也;受妓以游戏三昧,非抱琵琶也。示寂时,薪灭碎形而舌不烂,示不朽者在也。未成金丹,岂容破荤抱琵琶?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悟一子曰:“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盖心体空空,物物而不物于物;无内无外,廓然大公;不迎不随,行所无事;如鉴如谷,物来顺应。如是,则虽万变纷拿,而此中莹然,未尝与之俱扰;寂然,未尝与之俱驰,即此便是心。若物未至,而有迎物之心;物既至,而有滞物之心;物已去,而有逐物之心。是即如来所说“诸心皆为非心”。非心害心,尘积而鉴暗,垢壅而谷窒矣。故有心乃是放心,无心方是收心。
然养心于无,则又有无所而仍放,放则性昏命摇而趋于死,心之所以为死之根蒂也。唯心死而性彻,性彻则命定,而复于生初。长生之诀务死心,无心之诀务死心,死心之诀务忘机,忘机之诀务养气,养气之诀务恬静而不狂。此三篇,首言着意有心之为害,中言着意无心之为害,终言着意有心无心之并为害。直到如来面前一棒打死六耳猕猴,方结出死心妙谛。噫!说到这里,无人深识,无人承当,故仙师不得不出其辩才,散天女微妙舌根,敷演三则,以昭示来。兹识与不识,非所逆计也。
篇首统冒一词,云“灵台无物谓之清”,言心体本虚也;“寂寂全无一念生”,心体本无物,故心贵无心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言有心即放也;“除六贼,悟三乘”,死心以收心也;“万线都罢自分明”,心死而性复也;“色魔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性复而命全也。
三藏遭女魔之难,“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真身。”譬如遇风涛而问维楫,历峻岭而肃缰衔,死心而不放矣。然舟之覆,常覆于安澜;马之踬,恒踬于坦道者何也?由心放而不能死心之故。“师徒当平阳之地,八戒举钯上前赶马,催促大家走动。行者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长老挽不住缰绳,让他放了一路辔头。”俱状意马躁进,看意而心放。心才放,则主人失守,而贼众豺生。故“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坐不稳,跌下马来。”此着意行动而有心,心放之为害,即张拙《见道偈》所云:“断除妄想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是也。
贼众道“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夫挡要路而专要财帛,起一片虎心者,都是有心作贼,利己害人。虎似好汉,而虎心即是畜生心,何论这世那世?三藏言“那世里变畜生”者,亦有心劝善,欲令这世回头耳,未免又在有心处遭魔。贼闻言所以大怒,敲打捆吊,无所不至,以冀必得,不知杀身之祸,已踵其后。
“三徒见师父吊在树上,行者肩上背着蓝布包袱,到前边叫师父,问什么勾当。三藏道:‘这伙拦路的要买路钱。因我身边无物,却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得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了,是一时救难的话。’行者道:‘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妙哉!仙师都写的是包苴说合的情形,吊打虚招的扳害,忽入一“供”字,曰“没奈何,把你供出来”,曰:“承抬举,正是这样供。”分明指的是贪墨吊打,衣冠中之大盗,而实描写性命中之危微。
译三藏真是善哉!他是真僧,具有真实的戒体;面对雨意云情,不看、不听,完全不动念,锻炼成我万两精金。妇人真是妖邪!她手段阴邪狠毒,抚弄、摩挲、捆缚,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好夫妻”,几口气便吸取人的一腔骨髓。菩萨真是慈悲!他明察其足,知晓其尾,指出妖怪本身应当降伏的地方,除非具有特别通达的光明智慧。昴星真是神异!现出本相,昂起头来,高声喝叫,把妖怪吓死在山坡上,真正显出……〔原文此处有疑似缺损或乱码〕,如同左“日”右“见”字所示的雪消之意。阳官来到,精气受到阻遏而伏藏;潭中的太阳变红,阴怪便消灭。所谓正性修持,不过是不让物欲摇动、扰乱自己罢了。所以说:“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 我曾读过佛教经典:姚秦的鸠摩罗什,是位神异的僧人。他著有《实相》二卷,在草堂寺诵读。姚兴和群臣、大德、沙门一千多人,肃穆端容地观看聆听。罗什忽然走下座位,对姚兴说:“有两个小孩,登上我的消欲障,需要妇人。”姚兴于是召宫女进来,和她交合一次便生下两个儿子。这位真僧为什么要破荤?姚兴又强令十名妓女另立解舍来接受他,这和抱琵琶有什么区别?当时许多僧人都仿效罗什蓄养妻室。罗什便把针聚满一钵,对僧人说:“如果能像我这样吃下这些针,才可以蓄养妻室。”于是拿起匕首送入口中吞针,和吃平常食物没有区别。众僧惭愧佩服,这才停止效仿。大概罗什已经修成真金不坏之身,所以能够吞针、生子来消除欲障,并不是破荤;接受妓女,是在游戏三昧,也不是抱琵琶。他圆寂时,柴薪烧尽、身体化碎,而舌头没有腐烂,表示不朽之处仍在。尚未成就金丹,哪里容许破荤、抱琵琶呢?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悟一子说:“如来说:‘一切心都不是心,这才叫作心。为什么呢?过去的心不可得,现在的心不可得,未来的心不可得。’这是因为心体本来空寂,能够应对万物,却不被万物所牵;没有内外之分,广大而公正;不迎合,也不追随,任其自然行事;像镜子、像山谷一样,万物来到便顺应它。这样一来,虽然万物变化纷纭,心中仍然明净,从未随之扰乱;寂静安定,也从未随之奔驰,这就是真心。若万物尚未到来,心中便先有迎接万物的念头;万物已经到来,心中又有滞留于物的念头;万物已经离去,心中还在追逐万物,这就是如来说的‘一切心都不是心’。以非心损害真心,就像尘土堆积使镜子昏暗、污垢堵塞使山谷不通。因此,有心反而是放纵真心;无心才是收摄真心。” 然而,如果在无心中养心,又落入无所依归而仍然放纵的状态,放纵就会使性昏暗、命动摇而趋向死亡,这正是心成为死亡根源的原因。只有心死,性才会彻底明通;性明通,命才安定,重新回到生命的起点。长生的秘诀在于致力于死心;无心的秘诀也在于致力于死心;死心的秘诀在于忘掉机心;忘机的秘诀在于养气;养气的秘诀在于恬静而不狂。这三篇,第一篇说执着于有心的危害,第二篇说执着于无心的危害,最后一篇说执着于有心、无心二者同样有害。直到如来面前一棒打死六耳猕猴,才结出死心的妙谛。唉!说到这里,没有人能够深刻理解,也没有人能够承担,所以仙师不得不施展辩才,散布天女般微妙的言辞,铺陈演说三层道理,以昭示后人。至于有人认识或不认识此理,本来不是我能够预先计较的。” 篇首用一组总括的话说:“灵台无物,称为清”,是说心体本来虚空;“寂寂全无一念生”,是说心体本来没有任何外物,所以心贵在无心;“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是说一有心便会放纵;“除六贼,悟三乘”,是以死心来收摄真心;“万线都罢自分明”,是说心死之后本性复归;“色魔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是说本性复归之后,生命得到保全。三藏遭遇女妖之难时,“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真身”,就像遇到风涛时请教船工和舵手,经过险峻山岭时严肃地收紧缰绳,已经死心而不放纵了。然而,船为什么常常翻在风平浪静之时,马为什么总是在平坦道路上跌倒呢?这是因为心放纵了,却不能死心。“师徒来到平阳之地,八戒举起钉耙上前赶马,催促大家走动。行者把金箍棒摇了一摇,大喝一声,那马挣脱缰绳,像飞箭一样奔跑。长老拉不住缰绳,只好任它放开辔头跑了一路。”这些都描写了意马急躁奔驰,看重外物而使心放纵。心一放纵,主人便失去守卫,盗贼就会像豺狼一样丛生。所以“正在行走,忽然听见一声锣响”,“坐立不稳,从马上跌了下来”。这是执着于行动而生出有心、有心便放纵的危害,正如张拙《见道偈》所说:“断除妄想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 盗贼说:“我们在这里生出一片虎狼之心,截断要道,专门索取财帛。”阻挡要道而专门索取财帛,生出虎狼之心,都是存有意图作贼、利己害人的行为。虎看似勇猛好汉,但虎心就是畜生心,哪还分这一世、那一世呢?三藏说“来世会变成畜生”,也是存有劝善之心,希望他们今生回头罢了,却又不免在有心之处遭遇魔障。盗贼听了因此大怒,敲打、捆绑、吊挂,无所不用其极,希望一定得到财物,却不知道杀身之祸已经跟在后面。“三个徒弟看见师父吊在树上,行者肩上背着蓝布包袱,走到前面叫师父,问发生了什么事。三藏说:‘这伙人拦路要买路钱。因为我身边没有东西,他们就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设法。’行者说:‘你怎么对他们说的?’三藏说:‘他们把我打得急了,没有办法,只好把你供出来了,这是暂时救急的话。’行者说:‘多谢你抬举我,正是这样供出来的。’”妙啊!仙师写的全是这些盗贼串通说合、吊打逼供、诬陷牵连的情形,忽然用一个“供”字:说“没有办法,把你供出来”,又说“多谢抬举,正是这样供”。分明指的是贪污受贿、借吊打逼供进行迫害的官场大盗,实际上却是在描写性命修炼中极其隐微的危害。
行者诳许多金,连包贡献,又引古书“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二语,曰:“此是末事。”盖恐此书古僻深奥,非念“之乎者也”,而为挡路截劫者,所能读到解说,以见举世学人读书,如此二语也不能读得。贼道:“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曰:“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地。”曰:“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语语宛肖酷刑禁吓、说事过钱、行贿分赃口吻;即听讼一节,而状有心作恶之为害;即《大学》“就岸狱之末而释畏志之本”之义。
行者奋用神威,扑杀二贼,原未为过。奈长老既不顾行者,倒走了错路;反姑息草寇,而祝其独告姓孙之人;致激动行者性子,“有玉帝天王等诸神,随你去告不怕”之语。此有心为善之为害,而道昧神狂而心放也。篇中写得错综陆离,读者须当融会贯彻。
“长老怀嗔,师徒们面是背非”,有心而心放也。“三藏用鞭指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盖有心为善而不辨是非,即是纵贼豢寇而道昧,未免错定作恶之门矣。“行者厉声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有心夸慢而神狂也。“师徒草堂吃斋,问性问儿,说出恶逆行踪。行者道:‘似这等不肖之子,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罢。”’有心除恶而心放也。“杨子结伙打门;见白马,问来由,知取经和尚借宿;走出草堂,拍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意动而贼现,贼现而道昧,道昧而心放。在家里,不放乃放也。“老儿放走师徒,贼兵追及长老。行者道:‘放心,放心。’”放而不放,不放而放,总放也。
大圣提“金箍棒打倒多人,三藏在马上看见,慌得放马奔西。行者取逆子首级,到唐僧马前。”有心诛恶而神狂,神狂而心放也。总因有意“大家走动”,有心“寻来打杀”放之也。“长老口中念起《紧箍儿咒》来,道:‘我不要你了,你回去罢。’行者叫道:‘莫念!莫念!我去!’说声‘去’,遂不见了。”念咒本以收心,今反念以放心,可知有念乃是有心之放,有心之害。心如此,非“寂寂全无一念”之旨也,故结曰:“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悟一子曰:犹龙氏曰:“人之大患,以我有身;我若无身,又复何患?”予则曰:人之大患,以我有心;我若无心,又更何患?《南华经》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予则曰:吾守心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何以故?有心为取法。有心为不善,为取非法;有心为善,为取非非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应舍非法,舍非非法,舍法何心何有?故无守无心,明万法之幽邃矣。
然谓无心而放心于无,其为害甚于有心,何以故?圆明未照,为善恶混淆,所谓茫荡空也。“大圣起在空中,进退两难;还见唐僧,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放心于无,而落于茫荡空也。岂知无心之无,有而不有,放而不放,所以去得西天。若一味茫荡,如何去得?“行者曰:‘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道:‘实不要你。’又念真言,更不回心。”是真茫荡空矣。大圣只得又起空中”,盖欲无心而并放真心,不能强人而使之悟是心也。
“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心,且告诉观音菩萨去来。”’观音者,神观察识之清净海也。行者道:“那长老背义忘恩,反将弟子驱逐,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迷心不察,其无心为害,不已甚乎?菩萨道:“三藏一心秉善,你打杀许多草寇,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若曰一心为善,而不善之心宜放也。行者道:“纵是我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若曰心有功有罪,嗔心之为不善,而并放其为善之心,其可乎?此告诉观音菩萨者,非诉苦也,在神观慧照之处,分剖心之宜放不宜放,而论定其妙理也。
论到念《松箍儿咒》,方是心无拘束,复还元体。然“《紧箍儿咒》传自如来,却无甚《松箍儿咒》”,无咒可传,出于自然而然,不到如来地位,不能解脱也。故曰:“我去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妙哉菩萨!放之既不可,松之又不得,曰:“你且住。”“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即《金刚经》云“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已默示无心之妙境矣。“霎时开口道:‘悟空,你师父顷刻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我与唐僧说,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大圣皈依,侍立于宝莲台下。”噫!一心清净观,是佛真实义;定慧不相离,住心三皈处。放而不放,无心之真也。故提纲曰:“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译行者虚诳许多金银,连同包袱一起拿来献上,又引用古书“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两句话,说:“这些只是末节。”大概是担心这部书古奥难懂;那些只会拦路截劫的人,不可能读懂“之乎者也”的解释,借此显出世上的读书人竟连这两句话也未必读得懂。盗贼说:“留下盘缠,就免得动刑!”行者说:“把话说清楚,盘缠必须分成三份。”又说:“就想瞒着他师父留下些给自己。”“如果多出来,也分一些给你。”每句话都极像严刑威吓、说事收钱、行贿分赃时的口吻;这既是在写审案,也是在写有心作恶的危害,正是《大学》所说从狱讼末节反过来说明畏惧之本的意思。行者奋发施展神威,扑杀两个盗贼,原本并没有过错。无奈长老既不体谅行者,反而走错了道路;又姑息草寇,还祝愿那个单独告发孙姓之人的人,结果激起了行者的性子,使他说出“有玉帝、天王等各路神明,任你去告,我也不怕”这样的话。这就是存有意图行善所造成的危害,也是道心昏昧、精神狂乱、心神放纵。篇中写得错综复杂,读者必须融会贯通。“长老心怀嗔怒,师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是存有意图而心神放纵。“三藏用鞭指着前方说:‘我们到那里借宿去。’”这是存有行善之心却不能辨别是非,等于纵容盗贼、养大寇患,因而不免错定了作恶之门。“行者厉声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这是存有夸耀、傲慢之心而精神狂乱。“师徒在草堂吃斋,询问性情和儿子的情况,听说了恶逆之子的行踪。行者说:‘像这样的不肖之子,要他有什么用?等我替你把他找来打死吧。’”这是存有除恶之心而心神放纵。“杨子结伙来撞门,看见白马,询问缘由,知道是取经和尚借宿,便走出草堂,拍掌笑道:‘兄弟们,真是造化!真是造化!仇人在我家里。’”这是意念一动,盗贼便出现;盗贼出现,道心便昏昧;道心昏昧,心便放纵。明明在家里,却因不放而成为放纵。“老头放走师徒,盗兵追上长老。行者说:‘放心,放心。’”放纵而似乎不放,不放而实际放纵,总归都是放纵。” 大圣提到“金箍棒打倒许多人,三藏在马上看见,慌忙放马向西奔去。行者取下逆子的人头,来到唐僧马前”。这是存心诛除恶人而精神狂乱,精神狂乱便使心放纵。总是因为有意叫“大家走动”,存心要“找来打死”,才造成这种放纵。“长老口中念起《紧箍儿咒》,说:‘我不要你了,你回去吧。’行者叫道:‘别念!别念!我走!’说完‘走’,便不见了。”念咒本来是为了收摄心神,如今反而念咒来放纵真心,可知有念就是有心,有心便会放纵、造成危害。心若如此,就不是“寂寂全无一念”的宗旨,所以结尾说:“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悟一子说:犹龙氏说:“人的最大祸患,是因为自己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又有什么祸患呢?”我则说:人的最大祸患,是因为自己有心;如果我没有心,又有什么祸患呢?《南华经》说:“我守持形体而忘掉自身,面对浑浊的水,却迷失于清澈的深渊。”我则说:我守持此心而忘掉自身,面对浑浊的水,却迷失于清澈的深渊。为什么呢?存有心念,是为了取法。存心行恶,是在取非法;存心行善,是在取非非法。一切圣贤,都是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既应舍弃非法,也应舍弃非非法,连法都舍弃了,还谈什么心、什么所得?所以不守持、不存心,才明白万法幽深的道理。” 然而,若说无心而把心放纵在无中,这种危害比有心更严重。为什么呢?因为圆满光明尚未照彻,善恶混杂不分,这就是所谓茫然荡荡的空。“大圣悬在空中,进退两难;回头看见唐僧,也不答应,勒住马,便念《紧箍儿咒》。”这是把心放纵在无中,落入茫然荡荡的空。哪里知道无心之无,是有而不有,放而不放,所以才能到西天去。如果一味茫然空荡,怎么能够到达呢?“行者说:‘只怕没有我,你到不了西天。’三藏说:‘确实不要你。’又念真言,再也不回心转意。”这就是真正落入茫然空荡了。大圣只好又腾起在空中,大概是想要无心,却连真心也一同放掉;不能强迫别人因此悟到自己的真心。” “忽然醒悟说:‘这个和尚忘恩负义,且去告诉观音菩萨。’”观音,象征能够神妙观察、识见清净的心海。行者说:“那长老背弃义理、忘却恩德,反而把弟子驱逐出去,直接迷失了一片善缘,连黑白都不察。”心神迷乱而不能察辨,这种无心造成的危害,难道还不严重吗?菩萨说:“三藏一心秉持善念,你却打死许多草寇,依我的公论,还是你的行为不善。”也就是说,若只说一心向善,那么不善的心就应当放掉。行者说:“即使我有不善,也应当将功折罪,不该这样驱逐我。”这仿佛说心中有功有罪;嗔怒之心是不善的,但把行善之心也一并放掉,难道可以吗?这里所谓向观音菩萨申诉,并不是单纯诉苦,而是在神妙观察、智慧照见之处,剖析什么样的心应当放掉、什么样的心不应放掉,并论定其中的妙理。” 说到念《松箍儿咒》,这才是使心不受拘束、恢复本来形体。然而“《紧箍儿咒》传自如来,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没有咒语可以传授,必须出于自然而然;不到如来的境界,就不能解脱。所以说:“我要去拜告如来,请求念《松箍儿咒》。”菩萨真是妙啊!放掉他既不可以,替他松箍又做不到,于是说:“你暂且留下。”她端坐莲台,运心于三界,用慧眼远远观察,遍及整个宇宙。这正是《金刚经》所说“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已经默默显示了无心的妙境。“片刻后开口说:‘悟空,你师父马上会有伤身的灾难,不久就会来找你。你只在这里等着,我去和唐僧说,我们仍然一同去取经,完成正果。’大圣皈依,侍立在宝莲台下。”唉!一心清净的观照,才是佛法的真实意义;定与慧不能分离,心应安住在三皈依之处。放而不放,才是无心的真实境界。所以提纲说:“真行者落伽山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