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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十一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5–27 段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悟一子曰:自十六回观音院至此云栈洞,绪出金木交并,真阴真阳之大作用,方是打开心中之门户,而不落于空亡。名为真空,空而不空。即《心经》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故提纲以“悟空收八戒”,“玄奘受《心经》”紧对项联,明收得八戒,乃受得《心经》“云栈”者,上天之车;“浮屠”者,超地之级。下学上达,层次而进,自有为而至于无为之的旨也。

申猴属金,金生水,西四北一,一五也;亥猪属木,木生火,东二南三,一五也。二五之中,自有戊己合为一五也。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生中有克,克中有生;所谓迭为宾主,互作夫妻者也。就常道之五行而言:木火属阳,为夫;金水属阴,为妻。猴,妻也;猪,夫也。就颠倒之五行而言:阳中为真阴,为妻,阴中为真阳,为夫。猴,妻也,而实夫;猪,夫也,而实妻。真阴真阳,妙在戊已。故曰三五之精,妙合而凝。《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解得“至”字为尽性至命之至,便已言下了悟。世人不循中道,谬执偏阴偏阳,盲修瞎炼,既不识道,何能得道?岂不可悲可涕!

篇首“火光结聚现相”,猪为南斗生气之精,离宫炳耀之色。“九齿钉钯”,阳数至九而极兆,真阴之形象,运用随钯而转,专任载之气机。老猪自救本事一篇,紧与老孙自叙本事一篇相对,“配阴阳”“分日月”“调龙虎”“吸金乌”等句,俱九转大还丹之髓。行者与他一场大战,不即收服,收兵各转,点醒“高老庄”三字,以回顾本旨,何也?盖恐世人以战胜为善,而不知以不战屈人之为善之善者也!金丹之道,非采歌之术,于此可见。

行者述“天蓬临凡,因错投了胎,其实灵性尚存”。又说“天神下界,这等个女婿,也不坏家声”。见是阴阳之正气,非凡间邪祟可比,以起下文“只没个三媒六证以调和之”故耳。何以故?夫妻作合,全凭媒妁,若无媒妁,性情不谐。即《参同》所谓“言语不通非眷属”是也。故行者复行索战,曰:“不像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等语,其意直注前途之水怪沙僧为媒妁,而特于此处伏其义,以发明夫妻之不谐有由来也。奥义深文,得所未有。读者俱作拌舌滑稽,闲闲瞥过,埋没了也。

行者究问是高老家筑地之钯,老猪夸美为老君亲炼之铁,授自老子,都是真言。“不能筑动老孙一些头皮”,木不能克金也。老猪一闻西天求经之言,去了钉钯,何也!盖亲受观音之的旨,知独倚钉钯,乃是偏执,不可以得正果,所谓舍已从人,不专倚自强也。故曰“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凶强上门打我”,正与行者收伏小龙时,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相应。老猪真心发愿,焚巢纳械,自缚投诚,盖木性顺义而恋金,曲木从绳而受直也。八句诗中,阐明金木相生相克之理,宾主相交合之情。夫妻不隔,情性无乖,为西方极乐之造端也。

迨收服归来,高老认得女婿,三藏喜得吾徒徒,起名“八戒”,去邪归正,已可安排筵宴,欢庆团圆矣。下文“八戒扯住高老,请我拙荆”,见情缘之难断;“行者、八戒也吃素酒”,见曲蘖之易耽;“受了一丝,千劫难修”,见货利之多累;“取经不成,还来做婿”,见道心之易退;又道“恐一时有些差池,却不和尚误了做,老婆误了娶”,见盲修瞎炼之无功。处处都是孺子之歌,切勿看作闲情打诨也。三众辞别,投西而去。诗内“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上句偶过收八戒,下句起受《心经》,盖已收八戒,金丹有象,故行过了乌斯藏界,即遇鸟巢禅师。何也?日西月东,为双丸之分照;乌藏兔显,实一气之交辉。缘合月满,乃是真诠。皓月禅心,从可印证。此《心经》一卷,所以即于此处出现,如月中藏乌,明朗无垢;传授密谛,指示迷津,端在斯矣。

译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悟一子说:从第十六回观音院到这里的云栈洞,线索都从金木交合、真阴真阳的巨大作用引出,这才是打开心中门户而不落入空亡。名义上叫真空,其实是空而不空。也就是《心经》所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以篇题用“悟空收八戒”和“玄奘受《心经》”紧密相对,说明收伏八戒,就是领受《心经》。“云栈”是上天的车,“浮屠”是超越大地的阶梯,表达由下学而上达、逐层进修、从有为达到无为的宗旨。申猴属金,金生水,方位为西四、北一,合起来是一五;亥猪属木,木生火,方位为东二、南三,合起来也是一五。二五之中,自然有戊己相合而成为一五。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生中有克,克中有生;这就是彼此交替为宾主、互相作为夫妻。按照通常的五行来说,木火属阳,是丈夫;金水属阴,是妻子。猴是妻,猪是夫。按照颠倒的五行来说,阳中含真阴,是妻;阴中含真阳,是夫。猴是妻,实质上却是夫;猪是夫,实质上却是妻。真阴真阳的妙处,在于戊己。所以说:“三五之精,妙合而凝。”《中庸》说:“君子之道,开始于夫妻,达到极致时,就能明察天地。”如果把“至”理解为尽性至命的“至”,便已经在言语下领悟了。世人不遵循中道,错误地执着于偏阴偏阳,盲目修炼,既不认识道,又怎么能得到道?难道不值得悲哀流泪吗!篇首“火光结聚现相”,是说猪为南斗生气之精,具有离宫光明灿烂的色象。“九齿钉钯”表示阳数达到九而为极,也象征真阴的形象;运用时随着钉钯转动,专门承载这种气机。老猪自我说明本领的一篇,正好和老孙自我说明本领的一篇相对;“配阴阳”“分日月”“调龙虎”“吸金乌”等句,都是九转大还丹的精髓。行者和他大战一场,却不立即收伏,各自收兵转身,特意点醒“高老庄”三个字,以回顾本旨。为什么呢?因为担心世人把战胜对方当作善,却不知道不战而使人屈服才是善中之善。金丹之道不是采药歌诀之术,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行者说:“天蓬下凡,是因为错投了胎,但他的灵性其实还在。”又说:“天神下界,做这样的女婿,也不算败坏家声。”这说明他是阴阳的正气,不是凡间邪祟所能相比的,也因此引出下文“只是没有三媒六证来调和”的意思。为什么呢?夫妻结合全凭媒妁;没有媒妁,性情就不协调。这正是《参同契》所说“言语不通,便不是眷属”的意思。所以行者再次要求交战,说:“不像你强占别人家的女子,又没有三媒六证”等话;它的意思直接指向前途中的水怪沙僧作为媒妁,并在这里预先埋下这个含义,说明夫妻不和是有缘由的。这里的深奥义理和深文妙意,是前所未有的。读者如果只把它当作斗嘴取笑,随便看过,就会埋没其中的意义。行者追问那是不是高老家用来筑地的钯,老猪夸耀它是老君亲自炼制的铁器、由老子传授给他的;这些都是真话。“不能把老孙的头皮筑动一点”,是说木不能克金。老猪一听到西天取经的话,便放下钉钯,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亲自接受了观音的真正指示,知道只凭钉钯逞强,是偏执,不能得到正果,也就是要舍弃自我、顺从别人,不能只靠自己逞强。所以他说:“为什么不早说取经的事,只凭凶猛强横上门来打我?”这正与行者收伏小龙时菩萨所说“那个猴头只凭自己逞强,哪里肯称赞别人”相呼应。老猪真心发愿,烧掉巢穴,交出兵器,捆绑自己投诚;这是木性顺义而依恋金,如弯曲的木头顺着墨绳而接受矫直。八句诗说明了金木相生相克的道理,也说明宾主相交、夫妻相合的情状。夫妻之间没有隔阂,情性彼此不违,这是通往西方极乐的起点。等到收伏八戒回来,高老认出了女婿,三藏高兴地得到我的徒弟,给他取名“八戒”;去除邪念、归于正道,已经可以安排筵席,欢庆团圆了。下文说“八戒扯住高老,请我拙荆”,表现情缘难以割断;“行者、八戒也吃素酒”,表现曲蘖之物容易使人沉溺;“受了一丝,千劫难修”,表现财货利益带来的累赘很多;“取经不成,还来做女婿”,表现道心容易退转;又说“恐怕一时有些差错,既耽误做和尚,又耽误娶老婆”,表现盲修瞎炼而不能成功。这些地方处处都是劝诫之歌,千万不要把它看成闲情打诨。三人告别高老,向西而去。诗中“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上句承接收伏八戒,下句开始讲受《心经》;因为八戒已经收伏,金丹已有形迹,所以走过乌斯藏国界后,便遇见鸟巢禅师。为什么呢?太阳向西、月亮向东,是两颗圆丸分照;乌藏而兔显,实际上是一气交相辉映。缘分相合、月亮圆满,才是真正的诠释。皓月般的禅心,也可以由此印证。这就是《心经》在此处出现的原因,如同月中藏着乌,明亮而没有污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传授秘密的真谛、指示渡过迷津的方法,关键就在这里。

三藏拜问路途,禅师道:“路远终到,魔瘴难消。”故授以《心经》,止可消除魔瘴而已。其中原未有西天端的,故结曰:“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三藏扯住,再问西天端的,而禅师已历历指明,曰:“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行者知而冷笑道:“不必问他,问我便了。”三藏还不解其意。下面扯住行者的话,正是问我。行者道:“他骂我兄弟两个一场。”乃暗答西天大路,故三藏道:“他讲的西天路径,何尝骂你?”一以为骂我是指路,一以为讲路而非骂。一师一徒,一向一答,全是禅机,语语显露,急须省晓。行者道:“你那里晓得:他说:‘野猪挑担子’,是骂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的老孙。你怎么解得其意?”曰“那里晓得”,乃是要人晓得;曰“怎么解得”,乃是要人解得。禅师曰“他知西去路”,是交与行者传言;行者曰“问我便了”,是替那禅师代说。已是了了。八戒道:“神师晓得过去未来之事。”已知他分明说了。“但看他‘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噫!妙哉!神哉!前途魔瘴甚多,何以止提“水怪前头遇”一句?他两个口中,分明将西天大路说出来了,三藏何须再问。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悟一子曰:此明既受《心经》,急须下手,弗误认心即道,而自阻前程也。

篇首一偈,言修道者有法,法从心生,还从心灭。所以生法、灭法者为谁?须自己辨别明白。若云既然皆是自己心,又何用别人说?只须就心下功,是欲扭铁出血,挽空作结,而期无为,万无是理。此是认贼为子,何能到心、法两忘地位?不知其间有他家不死之方。休教他瞒我,先须识透五行,一拳打彻障碍,期心可无心,而法自可辍矣。这才是碧天秋月,彼此无分,性命俱了也。若云即心即佛,而不识非心非佛,谬解诗中“既然皆已心,何用别人说”之句,系责成自己之要诀,岂不错了门户?故起语云:“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若言心即是道,道无不了,何以云止“打开了门户?”其必仆仆再往西天,取何真经?岂西天之真经,非别人之说乎?此其说可晓然而悟矣!

《参同契》曰:“乾坤其《易》之门户。”悟空、悟能,乃《易》之门户,即《心经》之门户也。得了悟空、悟能,便是打开了门户。从此下手修为,方可造其堂奥矣。前乌巢禅师恐唐僧不识《心经》门户,故指示“野猪”、“石猴”,令行者说出。长老已解其义,故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分明是“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境界。大道在望,急须前进。倘止从自家心上摸索,而认取灵灵昭昭之识神,以为真实,不知有西天之大路,如恋家的一般,谓之“恋家鬼”,何能超脱尘俗?故前人有讥驻颜住世,而不能脱壳飞升者,谓之“守尸鬼”,其说相似。行者说个“您家鬼”,骂尽自来执心用功者。

三藏道:“悟能,你若在家心重时,不是出家的了。你还回去里。”呆于原无退悔言语,而设此一段话头,岂真行者赃埋呆子哉?特借呆子以发明修心而恋心,犹出家而恋也。你看呆子“死心踏地前来”,死心前来,复是心法,而下手用功,却须手段。但能死心而无手段,则在在棘手,去路不通,故老者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及行者说出本事,而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又曰:“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此真老、庄指示之妙谛也。故提老者为主,下文“庄南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一段影子,正老、庄《道德》、《南华》玄妙中之秘要,惊愚骇俗的故事,去得西方的大手段也。

八戒又提“在高老庄时,常吓杀凡人”,即说破鬼神惊骇者是。行者笑道:“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些”,即说着丑行着妙者是。下文献茶、问姓嗣、叙年庚,俱引起黄风岭难行,须有大手段如老孙者,方才去得之意;饿鬼添饭半饱,俱形容西方路远,须志愿难满如老猪者,方才担得之义。盖心本非道,倘谓心即是道,而期必于心,乃以心缚心而横截去路,便是黄风岭虎怪计脱金蝉,而捆缚定风桩上也。何以故?风为巽木,黄为中央,横于心胸如岭矗然。虎怪之转辗执迷,即已心之辗转期必也。你看虎怪“抠住自家胸膛,把皮剥下,站立道傍”,形容模样,句句宛肖“心”字。故喊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黄风大王部下前路先锋。”盖执心为道,是半途惑乱,拦住去路也。

译三藏拜问路途,禅师说:“路虽然遥远,最终总能到达;魔障瘴气却难以消除。”所以传授给他《心经》,也只能用来消除魔障而已。其中原本没有明确指出西天究竟在哪里,所以结尾说:“这是一部修真的总经,也是成佛的门户。”三藏拉住他,又问西天的确切方向;禅师已经清清楚楚地指出,说:“你去问那个相识的人,他知道向西的道路。”行者知道其中意思,冷笑说:“不必问他,问我就好了。”三藏还不明白。下文三藏拉住行者所说的话,正是在问我。行者说:“他把我兄弟两个骂了一通。”这是暗中回答西天的大路,所以三藏说:“他说的是西天的道路,什么时候骂你了?”一个把“骂我”理解成指路,一个认为是在讲路而不是骂人;一个师父一个徒弟,一问一答,全是禅机,句句都显露出来,必须赶快省悟。行者说:“你哪里知道,他说‘野猪挑担子’,骂的是八戒;‘多年老石猴’,骂的是老孙。你怎么能理解他的意思?”说“哪里知道”,正是要人知道;说“怎么解得”,正是要人解得。禅师说“他知道西去的路”,就是把传话的任务交给行者。行者说“问我就好了”,就是代替禅师把话说出来。事情已经明白了。八戒说:“神师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情。”这说明他已经知道禅师明明白白地说过了。“只是他说‘前面会遇到水怪’这句话,不知道后来能不能应验?”唉!妙啊!神啊!前面的魔障很多,为什么只特别提到“前面会遇到水怪”这一句?他们两个在口中已经清楚地把西天的大路说出来了,三藏哪里还需要再问。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遇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悟一子说:这里说明既然已经接受《心经》,就必须赶快下手修炼,不要误以为心就是道,从而自己阻断前程。篇首的一首偈子说,修道的人有修行之法,法从心中产生,也从心中消灭。那么,产生法、消灭法的究竟是谁?必须由自己分辨清楚。如果说既然一切都是自己的心,又何必别人来讲,只要在心上下功夫;这就像想把铁拧出血、把虚空打成结,却期待达到无为,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这是把贼认作儿子,怎么能达到心和法都忘掉的境界?要知道其中另有他家的不死之方。不要让它欺骗我;首先必须看透五行,一拳打穿障碍,使心可以无心,法自然可以停止。这才是碧天秋月、彼此没有分别、性命都得到完成的境界。如果说即心即佛,却不知道非心非佛,错误地理解诗中“既然全都是心,何必别人来说”这句话;这其实是要求自己努力的要诀,难道不是把门户弄错了吗?所以开头说:“这一篇偈子,是玄奘法师彻底悟通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如果说心就是道,道已经无所不具,为什么只说“打开了门户”?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辛苦前往西天,去取得什么真经?难道西天的真经不是别人所说的吗?这个道理由此就可以明白并悟到了!《参同契》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悟空、悟能,就是《易》的门户,也就是《心经》的门户。领悟了悟空、悟能,便是打开了门户。从这里开始下手修炼,才可以深入道的堂奥。前面的乌巢禅师担心唐僧不认识《心经》的门户,所以指示“野猪”“石猴”,让行者说出来。长老已经理解其中含义,所以长老经常念诵、经常存持,一点灵光自然透出,分明就是“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的境界。大道已经在眼前,必须赶快前进。假如只在自家心上摸索,把灵明昭昭的识神认作真实,却不知道有通往西天的大路,就像舍不得离开家的人一样,叫作“恋家鬼”,怎么能够超脱尘俗?所以前人讥讽那些能够驻颜住世、却不能脱壳飞升的人,称他们为“守尸鬼”,道理相似。行者说“您家鬼”,把历来执着于心、专靠用功的人全都骂尽了。三藏说:“悟能,你如果在家时心思很重,就不该出家。你还是回到那里去吧。”呆子本来没有说退悔的话,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段问答?难道真是行者把呆子诬陷了吗?其实只是借呆子说明,修心而又留恋这个心,就像出家后仍然留恋家庭一样。你看呆子“死心踏地地前来”:死心前来,本身也是一种心法;但真正下手用功,还必须有手段。只会死心而没有手段,就会处处棘手,前进的道路无法通过,所以老人摆手摇头说:“去不了西天,难以取经。”等到行者说出自己的本领,老人说:“你想来必定有些手段。”又说:“你既然有这样的手段,西方还是去得的。”这正是老子、庄子指示的妙谛。所以篇中以老人作为主角;下文“庄南有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的影子,正是老子《道德经》、庄子《南华经》玄妙中的秘密要领,是惊醒愚人、震动世俗、能够通往西方的大手段。八戒又提到“在高老庄时,常常把凡人吓死”,这就说破了所谓鬼神惊骇的东西是什么。行者笑道:“不要胡说,把丑的地方也收拾一些。”这就是说,外表丑陋而实际行动奇妙。下文献茶、询问姓氏排行、叙说年庚,都是引出黄风岭难行的情节:必须有像老孙这样的大手段,才过得去;饿鬼添饭而只能半饱,都是描写西方道路遥远,必须有像老猪这样志愿难以满足的人,才挑得动担子。心本来不是道;如果说心就是道,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心上,就是用心束缚心,横截前路,正如黄风岭虎怪设计使金蝉脱壳,又把他捆在定风桩上。为什么呢?风属巽木,黄属中央之色,横在心胸之中,如山岭高高耸立。虎怪反复执迷,就是心反复强求的形态。你看虎怪“抠住自己的胸膛,把皮剥下来,站在路旁”,它的形状和动作,句句都酷似“心”字。所以它喊道:“我们的同党不是别人,正是黄风大王部下、驻守前路的先锋。”这是说把心执着为道,会在半途产生迷乱,拦住前进的道路。

“八戒赶那怪到乱石中,取出两口赤铜刀”。“乱石”,为坚顽错杂之非纯;“两口”,为左右参差之非一,“赤”,象心之本色;“刀”,象心之坚忍也。故虎怪为执持之心,乃山中阻路之先锋,何用别人说也!八戒为死心下手,乃半山中开路之争先,一拳先打彻也。试看“三藏心慌,口里念着《多心经》”,那怪亦慌,使“金蝉脱壳计”,忽然化虎,忽然剥皮,俱见此心不死而辗转自用为魔之状。正念经时,即驾风摄去之时,非虎怪使金蝉摄金蝉,乃金蝉自使金蝉摄金蝉也。“双手捧着唐僧,奉献大王”,“绑在后园”,乃唐僧自捧、自献、自绑,而心遭毒害,不可解脱矣。

八戒、行者识破虎皮即全蝉之壳,知为中计,一守一战,直抵妖洞。行者努力,战败虎妖;八戒相机,一钯筑杀。此先除我心之固,必打破真空之障碍也。自此可搜剪魔根,救全金蝉之体,此等手段,就如夫妇和谐,一倡一和,内外相助为理一般,又何家难之有哉!故结云:“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

此篇“法”字起,“法师”结,下篇提纲紧接“护法”,分明示人修真之法,有暗伏照应、灰蛇草线之妙,明眼人自当觑破。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悟一子曰:此承上言。既扑灭虎视之自雄,尤要扫除鼠首之多歧。盖心有识神而独取自用,是炫明失明,遣照未照,其害在识而不识。能识识神之非真,则识不神之为真,故曰,“炼神须练不神神”。学者不识“不神神”之指归,或察琐而生魔,或疑深而多惑,或漫落于傍门,或模棱于两可,俱是盲修瞎炼,谓之“狂瞽”。韩子曰:“不能审得失之地,谓之狂。”神不守舍,而病在心,如狂风之震动无定也。孔子曰:“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心火于肝,而攻于目,如黄风之吹人受伤也。故蓄久不化者则成虫,积迷不解者则多难,总由不明,故致不断。《礼》之所以戒“犹豫”,《书》之所以贵“果断”也。去犹豫而成果断,要在于惟明。明仍不离识神,乃是点眼之药,极为紧切。此篇中眼科先生为大眼目,灵吉菩萨是点眼之后而开光明也。拨迷朦之瞥见,发不昧之妙观,则定猖狂无定之风,而绝鼠首两端之惑矣。

鼠性善窃多疑,出穴不果,每持两端,故老妖为灵山脚下老鼠成精。你看“老妖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闻言愈加烦恼,道:‘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都是无定见,而反说别人不是的情状。“老妖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鄙猬,不满四尺”,便是轻觑不明。“行者道:‘你这儿子,却没眼力!’”便是面嘲不明。“照头一下,便长六尺,有一丈长短。”盖言四大一身,原有丈六真身,而非可以外貌皮相也。“行者现身设法,老妖错认虚头;二人争战洞外,行者使身外有身手段。”是以多御纷,未免眼花淆杂,故受害在目矣。“老妖吹出黄风本事,是以狂济惑,岂不天地为昏,故所攻在眼矣。此段阐发乱不可以止乱,起了惟明足以止乱也。

“毛变小者,如车乱转”;“火眼金睛,莫能睁开”;“八戒不敢睁眼抬头,不知胜负,不知死活,正在疑思之时”,俱描写狂惑无准,方失灵明之候也。因不灵明而致狂惑,因狂惑而意失灵明。欲治狂惑,须先治灵明,故“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可有眼看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已于昏昧中得借一隙之明。“兄弟借宿,与庄老拜见叙坐。行者即问道:‘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他叫做三昧神风,吹了还想得活哩!’”又道:“曾遇异人遇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此三花聚顶,九转还丹之妙方也。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儿呢?”行者道:“你照顾我做瞎子哩。”“八戒哑哑暗笑,行者吸吸的笑”,俱是隐讽暗嘲,言彼盲修瞎炼者不曾见得眼科先生也。

庄生曰:“灭眦可以却老。”亦是。点眼药一节:“护法”即是识神。设庄全为点眼药、留大圣而设,万点全体之眼药也。设庄之“庄”,与庄生之“庄”何异?“行者忽醒,八戒故猜”,莫作诨语看过,俱发明胸无定见而俗眼无知也。颂中“妙药医眼痛,降怪莫踌躇”,既明且断,灵明可得之时矣,故下文即现灵吉菩萨之号,而有金星指明也。八戒道:“暗保师父,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见此眼药乃老庄密传秘授,非可显露之妙谛也。

译“八戒把那妖怪赶到乱石之中,取出两把赤铜刀。”乱石,象征坚硬顽固、错杂不纯;两把,象征左右参差而不是一体;赤,象征心的本来颜色;刀,象征心的坚忍。所以虎怪就是执持之心,是山中阻挡道路的先锋,哪里还需要别人来说明呢!八戒代表死心下手,是半山中争先开路的人,先用一拳打穿障碍。再看“三藏心中慌乱,口里念着《多心经》”,那怪也慌了,施展“金蝉脱壳计”,忽然化成老虎,忽然剥下虎皮,全都表现这个心不能死、反复凭自己运用而成为魔障的状态。正当念经之时,也正是驾风把他摄走之时;不是虎怪使金蝉摄取金蝉,而是金蝉自己使金蝉摄取金蝉。“双手捧着唐僧,献给大王”,“绑在后园”,其实是唐僧自己捧自己、献自己、绑自己,因而心受到毒害而不能解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八戒和行者识破虎皮就是完整金蝉的外壳,知道中了计;一个防守,一个交战,直抵妖洞。行者奋力作战,打败虎妖;八戒看准时机,用钉钯筑死它。这是先除去我心的固执,必须打破真空的障碍。从此便可以搜寻剪除魔根,救全金蝉之体。这种手段,就像夫妻和谐、一唱一和、内外互相帮助的道理一样,又有什么家庭之难不能解决呢!所以结尾说:“法师遇难碰上妖怪,情性相和便降伏乱魔。” 本篇以“法”字开头,以“法师”结尾;下一篇的提纲紧接着说“护法”,清楚地向人显示修真的方法,其中有暗中伏笔、前后照应、如灰蛇草线般的妙处,明眼人自然应当看破。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挽留大圣 须弥灵吉降伏风魔 悟一子说:这承接上文而言。既然要扑灭虎视眈眈、自逞雄强之心,更要扫除像鼠首那样多疑歧出的心思。因为心中有识神而一味任其自作主张,这是炫耀聪明反而失去明察,以为照见其实没有照见;其祸害就在于有识而不能真正认识。能够认识到识神并非真实,就能认识到不以识神为神的状态才是真实,所以说:“炼神必须炼不神之神。”学道的人若不明白“不神之神”的归旨,有的琐碎察求而生出魔障,有的因疑虑深奥而多生迷惑,有的漫无边际地落入旁门,有的模棱两可、犹豫不决,这些全都是盲目修炼,称作“狂瞽”。韩子说:“不能审察得失所在,叫作狂。”神不守舍,疾病发生在心,就像狂风震动不定。孔子说:“还没有看清人的脸色就开口说话,叫作瞽。”心火影响肝脏,又攻于眼目,就像黄风吹人而使人受伤。因此,积蓄太久而不能化解就会成为虫害,迷惑积累而不能解开就会多生灾难,总是由于不明白,所以导致不能决断。《礼》之所以告诫人“犹豫”,《书》之所以看重“果断”,原因就在这里。要去掉犹豫而达到果断,关键在于明察。但明察仍不能离开识神,这正是点眼之药,极其紧要。本篇中的眼科先生,是大眼目;灵吉菩萨,是点眼之后使眼睛恢复光明的象征。拨开迷蒙,使人获得片刻的看见,发出不昏昧的妙观,就能平定猖狂而无定的风,也能断绝鼠首两端、犹疑不决的迷惑了。老鼠生性善于偷窃而且多疑,出洞时不能果断,常常持守两端,所以书中的老妖是灵山脚下的老鼠成精。你看“老妖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说:“听了这话更加烦恼,说:‘这家伙也太无知了!我倒没有吃他的师父,他反而打死我家的先锋。’”这些都是自己没有定见,却反过来说别人不对的情状。“老妖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矮小,不满四尺”,就是轻视而缺乏明察。“行者说:‘你这个家伙,真没有眼力!’”就是当面讥讽其不明。“照头一下,便长六尺,有一丈长短”,是说四大构成的一身本来具有丈六真身,并不是可以用外貌皮相来衡量的。“行者现身设法,老妖错认虚假形迹;二人在洞外争战,行者施展身外有身的手段”,是用许多形迹来应付纷乱,难免眼花缭乱,所以受害处在眼睛。“老妖吹出黄风的本领,是用狂暴来助长迷惑,岂不是使天地昏暗?所以攻伐之处就在眼睛。这一段阐明了混乱不能用混乱来制止,由此引出只有明察才能止乱。“毛发变小,像车子乱转”;“火眼金睛也无法睁开”;“八戒不敢睁眼抬头,不知胜负,也不知死活,正在疑惑思索的时候”,都是描写狂乱迷惑、没有准则,因而失去灵明的状态。因为没有灵明而导致狂惑,又因为狂惑而使心意失去灵明。要医治狂惑,必须先医治灵明,所以“行者说:‘救师父的事暂且另作安排。不知有没有看眼病的先生,先让他把我的眼睛医治医治。’”“二人停下来观看,原来是一家庄院,隐约有灯火光明”,已经在昏暗中借得了一线光明。“兄弟二人借宿,拜见庄老并叙谈就坐。行者立即问道:‘贵地有没有卖眼药的?’”“老者说:‘他叫三昧神风,吹了还想活下来吗!’”又说:“曾经遇到异人,传给我一方药,名叫‘三花九子膏’。”这是三花聚顶、九转还丹的妙方。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在哪里?”行者说:“你这是把我当瞎子照料呢。”八戒暗暗哑笑,行者也吸吸地笑,都是含蓄的讥刺和暗中的嘲笑,说那些盲目修炼的人从未见过眼科先生。庄子说:“消除眼角的病,可以使人却老。”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至于点眼药这一节:“护法”就是识神。这里设置庄院,完全是为了点眼药、留下大圣,实际上是为整个身体点眼药。这个庄院的“庄”,与庄生的“庄”有什么不同呢?“行者忽然醒来,八戒故意猜疑”,不要把它只当作诙谐话看过去,这些都是在揭示胸中没有定见、世俗之眼又无知。颂中说“妙药医眼痛,降怪莫踌躇”,既明察又果断,正是可以获得灵明的时候,所以后文立即出现灵吉菩萨的名号,并有金星来指明道路。八戒说:“暗中保护师父,不能现身明白说明,所以才点化出这个仙庄。”可见这种眼药是老庄秘密传授的秘法,不是可以公开显露的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