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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十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2–24 段

称“鸦雀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误投于水内。”明人不识水中有真龙而降之,乃反视水为无碍而溺之,正犹鸦雀无知,况影为群,而误投丧命也。天设陡涧,插翅难飞、中有骊珠,急宜探龋如何下手?运之以意,紧攀龙角,重任远致。吞白马,则意化为龙;变白马,则龙化为意。随意为变化,而龙性驯服,从心所欲矣。故见弼马温而控纵自如。然则伏虎必先伏凡虎,而真虎现。真虎无形,就猿为形。前回之杀虎,而剥虎皮为衣服是也。降龙必先降如龙,而真龙出。真龙无相,因马为相。此回之吞马,而变原马之毛片是也。特此龙虎在一身之内,筑基炼已而已。若欲配外五行而成大道,则必以申猴为虎,以亥猪为龙。不可泥文执象,错认龙虎,而盲修瞎炼也。

行者何以未能降龙,而借揭谛往请菩萨?盖龙为刚健之物,必以柔道临之。稍涉燥迫,其性愈张,非观音自在之道,不能驭也。即如前之伏虎,赖有自在之花帽以范围之也。故行者一见菩萨,便提花帽之法为制我之魔头,孽龙亦指行者为魔头,而总不能出自在之范围也。然降伏猖狂,由于自在;而向往灵山,必须作为。菩萨说出“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见自此,方才为健行之起脚也。叫出小龙来,道:“我曾问你何曾说出半个‘唐’字?”意妙哉!不识取经之来历,到此田地,即为止境,识得取经之本旨。过此涯岸,都是前程。

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说者谓不能虚已,为学道之魔头;或谓行者倚自己急燥之勇,何肯赞他人自在之智,俱非也。此一段,乃仙师示人大道之秘要,为金针暗渡之妙法也。《道藏》万卷,止言玄关牝户。老子曰:“玄牝之门,是谓造化根。”明阴阳往来开斗之机也。交合绵续,根底出入,非天地之根而何?或以口鼻心肾为玄牝者,是涉形相,不可以云“若存”也。董思靖曰:“神,气之要会。”曹道冲曰:“玄者,杳冥而藏神;牝者,冲和而藏气。”俞玉吾谓:“坎离两穴,妙合二土。混融神气,不落名相。”斯近是矣。噫!内练之妙,已尽于此。然皆就一身而言也。正如鸦雀过涧,见影为群,未免误投毕命。深为可惜!故真人曰:“莫执此身云是道”,此“猴头专倚自强”之误也。又曰“认取他乡不死方”,此“那肯称赞别人”之是也。

下文云:“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先提起‘取经’的字来,不用劳心,自然拱服。”深明劳心之非可言道,归顺之方可取经也。劳心为独修一物,归顺为攒簇五行。非悬空思想而得,是真实集义而生也。“菩萨摘下小龙明珠,吩咐用心,‘功成然后超凡,还你金身正果。’”言自今以后,弗得自用其明,而努力加功,方才成就,切莫退悔之意。

最妙者,又在“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四个“我不去了”,何也?降龙伏虎,止是一身坎离。算得筑基炼己,仍国凡人,何能了命出世?故曰:“西方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我不去!我不去!”正逼起下文三家相见入共去之妙也。菩萨一篇劝励之语,句句都是正言,并无譬喻。“又赠一般本事,摘下柳叶,变三根救命毫毛。”甚深微妙!了性谓之前三,乾之内爻也;了命谓之后三,乾之外象也。前三后三,总是一般,直到六爻纯乾,成就真金不坏,方为了当。然行者又以后三为了性,真变化莫测而循环无端者矣。此才是大慈大悲度世释厄之本旨也。

行者同唐僧行到涧边,见上溜渔翁撑筏而渡。此一有底船渡凡僧,而超凡了性;末后凌云渡接引佛撑船以渡,方是无底船渡圣僧,而大圣了命。故曰:“广大真如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是了性之彼岸,非了命之彼崖。到里社门投宿,受护法之马鞍,送虎筋穿结一稍。所乘者龙,所策者虎,正当上路时候,故曰:“菩萨送鞍辔与你的,可努力西行,切莫怠误。”说者谓心猴归正,意马收缰,此事便有七八分了。乃仅窥心意之障碍,而未迹性命之堂奥者矣!便是“肉眼凡胎,叩谢不了,误了多少前程,活活笑倒大圣”也!此等藏头露尾情节,最易误人,故曰:“本该打他一顿子。”今分明解说,在乱堆中拣出宝贝,请诸人共拾取,料不吃老孙金箍棒。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悟一子曰:大道幽深,妙在静观密察,具一双慧眼,照见千头万绪,总是一事,莫被幻影空花遮迷了真宗实义。此三回,俱为十九回收伏天蓬而具,乃修真要旨。仙师恐世人不识,故提纲揭示“观”字,贯彻三回终始。令人观始观终,不可忽视。如此回明独修一物之非道,而柔奸杀身更不可不知。

译说“乌鸦麻雀不敢飞过,是因为水清澈得能照见自己的形影,便把影子认作同群的鸟,常常误投到水里”。明白的人如果不知道水中有真龙而去降伏它,反而把水看成没有妨碍的地方而溺亡,正如无知的乌鸦麻雀把影子当作同群,误投水中而丧命。上天设置陡峭的山涧,插翅也难飞;其中又有骊珠,急切需要探寻,究竟怎样下手?要用意念运转,紧紧攀住龙角,承担重任而远达。吞下白马,就是意化为龙;变成白马,就是龙化为意。随着意念而变化,龙性便受到驯服,一切都随心所欲,所以看见弼马温能够自如地控制和放纵它。既然如此,伏虎必须先伏住凡虎,真虎才会显现;真虎没有形体,就借猿来作为形体,前一回杀虎并剥下虎皮作衣服就是这样。降龙必须先降伏像龙的东西,真龙才会出现;真龙没有形相,就借马作为形相,本回吞马并变回原来马的毛色就是这样。特别要知道,这里的龙虎都在一身之内,不过是筑基炼己罢了。若要配合外在五行而成就大道,则必须以申猴为虎,以亥猪为龙。不可拘泥文字、执著形象,错误地认定龙虎,而盲目修炼。行者为什么不能降伏龙,而要借揭谛去请菩萨?因为龙是刚健之物,必须用柔和的方法对待它;稍微带有急躁逼迫,它的性情就会更加张扬,不是观音自在的道法,便不能驾驭它。就像前面降伏老虎,也要依靠自在之花帽来约束它。所以行者一见菩萨,便提出花帽之法,说这是用来制伏我的魔头;孽龙也指行者为魔头,却始终不能逃出自在之法的范围。然而,降伏猖狂在于自在;而要向往灵山,却必须有所作为。菩萨说:“必须得到这匹龙马,才去得成。”从这里开始,才算是健行真正迈出了第一步。于是叫出小龙,说道:“我曾经问你,什么时候说出过半个‘唐’字?”这句话的妙处在于:如果不知道取经的来历,走到这里便会停滞;认识了取经的本旨,越过这道涯岸,前面才全是进程。菩萨说:“那个猴头一向只凭自己逞强,哪里肯称赞别人。”有人认为这是说他不能虚心,是求道的魔障;也有人认为行者倚仗自己急躁的勇力,哪里肯赞叹他人的自在智慧;这些说法都不对。这一段其实是仙师向世人显示大道的秘密要领,是暗中传授真诀的妙法。《道藏》万卷,只说玄关、牝户。老子说:“玄牝之门,叫作造化的根本。”这是说明阴阳往来、开合运转的关键。阴阳交合而绵延不断,根本处有出有入,除了天地的根本还能是什么?有人把口、鼻、心、肾当作玄牝,这是停留在形相上,不能说是“若存”。董思靖说:“神,是气的要会。”曹道冲说:“玄,是幽深冥暗而藏神;牝,是冲和而藏气。”俞玉吾说:“坎、离两穴,妙合于二土;神气混融,不落在名相上。”这些说法比较接近真义。唉!内炼的妙处,到这里已经说尽了。然而这些都只是就一身而言。正如乌鸦和麻雀飞过山涧,只见影子便以为成群,难免误入罗网而送命,实在可惜!所以真人说:“不要执着这个身体,便说这就是道。”这正是“那个猴头专凭自己逞强”的错误。真人又说:“要认取他乡的不死方。”这正是“哪里肯称赞别人”的正确之处。下文说:“这一次往前走,还有愿意归顺的。先提起‘取经’这两个字,不必费心,自然就会拱手服从。”这深刻说明,费心用力并不是道,只有归顺才能取经。费心,是孤立地修炼一物;归顺,是使五行聚合。它不是凭空的思想就能得到,而是由真实地积聚义理而产生。“菩萨摘下小龙的明珠,吩咐他用心,说:‘功成以后超脱凡俗,还给你金身正果。’”意思是从今以后,不得只凭自己的聪明,而要努力加功,才能成就;也含有千万不要退缩后悔的意思。最妙的地方,还在于“行者扯住菩萨不放”,连说四个“我不去了”,这是为什么?降龙伏虎,不过是调理一身的坎离;即使算作筑基炼己,仍然只是凡人,怎么能了命出世?所以他说:“西方这样崎岖,还要保护这个凡僧,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不去!我不去!”这正好逼出了下文三家相见、共同西行的妙处。菩萨的一篇劝勉之辞,句句都是直说,并没有使用譬喻。“又传给他一种本领,摘下柳叶,变成三根救命毫毛。”这其中的意味极深极妙!了性,是前面的三步,如同乾卦的内爻;了命,是后面的三步,如同乾卦的外象。前三步、后三步,总归是一种功夫,直到六爻纯乾,成就真金不坏,才算彻底完成。然而行者又把后三步当作了性,正是把真实变化理解成无穷循环、神秘莫测了。这才是大慈大悲、度世解厄的根本宗旨。行者和唐僧走到涧边,看见上游有个渔翁撑筏渡水。这里是有底的船渡凡僧,使人超凡了性;最后凌云渡中,接引佛撑着无底船渡圣僧,才是大圣了命。所以说:“广大真如,正如登上彼岸;以诚心了性,登上灵山。”这是了性的彼岸,不是了命的彼岸。到了里社门投宿,接受护法送来的马鞍,又送来虎筋穿结的一套鞍辔。所骑的是龙,所策的是虎,正是上路的时候,所以说:“菩萨送给你的鞍辔,你要努力向西行,千万不要怠慢耽误。”有人说这是心猴归正、意马收缰,事情已经完成了七八成。其实这只是稍微看到了心意的障碍,还没有触及性命的深奥之处!所以才有“肉眼凡胎,连叩谢都来不及,耽误了多少前程,活活笑倒大圣”这样的说法。像这种藏头露尾的情节,最容易误导人,所以说:“本来应该打他一顿。”现在把它明白地讲出来,就是在乱堆中挑出宝贝,请各位共同拾取,想来不会挨老孙的金箍棒。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人谋夺宝贝 黑风山妖怪偷窃袈裟 悟一子说:大道幽深,妙处在于静静观察、秘密体察;要具备一双慧眼,看清千头万绪,其实全都归于一件事。不要被虚幻的影像和空花遮蔽、迷失了真正的宗旨和意义。这三回,都是为第十九回收伏天蓬作铺垫,也都是修真的要旨。仙师担心世人不能领会,所以提纲挈领地突出一个“观”字,贯穿三回的始终。要人观察开头,也观察结尾,不能忽视。由此可知,本回说明孤立修炼一物并不是道,而柔弱奸邪会招致杀身之祸,更不可不知。

锦襕袈裟,天上之宝贝,即金丹之色相也。惟积德累仁,光明正大,尊师重友,指示默悟,可希报饵。倘机械变诈,有已无人,逞强尚滑,惯走傍门,皆是狼谋鼠窃之辈,非欲求长生,是自寻速死也!故修真根本,最忌机心。昔者端木子遇丈人于汉阴抱瓮而灌,怜其劳也,教之以桔槔。丈人曰:“吾闻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端木懑然惭俯。丈人复曰:“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毋乏吾事!”盖恶多机也。行者撞钟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又曰:“是你孙外公提了撞耍子的。”这谓之随缘安分,不设机心,逢场作戏,浑然天趣,忘机之真乐也!与下文老和尚动了奸心,广智、广谋长短计较各使心机者大相反。

夫道非不可谋,然有已有人,合人我于一体,所求正也。求正者,谓之生机,生机者存。若老僧之利已妨人,行邪也。行邪者,谓之杀机,杀机者亡。道非不可窃也,然盗天地,窃造化彼此无损两国伤全谓之知机。知机者,天机也。天机者,神。若黑熊罴之趋着机会暗暗掳去,谓之乘机。乘机者,人机也。人机者,妖。无机现于自然,人机出于造作。如老僧骗袈裟到手,灯下痛哭,广智、广谋之力杀火攻。人机也,乘机也,行邪自杀也。行着灵心坐照,忽听柴响,知有谋害,将计就计,上南夭借辟火罩护住唐僧,不管别人,因火助风者,此物来自照,和而不倡,知机也,天机也,求正除邪也。

篇中两“一蜜蜂”现身设法,教人密密静观,当知有已无人,损人利己之非,道以反击有金公不可无木母之妙。唐僧道“莫与人斗富”为良贾之深藏;众人道“反害了自己”,为祸福之自召,儆语虽多,均非正意。熟读此,方可悟行文章法。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悟一子曰:《参同契》曰:“是非历脏法,内观有所思。”言真阴真阳之宝贝,非历观五脏、思想索取而可得。前回老僧身居观音院,思想谋得袈裟,比之内观其心而用心谋索者。岂知用心谋索,则心火灼炽,将心火自焚,未免大地火坑,非惟水不救火势,必真宝反陷入下田,如彼黑熊窃去袈裟也。此正误用心机之害,故篇首道:“恨我那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颇为醒露。

然舍观心强致之法,而致力于肾脏,乃袭抟砂炼汞之浮谈,龙是傍门外道!此一条黑汉,即下田之妖怪也。道士是其气,故名“凌虚”;秀士是其质,故穿白衣。称“佛衣会”者,明仅识其表之名,而未识其中实也。曰“黑风山黑风洞”,状水宫之气色;“铁盔、乌甲、皂抱、乌靴”,形坎府之情形。行者一篇自叙,俱修真之的旨。惟“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正专指致力于肾脏炼汞采取者之非法,紧对后篇天蓬之自救为真正本来天然配合也。

“那怪与行者争闹,至红日当午,收兵吃饭。”乃肾气当午而衰,心血当午而生之时,故如关门写帖,而请金池老上人也。谦曰“侍生”,居其下;尊曰“上人”,处其上。其义着矣。夫熊罴属火,而为黑汉,肾中之欲焰也;金池属木,而称丹房,心内之淫液也。彼此有相见之候,亦能裨益,可为党援。以气类交感,故曰:“传他些服气法。”仙师恐人不解前和尚之为邪心,故有行者就变做和尚一节,以明和尚之即心猿也。“入其洞内,观其对联,静深幽居”之句,原是知命之处。但行采取之怪术,而不明交媾之神通,是不知命也。

迨经识破再战,胜负不分。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只战个手平。”盖行者之刚健,比之真金;熊罴之坚僻,比之顿铁。金铁不相入,旗鼓适相当也。但顽铁亦可化金,特未经点化以收取之耳。故又提出往南海寻观音一事,明仍须在观心自在处讨寻收伏之法。你看收伏之妙:既不令秀士蛇行,索性捽断,转白而为面,更不容填土狼籍,劈头作饼,化苍而成丹。

“行者见盘底下有‘凌虚子制’四字,笑道:‘造化!造化!’此言下果有造化之机,故教菩萨将计就计,以认取袈裟也。仙丹本不能舍此而成,特其作用舛错,故尔埋没宝贝。今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须另起炉钟,致滋跋涉,何也?真妄止争一念,彼此原无一理。苟能神明变化,此可为彼,彼可为此,便是和合丹头,潜通造化之妙。故菩萨可变妖精,妖精还是菩萨,总发明人我同源,绝非扞格,以起下文金公、本母之自相配偶,难以暂离也。

译锦襕袈裟是天上的宝贝,也就是金丹的外在形相。只有积德累仁、光明正大、尊师重友,并且得到指示而默默领悟,才可以希望获得它作为报偿。假如一味机巧变诈,只顾自己而不顾别人,逞强而又狡猾,惯于走旁门左道,都是像狼一样谋算、像老鼠一样偷窃的人;这不是想求长生,而是在自找速死!所以修真的根本,最忌讳机心。过去端木子在汉水南岸遇见一个抱瓮灌溉的老人,怜悯他劳苦,便教他使用桔槔。老人说:“我听说有机械,就必然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就必然有机心。机心存在胸中,纯朴清白就不完备;纯朴清白不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精神不能安定,就不是道所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以此为羞耻,所以不肯去做。”端木子惭愧地低头不语。老人又说:“你正要忘掉自己的精神和元气,沉溺于形体,或许才差不多!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这是因为他厌恶过多的机巧。行者撞钟笑道:“你哪里知道,我这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又说:“是你孙外公拿着钟来撞着玩的。”这说的是随缘安分、不设机心、逢场作戏、浑然任随天趣,也就是忘却机心的真正快乐。这与下文老和尚动了奸心,以及广智、广谋彼此计较、各自用尽心机的情形,完全相反。道并不是不可以谋求,但必须顾及自己也顾及别人,把人我合为一体,所求才是正道。求正道,叫作生机;有生机就能存在。像老僧只图自己获利而妨害别人,就是行邪道。行邪道,叫作杀机;有杀机就会灭亡。道也不是不能取,但盗取天地、窃用造化,使彼此都没有损伤,[原文“两国伤全”疑有讹误],这叫作知机。知机,就是天机;天机,就是神。像黑熊暗中趁着机会把袈裟掳走,叫作乘机;乘机,就是人机;人机,就是妖。无机,是顺应自然;人机,则出于人为造作。比如老僧骗得袈裟到手,在灯下痛哭;广智、广谋借助火攻,这都是人机、乘机,是行邪道而自取灭亡。行者以灵心静坐观察,忽然听见柴响,知道有人要加害,便将计就计,到南海借来辟火罩护住唐僧,不管别人;他借火助风,这件事出于自然而然,顺和而不强行倡导,是知机,是天机,也是求正道、除邪道。篇中两次出现“一只蜜蜂”来设法,是教人秘密而安静地观察,应当知道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损人利己是错误的;道又以反面的方式说明,有金公就不能没有木母的妙理。唐僧说“不要同人争富”,是贤商深藏不露的意思;众人说“反而害了自己”,是说祸福由自己招致。这些警戒的话虽然很多,却都不是正面的宗旨。把这一段熟读之后,才可以领悟行文的章法。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悟一子说:《参同契》说:“这是辨别是非、历观五脏的方法,内观时有所思。”意思是,真阴真阳的宝贝,不是遍观五脏、用思想搜求就能得到的。前回老僧住在观音院,费心谋求袈裟,好比向内观照自己的心而用心搜求。哪里知道,一味用心搜求,便会使心火炽烈,甚至被自己的心火焚烧,免不了把大地变成火坑;不但水不能扑灭火势,反而会使真正的宝贝陷入下田,就像被黑熊偷走袈裟一样。这正是错误运用机心的祸害,所以篇首说:“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费心用心,今天反而害了自己。”说得很是警醒明白。然而舍弃观心而强行求取的方法,转而专门用力于肾脏,便是沿袭抟砂炼汞的浮妄之谈,是龙门之外的旁门邪道!这个黑汉,就是下田的妖怪。道士代表它的气,所以取名“凌虚”;秀士代表它的质,所以穿白衣。称作“佛衣会”,说明只是认识了它表面的名称,还没有认识其中的实质。说“黑风山、黑风洞”,是描绘水宫的气色;“铁盔、乌甲、皂袍、乌靴”,是表现坎府的形态。行者的一篇自我叙说,全都符合修真的宗旨。只有“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一句,正是专门指斥那些只用力于肾脏、炼汞采取的非法做法,并紧接着对应后篇天蓬自救、真正天然配合的内容。“那怪和行者争斗,一直到红日当午,才收兵吃饭。”这是说肾气在正午衰减、心血在正午产生的时候,所以才像关门写帖,请金池老上人来。谦称自己为“侍生”,处在下位;尊称对方为“上人”,处在上位,其中的含义很明显。熊罴属火,却称作黑汉,是肾中的欲火;金池属木,却称作丹房,是心中的淫液。二者有相见的时候,也能互相补益,可以结为援助。因为同类之气相互感应,所以说:“传给他一些服气的方法。”仙师担心人们不明白前和尚的邪心,所以安排行者变作和尚这一节,说明和尚就是心猿。“进入洞内,看见他的对联,幽静深远地居住”这些话,本来是指知命之处。但他只施行采取得丹的怪术,却不明白交媾的神妙作用,这就是不知命。等到识破它之后再次交战,双方胜负不分。行者说:“我也没有多硬,只能和他战个平手。”行者的刚健,好比真金;熊罴的坚硬偏执,好比生铁。金铁彼此不能相融,所以正好旗鼓相当。但顽铁也可以化成金,只是还没有经过点化来收取它罢了。所以又提出到南海寻找观音,说明仍须在观心自在之处寻找收伏它的方法。你看收伏它的妙处:既不让秀士像蛇一样爬行,干脆把它扯断,使白色转化为面;也不让它填土造成狼藉,而是迎头劈开做成饼,使苍色转化为丹。“行者看见盘底有‘凌虚子制’四个字,笑道:‘造化!造化!’”这句话下面果然有造化的机关,所以教菩萨将计就计,以此认取袈裟。仙丹本来不能离开这一点而成就,只是作用错乱,所以宝贝才被埋没。如今就用对方的办法反过来对付对方,不必另起炉灶,以免增加跋涉,为什么呢?真与妄只争一念,彼此本来并没有隔绝的道理。如果能够神明变化,此可以成为彼,彼也可以成为此,便是和合丹头、暗通造化的妙处。所以菩萨可以变成妖精,而妖精仍然是菩萨,这说明人我同出一源,绝非互相抵触;也由此引出下文金公、木母彼此配合、难以暂时分离的道理。

二粒仙丹行者先吃,假者可从真而化;行者另变,真者就假而变,变化无常,隐现莫测,一而二,二而一,总是无也。行者入口即收伏妖怪,见感应神交之理。“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见转移神速之机。“行者恐耽阁工夫,意欲打死”,所谓无功,功里施功,“菩萨急止住道:‘我有用他处。’”所谓有用,用中无用也。“黑汉愿归正果,菩萨摩顶受戒,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得自在之心而屏驰情之欲,势使然也。袈裟失而复得,熊罴径归大海,黑风洞不变作观者院。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降魔

悟一子曰:《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明阴阳以交为用,天地交而为泰,山泽通而为咸,水火合而为既济。或以阴求阳,或以阳求阴;或阳感而阴应,或阴动而阳从,方能化生。飞潜动植,各有男女,总一阴一阳之道也。倘孤阴而寡阳,孤阳而寡阴,则阴阳之气专而不交,何能生化哉!《参同契》曰:“牝鸡自卵,其雏不全。”又曰:“使二女共室,颜色甚姝,虽有苏、张结媒,毙发腐齿,终不相知。”其理甚明。

老庄之道,一本于《易》。故老子曰:“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众夫蹈以出,蠕动莫不由。”庄子曰:“至阴肃肃,至阳赫赫。”又曰:“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盖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互为其根,而太极乘乎其中。人能体夫太极,则天关在手,地轴生心,即是仙佛圣人了也。设有一念之差,则动静皆非天理,故君子贵慎独省察;设有一事之偏,则动静皆失其中,故君子贵格物致知。不能格物致知,而偏阴偏阳,独修一物,又何能成仙作佛而超凡入圣乎!

陈泥丸曰:“别有些儿奇又奇,心肾缘来非坎离。”缘督子曰:“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一点阳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肾,而在乎玄关一窍。”学者不识阴阳,不知时候,不能还返,止于自身摸索,而认取照照灵灵之识神以为真实,辗转差池。噫!道既非可外求,又非可自身摸索,真玄之又玄,难以察识。彼邪师迷徒,妄揣为御女闺丹之术,失之愈远。仙师提纲,特揭老、庄高妙之道示人,故曰:“高老庄”。前二回:一是心之偏动而火炽,一是肾之偏动而气焰,固非道,而是难。若错观二者为道,变是一偏而遭难。能离此观,则脱此难矣。“行者将黑风洞烧做红风洞”,是转暗室而为光天,去祸地而就福陵也。

师徒行路,时值春融,诗内“鸳鸯”“蛱蝶”之句,俱形容定偶双飞之景象,乃阴阳交泰之妙文也。最提醒人处,在问地名一段。行者到处,未尝以问地名为急务。此处特再三致诘者,若云此处乃老、庄真区处,不可不着意穷究也。若将此处说个明白,便是“与人方便,与已方便”。又妙在“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卖买”二语。盖问别人,则非高老庄之道;而问他,则有卖买交易之妙也。末后行者见了妖精道:“原来是这个卖买。”心知默会,与此处相照应。

曰:“乌斯藏国界之地,叫做高老庄”。乌者,日之精;兔者,月之精。乌斯藏,则兔斯现,彼此交感,其界甚清,老庄之高端,在于斯。说出个女儿招了妖精,正是老庄之妙。以女嫁人,谓之娶,以男入赘,谓之招。老、庄之道,善事阴阳,不以顺行,而以逆用。颁行,则凡父、凡母而成人道;逆用,则灵父、灵母而成仙道。女之招男而配,如月之得日而明也。故道家以月喻道体,其旨甚显。师徒引见,太公说出第三女翠兰招福陵山人女婿。“三女”为少女之妙,“福陵”做为多福如陵之高也,隐寓兑女艮勇名象。

太公怕行者相貌之丑,老孙道:“丑自丑,却有本事。”又言女婿嘴脸行迹亦怪。行者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这都是描写世人皮相之俗见,不知披褐怀玉,老蚌含珠,其中实有成仙作佛之窍妙也。行者手捻兵器,打破魔关,道:“你叫声女儿,可在里面么?”老儿叫出女儿,哭诉怪态道:“他云去雾来,不知踪迹。”要须从幽独里寻获亲女形容,迷途内讨取嫡婿下落,却勿泥常执迹,昧却夫妻颠倒之故也。

“行者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非变相也,现本相也。何也?真乙之气,乃水中之金,外阴而内阳,本为女子,故就外阴而言,则行者为妻,理也。读者着眼此处,仙师明指行者为女子,弗拟为变相。其下文推病措词,叹气陈情,曲肖两口情态。老孙做老婆,老猪做老公,真天造地设一对,绝色正头好夫人也。这都是实义,如目为游戏幻境。迨说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老孙,老猪即知其来历,足以相制,往外就走。行者紧紧追随,如鹰搏免,如猫捕鼠,情性使然,所谓“五百年前结下的因缘”,匹配已定,不可拆离者也。请进后篇而详其说。

译两粒仙丹先由行者吃下,假的可以由真的变化而成;行者再作变化,真的又随着假的变化,变化无常,隐现难测,一即是二,二即是一,总归是无。行者一入口便收伏妖怪,显现出感应神交的道理。“早已经从鼻孔中出去”,显现出转移迅速的机关。“行者怕耽误工夫,想要打死它”,这是所谓在无功中施功、在功中施功;“菩萨急忙阻止他说:‘我还有用它的地方。’”这是所谓有用之中有无用。黑汉愿意归依正果,菩萨替它摩顶受戒;“一片野心今天安定,无穷的顽性此时收伏”,是因为得到自在之心,屏除奔驰放纵的情欲,形势自然如此。袈裟失而复得,熊罴直接归入大海,黑风洞却没有变成观音院。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降魔 悟一子说:《易》说:“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万物因此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因此化生。”这是说明阴阳以交合为作用:天地交合而成为泰卦,山泽相通而成为咸卦,水火相合而成为既济卦。有时是阴求阳,有时是阳求阴;有时阳气感发而阴气响应,有时阴气发动而阳气随从,这样才能化生。飞禽、潜物、动物、植物,各自都有雌雄,总归都是一阴一阳的道理。假如只有孤阴而缺少阳,或只有孤阳而缺少阴,那么阴阳之气各自专一而不能交合,怎么能生化呢?《参同契》说:“母鸡自己孵卵,雏鸟不能完整。”又说:“让两个女子共处一室,容貌都很美,即使有苏秦、张仪这样的说客做媒,说到头发脱落、牙齿腐坏,最终也不会彼此相知。”其中的道理非常明白。老子、庄子的道,根本都出于《易》。所以老子说:“玄牝之门,是天地的根本。”“众多事物都从这里踏行而出,蠕动之物没有不由此而来。”庄子说:“至阴之气肃肃然,至阳之气赫赫然。”又说:“形体如尸般静居而神龙般显现,深沉默然却如雷声震动,精神一动而上天随之。”因为一阴一阳、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而太极运行在其中。人如果能够体察并实践太极之理,那么天关就在手中,地轴从心中生出,这就是仙、佛、圣人了。假如有一念差错,动静就都不是天理,所以君子重视慎独和自我省察;假如有一件事偏失,动静就都失去中正,所以君子重视格物致知。不能格物致知,却偏执阴或偏执阳,孤立修炼一物,又怎么能够成仙作佛、超凡入圣呢!这难道不值得悲哀流泪吗?陈泥丸说:“另有一点奇妙之处,心和肾原来并不是坎离。”缘督子说:“先天一气从虚无中来。一点阳精,秘密地藏在形体之山中,不在心肾,而在玄关一窍。”求学的人不懂阴阳,不知道时机,不能返还,只在自身上摸索,却把照耀灵明的识神当成真实,辗转错失。唉!道既不是向外寻求的,也不是只在自身上摸索的,真是玄之又玄,难以察知。那些邪师和迷徒,妄自猜想这是御女闺丹的术法,离道就更加遥远了。仙师提纲挈领,特意揭示老子、庄子高妙的道,所以说“高老庄”。前两回,一回是心的偏动而使火炽盛,一回是肾的偏动而使气焰盛大,本来都不是道,却是所遭遇的灾难。如果错误地把二者看成道,便会因偏执而遭难。能够离开这种认识,才能脱离这种灾难。“行者把黑风洞烧成红风洞”,就是把幽暗之室转成光明之天,从祸害之地转向福德之境。师徒赶路时正值春气融和,诗中“鸳鸯”“蛱蝶”等句,都是描写成双成对、定偶双飞的景象,是阴阳交泰的妙文。最值得提醒人的,是询问地名的一段。行者到处行走,从来没有把询问地名当作急务;这里却特意再三追问,仿佛是在说这里正是老子、庄子的真境界,不可不留心穷究。如果把这里讲明白,就是“给别人方便,也给自己方便”。又妙在“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这两句话。问别人,就不是高老庄之道;而问他,才有买卖交易的妙处。最后行者见到妖精,说:“原来就是这个买卖。”心中已经默默领会,与这里相互照应。“这里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名叫高老庄。”乌,是太阳的精华;兔,是月亮的精华。乌斯藏,意味着兔在这里显现,彼此相互感应;它的界限十分清楚,老庄之道的高妙端绪,就在这里。说到有个女儿招来妖精,正是老庄之道的妙处。女子嫁给男子叫作娶,男子入赘女子家叫作招。老子、庄子的道,善于运用阴阳,不按顺行,而是采取逆用。顺行,就是凡俗的父母生成人道;逆用,就是以灵性的父母成就仙道。女子招来男子与自己配合,就像月亮得到太阳而发光。所以道家用月亮比喻道体,其中宗旨非常明显。师徒被引见后,太公说出第三个女儿翠兰招了福陵山人作女婿。“三女”含有少女之妙;“福陵”表示福多而高如山陵,其中隐含兑女、艮男的名称和卦象。太公担心行者相貌丑陋,老孙说:“丑是丑,却有本领。”又说女婿的相貌和行迹也很怪。行者说:“到了夜里,就知道好坏了。”这些都是描写世人只看外表的世俗见解,却不知道外表粗朴而内藏美玉、老蚌含珠,其中实在有成仙作佛的关键妙处。行者手捻兵器,打破魔关,说:“你叫一声女儿,看她在不在里面?”老头叫出女儿,女儿哭诉妖怪的形态,说:“他乘云驾雾而来,谁也不知道踪迹。”必须从幽深孤独之中寻出亲女的形貌,在迷途中查找嫡亲女婿的下落,却不能拘泥于通常的观念和表面踪迹,以免不明白夫妻颠倒的缘故。“行者变得和那个女子一模一样”,并不是改变外相,而是显现本来面目。为什么呢?真乙之气就是水中之金,外阴而内阳,本来就属于女子;所以只从外阴来说,行者作为妻子是合乎道理的。读者要特别注意这里:仙师明明指出行者是女子,不要把它看成改变外相。下文他装病时的措辞、叹气和诉说心情,都极像夫妻二人的神态。老孙做妻子,老猪做丈夫,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绝色而正派的好夫人。这些都有实际含义,不要把它们只看作游戏幻境。等到说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老孙,老猪立即知道他的来历,知道足以互相制约,便往外走。行者紧紧追随,如鹰搏兔,如猫捕鼠,这是性情使然,也就是所谓“五百年前结下的因缘”;配合既已确定,不能拆散。请看后文,那里会详细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