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娘娘认得白玉珪,合诸夜梦,嘱子急请圣僧,辨明邪正,以报父恩。总一圭二土,会意联心,从死中求活,害里生恩。即《悟真篇》所谓“若会杀机明反覆,始知害里却生恩”者是。但“欲求天上宝,须用世间财”。必先聚法财,以助道用。行者“刮一阵聚兽阴风”,“果有无限的野兽”,齐声洪福,唱凯回城,即此意也。然此事修者如牛毛,成者如兔角,只因真假未能确见耳。真假之辨,在孤修、共济之分:孤修则假而难成,共济则真而易就。若不精心穷究,参透玄机,则认假为真,认真为假,错行下手,难见真宝,何能起死回生,除邪返正?即“行者心中有事,睡不着”,与师父计较计成后行,正极深研几,师徒传道之密旨。
行者到八戒床边叫偷宝贝,曰:“我和你去偷。”八戒曰:“做贼我也去得。”曰:“得了宝,我就买。”曰:“那宝贝就与你。”满心欢喜,两个纵祥云,径到芭蕉树下井边。此金公木母合意同心,全木交并,夫唱妇随,窃天地之玄机,盗杀中之生气也。修丹志士能于此处参透真妙,便有真宝下手处,所谓“阎阳会上无人识,只与芭蕉作晚参”者是也。
八戒下井,忽见水晶宫,问龙王取宝贝,即取坎填离之象。龙王引八戒见乌鸡王尸,指为宝贝,称“行者有起死回生之意,凭你要甚么宝贝都有”。此寓丹道返还之妙,阴阳颠倒之用。若能转生杀之机,逆而修之,则灾中变福,害里生恩,所谓“五行顺行,法界火坑;正行颠倒,大地七宝”者是也。
八戒一把摸着那尸,不肯驼出。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驼上来?”八戒参坎中之一画为死质而非宝,行者参坎中之真主为生气而是宝,正金木相参之玄妙也。八戒驼回宝林寺,称“师兄和我说来,他会救得活”。岂真行者无意,而捉弄他报仇?大圣有起死回生之意,龙王早已言之,特借八戒以指世间实有起死回生之药,宜急早寻求耳。死者尚可生,何愁生者不可仙?隐然言表。吁!衮冕弗驻颜,尧桀同朽骨。人不修金丹,生涯在鬼窟。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悟一子曰:紫阳真人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本由天。”言金丹从阳世间而得,命由自造,不由于天。兹提纲云“天上得”,岂不说远,起人疑难?不知言天上者,乃人中之天,而非天上之天也。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医得活。”行者道:“待老孙阳世间医罢。”“我如今去寻太上老君,求他一粒九转还魂丹来,管取救活他。”盖老君妙道,阳世间自有,人人可办,不在天上,只要人寻得着耳。吕祖曰:“闻说世人皆寻我,踏遍天涯没个人!”仙人度世之心,甚于世人求度。奈世人绝无受度功德,不肯笃信坚心,化游自弃,觌面磋过,总有真人,何能强其受度,俱归于死而后已?兴言及此,深可痛哭!
八戒守尸而哭,其悲卞璞而哭乎!石中空有连城宝,我的天!其怜楚覆而哭乎!乞师拯救却嫌迟,我的人!其哀锄麟而哭乎!道大几曾得见容,我的天!其为崩城之哭平!夫死妻儿不再圆,我的人!其为长沙之哭乎!人生未死心先丧,我的天!一哭之中,数黄道黑,包涵无限救世苦衷!哭到伤情之处,闻者自当感恸,宁惟长老滴泪心酸哉!
行者到离恨天兜率宫,老君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及大圣借丹不与,往外就走。老君恐怕来偷,赶上叫住,俱见金丹为窃夺造化之物,由我不由在,并非老君所能吝。恐其来偷而不得不与,即是偷得而非与,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矣。
行者叫:“沙和尚,取水。”黄婆调和之意。口吐金丹,入于尸腹,三藏道:“得个人度地一口气便好。”行着“呼”的一口清气,吹入咽喉,“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盖还丹本无形质,不遇一口清气。“气聚神归”,即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而旧王返还故国矣。
水衣皇帝自坎宫而来,人多惊疑,故行者特明指之,道:“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教国王换道服,情愿上西天,行者何以又道“不要你上西天,你还做你皇帝”?盖在位得道之君,正可行尧舜之道,点化天下,积功累行,传诸万世,超度群迷于无穷。比之韦布之功行三千,奚啻万万倍?此即西天,何必要再上西天耶!
译王后认出了白玉珪,又结合夜里的梦境,嘱咐儿子赶快请圣僧来,辨明邪正,以报答父亲的恩德。总而言之,一珪二土,会合心意、联结情感,从死亡中寻求生机,在祸害中生出恩德。这就是《悟真篇》所说:“若会杀机明反覆,始知害里却生恩。”但“欲求天上宝,须用世间财”,必须先聚集法财,来帮助道法的施行。行者“刮一阵聚兽阴风”,“果有无限的野兽”,齐声祝贺,唱着凯歌回城,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修炼的人多如牛毛,成功的人少如兔角,只因为不能确实辨明真假。真假之辨,在于孤修和共济的区别:孤修就是假,难以成功;共济才是真,容易成就。如果不专心穷究、参透玄机,就会把假当真、把真当假,错误地下手,难以见到真宝,又怎么能起死回生、除邪返正?这就是“行者心中有事,睡不着”,和师父谋划,谋划成功后才行动;正是极深地研究事物的隐微,也是师徒传授道法的秘密宗旨。行者来到八戒床边,叫他去偷宝贝,说:“我和你一起去偷。”八戒说:“做贼我也去得。”行者说:“得了宝贝,我就拿去卖。”八戒说:“那宝贝就给你。”两人满心欢喜,驾着祥云,径直来到芭蕉树下的井边。这是金公、木母同心合意,万木交合并行,夫唱妇随,窃取天地的玄机,盗取杀机中的生气。修丹的志士如果能在这里参透真妙,便找到了真宝下手的地方,这就是所谓“阎阳会上无人识,只与芭蕉作晚参”。八戒下井后,忽然看见水晶宫,便向龙王索取宝贝;这象征取坎填离。龙王领八戒看乌鸡国王的尸体,并把它指作宝贝,说:“行者有起死回生的意思,凭你要什么宝贝都有。”这里寄托的是丹道返还的妙理和阴阳颠倒的作用。如果能够扭转生杀的机运,反过来修炼,就能在灾祸中变出福,在危害中产生恩德;这就是所谓“五行顺行,法界火坑;正行颠倒,大地七宝”。八戒一把摸到那具尸体,却不肯把它驮出去。行者说:“那就是宝贝,为什么不驮上来?”八戒把坎中的一画理解成死的形质,不认为是宝;行者把坎中的真主理解成生气,认为那才是宝,正是金木相参的玄妙。八戒把尸体驮回宝林寺,说:“师兄告诉我,他能够把人救活。”难道真是行者无意帮忙,只是在捉弄八戒、替自己报仇吗?大圣有起死回生的意思,龙王早已说过;这是特意借八戒指出世间确实有起死回生的药,应当赶快去寻求。死者尚且可以复生,哪里还用担心活人不能成仙?这里已经隐约说出来了。唉!帝王的冠冕不能留住容颜,尧、桀同样都化为朽骨。人若不修金丹,一生便处在鬼窟之中。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悟一子说:紫阳真人说:“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本由天。”意思是金丹要从阳世间得到,人的命运由自己修造,并不是由上天决定。本回提纲却说“天上得”,岂不是说得很遥远,引起人的疑难吗?却不知道所谓“天上”,是指人身中的天,并不是天上的天。八戒说:“师父,不要信他。他原来说不用经过阴司,在阳世间就能医活。”行者说:“等老孙在阳世间把他医好。”“我现在去找太上老君,求他给我一粒九转还魂丹,保证把他救活。”这是说老君的妙道本来就在阳世间,人人都能办到,并不在天上,只要人能够寻找到。吕祖说:“闻说世人皆寻我,踏遍天涯没个人!”仙人救度世人的心情,比世人求得救度还要迫切。可惜世人完全没有接受救度的功德,不肯笃信、坚定用心;仙人化身游行而来,他们却自行放弃,当面错过。即使有真人在,又怎么能强迫他们接受救度?最终都只能归于死亡。说到这里,实在令人痛哭!八戒守着尸体哭泣,他哭的是卞璞之悲吗?石头之中明明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我的天啊!难道是怜悯楚国覆亡而哭吗?求师父拯救,却嫌来得太迟,我的天啊!难道是为锄麟而悲哀吗?大道如此广大,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容纳,我的天啊!难道是为崩城而哭吗?死去的人和妻儿再也不能团聚,我的天啊!难道是为长沙而哭吗?人还没有死,心却先丧失了,我的天啊!这一场哭泣之中,数说世道黑暗,包含了无限救度世人的苦衷。哭到悲伤动情处,听见的人自然都应感动悲痛,难道只有长老流泪心酸吗!行者来到离恨天兜率宫,老君吩咐说:“看守丹药的童子,都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了。”等到大圣借丹,老君不给,他便转身向外走。老君怕他来偷,追上去叫住他。这里都说明金丹是窃夺造化的东西,关键在于自己,不能由别人代替,并不是老君能够吝惜不给。老君担心他来偷,所以不得不交给他;这就是虽然看似给了,实质却是让他偷得,其中的盗机,天下没有人能看见,也没有人能知道。行者喊:“沙和尚,取水。”这是黄婆调和的意思。他把金丹吐出来,送入尸体腹中。三藏说:“只要给他度一口气就好了。”行者“呼”地吹出一口清气,送入他的喉咙;“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还丹本来没有形质,如果不遇到这一口清气,就不能发生作用。“气聚神归”,就是金气归于本性之初,才可以称作还丹,于是旧国王重新返回自己的故国。这位水衣皇帝是从坎宫来的,世人多有惊疑,所以行者特意明白指出,说:“这本来就是乌鸡国王,是你们真正的君主。”又教国王换上道服,国王愿意上西天;行者为什么又说“不要你上西天,你还做你的皇帝”?因为在位而得道的君王,正可以实行尧舜之道,点化天下,积累功德和修行,把它传给万世,永远超度众多迷惑的人。与平民积累三千功行相比,哪里只是超过万万倍呢?这就是西天,何必要再上西天呢!
篇中一诗,发《悟真》之所未发,传诸经之所不传,读者认为撮合闲言,将天机密旨等之俚语,未经真师指示真诀故也。如起句云“西方得诀好寻真”,若未得诀,总有真宝在目,何能灼见?次云:“金水和同却炼神”,金公木母和合丹头,此千经万卷同义。若未得诀,则未免错认和同为闺丹御女之术,落于邪僻,又何能得真如?“丹母空怀蒙懂梦”,谓即鬼王托梦,一半记不真之意。不知丹实有母,母实有蒙懂而不令伊知之妙也。如“婴儿长恨赘疣身”,谓即全真窃位,太子为赘疣,喻大道之有婴儿,犹非空虚相也。不知婴儿实非有身,婴儿又实有身为赘疣之妙也。如云“必须井底求原主”,谓即八戒入井驼回鬼王,喻取坎填离之意。不知井底原主非有相,井底原主又实有相,必须求者乃已矣。而必求诸人,方能成丹也。如云“还要天堂拜老君”,谓即行者向老君借还丹,寓炼丹要宗老子之意。不知老君不在天之天上,老者实在人之天上。“还要拜”者,乃稽首而还,求诸天,方能得丹也。结云:“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言得丹之后,能见性明心,了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还归本性同虚空相,方能佛度有缘,见佛即是仙,仙即是佛也。夙有仙缘之人,能参透是诗,金丹作用秘诀已毕,充栋经书,俱可不用。
师徒引国王供状,魔王望空而去,大家认了旧主人,即“真精既近黄金室,一点灵光永不离”是也。只在本身、阳世而得度,不在于阴司、天上、来生、异世也。下文魔王战败,假若摇身变服,仍作国王模样,岂不令人无可辨识?何以变得与三藏一样,致有《紧箍咒》语之可辨?仙师寓言原主之真假有一定,而师传之秘语有分歧。倘见两个师父,不知谁真谁假,不能辨识而误认下手,反害其真,故念念那活儿而有验,方是秘传之真诀;口里乱哼而无验,即是无传之假话。
行者跳高些,急图高见切手。文殊照妖镜,定住青狮异形,“佛旨差来,报水灾之恨”,言受其害者皆误认自作之孽。“是个骟狮子,不能玷污”,乃孤修空门之徒。狮者,师也。青狮者,强猜之师,假师乱真师,其为魔可胜悼哉!今世间广有骟狮,安得文殊菩萨照妖镜速来收去!照妖镜,即识人之慧眼也。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悟一子曰:此合下三篇,皆明得丹之后,全要见性明心,上彻下梧,扫除六欲,参禅定慧,面壁无为,而几神化也。
首叙行者叫道人穿戴原服,手执白玉珪,上殿称孤,乃大隐不妨居朝,而风动天下,泽及万民也。至称“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德去”。此言韦布之士成丹之后,若贪、嗔、痴未除,功行不满,则是修命不修性,亦为顽仙滞迹,难超三界。如《敲爻歌》所云,“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轮回难入圣。达命宗,迷祖性,恰似鉴容无定镜。寿同天地一愚夫,权握家财无主柄”是矣。仙师放特着红孩儿、黑水鼍之邪火孽水,以教人了悟。
慧禅师诗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命也,即性也。性有善无恶,心则不能无偏全,后天气质清浊歧之也。故欲尽性,莫若死心;死心者,死其害性之心。欲死心,莫若忘机;忘机者,忘其扰心之机。欲忘机,莫若养气;养气者,养其动心之气。红孩儿者,赤子之心。心为火藏,质阳而性阴,外明而内暗。炎上,则怒气冲天;始燃,则伏机在本。“结聚火气,直冒九霄”,怒气也。“赤身无衣,吊在树梢”,伏机也。忽起忽落,变动莫测之象,持戏渝害正之昧心,欲弄倒护正之明眼,是真机也。“徒费心机”一语,乃心妖之供状耳。三徒各执兵器,似乎要打;长老怒猴子弄鬼,大怒,又兜住马便骂。俱形容相激成怒,禅心惑乱也。“枯树涧”,木枯则火发,溯心妖生旺之乡。“红百万”,火盛则色炽,状心妖煊赫之势。托言遭劫被掳而求救,捏称田产、亲族以致酬,皆极拟心妖一片闪烁之机械也。
八戒把戒刀断索放怪,不能见心而破戒放心。长老教孩儿上马带去,未能制性而介带任性。不要二僧驮,欢喜行着驮,火笑而肆意克金。“只好三斤重”,“这等骨头轻”,金明而潜怀息火,迷悟相参邪正亘时之候也。故诗曰:“道德高时魔瘴高,禅心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蹻。意乌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言定中觖动,不能正定,是静生妖也。
译篇中有一首诗,阐发了《悟真篇》没有阐发的内容,传出了各部经书没有传出的秘密。读者如果把它当作撮合闲话,是因为把天机密旨当成了俚语,没有得到真师指示的真诀。比如开头说“西方得诀好寻真”,如果没有得到口诀,即使真宝就在眼前,又怎么能清楚看见?接着说“金水和同却炼神”,金公、木母和合而成丹头,这与千经万卷所说的相同。如果没有得到口诀,就不免把“和同”错误地理解成闺丹御女之术,落入邪僻,又怎么能得到真如?“丹母空怀蒙懂梦”,说的就是鬼王托梦、只记得一半而不能真实记住的意思。却不知道丹确实有母,母确实有蒙懂而不让它知道的妙处。比如“婴儿长恨赘疣身”,说的是全真窃居王位、太子成了赘疣,比喻大道中有婴儿,并不是空虚的形相。却不知道婴儿实际无形无身,同时又确实有成为赘疣之身的妙处。又如“必须井底求原主”,说的是八戒下井驮回鬼王,比喻取坎填离的意义。却不知道井底原主并无形相,而井底原主又确实有形相;必须寻求的,正是自身。并且必须向人身中寻求,才能成丹。又如“还要天堂拜老君”,说的是行者向老君借还丹,寓意炼丹必须尊奉老子。却不知道老君不在天上的天界,所谓老君其实在人身之天上。“还要拜”是说向天稽首而求,必须向天求取,才能得到丹。结尾说:“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意思是得到金丹之后,能够见性明心,了悟色就是空、空就是色,返回与虚空相同的本性,这样才能由佛度化有缘之人;见佛就是成仙,仙就是佛。早有仙缘的人,如果能够参透这首诗,金丹作用的秘诀就已经完备了;即使堆满屋子的经书,也都可以不用。师徒引着国王呈上供状,魔王望空离去,众人认回旧主人,这就是“真精既近黄金室,一点灵光永不离”。得度只在自身、阳世间,不在阴司、天上、来生、异世。下文魔王战败后,假如摇身变服,仍然变成国王的模样,岂不是让人无法辨认?他为什么变得和三藏一样,使人可以用《紧箍咒》的话来辨别?仙师是在寓言:原主的真假有一定的标准,而师传的秘密语言各有区别。假如看见两个师父,不知道谁真谁假,不能辨别而错误地下手,反而会伤害真正的那个;所以,念念都能使那件事得到验证,才是秘传的真诀;嘴里胡乱哼唱而没有验证,就是没有传授的假话。行者跳得更高一些,急于取得更高明、更切实的见解。文殊用照妖镜定住青狮的异形。“佛旨差来,报水灾之恨”,意思是,受到它危害的人,都错误地把祸患认作自己造下的罪孽。“是个骟狮子,不能玷污”,说的是孤独修炼空门的徒众。狮就是师;青狮就是强行猜测出来的老师,以假师扰乱真师,它成为魔,难道不可悲吗!今天世上到处都是被骟的狮子,怎么能得到文殊菩萨赶快拿着照妖镜来收走它们呢!照妖镜,就是辨识人的慧眼。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悟一子说:下面三篇合起来,都是说明得到丹之后,最重要的是见性明心,上彻下悟,扫除六欲,参禅而得定慧,面壁无为,渐渐达到神化的境界。开头叙述行者叫道人穿上原来的服装,手持白玉珪,上殿自称孤王,这是说大隐士不妨居于朝廷,同时使风气影响天下、恩泽施及万民。后来他说“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德去”,意思是平民修成金丹之后,如果贪、嗔、痴还没有除去,功行没有圆满,就是只修命而不修性,也会成为执着于形迹的顽仙,难以超出三界。正如《敲爻歌》所说:“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轮回难入圣。达命宗,迷祖性,恰似鉴容无定镜。寿同天地一愚夫,权握家财无主柄。”仙师特意安排红孩儿、黑水鼍的邪火孽水,就是为了教人彻底觉悟。慧禅师的诗说:“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这里所说的命,就是性。性本来有善而没有恶,心却不能没有偏正、全缺;后天的气质又有清浊之不同。所以要穷尽本性,不如先死心;所谓死心,就是使那损害本性的心死去。要死心,不如忘机;所谓忘机,就是忘掉扰乱心神的机巧。要忘机,不如养气;所谓养气,就是养护使心动荡的气。红孩儿代表赤子之心。心是火藏,形质属阳而本性属阴,外表明亮而内部昏暗。火焰向上,就是怒气冲天;刚开始燃烧时,伏藏的机心还在根本之处。“结聚火气,直冒九霄”是怒气;“赤身无衣,吊在树梢”是潜伏的机心。忽上忽下、变化莫测,是心念持戏、轻慢、损害正道,想要戏弄并推倒护持正道的明眼,这才是真正的机心。“徒费心机”一句,就是心妖自己承认的罪状。三个徒弟各自拿着兵器,仿佛要打斗;长老恼怒孙猴子装神弄鬼,大怒之下又拦住马责骂。都是在描写彼此激发而产生怒气,禅心因此惑乱。“枯树涧”是说木枯则火生,追溯心妖生旺的地方。“红百万”是说火势旺盛则颜色炽烈,形容心妖炫耀显赫的气势。假称自己遭劫被掳而来求救,又捏造田产、亲族等事来请求酬报,全都是心妖一片闪烁变化的心机。八戒用戒刀割断绳索,放出妖怪,却不能看见自己的心,反而破戒而放纵心念。长老教那孩子上马带走,不能制伏本性,反而让它借机任性。不要两个和尚驮它,它却高兴地骑着走,是火气发笑而肆意克制金气。“只好三斤重”,“这么轻的骨头”,是说金气表面明盛而暗中仍含有息火之意,也是迷与悟相参、邪正交替的火候。因此诗说:“道德高时魔瘴高,禅心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蹻。意乌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意思是定中稍有动摇,不能保持正定,就是在寂静中生出妖邪。
心本正直,火动则木迷,不能致知,是“躧外蹻”。犹阴阳二蹻之脉,不由正行也。迷则意不听命于心而生爱欲,爱欲生则正定乱,自受忧焦之。客邪惟能从正处定静,动而静,静而动,一如正定,斯客邪无能肆志。此诗是阐发提纲“猿马刀圭木母空”之义,乃禅心乱之实害。言禅心一乱,不能正定,则猿马之金水,刀圭之二土,木母之木火,失其三行之实性而亦空。即火生于木,祸发必克之旨。
“大圣心中怨恨”,正定而动也;“那妖心头火起,弄一阵旋风,飞沙走石”,不正定而动也。师父不见踪迹,心昧而性迷也。行者、八戒商量各散,禅心乱而五行空也。沙僧道:“有始无终。”言能修命而不能修性也。然能有始有终者,全藉意土。意诚则心正,而邓妄可消。沙僧者,意土也。故行者曰:“既然贤弟有此诚意,我们还去寻那妖怪,救师父去。”大圣着实心焦,意诚而心正也。“变作三头六臂”,乾三坤六,重整乾坤,上下定位,正定也。
“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打出一伙穷神来。”噫!妙矣哉!盖诚意必先致知,未能致知而诚意,是愚非诚,何能明心见性?是以君子贵极深研几,穷神知化,以尽其变。“披一片,挂一片,裈无裆,裤无口。”穷之极也,明穷究其神,而极尽其化也。“六百界钻头号山,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言坤舆辐员,广袤六百。即《参同契》所谓“六五坤承,结括终始”,“六十幅共共一轴”是也。盖地三生火,能钻头炎上,《离》明涣号之象。顺承天施,则调和其性而生育万物;大地火亢,则偏枯其性而焚槁生灵。众神道:“把我们头也磨光,弄得少香没纸,血食全无。”“毁庙宇,剥衣裳,不得安生。”非火性之蕴隆为害而何?如贪吏势焰,酷烈为虐,朘民膏而剥地皮者,其心其害,亦犹是也。
曰“枯树涧火云洞”,指其木火架炎熏灼蔽天之状。说出伊父母为牛魔、罗刹,本属妖邪,在火焰山炼成三昧,乃邪炼之三昧,是邪之极,非正定之三昧,正之极也。号“圣婴大王”,婴而自圣,婴而自王,婴而自大,无知而已。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急须“心猿木母共扶持”。可惧可危。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悟一子曰:古仙云:“欲要情归性,先教火返心。两般成一物,遍地总黄金。”又云:“欲保长生先戒性,性火不败神自定。木还去火不成灰,人能戒性还延命。”夫情生于性,而随善恶以外驰者,皆火为之变动运用也。万物非火不生,非火不灭。故火之为用至神,为善有力,为恶尤有力。
性,其本也;心,其舍也;意,其机也;气,其发也。“至大至刚”,“充塞天地”,不可掘挠。人能善养其气,则心不动而性自定,与天为徒。孟子言直养浩然而无害,即调也,直也,定也,三昧之真谛也。言存心养性以事天,天寿不贰以立命,集义所生,顺受其正,金丹之道,已无剩义。噫!此道至孟子而发露殆尽矣!仙师是篇,为不善养气而害心者发,故特演《孟子》“养气”章全旨。庄子曰:“恬以养气。”孟子以勿忘勿助为善养,皆养于未养发之先,迨已发而逆制之,则落后者矣。
篇首一词,善养难言之要诀也。曰:“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现隐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神静湛然常寂,昏寞便有魔侵。五行颠倒到禅林,风动必然寒凛。”词义已明,无庸赘疏。所谓明心见性,而万缘皆空,一丝不挂。湛然而匆忘,常寂而勿助,正恬然养气也。末二句,即不能恬,不能勿忘助,虽身到禅林,遇境必动,而不为善养。
夫火以烟为使,气以怒为形,故孟子借舍、黝血气之勇,以明其害;仙师借红孩儿火气之邪,以着其妖。火即气也,烟即怒也,其义一也。“五辆小车儿”,轻捷易动之象。“按金、木、水、火、土”,火之能统五行,犹心之能统五脏,怒之能七情。即词内云“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是也。“妖精战不胜,往自家鼻子上便捶,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进出,闸闸眼火焰齐出”,俱状其怒气顿发而摇动其心。观其自家捶鼻出血,放火闭门为胜之状,盖自反不缩而惴,又以无惧必胜为主,以见其血气之勇也。
八戒曰:“这厮放赖,不羞!”又曰:“放出那般无情火来。”又曰:“不济。”又曰:“没天理,就放火了。”真行状也。“八戒慌了,撇下行者,不与恋战”,未能配义与道而馁也。沙僧欲以相生相克之理制胜,以水克火,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告子之强制也。行者到东洋求雨助功,龙王喷水泼火,宋人之揠苗助长也。“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非徒无益,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而又害之也。“气塞胸膛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苗则槁矣。
译心本来正直,火一发动,木就迷乱,不能达到明知,这就是“躧外蹻”。好比阴阳二蹻之脉,不按正道运行。迷乱之后,意念不听从心君的命令,产生爱欲;爱欲一产生,正定就混乱,自己承受忧愁焦虑。外来的邪气只能从正定中得到安定;在动中保持静,在静中保持动,始终如同正定,外邪就不能放纵其志。这首诗是在阐发提纲“猿马刀圭木母空”的意义,也是禅心混乱造成的真实危害。意思是,禅心一乱,不能保持正定,那么猿马所代表的金水、刀圭所代表的二土、木母所代表的木火,就失去三行的真实本性,也都归于空。也就是火生于木,灾祸发生后必然克制其所生之物的道理。“大圣心中怨恨”,是正定之后发生动摇;“那妖心头火起,弄一阵旋风,飞沙走石”,是不处于正定而妄动。师父不见踪迹,是心昏昧而本性迷失。行者、八戒商量各自散去,是禅心混乱而五行落空。沙僧说:“有始无终。”意思是能够修命,却不能修性。然而能够有始有终,全靠意土。意念真诚,心就端正,虚妄也可以消除。沙僧代表意土。所以行者说:“既然贤弟有这样的诚意,我们还去寻找那个妖怪,把师父救出来。”大圣确实心焦,是意念真诚而心地端正。“变作三头六臂”,三代表乾、六代表坤,重新整顿乾坤,使上下各归其位,这就是正定。“往东打出一路,往西打出一路,打出一伙穷神来。”唉,妙啊!诚意必须先致知;还没有做到致知就谈诚意,那是愚昧,不是真诚,怎么能够明心见性?所以君子看重穷究深奥、研求几微,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以穷尽万物的变化。“披一片,挂一片,裈子没有裆,裤子没有口。”这是贫穷到了极点,也就是说,明白地穷究其神妙,并把变化发挥到极致。“六百界钻头号山,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这是说大地周围广大、纵横六百里。正是《参同契》所说的“六五坤承,结括终始”“六十幅共共一轴”。大地三生火,能够钻头而炎热上升,正是《离》卦光明、涣散、号令的象征。顺承天的施化,就能调和其性而生育万物;大地火气过盛,就会使其性偏枯,焚烧枯槁万物。众神说:“把我们的头都磨光了,弄得少有香火、没有纸钱,连血食也全没有。”“毁坏庙宇,剥去衣裳,使我们不得安生。”这不是火性的蕴积隆盛造成祸害,又是什么呢?就像贪官凭借势焰,残酷暴虐,榨取百姓膏血、剥削土地一样,他们的心性和祸害也是如此。说“枯树涧火云洞”,是指木火交架、炎气熏灼、遮蔽天空的情状。又说他的父母是牛魔王、罗刹,本来属于妖邪,在火焰山炼成三昧,这是邪炼而成的三昧,是邪的极致,不是正定的三昧、正的极致。号称“圣婴大王”,是婴儿而自称圣,是婴儿而自称王,是婴儿而自称大,不过是无知罢了。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急需“心猿木母共扶持”。实在可怕而且危险。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悟一子说:古代仙人说:“想要使情归于性,先要使火返回于心。两者合成一物,遍地总是黄金。”又说:“想保长生先要戒性,性火不败,神自然安定。木头返回火中也不化成灰,人能够戒性也能延长寿命。”情产生于性,却随着善恶向外奔驰,都是火在其中变化运用。万物没有火就不能生,也没有火就不能灭。所以火的作用极其神妙,用来行善很有力量,用来作恶尤其有力量。性是根本;心是它的居所;意是它发动的机括;气是它的发用。“至大至刚”,“充塞天地”,不可挖掘扰乱。人若能善于养气,心就不动而性自然安定,便能与天同类。孟子所说正直地培养浩然之气而不加损害,就是调和、正直、安定,也就是三昧的真谛。所说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以奉事上天,天赋的寿命没有二致而用来立命,由集聚义理而生,顺受其正道,这就是金丹之道,已经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了。唉,这一道理到了孟子,几乎已经全部显露出来了!仙师写这一篇,是为那些不能善养气、反而伤害心性的人而发,所以特意演述《孟子》“养气”一章的全部宗旨。庄子说:“恬静以养气。”孟子以不忘、不助为善养,都是在气尚未发动之前加以涵养;等到已经发动才逆势强制,就落在后面了。篇首这首词,是善养之道中难以言说的要诀。词说:“善恶一时都忘却,荣枯全不放在心上。晦明显隐任其浮沉,随分饥来吃饭渴来饮水。神意宁静澄湛而常寂,昏暗迷蒙便有魔来侵扰。五行颠倒到了禅林,风一吹动必然寒冷凛冽。”词的意思已经明白,不必再多作解释。所谓明心见性,就是万般缘虑都空,一丝牵挂也没有。澄湛却不要匆忙遗忘,常寂却不要强行助长,这正是恬静地养气。末两句说,如果不能恬静,不能做到不忘也不妄助,那么即使身体到了禅林,遇到境界也必然动心,不能称为善养。火以烟作为使者,气以愤怒表现形态,所以孟子借“舍”“黝血气之勇”来说明它的危害;仙师借红孩儿邪恶的火气来显明妖邪。火就是气,烟就是怒,意义相同。“五辆小车儿”,象征轻快敏捷、容易发动。“按金、木、水、火、土”,说明火能够统摄五行,就像心能够统摄五脏,愤怒能够统摄七情。正如词中所说:“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精战斗不能取胜,就往自己鼻子上捶打,口中喷火,鼻孔里浓烟进出,眼睛里火焰齐出,这些都是描写他的怒气突然发作,因而震动其心。看他自己捶鼻打出血,又放火闭门、摆出必胜的样子,正是说他反求自身却不能退缩,因而惊惧,又以无所畏惧、必能取胜为主,显示他只是逞血气之勇。八戒说:“这家伙耍无赖,真不知羞!”又说:“放出这样无情的火来。”又说:“不行了。”又说:“太没有天理了,竟然放火!”这才真像八戒的行为。“八戒慌了,丢下行者,不再恋战”,是因为没有把义理和道配合起来,因而气馁。沙僧想用相生相克的道理取胜,以水克火,却不能从心性上下功夫,只在气上强求,这是告子的强制。行者到东洋求雨助战,龙王喷水扑火,是宋人拔苗助长的做法。“好像在火上浇油,越泼越灼热。”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使“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又加害于他。“气堵塞胸膛,胸喉舌头发冷,魂飞魄散,丧失残余生命。”禾苗于是枯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