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参同契》曰:“阴道厌九一,浊乱弄胞元。诸术甚众多,千条有万余。”彭真人曰:“世人不达大道之宗元,而趋旁门曲径,此属多般,皆为左道乖讹,天理愦乱,生真本期永寿,反尔伤生。”“大圣与八戒找寻妖处,但见千万株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杨柳隐无踪。”即“千条万余”、“此属多般”之义也。土地说出“一颗九叉杨柳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即“九一”、“浊乱”、“曲径”、“左道”之义也。大圣依言叫门,“霎时间,一声响亮,呼啦啦的两扇门开,不见树的踪迹”,即“趋旁门曲径”,“乖讹”、“愦乱”之义也。“见石屏上有‘清华仙府’四字”。“府”即腑,清似烟,华本花,盖烟花自迷而不知为“浊乱胞元”也。“见老妖怀中搂着个美女,齐道‘好机会’,行者掣棒叫道;‘毛团!什么好机会!’引怪喊杀,八戒推倒杨树,筑得鲜血直冒。”正见御女邪术为兽行杀机,不能永寿,而‘反伤生’”也。唯能洞悉根源,除此妖邪,方可得寿。故正当喊杀之际,而有南极老人星不期自至。“寿星陪笑道:‘望二公饶他命,他是我的一副脚力。’”言此为永寿之脚力,岂可妄行而害命?现出白鹿本相,扑杀白狐妖女,“同到比丘,现相化凡”,收结大圣剖腹剜心,现身说法之意。
“行者对国王笑道:‘这是你国丈,这是你美后。’”痛切指示,能不令人颜甲皆汗!国王羞愧而感谢,无知赤子之心,不觉顿然悔悟而发露,故曰:“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
寿星说“与东华帝君着棋,一局未终,寻他不见。若还来迟,此畜休矣”;又道“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力败,不能还丹。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今送与你”一段,读者视为收煞余文,不知为仙人临别叮咛吃紧度人处。言人生光阴迅速,世事如棋,须急早修行,切勿迟误,莫待筋衰力败,不能还丹也。“三枣”者,一早节欲,二早导师,三早下手。上阳子曰:“凡人七十、八十至一百二十岁,皆可还丹”,为筋衰力败之老人鼓励;此云“筋衰力败,不能还丹”,为少壮不努力之人儆惧;即孔子年至四十五十亦不足畏之意,非真谓筋衰力败不能得丹也。国王求教,行者曰:“从此色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言凡百事将长补短,还丹之法未尝非,将长补短之事就是教也。
“正进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各家齐来,认出笼中小儿,欢欢喜喜,跳跳笑笑,无大无小,若男若女,将师徒簇拥回城。”见仁人之心,本人我一体,大小无分。昔遭迷惑而久已陷失,今得开悟而—旦来复,如从空而下,人人复得亲儿,不遭陷害,何快如之!这才是:“阴功救活千人命,小子城还是比丘。”然心中既无药物,学出世之道者,当向何处寻讨根苗?故仙师急示下篇之出产。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悟一子曰:此篇至八十二,皆明修道者须步步照护本来面目,还归本性,偶一失足,便陷空无底,难得超开。
篇首行者引古语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沙僧云:“只把工夫挨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言不可一念一刻懈惰止息也。前篇欲念惑于采取,得之外诱,能猛省返照,犹为易制。此下明欲动于天,念由自起,最难遏绝。
所称“姹女”者,乃吾《坎》宫之至精;“育阳”者,吾《坎》宫所育之阳。《坎》为男,而何以称女?其外为阴象也。后天之阳,包育于中。当人事纷扰之际,常寂而不动;当天定静会之时,必跃而自形。盖阴阳之妙,循环无端,其至妙在《坤》《复》之交,动静之间,即亥末子初之候也。屈原《远游篇》曰:“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朱子曰:“此言……,广成子告黄帝,不过如此。”修道者苟能存虚以待,而逆以制之,则为神;不能存虚以待,而顺以纵之,则为妖。此其妄生死之关,最宜察识防范。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林,唐僧道:‘悟空,我们才过了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又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险,幸得此间清雅。这林中奇花异卉,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坐在松阴之下,岂其坐在松阴下哉?黑松阴,黑憩之气象,乃动极而思静。正静坐合眼时候,静中忽然有动,而妖邪生矣。篇中“忽然见”、“忽听得”,俱是妙谛。
译《参同契》说:“阴道厌恶九一,浊乱而玩弄胞元。各种术法非常多,千条万余。”彭真人说:“世人不通达大道的根本源头,却奔向旁门曲径;这些门径种类繁多,全都是左道、乖讹,使天理昏乱。本来生育真性、期望长寿,反而因此伤害生命。”大圣和八戒寻找妖怪的住处,只看见千万株杨柳,更不知道清华庄在什么地方。正是:万顷野田看不尽,千条堤岸的杨柳把踪迹遮得无影无踪。这就是“千条万余”“此属多般”的意义。土地说出:“在一棵九叉杨柳树下,向左转三转,向右转三转,连续叫三声‘开门’,就会出现清华洞府。”这就是“九一”“浊乱”“曲径”“左道”的意义。大圣依言叫门,霎时间一声巨响,两扇门呼啦啦打开,却看不见树的踪迹,这就是“趋向旁门曲径”“乖讹”“愦乱”的意义。“看见石屏上有‘清华仙府’四个字。”这里的“府”就是腑;清好像烟,华本来就是花,说的是烟花自我迷惑,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浊乱胞元”。“看见老妖怀里搂着一个美女,大家都说‘好机会’,行者抽出金箍棒叫道:‘毛团!什么好机会!’他引得妖怪喊杀,八戒推倒杨树,用钉耙筑打,鲜血直冒。”这正说明御女的邪术是兽行和杀机,不能使人长寿,反而会伤害生命。只有能够洞察根源、除去这个妖邪,才可以获得长寿。所以正在喊杀之际,南极老人星出乎意料地自行到来。“寿星陪着笑说:‘希望二位饶他性命,他是我的一副脚力。’”这是说它是通向长寿的脚力,怎么可以妄行而害命呢?他现出白鹿的本相,扑杀白狐妖女,又同到比丘,显现本相而化为凡人,收束了大圣剖腹剜心、现身说法的意义。行者对国王笑道:“这是你的国丈,这是你的王后。”这番痛切的指示,怎能不使人满面羞惭、冷汗直流!国王羞愧而感激,像无知无识的赤子一样,不知不觉顿时悔悟,把过错显露出来,所以说:“救活我一国的孩子,真是上天的恩德啊!” 寿星说“我和东华帝君下棋,一局还没下完,找他时他已经不见了。要是再来迟些,这个畜生就完了”;又说“本想传授你修养的方法,可你筋力已经衰败,不能还丹。这里只有三个枣,是拿来献给东华帝君的,现在送给你”。这一段,读者往往把它看作收尾处的闲文,却不知道这是仙人临别时紧要的叮咛和度人之处。它说的是人生光阴迅速,世事如棋,必须尽早修行,千万不要耽搁,不要等到筋力衰败、不能还丹的时候。“三枚枣”指三件事:一是早早节制欲望,二是早早寻求导师,三是早早下手修炼。上阳子说:“凡人活到七十、八十,乃至一百二十岁,都可以还丹”,这是给筋力衰败的老人以鼓励;这里说“筋力衰败,不能还丹”,则是警戒年轻力壮却不努力的人。这也就是孔子所说,即使到了四十五十岁,也还不值得畏惧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说筋力衰败便不能得到丹。国王求教,行者说:“从今以后少贪色欲,多积阴功,凡事都要取长补短,这样自然足以祛病延年。”所谓凡事取长补短,本来就是还丹的方法之一;教人取长补短,就是在教导他。“正要进出城门,忽然听见半空中一声风响,两边落下了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各家一同前来,认出笼中的孩子,欢欢喜喜,蹦跳欢笑,不分老少,不论男女,把师徒几人簇拥着送回城中。”这里表现的是仁人的心,以及人与我本来一体、大小没有分别的道理。从前由于迷惑,长久陷失;如今一旦开悟复归本性,仿佛从空中降下来,人人又重新得到自己的孩子,没有遭受陷害,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这正是:“积阴功救活千人性命,小小子弟便能回到比丘之城。”可是心中既然没有药物,学习出世之道的人又应当到哪里去寻找根苗呢?所以仙师赶紧指示下一篇中丹的出处。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悟一子说:这一篇直到第八十二回,都是在说明修道的人必须步步照护本来面目,使自己复归本性;偶然失足一次,便会陷入无底的空洞,很难超脱出来。篇首行者引用古语说:“想求得生来富贵,必须下死工夫。”沙僧说:“只要把工夫一直下下去,终究会有达到目的的那一天。”意思是说,一念一刻都不能懈怠停息。前一篇讲欲念受到外界诱惑而动,是从外面采取;能够猛然省悟、返照自身,还比较容易控制。这里以下则说明欲念在天机中发动,念头由自己生起,最难遏制。所谓“姹女”,就是我《坎》宫中的至精;所谓“育阳”,就是我《坎》宫所孕育的阳。既然《坎》属男,为什么又称作女?因为它外在呈现的是阴象。后天的阳包藏孕育在其中。人在世事纷扰之时,它常常寂静不动;到了天定静会的时候,必然跃动而自行显形。阴阳的妙理循环无端,其中最精妙之处,在《坤》与《复》相交、动静转换之间,也就是亥末子初的时候。屈原《远游篇》说:“一气十分神妙啊,半夜时仍然存在;以虚静等待它啊,在无为之前。”朱子说:“这番话……广成子告诫黄帝的,也不过如此。”修道的人如果能存虚以等待,并且反过来加以制伏,就成为神;不能存虚以等待,反而顺着它放纵,就成为妖。这正是妄动生死的关口,最应当仔细察识、防范。“师徒正在闲谈,又看见一片黑松林。唐僧说:‘悟空,我们刚走过崎岖的山路,怎么又遇到这片深黑的松林?一定要当心。’又说:‘徒弟,我们一路向西,经过了无数山林和险路,幸好这里清雅。这林中的奇花异草,真讨人喜欢!我要在这里坐一会儿。’”坐在松树的树荫下,难道只是坐在普通的松荫下吗?黑松树的阴影,象征黑暗、休息的气象,也就是运动到了极点而思求安静。正当静坐闭眼的时候,静中忽然生出动来,于是妖邪便产生了。篇中“忽然看见”“忽然听见”,都是精妙的道理。
“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美貌女子,上半截使绳索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盖此女子吾《坎》中之阳精也,至亥末之时,由天而动。亥属木,故上半截绑在树上。亥过交子,阳生候也。子属鼠,故为鼠精。子末交丑,属土,故下半埋在土里。常人以为常,顺而行之,多方求配偶;道人以为怪,逆而制之,畏惧而护持。故仙师直指曰:“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却不认得。”见了他,未免心动,“就忍不住”。一念方遏,一念复萌,惜惜怜怜,盘桓一路,危哉!危哉!
“行者从旁冷笑”,识破妖邪,劝阻护持,全赖此心之坚忍镇静也。“霎时间,到了镇海寺,又忽听得一声钟响。”由动中又转一念,如铜钟一撞,忽然惊醒,以明欲海无边。而忽得真金之刚,断以镇摄之也。然铜钟在地,而上半如雪,下半如靛者何?谓铜不因外物之侵损,而变其声;人不可以物欲之难制,而失其守也。三藏摸钟感叹,道人拾砖击打,同一机缄。及人寺中,见“前边狼狈,后进齐整”者,言“镇”者,真金也。此心坚忍,能如真金之不变,虽有前边之狼狈,自有后边之齐整,何足为病?然此言“育”者,育阳而已;“求”者,求偶而已;“护”者,护主而已。俱引起下篇要妙之词。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悟一子曰:此明色易动人,最难遏制。愚人赏之而殒命,至人遇之而悟真。只要看得分明,知他为怪,斩然不染,才为慧剑,才是真金镇海。倘见不真切,稍有沾滞,便踩一粒米之差,即落于姑息,不能刚克果断,而镇海寺为怪所窟矣。唐僧带他到寺,即沾带为累;叫小和尚引他往后去睡,即窝藏祸根。朦朦胧胧,恹恹缠缠,如病人不能前进模样。此道力不足之故,非夜半不谨,受了风吹,走不得路耶?自己病体沉重,犹不忘情女菩萨,想送饭与他吃,乃一味留恋,流于姑息之病,安得不受困中途,步步牵挂,想要寄书回归,走回头路乎?
“行者忍不住呵呵大笑曰:‘师父,你忒不济。’病根皆由打盹一念之昏,左脚下踩了一粒米所致。”左者,差也,言修道者不可有一粒米之差。若非修道之人,即为众生所左者多,佛故不以为念。你看众僧不能降龙伏虎,不识怪,不识精,三日里就被他吃了六个,这不是“愚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性命”?唯行者知怪而努力剿除,犹不免于脱陷;唐僧心已无主,能不被妖精摄到陷空山,进了无底洞耶?妖精善用花脚,脱空飞诱,人无有不堕其术中。灵如悟空,被他两口到来,闪一个空,就中了他计,何况唐僧惜惜怜怜,不知畏避,忽然陷之,固其所也。这正是唐僧左脚下一米粒之差,而妖精亦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我以左往,彼以左迎,以左就左,而一脚之差,全身失陷矣。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也。此时也,心神错乱,本土不宁,闹闹吵吵,无头无奔。阅历到此,方识妖精果是这般利害。
前唐僧思想寄书回东,身犹未动;这番身径东回,三徒能不一径回东而走?盖妖精原起于黑松林,忽然而现,仍须在黑松林搜寻。急急放下,一场大静,另换头面;和合四象,打起精神,奋力诚求;讨出陷空山无底洞消息,然后知其下落,可以齐心行救,风驰云逐,无可迟疑。此一陷也,正修道不可不历之境,不陷不知其陷之易,不陷不知其底之深,谁知陷空无底,斯知真履实践。然则妖之陷空山无底洞,即吾之真履境实践地也。诸般色相,总不外静中自动之念为之。
土地指明“正南下”,乃上《离》下《坎》也。《乾》之中爻,下陷而成《离》;《坤》之中爻,上交而成《坎》。即《坤》阴摄去《乾》阳,亦即女妖摄去长老之象。“花鞋”字,从二“人”二“土”,从“化”从“革”,左为阳土,右为阴土.转旋无定,故为脚上脱“化”变“革”而出真身也。
佛殿一段情景,悄悄冥冥,喝喝哝哝,分明桑间濮上态致,虽是现身说法,原是抛身入身。此处即是陷空山无底洞,能不入其彀中?吁!女包之花巧脱陷,可畏矣哉!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悟一子曰:此篇特借“陷空山无底洞”一段姻缘,扮演说法,处处俱有要妙。夙有仙骨者能神明默运,悟彻精微,蓬莱阆苑,只在目前。咦!灵山会上千尊佛,若个能逃此处过?修道者到这田地,亟须打点精神,猛图超脱,千方百计寻觅出路。这其间却有个秘密金刚,乃“渡河筏子上天梯”也,祖师不敢泄露,故伏此九九之数,终而复始之会。跃跃真机,引而不发,子舆氏所谓“能者从之”,其在斯与!
译“只见大树上绑着一个美貌女子,上半身用绳索绑在树上,下半身埋在土里。”这个女子,原来是我《坎》中的阳精,到亥末时便因天机而发动。亥属木,所以她的上半身绑在树上。亥时过去而交到子时,正是阳气生成的时候。子属鼠,所以她是鼠精。子末交丑,丑属土,所以她的下半身埋在土里。普通人把这一切看作正常,顺着它去行动,想尽办法寻求配偶;修道人却把它看作怪异,逆而制伏,因畏惧而加以护持。所以仙师直截了当地指出:“咦!这东西明明是个妖怪,长老不过是肉眼凡胎,却认不出来。”见到她之后,难免心念动摇,“竟忍不住了”。一念刚刚遏止,另一念又重新萌发,既怜惜又爱恋,一路逗留不去,危险啊!危险啊!“行者在旁边冷笑”,能够识破妖邪、加以劝阻和护持,全靠这颗心坚定而镇静。“霎时间到了镇海寺,又忽然听见一声钟响。”这是由动中又转出一个念头,仿佛铜钟一撞,忽然惊醒,从而说明欲海无边;又得到真金般的刚强之力,予以斩断和镇摄。然而,铜钟明明在地上,为什么上半截像雪一样白,下半截却像靛青一样蓝?这是说铜不会因为外物侵损而改变声音;人也不可以因为物欲难以制伏,便丧失自己的操守。三藏抚摸铜钟而感叹,道士捡砖头敲打铜钟,二者是同一个机窍。进入寺中,看到“前边狼狈,后边整齐”,说的“镇”就是真金。此心坚定坚忍,能够像真金一样不变,即使前面曾经狼狈,后面自然会重新整齐起来,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不过,这里说“育”,只是孕育阳;说“求”,只是求配偶;说“护”,只是护卫主人。这些都引出了下一篇的重要妙旨。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悟一子说:这一篇说明色欲很容易打动人,却最难遏制。愚人欣赏它而丧命,至人遇到它却能悟得真道。只要看得清楚,知道它是怪,坚决不受沾染,才称得上慧剑,才是真金镇海。假如看得不真切,稍有沾染停滞,便像踩偏了一粒米那么一点差错,落入姑息之中,不能刚强果断地克制它,于是镇海寺就成了妖怪的巢穴。唐僧把她带进寺里,已经沾染牵累;又叫小和尚带她到后面睡觉,更是窝藏了祸根。朦朦胧胧、萎靡缠绵,像病人一样不能前进。难道这是因为道力不足,而不是半夜不谨慎、受了风吹才走不动路吗?自己身体沉重有病,却仍然忘不了女菩萨,想着送饭给她吃,只是一味留恋,流于姑息的毛病,怎么能不在半路受困,步步牵挂,甚至想着写信回去、走回头路呢?“行者忍不住呵呵大笑说:‘师父,你太不中用了。’病根全由打瞌睡这一念昏沉,以及左脚踩到一粒米造成。”所谓左,就是差错,意思是修道的人不能有像踩偏一粒米那样的差错。若不是修道之人,被众生引入偏差的地方很多,所以佛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你看那些僧人不能降龙伏虎,不识妖怪,也不识精怪,三天之内就被她吃掉了六个;这不就是“愚僧都被色欲诱惑,所以丧失了性命”吗?只有行者识破妖怪并努力剿除,却还免不了陷入其中;唐僧心中已经失去主宰,怎么能不被妖精摄入陷空山、进入无底洞呢?妖精善于使用花巧的手段,凭空飞来诱惑人,人没有不落入她术中的。即使灵明如悟空,被她两口说来,稍一疏忽,也中了她的计,何况唐僧怜惜缠绵,不知道畏惧躲避,忽然陷进去,本来就是必然的。这正是唐僧左脚差了如一粒米,而妖精也把左脚上的花鞋脱下。我以左脚迎去,她也以左脚迎来,左对左相合,只差一脚,便全身陷入。这就是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到了这时,心神错乱,本土不安,吵吵闹闹,既没有头绪,也没有方向。经历到这里,才知道妖精果然这样厉害。前面唐僧只是想着写信回东,还没有动身;这一次却真的向东走,三个徒弟难道不会也一直向东返回吗?因为妖精原本从黑松林中突然出现,所以还必须回到黑松林去搜寻。要赶紧放下杂念,使一场纷乱归于大静,另换面貌;调和四象,振作精神,竭力诚心寻求;查出陷空山无底洞的消息,然后才能知道她的下落,齐心协力前去营救,像风驰云逐一样,不能有丝毫迟疑。这一次陷落,正是修道不可不经历的境界。不陷进去,就不知道陷落如此容易;不陷进去,也不知道它的底如此深。谁知道陷空而无底,谁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履行和实践。这样说来,妖精的陷空山无底洞,正是我的真实履行、实践之地。各种色相,总不超出静中自动的念头所造成的范围。土地神指出“正南方往下走”,这就是上面为《离》、下面为《坎》。由于《乾》的中爻下陷而成为《离》,《坤》的中爻上交而成为《坎》。这也就是《坤》的阴气摄走《乾》的阳气,也就是女妖摄走长老的象征。“花鞋”这个字,从两个“人”、两个“土”组成,又包含“化”和“革”;左边是阳土,右边是阴土,旋转变化没有定准,所以象征脚上脱下花鞋,发生“化”与“革”,从而显出真身。佛殿中的这一段情景,幽暗悄然,低声细语,明明呈现出桑间濮上的情态。虽然表面上是现身说法,实际上却是抛身入身。这里就是陷空山无底洞,怎么能不落入它的圈套呢?唉!女妖凭花巧手段脱人入陷,真是可怕啊!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悟一子说:这一篇特意借“陷空山无底洞”中的一段姻缘来演说道理,处处都有重要妙旨。早有仙骨的人,能够以神明默默运转,彻悟精微;蓬莱、阆苑,其实就在眼前。咦!灵山法会上有千尊佛,哪一个能够逃过这一关?修道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必须赶紧振作精神,奋力谋求超脱,千方百计寻找出路。其中却有一个秘密的金刚法门,就是“渡河的筏子和上天的梯子”;祖师不敢泄露,所以把它隐藏在这九九之数、终而复始的会合之中。真正的机要已经跃跃欲动,只是引导出来而没有发作;子舆氏所说的“有能力的人便跟从它”,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参同契》曰:“河上姹女,灵而最神。得火则飞,不见埃尘。鬼隐龙匿,莫知所存。将欲制之,黄芽为根。”注云:“黄芽,即兔髓,水中金也。”姹女为《坤》象,《坤》得《乾》之中爻而成《坎》,《乾》易《坤》之中爻而成《离》。姹女之求阳,阴阳交感,自然之理也。学道之人,必返《坎》中之阳,以实《离》中之阴,成真金不坏之体。然阳既陷于《坎》中,即如落于陷空山无底洞一般,如何得出?数百年来,袤侮圣书者,竟不知解陷空山无底洞为何物,作孽!作孽!
《坎》卦之象,上既空,下亦空,分明是山空而无底。开讲便“见两个女妖在井上打水”。并者,《坎》也;妖者,爻也。两个阴爻,明示于此。又见“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蔑丝□(上“髟”下“狄”)髻,甚不时兴”。这二句乃收伏金丹之秘要,仙师亦显露于此,人自不识耳。大凡学道,要气质温柔,不可别立崖岸,即老子“齿刚舌柔”之说,“用兵之道,良者胜也”意也。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又援柳、檀二木为喻,深得老子之义。
“两妖精来此打这个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筵”,指出个“好”字来,非阴阳交媾,则子自子,女自女,而不成“好”也。“男女媾精,万物化生。”仙道备矣。迷者读至此,又猜为来补之术,失之愈远,难以摸索救援。椎行者跃身而入,便钻到“好去处也,是个洞天福地”。但入其中,只要把捉得牢,不可”自丧真阳,身堕轮回,不得翻身”。须急急寻条出路,不可忘了,分明示人受中以生,须主敬保真,急寻出世姻缘,不可忘了本来旧路。
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提醒世人须要仍从本来路地寻个出去的极因。行者道:“莫说忘了路,他这洞古怪,不是好走进走出的。来时是打上头往下钻,如今救你出去,要打底下往上钻。”还“不知可有本事钻出去哩?”噫!仙师微言冷语,指示出世的法门,似下学上达之象,而实非也。明眼人于此处了彻,自可悟得顺则成人、逆则成丹之道。
行者算计出去的法门,要在酒盅内斟起喜花,变作蟭蟟入腹,在于水金之中使变化手段也。谁知花儿已散,不能成事。此时女求而男不应,惟女意中落有“哥哥妙人”,如阳在上,阴在下,天地《否》也,空喜也,乃是鹰飞轮爪,掀翻桌席,摔碎盘碟之象。行者不得不翻身复入,转作红桃之计,传授唐僧以假合之密谛。嗣后语意相投,情同鱼水,妖精遂说出枝头果熟、阴阳日月一段道理,缱绻情浓,行者得以乘时行事,“毂辘一个跟头翻入腹中。”此时妇倡而夫随,真是“妙人哥哥”,如阴在上,阳在下,地天《泰》也,实腹也。
“妖精道:‘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掏净,弄做个梆子精!’行者在肚里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住疼痛,倒在尘埃。”及至搀起,妖精道:‘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学者看此段景象,果是何解?《悟真篇》曰:“果生枝上终期熟,子在胞中岂有殊?”分明于此处演出。亦可悟攒簇五行、作用金丹之妙道矣。及小妖都来打抬,行者肚内叫道:“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送我师父出去。”盖自然功夫,非人力可助之意。
“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头儿罢。’他一纵样光,直到洞口。”正状金丹出炉之法象也。“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器乱响。行者道:‘是八戒操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和尚,师父出来也。’”叫八戒者,知火候也;呼沙和尚者,须着意也。咦!正是:“心猿入穴降邪怪,土木同门接圣僧。”此段情景,乃炼就金丹出炉的奥妙。三人同志,虑险防危,主辅应求,毫不可忽也。
“姹女”之“求阳”为大道,“元神”之“护道”有秘诠。世人无不入其洞中,能守真不溺,自计求脱者,谁能?迷者不从心上洞察阴阳,求师指示,以臻无上妙乘,谬认为采战御女,便是地狱种子,万劫不得翻身矣!慎之!畏之!
上篇是陷于洞之根苗,此篇是出于洞之因果。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悟一子曰:出世之道,在于制伏金精。倘知制伏之法,而工夫不到,未得其真,则不能返本还元。理欲交战,仍与性体为二,势必飞飏奔越,纵肆猖狂,使我站脚不定,所谓“工夫不到不方圆”也。三藏之既出而复陷,由知之未尽,而得之未真。故求丹之要,须精心根究,识得丹头。仙师恐世人认假为真,又发此段,令人察识精妙。若看做水穷云起,绝处逢生,不过为文家之波澜,便埋没作者婆心矣。
译《参同契》说:“河上的姹女,灵妙而最神奇。得到火便飞起,不留下半点尘埃。鬼隐藏,龙潜伏,没有人知道它存在哪里。将要制伏它,就以黄芽作为根本。”注解说:“黄芽,就是兔髓,也就是水中之金。”姹女象征《坤》,《坤》得到《乾》的中爻而成为《坎》,《乾》改变《坤》的中爻而成为《离》。姹女求阳,是阴阳交感的自然道理。学道的人,必须使《坎》中的阳返回,以充实《离》中的阴,成就真金不坏的形体。然而阳既然陷在《坎》中,就像落入陷空山无底洞一样,怎样才能出来?几百年来,轻慢、侮辱圣书的人,竟然不知道“陷空山无底洞”究竟是什么,真是造孽!造孽!《坎》卦的卦象,上面空,下面也空,明明就是山空而没有底。开讲时便写“看见两个女妖在井上打水”。“并”就是《坎》,“妖”就是爻;两个阴爻在这里明白地显示出来。又写她们“头上戴着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上‘髟’下‘狄’)髻,很不时兴”。这两句话其实包含着收伏金丹的秘密要诀,仙师也在这里显露出来,只是人们自己没有认识到。大凡学道,气质要温柔,不可以另行树立高峻的界限;这就是老子所说的“牙齿刚硬而舌头柔软”,以及“用兵的道理,是善良柔和者获胜”的意思。行者说:“温柔之道走遍天下都行得通,刚强之道却寸步难移。”他又拿柳树和檀树作比喻,深深领会了老子的意义。“两个妖精来这里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准备素筵”,特意点出一个“好”字:如果没有阴阳交媾,子只是子,女只是女,就不能成为“好”。“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仙道的道理已经完备了。迷惑的人读到这里,又猜测这是采补之术,那就离真义更远,难以摸索出救援的办法。行者纵身跳入,便钻到一个“好去处”,即所谓“洞天福地”。但进入其中之后,必须牢牢把持自己,不可自行丧失真阳,使身体堕入轮回,永远不能翻身。必须赶紧寻找一条出路,不能忘记这里明明是在指示人:接受阴阳之中而生,必须专心敬慎、保守真性,赶紧寻找出世的姻缘,不可忘记原来旧路。三藏说:“进来的路,我全忘了。”这是提醒世人,必须仍然从本来的道路寻找出去的根本办法。行者说:“不要只说忘了路,这个洞很古怪,不是容易进出行走的。进来时是从上面一直打洞钻下来,如今要救你出去,就得从下面一直向上钻。”又说:“还不知道有没有本事钻出去呢!”唉!仙师用含蓄而冷峻的话,指示出世的法门,看似有下学而上达的意思,其实并不是这样。明眼人若能在这里彻底领悟,自然可以悟得顺行则成人、逆行则成丹的道理。行者筹划出去的办法,想在酒盅里斟起喜花,变成蟭蟟钻入腹中,这说的是在水金之中施展变化手段。谁知花已经散了,事情不能成功。这时女子有所求而男子不回应,只有女子心中落下一句“哥哥是妙人”;这如同阳在上、阴在下,形成天地《否》卦,只是空欢喜,象征鹰飞、轮爪、掀翻桌席、摔碎盘碟。行者只好翻身重新进入,改用红桃的计策,把假合的秘密道理传授给唐僧。后来言语意气相投,情同鱼水,妖精于是说出枝头果实成熟、阴阳日月的一番道理,情意缠绵浓厚,行者得以乘机行动,“骨碌一个跟头翻进她腹中”。这时妇女主动而丈夫随从,正是“妙人哥哥”,如同阴在上、阳在下,成为地天《泰》卦,也象征充实腹中。“妖精说:‘孙行者,你千方百计钻进我的肚子里干什么?’行者说:‘也没什么,只是把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以及五脏六腑全都掏空,弄成一个梆子精!’行者在她肚子里挥拳跺脚,撑起架势,摆出四平架,几乎把这只皮袋捣破。妖精疼痛难忍,倒在尘土中。”等到有人把她扶起,妖精说:“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人!快把这个和尚送出去!”学道的人看这一段景象,究竟应当怎样解释?《悟真篇》说:“果实生在枝头,终究必定成熟;种子在胞中,难道会有不同吗?”这正是在这里演示出来。由此也可以悟到攒簇五行、运用金丹的妙道。等小妖都来抬她时,行者在她肚子里喊道:“谁敢来抬!要抬就由你们自己把我师父送出去。”这是说自然的功夫,不是人力能够帮助的意思。“妖精说:‘只要五湖的明月还在,哪里还愁没有地方下金钩!把这东西送出去,等我另找一个头儿吧。’她一纵身,直到了洞口。”这正是金丹出炉的象征。“又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兵器乱响。行者说:‘这是八戒在舞钉耙,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说:‘沙和尚,师父出来了。’”叫八戒,是知道火候;呼唤沙和尚,是必须用心留意。咦!正是:“心猿进入洞穴降伏邪怪,土木同门接应圣僧。”这一段情景,表现的就是炼成金丹、使其出炉的奥妙。三人志同道合,考虑危险、防备祸患,主辅相应,都丝毫不能忽略。“姹女”求阳,是大道;“元神”护道,其中有秘密的诠释。世人没有不进入这个洞中的,然而能够守住真性、不沉溺其中,并且自己谋求脱离的,又有谁能够做到?迷惑的人不从心上察看阴阳,也不寻求老师指示,以达到无上的妙乘,却错误地把它认为是采战御女之术,那便成了地狱的种子,经历万劫也不能翻身了!一定要谨慎!一定要畏惧!上一篇说的是陷入洞中的根苗,这一篇说的是走出洞外的因果。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悟一子说:出世的道理,在于制伏金精。假如知道制伏的方法,但功夫还不到家,没有得到真正的体悟,就不能返本还元。理与欲相互交战,仍然同本性分成两件事,势必飞扬奔越、纵情放肆,使我站立不稳,这就是所谓“功夫不到,便不能成就圆满”的意思。三藏已经出来却又重新陷入,是因为认识还不彻底,所得还不真实。所以求丹的要点,必须专心深入探究,识得丹头。仙师担心世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所以又写出这一段,叫人察识其中的精妙。如果把它看成水尽云起、绝处逢生,只当作文学上的波澜,就埋没了作者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