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游地府太宗还魂 进瓜果刘全续配
夫金能生水,失水则就刀俎而不能全生。水能生金,得金则通神灵而且能救死。故全金之生,万以自全其生;救金之死,即以自救其死;一贯之旨也,观音奉旨上长安之旨也。故母能生子,子又能生母,母子互相生,而丹法备矣。试观“满堂娇州衙生下一子,耳边南极星君叮嘱曰:‘奉观音法旨,日后夫妻母子团圆,谨记吾言。快醒,快醒!'" 实为提醒世人,岂止为满堂娇一人而设哉!“满堂”者,金也,开山之所出也。“江流”者,水也,金嬬之所产也,金生水也;“私出江边抛弃”,金生水也;“直流至金山停妆,金生水也。“在江州衙内寻我母亲”,水生金也;“忙进宅内将母救解”,水生金也;“慌得玄奘拚命扯妆,水生金也。然不辞世上诸般之伪,不知水中一味之真,此惟大士之神观,为能奉其的旨也。
现音奉旨上长安,欲长安观见大道也。无奈长安“改元贞观”,仅能窥观仿佛,同女子之贞而己。上有贞观之主,则不能观见大道;而下有魏征之相,自不能启沃大观。“魏”,音“伪”,伪也;“征”,外验也。观既贞而不大,则征自伪而不真,恭已无为之化邈焉,举世莫能观矣。此义非予穿凿,请观仙师篇首提出“贞观魏征”四字,大是分明。试就玄奘父母之所遇而观其伪:开选擢元,授职之任,光蕊也,而任事者实据贼刘洪,求贤用人之伪有征。以宰执之女而抛球自媒,失夫妇正始之道,婚礼之伪有征。命官死于盗,贼党横于官,君相不知,寮寀莫问,君臣法度之伪有征。一官十八年不调,纵贼虐民而不知,铨选之莫之伪有征。缚一伪州,统兵六万,军政庙算之伪有征。文章为进身之阶,不知为杀身之梯,文章之伪有征。居官为荣身之地,不知为亡身之途,功名之伪有征。离母之任而生死不相闻,欲显亲而又以丐亲,荣辱之伪有征。挈妻同行,而分飞在顷刻,恩爱之伪有征。久历年所,父母不卜儿女之存亡,儿女莫通父母之音信,亲故不能周旋,交游亦无相措,眷属朋友之伪有征。
光蕊得官得妻,伪也;刘洪得官得妻,则伪中之伪也。光蕊得君得民,伪也;刘洪得君得民,则伪中之伪。光蕊得死得生,伪也;刘洪得生得死,则伪中之伪。张夫人有子而无子,母子之伪。殷小姐有夫而无夫,夫妻之伪。开山夫妇有女而无女,孝慈之伪。
一切皆伪之征也,—切皆贞观也,总不如救全金色鲤鱼。水中之一味,为能贯彻始终,使骨肉团圆,真切受用也。救全之道,惟以水生之子报母恩也。“殷小姐毕竟从容自颈,其所观之贞乎,正与篇首“贞观”相照,结出本旨。“江流僧立意安禅”,其所观之大乎,正与观音奉旨上长安相映,反结贞观之伪。惟在人之神观察识,而求夫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而可矣。
第十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悟一子曰:世人读庸常平易之说,而指为怪异不经,何哉?盖隘于目,局于步;睹兔园而不睹漆园,蹑青云而不蹑青牛;所见者小,而所趋者下也。如是篇言贞观之君相不能大观,所作为者,皆在梦中耳。人无有不梦,无不知梦之幻,无不知世事如梦之幻,何独于唐之君若相梦龙求救,梦斩业龙,遂疑为荒唐不经耶?非物唐之君若相作是梦,即往古今来之人,亦无不可作是梦,又何疑于当日逢君之旨,丞相之意,而无不甘与之同梦耶?
君曰,朕梦如是;相曰,臣梦亦如是;将亦曰,臣梦如是;寮寀百执,亦孰不曰臣梦如是?举国臣庶,亦孰敢不曰臣梦如是!斯时也,没有大观之士,正色执笏曰:此梦也,游魂为变也。能明心见性,神观至真无上之妙道,知一切世情皆幻也,何况于梦!唐王能憬然觉悟,曰:“固梦也。”则梦可不再梦。而泾河无断头之龙,相府灭斩龙之剑,云端泯落下之头,国门绝枭悬之首,不致于梦死、梦生,而梦梦不已也。无奈其为贞观也,所见之小也。以为违天之龙而求救于我,我能救而许之;行天之刑而授于我,我能运而斩之。善伺君意者则必从傍策之,曰:“可救。”因而手谈借箸矣;巧合相心者则必乘时献之,曰:“可斩。”因而悬挂市曹矣。
然则是梦而梦犹易觉,非梦而梦则难觉。是梦而梦,有觉而解脱之时,伪中尚有真,观音将柳枝救脱是也。非梦而梦,终无觉而苏醒之候,伪中还有伪,魏征作书遗崔珏是也。魏征上欲掺天曹之刑,而人曹之刑皆其所掺可知;下将作阴府之弊,而阳世之弊不难自作可知。一伪无不伪,一征无不征,皆“观”之“贞”者为之也。仙师非以抑魏征也,特借以偷古来世情之变幻,无非伪征也,无不贞观也。
译金能够生水,失去水便会落在刀俎之上,不能保全生命;水能够生金,得到金便能通达神灵,甚至救活将死之物。所以保全金的生命,就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救金脱离死亡,也就是救自己脱离死亡;这是一以贯之的宗旨,也是观音奉旨上长安的宗旨。因此母亲能够生子,子又能够生母,母子相互生养,丹法就完备了。请看“满堂娇在州衙生下一子,耳边南极星君叮嘱说:‘奉观音法旨,日后夫妻母子团圆,谨记我的话。快醒,快醒!’”这实际上是在提醒世人,难道只是为满堂娇一人而设置的吗?“满堂”代表金,是开山之处所出;“江流”代表水,是金所生出的,表示金生水;“私自到江边抛弃”,表示金生水;“一直流到金山停下”,表示金生水;“在江州衙内寻找我的母亲”,表示水生金;“急忙进入宅内把母亲救出”,表示水生金;“慌忙使玄奘拼命拉扯衣裳”,表示水生金。但是,如果不能舍弃世上各种虚伪,便不知道水中一味的真实;只有凭借大士的神观,才能奉行这一旨意。观音奉旨上长安,是想在长安观察大道。无奈长安改元为“贞观”,只能窥见大道的仿佛形迹,如同女子的贞洁而已。上面有贞观之主,便不能真正观察大道;下面有魏征这样的丞相,自然不能启发、滋养宏大的观察。“魏”与“伪”同音,表示虚伪;“征”是外在的验证。观察既然拘于贞而不广大,那么征验自然是虚伪而不真实;恭己无为的教化也遥不可及,整个世间都不能观察到大道。这层意思并非我穿凿附会,请看仙师在篇首提出“贞观魏征”四个字,已经非常清楚。再从玄奘父母所遭遇的事情看其中的虚伪:开科选拔、擢取状元、授予官职的是光蕊,但实际掌握职权、办理事务的却是强盗刘洪,这是求贤用人的虚伪有了验证。以宰相之女抛球招亲,丧失夫妇正始之道,是婚礼的虚伪有了验证。命官死于盗贼,贼党横行于官府,君主和丞相不知道,同僚也不追问,是君臣法度的虚伪有了验证。一名官员一十八年不调任,任由盗贼虐害百姓而无人知晓,是铨选制度的虚伪有了验证。捉拿一个伪州官却统领六万兵马,是军政和朝廷谋划的虚伪有了验证。文章本应是进身的阶梯,却不知道也会成为杀身的阶梯,是文章的虚伪有了验证。做官本是荣耀自身的地方,却不知道也可能成为丧身之路,是功名的虚伪有了验证。离开母亲赴任后,母子生死彼此都没有消息,想要显耀亲人却反而使亲人成了乞丐,是荣辱的虚伪有了验证。带着妻子同行,却片刻之间便各自离散,是恩爱的虚伪有了验证。多年过去,父母不能探问儿女的生死,儿女也不能把消息传给父母,亲友不能从中周旋,交游之人也不能提供帮助,是家属朋友关系的虚伪有了验证。光蕊得到官职和妻子,是虚伪;刘洪得到官职和妻子,则是虚伪中的虚伪。光蕊得到君主和百姓的拥护,是虚伪;刘洪得到君主和百姓的拥护,则是虚伪中的虚伪。光蕊死而复生,是虚伪;刘洪由生而死,则是虚伪中的虚伪。张夫人有儿子却又等于没有儿子,是母子关系的虚伪。殷小姐有丈夫却又等于没有丈夫,是夫妻关系的虚伪。开山夫妇有女儿却又等于没有女儿,是孝慈关系的虚伪。一切都是虚伪的征验,一切也都是贞观;但总不如救全金色鲤鱼。水中的一味真实,才能贯穿始终,使骨肉团圆,真正得到实际的受用。救全它的方法,只有让水所生的儿子报答母亲的恩德。“殷小姐终于从容自缢”,她所表现的贞,正好与篇首的“贞观”相照应,结出本篇的宗旨。“江流僧立意安禅”,他所表现的“大”,正好与观音奉旨上长安相映照,反过来揭出贞观的虚伪。关键只在人的神明察识,并且寻求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这样就可以了。第十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悟一子说:世人读到平庸、平易的说法,却把它指为怪异、不合常理,为什么呢?因为眼界狭窄,脚步受到限制;只看见兔园,却看不见漆园;只能踏上青云,却不能骑青牛。所见的范围小,所追求的境界也低。像这一篇所说,贞观的君主和丞相不能进行宏大的观察,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梦中。人没有不做梦的,也没有不知道梦是虚幻的,更没有不知道世间事如梦一样虚幻的;为什么偏偏因为唐代的君主和丞相梦见龙来求救、梦见斩杀孽龙,就怀疑这是荒唐而不合常理呢?并不是只有唐代的君主和丞相会做这样的梦;从古到今的人,又有谁不可能做这样的梦?那么,为什么要怀疑当日遇到君主的旨意、丞相的意图,而不甘心与他们一起做同一个梦呢?君主说:“我梦见的是这样。”丞相说:“臣梦见的也是这样。”将领也说:“臣梦见的是这样。”各位同僚和百官,又有谁不说“臣梦见的是这样”呢?全国的臣民,又有谁敢不说“臣梦见的是这样”呢?这时,如果有能够进行宏大观察的人,正色执笏说道:“这只是梦,是游魂造成的变化。”他能够明心见性,懂得神观至真无上的妙道,知道一切世间情状都是幻象,更何况梦呢?唐王如果能够突然醒悟,说:“确实是梦。”那么梦就可以不再继续成为梦。泾河便不会有被斩首的龙,相府便不会有斩龙之剑,云端也不会有坠落的人头,国门便不会有悬挂示众的首级,不至于在梦中死、梦中生,梦境接着梦境永无止境。无奈这正是贞观,所见太小。于是以为违背天命的龙来向我求救,我能够救它,便答应下来;天庭施行刑罚而交给我执行,我能够运用刑具,便将它斩杀。善于窥伺君主心意的人,必定从旁劝说:“可以救。”于是便替他出谋借箸;巧于迎合丞相心意的人,必定乘机献策:“可以斩。”于是便把首级悬挂在刑场。是梦中的梦还容易醒悟,不是梦却当成梦,就难以醒悟。是梦中的梦,有醒悟并获得解脱的时候,虚伪之中还保留着真实,观音用柳枝使人解脱就是这样。不是梦却当成梦,始终没有醒来复苏的时候,虚伪之中还套着虚伪,魏征写信把事情托付给崔珏就是这样。魏征向上要插手天曹的刑罚,那么人间官府的刑罚都是他插手的,也就可以知道;向下要操持阴府的弊端,那么阳世的弊端也不难由他亲手造成,也就可以知道。一切虚伪无不虚伪,一切征验无不成为征验,都是“观”的“贞”造成的。仙师并不是要贬抑魏征,只是借此揭示自古以来世情的变化,无非都是虚伪的征验,无不属于贞观。
究而言之,不如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张渔、李樵为有下梢,有定见也。其言曰:“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可知名人士利皆伪,而争夺之为梦;“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可知爵宠之皆伪,而承受之为梦。又曰:“前途保重,看仔细,‘明日街头少故人。’”何等提醒警切!
袁守诚知鱼之投网,知命之犯岁,知雨之有数,先觉而不入梦也;泾河龙惑于夜叉,惑于断课,惑于赌赛,惑于鲥军师,则放心争胜,违法妄行,梦梦而入梦矣。唐王梦业龙求救,与诸臣会议怪梦;魏征梦斩业龙,对唐王梦中出神运剑;唐王梦业龙索命,而见鬼怕鬼,一团梦也。文武夜守宫门而镇鬼御鬼,举朝梦也。甚至唐王晏驾,魏征管保长生,似天子之死生,在其掌握。致书崔珏,称“梦中尝与相见”,以阎君之权柄,听其转移,岂不成大梦哉!唐王所以笼书入袖,瞑目不返矣。
此拙龙公案,乃唐王与诸臣心中自造之境象,其隐征,姑俟后篇发明,而其为梦,则与槐蚁蕉鹿同一寤寐。初何怪异之有?但老龙拙计,原非已出,而行雨差迟,自取天诛,奥旨深义,非名言可传。聊成一诗示意:“云雨施行万物资,切须检点莫差迟。拙龙赌赛违玄旨,致使神锋项后随。”《阴符经》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其斯之谓欤?今之时师,以御女采战之术迷惑世人,致取杀身之祸;亦即鲥军师教老龙行雨克点违时,赌赛争胜,干犯天刑者也。可不鉴哉!仙师谓之“鲥军师”,其义显矣。
第十一回 游地府太宗还魂 进瓜果刘全续配
悟一子曰:此篇正言唐王之入梦,以明阴阳感应之道,即男女赠答之理;有感必应,有果必报,毫发不爽也。唐高祖曾梦身死,坠在床下,为群蛆所食。智蒲禅师解为亿兆趋附之象。
太宗是梦,未之前闻。然昼之所为,即夜之所梦。地府之游,其“贞观”之幽隐乎。幽隐之恶,造于心而形诸梦,此处正宜提“心”字作主,以见人心之险,即成地狱之险。如影随身,不可泯灭。
篇中:“太宗渺渺茫茫,独自一个,惊惶难寻道路;忙致私书求庇;见鬼门关即有先主李渊及兄弟索命;折辨鬼龙公案;添注生死簿;游观地府,悚惧惊心;经十八层地狱,心中惊惨;目击奈河桥,心又惊惶;到枉死城,心惊胆战;见一伙鬼魅拦住,慌得无处躲藏,向崔判求救,借相良金银贿免;见六道轮回,判官叫太宗明心见性;直到阴司里无冤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福;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改过。”方结出正旨。可见阳世间不作不善之事,则阴司里自无地狱之险矣。处处俱从心上描写,而出皆太宗平日所为、问心难安之事也。
评《西游》者,此篇反不谈心,真不可解。最提醒处,在“众冤魂索命,判官道:‘陛下得些钱钞与他,我才救得你。’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那得有钱钞?’”此所谓“万两黄金将不去,一生惟有孽随身”也。判官谓得些钱钞可救,岂真可救哉!正谓此处钱钞不可到,用不着,如何救得你?下边借相良之金银,岂真可借哉!正谓阳间作恶有恶报,作善有善报,一到阴司.帝王之十三年,反不如匹夫之十三库;帝治之十五道,反不如匹夫所寄之一库也。妙意都在反面,读者切勿泥文!读至后回相良夫妇所积者,系斋僧布施善果,非尽属金银纸钞,自可晓然。
太宗因老龙之故而入大梦,一到鬼门关,宜撞见鬼龙索命。何以劈头撞见先主李渊及兄弟等,并不见鬼龙耶?仙师寓《春秋》之意于隐言之中,予发《西游》未发之义,以明仙师不言之隐。
隋纲不振,天下共逐其鹿。倡义旗而除残暴,数民水火,名正言顺。奈何用裴寂之诡谋,遣隋宫人入侍高祖?劫之以必从之势,陷父于不义,违无犯分,有干维皇。默运之诛,其谋臣补佐,实相成之。高祖云行雨施,失于检点,是即老龙为鲥军师所误。而违时克点,云雨差迟,惧天刑而遭慧剑,岂不宜哉!
泾河之龙,实李渊也,故曰“老”。“雨水共得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隐括“李渊”二字。通二字:三横为三尺,三直为三寸,四并三氵十八子,为零四十八点也。又合并凑用,象“四”字之形,分并各算,成四六二十四之数;合之三氵八字,为三八二十四数;共成四十八点也。去二字之三直,为克三寸;去“李”之“八、子”,为克八点。所余“李”之“一”,“渊”之“”,通而用之,得“泾”字。讳李渊,而为“泾”也。龙潜于渊,老处于浊,泾河,固其所也。
惟是太宗化家为国,谬云救父之危,而莫救天理之诛。伏甲玄武门,密言淫乱后宫,而自称功高不赏,不得已而有六月四日之举,实劫父杀兄得天下,与杨广同辙,是亦亡随之续耳。
译归根究底,还不如那些没有考中进士却能识字的山人张渔、李樵,因为他们有后着,也有定见。他们说:“争逐名声的人,因名声而丧失自身;争夺利益的人,为利益而丧身。”由此可知名声和利益都是虚伪的,而争夺名利如同做梦。“接受爵位的人,像抱着老虎睡觉;承受恩宠的人,像把蛇藏在袖中行走。”由此可知爵位和恩宠都是虚伪的,而接受它们如同做梦。他们又说:“前途多加保重,要看仔细,明日街头少故人。”这是多么警醒而恳切啊!袁守诚知道鱼会落入渔网,知道龙王掌管的雨数触犯了岁数,知道降雨自有定数;他是预先觉察到这些,并不是进入梦境。泾河龙王被夜叉、错误的课算、赌赛以及鲥军师迷惑,于是放纵心意争强好胜,违法妄行,昏昏然进入了梦境。唐王梦见业龙求救,便和群臣商议这个怪梦;魏征梦见斩杀业龙,在唐王梦中出神运剑;唐王又梦见业龙索命,因见鬼而害怕鬼,完全是一场梦。文武百官夜间守卫宫门,以镇压、防御鬼怪,满朝上下也都沉入了梦境。甚至唐王驾崩时,魏征还保证他能够长生,仿佛天子的死生全掌握在魏征手中。他写信给崔珏,说“曾在梦中同你相见”,竟凭借阎君的权柄,听任死生之事转移,这难道不是一场大梦吗!所以唐王把书信藏入袖中,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回来。这个笨龙的公案,原来是唐王和群臣心中自己造出的境象。它隐藏的征兆,姑且等到后文再加以说明;至于它是梦,则和槐树下蚂蚁、蕉叶下麋鹿的故事一样,都是醒梦相通的境界。起初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只是老龙的拙劣计谋本来不是自己想出的,而降雨迟误了时辰,正是自取天诛。其中深奥的旨意,不能用普通言语传达。姑且作一首诗来表示意思:“云雨施行,万物都靠它滋养;一定要仔细检点,不可差误迟延。笨龙赌赛违背玄妙旨意,以致神兵利剑追随在颈项之后。”《阴符经》说:“火生于木,祸发必克。”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如今的时师用御女采战之术迷惑世人,终于招来杀身之祸;这也就是鲥军师教老龙降雨,克扣雨数、违背时令,赌赛争胜、触犯天刑的情形。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仙师称他为“鲥军师”,其中的含义就很明显了。第十一回 游地府太宗还魂 进瓜果刘全续配 悟一子说:这一篇正是讲唐王进入梦境,以说明阴阳感应的道理,也就是男女相互赠答的道理;有所感就必有所应,有所作就必有果报,丝毫不会差错。唐高祖曾梦见自己死亡,坠落在床下,被一群蛆虫吃掉。智蒲禅师把这解释为亿万百姓归附的征象。太宗做这个梦,是以前没有听说过的。然而白天所做的事,就是夜里梦见的事。游历地府,或许正是“贞观”年间隐藏在幽冥中的真相吧。幽冥中的罪恶,是由心中造作而在梦中显现的;这里正应该突出一个“心”字作为根本,从而看出人心的险恶,也就是地狱的险恶。它如影随身,无法消灭。篇中说:“太宗处在渺渺茫茫之中,孤零零一个人,惊惶不安,找不到道路;急忙写下私信求取庇护;到了鬼门关,就看见先主李渊和兄弟们来索命;为鬼龙的公案争辩;又给生死簿添注;游览地府时,恐惧惊心;经过十八层地狱,心中惊惧惨痛;亲眼看到奈河桥,心中又惊惶;到了枉死城,惊心战胆;看见一群鬼魅拦住去路,慌得无处躲藏,只得向崔判官求救,借相良的金银行贿才得以免难;看到六道轮回,判官叫太宗明心见性;直到阴司中不再有冤恨之声,阳世间才得以享受太平之福;所有不善之处,都可以一一改过。”到这里,才显明了正旨。可见阳世间不做不善之事,阴司中自然就没有地狱的危险。篇篇处处都是从心上描写,而这些事情全是太宗平日所做、使他问心难安的事。评论《西游记》的人,反而不谈这一篇所说的心,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最值得警醒的地方,在于“众冤魂来索命,判官说:‘陛下给他们一些钱钞,我才救得了你。’太宗说:‘我空着身子来到这里,哪里有钱钞?’”这正是所谓“万两黄金将不去,一生惟有孽随身”。判官说有一些钱钞就可以救他,难道真能救吗?正是说到了阴间,钱钞无法带来,也用不上,怎么能救你呢?下文借相良的金银,难道真能借来吗?正是说阳间作恶有恶报、作善有善报;一到阴司,帝王十三年的权势,反而不如匹夫所积的十三库;帝王治理的十五道,反而不如匹夫寄存的一库。妙意全在反面,读者千万不要拘泥于文字!读到后回说相良夫妇所积之物是斋僧布施所得的善果,并不全是金银纸钞,自然就明白了。太宗因为老龙的缘故而进入大梦,一到鬼门关,理应遇到鬼龙索命。为什么开头遇见的却是先主李渊和兄弟等人,而没有遇到鬼龙呢?仙师把《春秋》的深意寄托在隐晦的言语中,我阐发《西游记》未曾阐发的含义,以说明仙师没有明说的深意。隋朝纲纪不振,天下人共同争夺隋朝的天下。举起义旗铲除残暴,使百姓脱离水火,名正言顺。为什么却采用裴寂的诡计,派遣隋宫中的人去侍奉高祖?用势在必从的局势胁迫他,使父亲陷入不义,违背尊卑名分,触犯上天法度。暗中运行的诛罚,其中那些谋臣辅佐,实际上都是共同造成的。高祖施行政令如行云布雨,却失于检点;这正如老龙被鲥军师误导。既然违背时令、克扣雨数而使云雨迟误,害怕天刑并遭受慧剑诛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泾河龙王实际上就是李渊,所以称作“老”。“雨水共得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隐含概括了“李渊”二字。把两个字合起来看:“三”横就是三尺,“三”直就是三寸;“四”与三个“氵”、十八个“子”相合,就是零四十八点。又将这些合并凑用,形状像“四”字;分别合并计算,成为四六二十四之数;合起来的三个“氵”和“八”字,也是三八二十四之数;总共成为四十八点。去掉这两个字中的三道直画,就是克扣三寸;去掉“李”字的“八、子”,就是克扣八点。剩下“李”字的“一”和“渊”字的“”,合起来使用,得到“泾”字。因为避讳李渊,所以称为“泾”。龙潜藏在深渊,老龙处在浑浊之中,泾河本来就是它所处的地方。只是太宗把家业化为国业,谎称要救父亲的危难,却没有救得了天理所降的诛罚。他在玄武门埋伏甲士,暗中声称后宫淫乱,又自称功劳极大却没有受到赏赐,不得已才有六月四日的行动;实际上是劫持父亲、杀死兄长而取得天下,和杨广走的是同一条路,这也不过是隋朝灭亡之后的延续罢了。
广以十三年而亡,世民以十三年而死,亦其宜也。甚纳巢刺王妃而矫诬续嗣,夫妇、父子、兄弟之伦,沦丧殆荆诚不如李氏捐生投环,为妇道无亏;刘全拼死进瓜,为夫纲罔缺。宜其夺王姬之魄,生死而骨肉之,俾夫妇、父子、兄妹莲蒂重开,团聚一室。
至太宗推刃,同气友于之谊,固已澌灭,无余爰及彼妹矣。此阴阳果报,毫发不爽。故仙师就太宗口中,发出的旨,曰:“朕回阳世,惟答瓜果而已。”南瓜者,南,离,属心。言只要心地光明,结果为报也,《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李。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李氏投环,刘全顶瓜者,投以木瓜也;翠莲借尸,玉英下降者,报以琼李也。男女,即阴阳之道;赠答,即果报之理;永以为好,虽死而犹可重生。较之私添二寿,假借一库者,虽回生而仍如大梦,相去为何如哉!
然太宗固一梦,而非真死,—切地狱境象,皆其心中所自设,故诸臣当回阳之际,道:“陛下有甚放心不下?”此实录也。读东西将相一齐启奏道:“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方觉?”
“一梦”二字,显着明白。按:太宗二十九岁践祚,改元贞观,寿五十三岁。实在位二十四年,初非三十三年也。今称贞观一十三年,上加二,事似属纰缪,不知其中原有妙义;盖高祖渊在位九年,实太宗宫掖诈谋,劫制窃踞。是武德虽拥虚位,而贞观预擅神器矣。移武德之九年,而加诸贞观之二十四,得非三十三年乎。一三加一为二三,二三加一为三三,三三适得九,故加二画,而已得加九年之义,又仙师加笔之精妙也。取十三年以为地府之游,所以拟亡随之续;加二画以示阴窃之权,所以明无父之隐。迨后玄奘历十四年而返,己在虚加之外,太宗宜不及见之,故以三十三年之在位,结自西返东,序经度世之局耳。
后世论治道者,推唐之贞观,几致刑措,然大本既亏,一切枝叶皆伪耳,又何足观!仙师借以大言,欲修道者,修心炼己,以求大道。倘欺罔诈伪,寸心难安,即是自造地狱。故老龙听鲥军师,放心无忌,而难逃一剑;唐王求崔判官,放心不下,而虚添二画。与彼悟空放下心,打入森罗殿,自勾死籍,并除十类者,固同梦而异觉也。总能了道而放下心,则必如悟空之明消死籍,而竟可登天;不能了道而放心不下,则欲如太宗之暗添生期,而未免入地。天堂地狱,凭心所在。可乐可畏;可不慎哉!
附记:
余尝游大梁,至古大相国寺。梵宇巍奂,檀遗于亩,不减燕都之报国。最后一阁,高插苍冥,颜曰“藏经”。层梯而登,如螺之旋;四匝飞查,朱栏环曲。俯视一切,如凫如蚁,云树出没,移步变态,亦一奇观也。中位庄严,傍列八柜,扃钥甚固,藏经在焉。右隅有男女立像:男则粗眉俗束,女则紫面袒怀,皆笑容可掬。叩引导寺僧,称即卖水之相公、相婆也。历太宗游地府、借楮镪、还魂修寺故事,一与《西游记》吻合。考其碑,记寺之创始,莫知所自,盛于北齐天保六年,修于唐睿宗;载累朝修举颇详,而无太宗相良之事焉。盖相良夫妇,实有修寺功德。塑像、藏经阁,相传至今不朽,知着书者,非尽属无稽而山市海楼也。
噫!二老以卖水之佣,积金甚艰,能乐善好施,不为身谋,其所处者小,而所见者大也。即未能了道,亦观见大道之一节矣。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亡其身而身存。”相良夫妇有之。彼黩货悭吝、死不旋踵,甚有子孙为乞丐者,果何为耶?悲夫!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悟一子曰:酰鸡谓瓮大,井蛙谓天小。非瓮果大,天果小,局于观也。篇中复提“贞观”二字,以志建会之始,见为女子之贞观,而非大土之大观。若太宗之治绩,贞观矣,玄奘则进;傅奕之奏议,贞观矣,萧瑀则进:要皆贞观也。即如太宗赐玄奘五彩织锦袈裟,以为极华丽宠渥矣。岂知有佛赐锦襕袈裟,九环锡杖,为巍巍绚艳之至宝。得菩萨一番赞美,而太宗前踢袈裟,未免削然无色。如太宗命玄奘集诸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谓之建大会矣。“菩萨拍着宝台,厉声高叫:‘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教法么?’”得菩萨将大乘三藏法指示,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体,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去无来,而玄奘素所得力参讲之教法,已只可浑俗和光。何也?观至美而美者失其美,观至大而大者失其大也。
译杨广在十三年时灭亡,世民也在十三年时死亡,也是理所应当的。他还纳巢刺王妃为妃,并以欺诈诬妄的方式续立后嗣,使夫妇、父子、兄弟之间的伦理几乎丧尽,实在不如李氏舍生投环,使妇道没有亏缺;刘全拼死进献瓜果,使夫纲没有断绝。难怪要夺回王姬的魂魄,使她死而复生、骨肉重新团聚,让夫妇、父子、兄妹如莲蒂一般重新相连,团聚在一室之中。至于太宗拔刀相向,使同胞兄弟之间的友爱情谊完全消灭,连同那位妹妹也受到牵连。这就是阴阳之间的果报,丝毫不会差错。所以仙师借太宗口中说出这样的旨意:“朕回到阳世,只是为了报答瓜果而已。”南瓜的“南”属离,离属心。意思是只要心地光明,结出的果实就会成为报答。《诗经》说:“你投给我木瓜,我报答你琼瑶。并不是为了报答,而是永远和你相好。”李氏投环、刘全顶瓜,就是投来木瓜;翠莲借尸、玉英下降,就是报以琼瑶。男女,就是阴阳之道;赠答,就是果报之理;永远相好,即使死了也仍然可以重新生还。和那些私自增添两年寿命、假借一库金银的人相比,虽然复生,却仍旧如同处在大梦中,其中的差别究竟有多大啊!然而太宗毕竟只是在做梦,并没有真的死亡;一切地狱境象都是他心中自己设置的,所以群臣在他返回阳世之时说:“陛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这确实是实录。读到东西两班将相一同启奏说:“陛下前朝做了一场梦,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醒来?” “一梦”两个字,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按:太宗二十九岁登基,改元贞观,享年五十三岁。实际上在位二十四年,原本不是三十三年。如今称为贞观一十三年,又在上面增加二画,事情似乎有些错误,却不知道其中本来另有妙义:高祖李渊在位九年,实际上太宗早已通过宫中欺诈谋划,劫持控制而窃据帝位。所以武德年间虽然占有虚位,贞观年间却已经预先擅取神器。把武德的九年移过来,加到贞观二十四年上,岂不就是三十三年吗?一三加一为二三,二三加一为三三,三三正好得九,所以增加二画,就已经有增加九年的意思,这也是仙师加笔的精妙之处。取十三年作为游地府的时间,是用来比拟隋朝灭亡的延续;增加二画表示暗中窃取权力,是用来说明无父之隐。等到后来玄奘经历十四年而返回时,已经在虚加的年数之外,太宗理应不能见到他,所以用三十三年的在位时间,来结束由西方返回东方、安排经书传世的局面。后世谈论治道的人推崇唐朝的贞观年间,认为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的境界;然而根本已经亏损,一切枝叶都是虚假的,又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呢!仙师借此大发议论,是想让修道者修心炼己,以求得大道。倘若心中欺骗、蒙蔽、诡诈、虚伪,哪怕一寸心都难以安定,就是自己造作地狱。因此老龙听从鲥军师,放纵心意、毫无顾忌,却难逃一剑;唐王求助崔判官,心中放心不下,却虚添了二画。和悟空放下心来、打入森罗殿,自己勾掉死籍、并除去十类之名相比,本来同样是梦,却有醒与未醒的不同。只要能够明了大道而放下心,就一定能像悟空那样使死籍消除,最终可以登天;不能明了大道而又放心不下,就想像太宗那样暗中添长寿数,终究免不了入地。天堂地狱,全凭心之所在。既令人欢喜,又令人畏惧;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附记:我曾经游历大梁,到了古代的大相国寺。佛寺的建筑高大壮丽,檀木遗迹遍布田野,不比燕都的报国寺逊色。最后有一座阁楼,高高插入苍天,匾额题作“藏经”。沿着层层阶梯登上去,像螺旋一样盘旋;四面环绕着飞檐,朱红栏杆曲折相连。俯视一切,万物小如野鸭和蚂蚁,云气和树木时隐时现,随着脚步移动景色不断变化,也是一大奇观。阁中正面供奉着庄严的佛像,旁边排列八个柜子,锁钥闭得十分牢固,佛经就藏在那里。右角有男女立像:男子粗眉,头发束得庸俗;女子面呈紫色,袒露胸怀,脸上都带着令人亲近的笑容。我叩问并请寺僧引导,寺僧说这就是卖水的相公和相婆。关于太宗游地府、借楮镪、还魂修寺的故事,和《西游记》完全相合。考察寺碑,记载寺院的创始已无人知道,北齐天保六年兴盛起来,唐睿宗时重修;历代修建兴办的情况记载得很详细,却没有太宗和相良的事情。大概相良夫妇确实有修寺的功德。塑像和藏经阁流传到今天仍未朽坏,由此可知著书者所写的,并不全是毫无根据的虚构和海市蜃楼。唉!两位老人以卖水为生,积攒金钱十分艰难,却能乐善好施,不替自身谋求;他们所处的地位虽小,所见的道理却很大。即使还不能完全明了大道,也已经见到了大道的一部分。老子说:“把自身放在后面,反而自身居先;舍弃自身,反而自身得以保存。”相良夫妇正是这样的人。那些贪恋财货、吝啬不施,死后很快就遭报应,甚至有子孙沦为乞丐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可悲啊!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悟一子说:小鸡以为瓦瓮很大,井蛙以为天空很小;并不是瓦瓮真的大,也不是天空真的小,而是受限于所见。篇中再次提出“贞观”二字,用来记述建会的开始,也说明这是女子之“贞观”,而不是大士之“大观”。如果说太宗的治绩达到了贞观,玄奘就还要继续前进;傅奕的奏议若达到贞观,萧瑀就还要继续前进:这些都只是贞观。就像太宗赐给玄奘五彩织锦袈裟,已经认为是极其华丽、极为宠厚的赏赐了,哪里知道还有佛赐的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那才是高大庄严、光彩绚丽到极点的至宝。得到菩萨的一番赞美之后,太宗先前所赐的袈裟未免显得黯然失色。又如太宗命玄奘召集各位僧人参禅讲法,大开方便法门,称为建大会;菩萨却拍着宝台,厉声高叫:“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会不会谈大乘教法?”菩萨指出大乘三藏法,可以使亡者超脱升天,使受难者脱离苦难,使人修成无量寿身,达到无去无来的境界;而玄奘平素所用力参讲的教法,已经只能混同尘俗、收敛锋芒。为什么呢?因为看到了最美的东西,再看一般的美,美就失去了它的美;看到了最大的东西,再看一般的大,大就失去了它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