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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西游真诠九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9–21 段

菩萨显出救苦真身,庄严色相;半空中落下简帖,内云“西方有妙文”,“求正裹金身”。此西方之妙文,即金丹之正道也。玄奘愿往两天,号称“三藏”,已包三藏之真经于一体。合三家之五行于一号。“三藏”二字,已是大乘。何谓三藏?以经数而言:五千零四十八卷为一藏,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以五行而言:金水一家为一藏,木火一家为一藏,土一家为一藏。以阴阳而言:天为一藏,地为一藏,鬼为一藏。鬼,即二气之良能,盈天地间,皆是也。

此时已得三藏之名,而未得三藏之实,故谓之“金蝉”。蝉者,鸣不以口,饮而不食,处卑而趋高,物中最清高之品,以喻清净无为、其性涵空之意。金乃百炼不磨、光明融结之体,以喻性体之虚灵。然性体虽具而命根未固,所谓“巍巍佛堂,其中无佛”也。故玄奘得小乘之法门,止如金蝉之空壳而已。必三家相见之后,方能充实命基,成真金不坏之体,而得见如来,此大乘教法也。

观音奉佛旨而来,已于五色锦襕袈裟、九环宝杖二物,显示其旨。玄奘受赐,已接得佛旨,了无剩义。袈裟,像五行之攒簇;九环,像九转之返还,故曰显像化金蝉。不曰度,而曰化,正如时雨之施一时,甲坼勃然生发矣。

读《西游》者,往后看去,无不以为希奇怪诞,疑惑不经。不知下文三徒,即三家相见,为药物也;八十一难,即九九返还,为火候也。夫五行之情状,九转之神灵,原变幻无定,不可测度。笔墨所到,俱是真实妙相,庸常至理,其中勇猛精进,防危虑险,及一切法度细微之旨,无不毕具。指明“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一句,大是显露。夙有仙骨者,若能熟读此书,察识奥妙,即如真人之亲授的旨,而锦襕袈裟、九环宝杖之至宝,可当身披执矣。

然玄奘必得三徒,而后能拜见如来,其义易明。三徒己了长生之道,命根坚固,自是万劫不坏,何以反以玄奘为师?甚说难晓。盖仙佛同道:佛曰“丈六金身”,仙曰“修成二人”,俱是有为而至于无为。了命不了性,如宝镜不磨而无光,非有为之真空;了性不了命,如筑室无基而安柱,是无为之空寂。故有为者,必见性明心,而始能超脱五行,三徒之皈依扳佛法是也。

无为者,必攒簇五行,而后能超凡入圣,玄奘之收伏三徒是也。三徒未尽者,无为之妙,玄奘有焉,故以为师。玄奘未尽者,有为之妙,三徒有焉,教以为徒。师徒合为一体,便是金丹大道,无上至真之大乘教法。直到上无底船脱壳之后,结出师徒彼此相济,两不相谢本旨。

祖师曰:“人生如泡幻,若没个泡幻,大事无由办;若得大事办,安用此泡幻”。到上无底船而脱壳,正大事得办,为金蝉脱壳而化也。全书师以佛子,而命名“玄”;徒皆仙子,而命名“悟”;非悟不玄彻,非玄不悟彻;仙即佛,佛即仙,无二道,无二用也。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悟一子曰:舜曰:“人心惟危。”庄子:“愤骄而不可系者,其惟人心乎!”危也,愤骄也,深着人心之险也。《尚书》五子之歌曰“若朽索之驭六马”,以六马喻人心也。然御马在乎羁靮,御心在乎主敬。敬者,圣人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故修行学道,出门头一步工夫,全要制御人心之险,不遭其陷阱也。

此回乃三藏西游第一步,众僧议论定旨,纷纷说得艰难。三藏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说者谓此二句了了全部宗旨,别无些子剩却。噫!认人心为道心,是认心为道,认假为真,大错了也!不知此心种种皆魔,务须斩灭除根,切要坚强刚断而己。若心灭已了宗旨,何必又向西方取大乘真经耶?此便是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有丈六金身之妙。如出门到山河边界,便错走了路径,忽然失足跌落坑坎之中矣。篇中显已演出,故“心生”、“魔生”二语,不过指出人心之险,教人首先下手,为起脚之地耳。

三藏疑二即是陷阱,心慌即是虎现。人心犹虎也,虎陷人与心之陷人无异,陷于心穴与陷于虎穴何殊!何以见之?结诗云:“南山白额王。”南为离,为丙,丙火长生在寅,为寅将军,明指寅将军为心也。又恐世人不识,衬出熊、特二魔以证之。熊属火,寅中之所生;特属土,丙中之所生也。魔王曰:“自送上门来。”总形容人心自陷之险也。然人心险于疑二,而不险于惟一,故山君曰:“食其二,留其一,可也。”下文金星,即一之本性。二者,凡心;一者,道心。此时三藏昏沉沉无主,不能得命;得命之道,惟仗真一之金。“忽见老叟手持拄杖”,即本性之主持而可得命也,故谢老叟搭救性命。

译菩萨显出救苦真身,现出庄严的形貌;半空中落下一封简帖,里面写着“西方有妙文”“求正裹金身”。所谓西方的妙文,就是金丹的正道。玄奘愿意前往西方,号称“三藏”,已经把三藏的真经包含在一个名号之中,也把三家的五行合并在一个名号之内。“三藏”二字本身已经是大乘。什么叫三藏?若按经书卷数来说,五千零四十八卷为一藏,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若按五行来说,金水为一家,合成一藏;木火为一家,合成一藏;土自成一家,合成一藏。若按阴阳来说,天为一藏,地为一藏,鬼为一藏。鬼,就是阴阳二气的良能,充满天地之间,一切都是如此。这时已经得到“三藏”的名号,却还没有得到三藏的实际内容,所以称为“金蝉”。蝉鸣叫却不用嘴,饮水却不吃食,处在低处却趋向高处,是万物中最清高的一类,用来比喻清净无为、其性涵容虚空的意义。金是百炼而不磨损、光明融结的形体,用来比喻性体的虚灵。然而性体虽然具备,命根却还没有稳固,正所谓“巍巍佛堂,其中无佛”。所以玄奘所得的小乘法门,只如金蝉的空壳而已。必须在三家相见之后,才能充实命基,成就真金不坏之体,并得以见如来;这才是大乘教法。观音奉佛旨前来,已经通过五色锦襕袈裟、九环宝杖这两件物品显明了其中的旨意。玄奘接受赏赐,就已经接到佛旨,完全没有剩余的意义。袈裟像五行聚集,九环像九转返还,所以说“显像化金蝉”。不说“度”,而说“化”,正如时雨降下一场,种子甲坼,蓬勃生长。读《西游记》的人往后读去,无不认为其中希奇怪诞、令人疑惑而不合常理,却不知道下文的三位徒弟就是三家相见,代表药物;八十一难就是九九返还,代表火候。五行的情状、九转的神灵,本来变化无定、不可测度。笔墨所写到的地方,全都是真实的妙相;其中平常而深刻的道理,以及勇猛精进、防备危险、考虑祸患和一切法度细微的旨意,无不完备。书中明白指出“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一句,已经十分显露。早有仙骨的人,如果能够熟读此书,察识其中奥妙,就像真人亲自传授了旨意;而锦襕袈裟、九环宝杖这样的至宝,也可以当作自己披戴执持之物了。然而玄奘必须得到三位徒弟,之后才能拜见如来,这其中的道理很容易说明。三位徒弟已经了悟长生之道,命根坚固,自然万劫不坏,为什么反而要拜玄奘为师?这确实很难理解。因为仙道和佛道是相同的:佛说“丈六金身”,仙说“修成二人”,都是从有为达到无为。只了悟命而没有了悟性,就像宝镜不加磨治便没有光明,不是真正由有为达到的真空;只了悟性而没有了悟命,就像房屋没有根基却安放柱子,只是无为的空寂。因此,有为之人必须见性明心,才能超脱五行;三位徒弟皈依佛法,正是这个意思。无为之人必须聚集五行,之后才能超凡入圣;玄奘收伏三位徒弟,正是这个意思。三位徒弟所未完全具备的,是无为的妙处,而玄奘具备,所以他们以玄奘为师;玄奘所未完全具备的,是有为的妙处,而三位徒弟具备,所以又教他们成为徒弟。师徒合为一体,就是金丹大道,是无上至真的大乘教法。直到登上无底船、脱去躯壳之后,才结出师徒彼此相互济助、双方都不必道谢的本旨。祖师说:“人生如同泡影幻境;如果没有这个泡影幻境,大事就无从完成;如果大事已经完成,又何必还要这个泡影幻境呢?”登上无底船而脱壳,正是大事得以完成,也就是金蝉脱壳而化。全书中师父是佛门弟子,所以以“玄”命名;徒弟都是仙家弟子,所以以“悟”命名。没有悟,就不能彻底明白玄理;没有玄,也不能彻底觉悟。仙就是佛,佛就是仙,没有两条道,也没有两种作用。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悟一子说:舜说:“人心危险。”庄子说:“愤怒骄横而不可拘系的,难道不就是人心吗!”所谓危险、愤怒骄横,都是深刻说明人心的险恶。《尚书·五子之歌》说“像驾驭六匹马的朽烂缰绳”,用六匹马比喻人心。然而驾驭马靠的是缰绳,驾驭心靠的是主敬。敬,是圣人赖以成就始终的根本。所以修行学道,出门后的第一步功夫,全在于控制驾驭人心的险恶,不让自己陷入它的陷阱。这一回是三藏西行的第一步,众僧议论确定宗旨,纷纷说此行艰难。三藏说:“心生起,各种魔就生起;心灭掉,各种魔也就灭掉。”有人认为这两句话已经完全说尽了全篇宗旨,再没有一点剩余。唉!把人心认作道心,就是把心认作道、把虚假认作真实,这是大错!不知道这个心的一切形态都是魔,必须斩断灭除其根,尤其要坚强刚断才行。如果心灭了就已经穷尽宗旨,又何必还要到西方去取得大乘真经呢?这正是肉眼凡胎、愚昧迷惑,不认识活佛真形具有丈六金身的妙处。就像刚出门来到山河边界,便走错道路,忽然失足跌入坑坎之中。篇中已经明显演示出来,所以“心生”“魔生”两句话,不过是指出人心的险恶,教人先从这里下手,作为起步的地方。三藏误以为“二”就是陷阱,心中慌乱就显现了老虎。人心如同老虎,老虎陷害人和人心陷害人没有不同;陷入心的洞穴和陷入虎穴又有什么差别呢!从哪里可以看出来?结尾的诗说:“南山白额王。”南属离,离为丙;丙火长生在寅,寅为寅将军,这明明指寅将军就是心。又怕世人不明白,于是写出熊、特两个魔来作证明。熊属火,是寅中所生;特属土,是丙中所生。魔王说:“自己送上门来。”总是在形容人心自陷的危险。然而人心在疑惑“二”时危险,在守住“惟一”时却不危险,所以山君说:“吃掉那两个,留下那一个,可以。”下文的金星,就是“一”的本性。“二”是凡心,“一”是道心。这时三藏昏昏沉沉、没有主宰,不能得命;得命之道,只有依靠真一之金。“忽然看见一位手持拐杖的老人”,就是本性主持自身,因而可以得命,所以要感谢老人搭救性命。

老叟遂问:“可曾疏失什么东西?”三藏答以“两个从人被食,而不知行李马匹在何处”。老叟指道:“那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果是他物件,心才放下。此等闲言,却是要义。盖“二从人”为凡心,己陷阱而被食,三藏得见主持,而道心独存。一马两包袱,道心之象,乃原来之故物未失,而向西有基,才放下心也。金星引出坑陷而复指前有神徒,益指明既有道心,当坚心进发。人已共济,而难以独行自至也。

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窠穴。”又云:“只因你本性元明,所以吃你不得。”此等观点,极大明显。三藏既而遇虎遇蛇,种种魔毒,明知心中自生,而无可解脱。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此便是本性元明,灭却人心,暂存天心之一候也。然此处为天人去来交并之途,故身在峻岭之间而进退维谷。“双叉”之义,即墨子悲歧路,可以东南,可以西北之时也,所有白额王、刘太保争持交战于其间。一人一兽,分明写出人兽之关,惟正可除邪,而平欲胜理。能主敬自持,勇猛刚克,则心魔自灭,而可食肉寝皮矣。

“刘”者,谓可胜殷,而遏刘止杀;“伯”者,谓能争长,而把持家政;“钦”者,内恭而外钦,主敬以自持也。“手执刚叉”者,刚强而不可屈,“号‘镇山太保’”者,镇静而不可挠,主敬不在心之外,以为同乡;行敬首先孝之中,故为孝子。惟主敬,故身穴虎狼而不危;惟行孝,故独镇荒山而不险。以虎狼充家常之茶饭,刚足以除欲也;以念经尽超度之孝思,诚可以格幽也。“敬”之一字,固安危夷俭之津梁也。然尚与虎狼为位,而不能超胶樊笼;止可镇保此山,而不能离越界外。到两界山来免畏阻,盖在天人之分途,而不能从一前进也,此之谓能留僧而不能送僧。

吁!山君食僧而留僧,食其二也;镇山食虎而留僧,留其一也。然则非虎食之,僧自食之;非钦留之,僧自留之而已。若双叉岭、两界山,则又有辨“双叉”为人兽相持之路,“两界”为性命进止之途,不可不识。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悟一子曰:人心如稂莠,道心如嘉禾。若除尽凡心而无圣解,譬无谷而芟荑稗也。荑稗芟尽,一空田而己,如何便可填得饥债?祖师曰:“鼎内若无真种子,犹将水火煮空铛”是也。提纲心猿之“心”,即道心也。道心,非心中思虑之神,乃五行中精一之神也。必得此心,方为真种,故有虞氏特着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妙。读者错认人心为心猿,而不识美猴王为精一之真种,是认螟蛉作亲儿也。然此心未离于五行,犹是生死轮回之根蒂。必自有为而造至于无为,心佛两忘,善恶俱泯,方为超神入化,出世无上之大乘。

开首一词,本紫阳真人原文,字字牟尼,切须熟玩。其“知之须会无心决”—句,明指不可执心之奥旨也。盖精一之妙,自虚空中来,不是心,不是佛,乃无相之真如,无体之真相;始始于攒簇,终终于浑忘;终终始始,万劫不坏者也。若上敬修心,总有伯钦之大力,亦仅可免于虎口,安能超出界外哉?然此事难知,故词内两以“知”字示人,谓能知得,方能行得也。如:伯钦在两界山,见那猴求救,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道:“是真!决不敢虚谬!”即世尊所云“我今为汝保任此事,决定成就”之意。绝顶揭起六字,猴精果然出穴,别有玄旨,非笔所能荆惟知人心之不可不灭,道心之不可不生,灭人心,生道心,使是修道起脚。故救出心猴,而即别名“行者”,知之真而行之始也。

行之第一步,先在伏虎。“过了两界山,忽见猛虎。”此虎非心内陷心之虎,乃身外资身之虎,故曰:“送衣服与我穿的。”“一见行者,伏尘不动。”虎性不狂,与心猴归正无二。取件衣裳,可为一体。行者之伏虎,即三藏之降猴也,其旨微矣。老孙自夸“有降龙伏虎手段”,己预提下回降龙为第二步矣。

诗中有“一钩新月破黄昏”,绝色丽句,读者不过目为点缀晚景闲情,不知伏虎之后,而偃月之形己宛然成象矣。非可忽过!悟空与老者较论年岁,见光阴之迅速;唐僧与老者扳叙同宗,见人我之一家。师徒洗浴,一旦间去垢自新;讨取针线,百忙里留心补过。俱形容归正的行止,原无深义。至“忽见路傍闯出六人,大咤:‘留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此处“性命”二字,却是妙旨。前双叉岭未伏心猿,止是性本元明,命无主宰,故只得放下身心,所天所命。此命出于天。今己伏心猴,命有真种,故兼言性命。曰“饶你过去”,此命由于我,虽跌下马来,可放心设事矣。

译老人于是问:“你可曾丢失什么东西?”三藏回答说:“两个随从被吃掉了,却不知道行李和马匹在哪里。”老人指着说道:“那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吗?”三藏回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物件,这才放下心来。这些看似闲话,其实是关键要义。因为“两个随从”是凡心,已经陷入陷阱被吃掉;三藏得到本性主持,而道心独自留存。一匹马和两个包袱,是道心的象征,表示原来的故物没有丢失,向西行进有了根基,这才放下心来。金星把他引出坑陷,又指出前面还有神徒,更加说明既然有了道心,就应当坚定心志继续前进。人必须共同济助,不能独自走到目的地。老人说:“这里是双叉岭,是虎狼的巢穴。”又说:“只是因为你的本性本来光明,所以它们吃不了你。”这些见解说得极其明白。三藏后来遇到老虎和毒蛇等种种魔毒,明知它们是心中自己生出的,却无法解脱。孤身一人、没有办法,只得放下身心,听凭天命。这就是本性光明、灭去人心,暂时保存天心的一种阶段。然而这里是天与人来往交会的道路,所以身体处在险峻山岭之间,进退两难。“双叉”的意义,就是墨子所悲叹的歧路,可以向东南,也可以向西北;白额王、刘太保就在这里彼此争斗。一人一兽,清楚写出了人与兽的关口;只有端正才能除邪,只有平息欲望才能胜过情欲。能够以主敬自我持守,勇猛刚强地克制自己,心魔自然消灭,就可以吃虎肉、寝虎皮了。“刘”,说的是能够胜过殷,并遏制杀伐、停止杀戮;“伯”,说的是能够争长,掌握家政;“钦”,说的是内心恭敬、外表敬慎,以主敬来自我持守。“手执刚叉”,表示刚强而不可屈服;号称“镇山太保”,表示镇定而不可动摇。主敬并不在心外,而以此作为同乡;实行敬首先在孝之中,所以他是孝子。因为主敬,所以身处虎狼巢穴也不危险;因为行孝,所以独自镇守荒山也不险恶。把虎狼当作日常茶饭,刚强足以除掉欲望;以诵经来完成超度的孝思,诚意确实可以感通幽冥。“敬”这个字,本来就是安危、平险和节俭的桥梁。然而他还和虎狼处在同一境地,不能超出胶着的樊笼;只能镇守这座山,不能越过界外。到了两界山,虽然可以免除畏惧阻碍,但那是在天人与人分途的地方,仍然不能沿着一条道路继续前进;这就叫能留下僧人,却不能送僧人上路。唉!山君吃掉僧人而留下僧人,是吃掉那两个;镇山太保吃虎而留下僧人,是留下那一个。然而并不是老虎吃掉了僧人,而是僧人自己吃掉了自己;并不是钦留住了僧人,而是僧人自己留住了自己而已。至于双叉岭、两界山,还要辨明“双叉”是人兽相持的道路,“两界”是性命进退的途径,这一点不可不知。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悟一子说:人心像稂莠,道心像嘉禾。如果把凡心全都除掉,却没有圣人的理解,就好比没有谷物却只割除稗草一样;稗草割尽,只剩一块空田,怎么能立刻填饱饥饿呢?祖师说:“鼎内如果没有真正的种子,仍然只是用水火去煮空锅。”提纲中“心猿”的“心”,就是道心。道心并不是心中思虑的神,而是五行中精一之神。必须得到这个心,才是真种,所以有虞氏特别提出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妙旨。读者若误把人心认作心猿,而不知道美猴王是精一的真种,就如同把螟蛉错认作亲生儿子。然而这个心还没有脱离五行,仍然是生死轮回的根蒂。必须从有为修造达到无为,心与佛都忘却,善恶一并泯灭,才是超神入化、出世无上的大乘。开头的一首词,本是紫阳真人的原文,字字都像牟尼珠,务必要仔细玩味。其中“知之须会无心决”一句,明确指出不可执著于心的奥旨。精一的妙处,是从虚空中来的;它不是心,也不是佛,而是无相的真如、无体的真相。它开始于聚集,最终归于浑然忘却;始终如此,万劫不坏。如果只知道恭敬地修心,即使有伯钦那样的大力,也只能免于虎口,怎么能够超出界外呢?然而这件事难以知晓,所以词中两次用“知”字提示世人,意思是能够真正知晓,才能真正实行。比如伯钦在两界山看见那猴子求救,说:“不知道是真是假,怎么样?”那猴子说:“是真的!决不敢虚假欺骗!”这就是世尊所说“我如今替你保证这件事,一定能够成就”的意思。开头极力揭示的六个字,猴子的精魂果然出穴,另有深奥旨趣,不是笔墨能够完全说明的。只要知道人心不可不灭,道心不可不生,灭掉人心、生起道心,就是修道的起步。因此救出心猿后,立即另称为“行者”,表示知得真实而开始实行。实行的第一步,首先在于伏虎。“过了两界山,忽然看见一只猛虎。”这只虎不是心内陷害心的虎,而是身体之外用来资养身体的虎,所以说:“送衣服给我穿。”它一见行者,便伏在尘土中一动不动。虎性不再狂暴,和心猿归正没有两样。取得一件衣服,就可以把它作为一体。行者伏虎,就是三藏降伏心猿,其中的旨意很微妙。老孙自己夸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已经预先提出下一回以降龙作为第二步。诗中有“一钩新月破黄昏”,这是极其美丽的句子。读者不过把它看作点缀晚景、寄托闲情,不知道伏虎之后,偃月的形象已经悄然形成。不可轻易看过!悟空和老人互相谈论年岁,表现光阴迅速;唐僧和老人攀谈同宗关系,表现人与我本是一家。师徒洗浴,片刻之间除去污垢、重新自新;索取针线,在百忙之中留心补过。这些都是描写归正后的行动,本来没有更深的意义。至于“忽然看见路旁冲出六个人,大声叫道:‘留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这里“性命”二字却含有妙旨。前面的双叉岭尚未伏住心猿,只是本性本来光明,命却没有主宰,所以只得放下身心,听从天所赋、命所定;这个命来自上天。如今已经降伏心猴,命有了真种,所以兼说性命。说“饶你过去”,表示这个命由我主宰;即使从马上跌下来,也可以放心地安排事情了。

心本空空无物,而实万物皆备,苟目私自利,从躯壳起念者,则为私藏;至大至公,会人物于一身者,则为公帑。不急公帑而厚私藏,是背主公而从贼党,所谓“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东西”也。故主德清明而六府修和,心君泰定而六官效职。眼、耳、鼻、舌、身、意,天之贼也,人不能见,而心无所主。眼看即喜,耳听即怒,鼻嗅即爱,舌尝即思,意见即欲,身本多忧,以致群贼党横,恣肆侵劫,而性命随之矣。故《楞严》曰:“六入:眼入色,耳入声,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触,意入法。”此六贼为世贼,皆主人疏防开门揖入也。

悟空认得自为主人,“停立中间”,为不倚不流;“只当不知”,为刚强不屈。运动慧器,尽皆扑灭,剥夺赃物,借资衣粮,此以静御纷,以真灭假。非如人心之心与物俱扰者,诚为霹雳手段。搞临时稍有姑息迟疑,便是引贼入门,未有不着贼害,故曰:“我若不打死他,他要打死你。”真阅历身心之棒喝也!唐僧不识各贼利害,一味慈祥,不能果断,这便是“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矣。故又借悟空之言语举动,以描写无主者之为害多端。唐僧心无主张,而曰“自主张”,乃是舍身拼命,已自己道出,何能了命?总由不能静观默察,以明夫精一不二所致,所以有观音化老母,捧衣帽,传咒语,指示迷津也。

老母曰:“原是我儿子用的。”又曰:“东边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又曰:“我叫他还来跟你。”夫悟空为道心,即金公也。易纵而难伏,易失而难寻。但原是我家之物,特寄体在西,回东已有归意,切须认得“唤来”耳!故《悟真篇》曰:“金公本是东家子,送向西邻寄体生。”认得“唤来”,归舍养配,将姹女作亲情,老母指点极为明显。“嵌金花帽”,为金紧禁,前解己晰。此又添出锦衣一件,定心真言一篇,盖写出一个“怀”字来耳。衣上有帽,金为西四,立心穿戴,非“怀”字乎!怀字释义,本有去意,回来就已也。又如怀诸侯而天下畏服,怀刑而刻刻在念,道心自住,故曰:“若不服你使唤,熟念此咒,他再不敢去。”乃一字真言,诚然妙诀。

龙王劝悟空皈僧,叙黄石公故事,见虚心方成正果;菩萨教悟空回头,入紧禁法门,见一念自能生根。既无退悔,则可前行,而大道在望矣。虽然,心猿归正,乃两两互发,非专属悟空。在悟空,为有为之心猿,入玄奘之佛门为归正;在玄奘,为无为之心猿,得悟空有为之道心为归正。“六贼”,亦处处有益,足验道心。在玄奘,几遭劫害,可为磨砺之砭石;在悟空,一棒打杀,如获行道之资粮。曰“无踪者”:“踪”,即无于归之内;“无”,即归于正之中。一归无不归,一正无不正,心猿固真种子也。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悟一子曰:太白真人歌曰:“龙从婊火里出,虎向水中生。”就一身之坎离而言,明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颠倒之义也。心为离,属阳,为龙,离中之阴,则虎也;肾为坎,属阴,为虎,坎中之阳,则龙也。惟能伏虎,则离中之真水下降而从龙;惟能降龙,则坎中之真火上蒸而就虎。此谓水火既济而坎离交姤,内炼工夫,首先下手之要着也。

前回伏虎工程,己在山中收得,此回降龙作用,自须水里寻来。“蛇盘山”,状内脏之盘结;“鹰愁涧”,喻易溺之险津。“孽龙忽出吞马,忽潜无踪”,见潜跃之难测,而未降之狰狞;“老孙忍不住燥暴,嗔师父脓包”,见制服之有方,而畏阻之无益。“奉观音,遣金神暗佑”,明静观默察,见保守之宜先;“撩虎皮,叫泥鳅还马”,须持躬蝘视,宜驾御之毋弛。“两个一场赌斗”之形,子午二时交会之候。

“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此处明提降龙一节,与前回伏虎紧紧对照。“行者到涧边,翻江倒海,搅得似九曲黄河泛涨。那孽龙在深涧,坐卧不宁。”盖欲降而静之,必先激而动之,即道诀中所谓“胁腹腰曲绿,黄河水逆流”。乃击运之法,正降龙之要着也。否则,任其潜跃,则龙从水出,不从意转而听吾令,何以能助助吾之道耶!惟乾乾不息,常动常静,方能降得真龙。倘钻入草中,全无影响,便是脚跟歇息,不能前进矣。故必得一番诚心根究,寻其踪迹下落,不容顺其所之,戕害真机。此猴王所以急得念咒,而土地说出涧中利害也。

译心本来空空无物,却实际具备万物。如果只顾私利,从躯壳生起念头,就是私藏;如果至大至公,把人与物会合在一身,就是公帑。不急于公帑而厚待私藏,就是背弃君主、公家而依附贼党,也就是所谓“你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反而来和我们索要东西”。所以君主之德清明,六府就修治调和;心君安泰稳定,六官就各自尽职。眼、耳、鼻、舌、身、意,是上天派来的贼,人看不见它们,而心又没有主宰。眼睛看见就欢喜,耳朵听见就发怒,鼻子闻到就喜爱,舌头尝到就思虑,意识遇到就生欲望,身体本来又多忧患,于是群贼结党横行,恣意侵夺劫掠,性命也跟着受损。所以《楞严经》说:“六入:眼入色,耳入声,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触,意入法。”这六贼就是世间的贼,都是主人疏于防守、打开门户迎进来的。悟空认清自己是主人,“停立中间”,表示不偏不流;“只当不知”,表示刚强不屈。他运用智慧之器,把六贼全部扑灭,剥夺它们的赃物,借此取得衣服和粮食,这是用宁静驾驭纷乱,用真实消灭虚假。人心若与外物一同扰乱,绝不会有这样的霹雳手段。临时只要稍有姑息迟疑,便是把贼引进门来,没有不受到贼害的,所以说:“我若不打死他,他就要打死你。”这确实是从身心经历中得到的棒喝!唐僧不了解各个贼的利害,只是一味慈祥,不能果断,这便是“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了。所以又借悟空的言语行动,来描写没有主宰的心会造成种种危害。唐僧心中没有主张,却说“自主张”,其实是舍身拼命,已经自己说出了这一点,怎么能够了命呢?总是由于不能静观默察,不能明白精一不二所导致的,所以有观音化作老母,捧着衣帽,传授咒语,指示迷津。老母说:“本来就是我儿子所用的。”又说:“东边是我的家,想必他往我家去了。”又说:“我叫他回来跟着你。”悟空就是道心,也就是金公。它容易放纵而难以降伏,容易失去而难以寻找。但它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只是暂时寄托形体在西方,返回东方已经有了归家的意思,必须认清“唤来”二字。所以《悟真篇》说:“金公本是东家子,送向西邻寄体生。”认识“唤来”,归舍调养配合,把姹女当作亲情,老母的指点已经非常明显。“嵌金花帽”,表示用金加紧禁制,前面已经解释清楚。这里又增添一件锦衣、一篇定心真言,原来是写出一个“怀”字。衣服上有帽,金为西方之四;立心而穿戴,不就是“怀”字吗?“怀”字的解释,本来就有离去又回来的意思,回来就已经完成。又如心怀诸侯,天下便畏惧服从;心怀刑罚,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中。道心自己安住,所以说:“如果不服从你的使唤,就熟念这篇咒语;他再也不敢离开。”这是一字真言,确实是奇妙的秘诀。龙王劝悟空皈依僧门,讲述黄石公的故事,说明虚心才能成就正果;菩萨教悟空回头,进入紧禁法门,说明一念就能生根。既然没有退悔,就可以继续前进,大道已经在眼前了。不过,心猿归正是两方面相互发明的,并不专属于悟空。对悟空来说,他是有为的心猿,进入玄奘的佛门就是归正;对玄奘来说,他是无为的心猿,得到悟空有为的道心就是归正。“六贼”也在各处发挥作用,足以验证道心。对玄奘来说,六贼几乎使他遭受劫害,可以作为磨炼自己的砭石;对悟空来说,一棒将它们打死,就像得到修行道路上的资粮。所谓“无踪”,“踪”就是归入无之内;“无”就是归入正之中。一归则无不归,一正则无不正,心猿本来就是真种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悟一子说:太白真人的歌说:“龙从婊火里出,虎向水中生。”就一身的坎离而言,这是说明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以及阴阳颠倒的道理。心属离,属阳,是龙;离中的阴,就是虎。肾属坎,属阴,是虎;坎中的阳,就是龙。只有能够伏虎,离中的真水才会下降而随龙;只有能够降龙,坎中的真火才会上蒸而趋向虎。这叫水火既济、坎离交姤,是内炼功夫首先下手的要诀。前一回伏虎的功夫已经在山中收得,这一回降龙的作用自然要到水里去寻找。“蛇盘山”描写内脏盘曲纠结;“鹰愁涧”比喻容易沉溺的险恶渡口。“孽龙忽然出来吞马,忽然潜入水中不见踪影”,表现潜藏和跃出的难以测度,以及未被降伏时的狰狞;“老孙忍不住暴躁,恼怒师父是脓包”,表现制服它必须有方法,而一味害怕阻拦没有用。“奉观音之命,派金神暗中护佑”,说明应当先静观默察,懂得守护才是首要的;“撩起虎皮,叫泥鳅还马”,说明必须谨慎持身、仔细观察,驾驭它不可松懈。“两个一场赌斗”的形象,表示子午两个时辰交会的时候。“三藏说:‘你前些日子打虎时,曾经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天为什么偏偏不能降伏它?’”这里明白提出降龙这一节,和前一回的伏虎紧密相对。“行者来到涧边,翻江倒海,搅得像九曲黄河涨水。那条孽龙在深涧中坐卧不安。”因为想要降伏它并使它安静,必须先激发它使它活动起来;这就是道诀中所谓“胁腹腰曲绿,黄河水逆流”。这是击运之法,正是降龙的要诀。否则任由它潜游跳跃,龙只从水中出来,却不转变为听从我的意念和命令,怎么能帮助我成就道法呢?只有乾乾不息,常动常静,才能降伏真龙。如果它钻进草中,完全没有反应,便是脚跟停歇,不能继续前进。所以必须有一番诚心去追究根源,寻找它的踪迹和下落,不能任凭它随意行动,伤害真正的生机。这就是猴王急得念咒,而土地神说出涧中利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