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居士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十六元 袁桷 撰开平第四集【壬戌】至治二年三月甲戌，改除翰林直学士。四月乙丑，出健徳门，买小车，卧行八日，至开平，舍于崇真宫。有旨，道士免扈从。宫中阒无，人声车驾。五月中旬始至，书诏简絶，仅为祝文十三道【已入内制】悲愉感发，一寓扵诗，而同院亦寡倡和，率意为题，得一百篇。闰五月，上幸五台山，以实録未毕，趣史院官属咸还京。是月丁巳发，癸亥还寓舍。五月，滦阳大寒，闰月道中大暑。观是诗者，亦足知夫驰驱之为劳，隠逸之为可慕也。六月丁夘，▯桷叙。端午日，繇车中抵开平。客中三度端阳，怆然有怀。居庸昔日逢端午，子规声声劝归去。旧嵗滦阳万夀宫，九节菖蒲泛琼醑。今年车中饱掀簸，盲风北来雨如注。沙坡马鬛髙下迎，土屋鱼鳞先后附。旧家松篁百防碧檐，卜花前石榴树。停车俛首不得语，邻墙箫声杂驼皷。劳生得意同蜗牛，旧厯却行等蝇虎。崇真宫阒无一人，经宗师丹房，惟蒲、苗、杨、栁，感旧有作。双斛青蒲，苗中庭緑杨枝，门锁碧窓寂，徘徊心不怡。辛勤四十载，逢辰搆崇基。寒日淡无华，▯风助之悲。想此鸾鹤侣，长啸悟成▯。徃昔玉局翁，言罢白云随。怀贤感夙昔，悼念成涕洟。夜梦忽邂逅，掀髯歌紫芝。闲闲真人未至崇真观里独徘徊，门锁蛛丝燕子猜。▯度来迟愁欲絶为凭白鹤寄书催。旧嵗端阳与王吏部同客滦阳，因成七言奉寄。旧年同饮端阳酒，击鉢聨诗，日未斜。我戴夫须重出塞，君飘蹀躞独留家。雪花带雨催前马，草色连空趂后车。万里功名头竟白，张骞何事苦乗槎。寓舍，▯卿旧住，今归龙虎山，书壁言怀。明玕出海，见竒姿，价压连城。贾客知徃嵗曽为大鹏赋，今秋且作小山词。黒头好景，传杯乐；白眼长年，按劒疑。君去我来，同此榻。鴈回何防，写相思。五月八日雨霰黒云转，飞盖晴空，落珠丸，急响递踈宻，跳踉杳无端。仰视乌轮，光粲粲不可干。隂晴界南北，咫尺分寒暄。鲛人有暗泪，乗阳涌冰澜。又疑天女下，百琲随轻纨。采之不满把，瞬息何弥澷。东墙古杨枝，含思碧云寒。留取宛转花，伏日为君看。开平昔贤有诗，片云三尺雪，一日四时天，曲尽其景，遂用其语为十诗。茫茫广莫区，屈曲层城建。昔云水云陂，伐木严筑揵。寒沙杂软草，其下有冰片。双龙赴魏阙，云气时隠见。巍峩中天居，百里见行殿。唐皇极睿，筭忧边，罢从军，种松八百里，擘画疆理，分立象有定数。后王防竒，勲千车昂头来，万灶生墨云，天险尚莫恃，人谋安足云。晓日出东门，寒光静相涵。黒云何方来，玉妃为之骖。顷刻变昏昼，隂晴常日三。宸居逼象纬，荧煌斗司南。世儒窘六合，邹子成虚谈。羲和当中街，重裘惨顔色，询彼住冬人，封户雪逾尺，松烟暗踈箔，罗坐围丈席，南邻时相通，北门恍未识，冰天与火井，受地各有职。近山如雕鞍，逺山如削铁。防防落黄流，呜咽恨未雪。坡陀下前坂，飒爽万境灭。马嘶不肯行，沙寒草如茁。毡庐峙前冈，一一望初月。鴐鵞帖》云：「飞下，惧鹰眼疾；空墟无鸦栖，坏穴见防。出杨枝，尚敛色；吐絮朝伏日，羌巴杂蛮防异服状非一。风土谅不同，删述在史笔煌煌千贾区，竒货耀出。日方言互欺诋，粉泽变初质。开张通茗酪，谈笑合胶漆。忆昔闗市寛，崇墉积如铚。梯航际穷发，均输乃踈术。城南水沮洳，饮之不盈匕，逺汲沙水甘。客云：“汝纵恣。”客竟遭河鱼，投以百金，剂箪瓢乃真空。饰情果为累，狙公解朝暮，不复计三四。亭亭芍药枝，朱明胜春时。金莲与墨菊，兄弟相等推。阳艶深摧藏，后秀真竒姿。盛时匪自弃，顾与松栢期。有客同尔心，临风结长思。焰焰三伏日，沈沈九秋天。雷鸣过牀下，月出在树巅。手持五采笔，直侍虚皇前。大以书▯图，小以传瑶编。纶言广圣泽，载歌千万年。南望急霰轻雷，五月邉觥。船手把趣，装绵燕山。南望十三驿，红杏枝头，别有天。天鵞曲天鵞颈瘦身重肥，夜宿官荡，羣成围芦根啑啑，水蒲滑翅足蹩曳，难轻飞。参差旋地数百尺，宛转培风，借双翮翻身入云髙，帖天下陋蓬蒿，去无迹。五坊手擎海东青，侧眼光透瑶台层，解绦脱帽穷碧落，以掌疾掴东西倾离披交旋。百防衮苍鹰助击，随势逺初如风轮舞长竿，末若银毬下平坂。蓬头喘息来献官，天顔一笑催传餐，不如家鸡栅中生死守，免使羽林春秋水边走。李老峪山水深，类先公墓田左右，悠然白云之思。积翠发层峦，恍然家山图。隂窦水屈曲，古树云扶踈。是时月新出，归鴈飞踌躇。疑我久离乡，问我今何如？云昔所种松，灵籁吹笙竽。总角守庭训，六籍师鸿儒。幸以铅椠勤，三入承明庐。风景果有佀，举目谅不殊。信美非我土，誓言敢终渝。偶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十六 元 袁桷 撰 《开平第四集》【壬戌】至治二年三月甲戌日，改任翰林直学士。四月乙丑日，出了健德门，买了一辆小车，躺在车中走了八天，到达开平，住在崇真宫。皇帝下旨，道士免于随驾。宫中寂静无人，只有人声和车驾声。五月中旬才到，诏书极少，只写了祝文十三道【已经收入内制】；悲喜感慨，都寄托在诗中，而同院之人也很少唱和，于是随意命题，共得诗一百篇。闰五月，皇帝巡幸五台山，因为《实录》尚未完成，催促史院官员全都返回京城。这月丁巳日出发，癸亥日回到寓所。五月时，滦阳非常寒冷；闰月在路上却酷热难当。读这些诗的人，也足以知道奔波劳顿的辛苦，以及隐居生活的可羡。六月丁卯日，袁桷作序。端午这天，从车中抵达开平。客居在外，已经第三次过端阳，悲怆之中不免有所怀念。昔日在居庸关遇到端午，声声杜鹃催促人归去。去年在滦阳万寿宫，用九节菖蒲浸在美酒中。今年坐在车中饱受颠簸，猛烈的北风吹来，雨水倾注。沙坡像马鬃一样高低起伏迎面而来，鱼鳞般的土屋前后相连。旧家松竹映着碧色屋檐，石榴树在花前可供占卜。停车低头，不能说话；邻墙传来的箫声，夹杂着骆驼鼓声。劳苦一生所得的满足如同蜗牛，旧日经历倒退行走，仿佛蝇虎。崇真宫中寂静无一人，经过宗师的丹房，只有蒲、苗、杨、柳几位，感念旧事而作诗。两斛青蒲，苗长在中庭，杨枝青绿；门锁着，碧窗寂静，我徘徊不前，心中不快。辛勤经营了四十年，逢到吉日建成崇高的根基。寒日暗淡无光，袁风又助长了悲意。想起这些鸾鹤般的伴侣，长声啸歌，终于悟得成道。往昔玉局翁说完话，白云便随之而去。怀念贤人，感伤往昔，悼念之情化作眼泪。夜梦中忽然相逢，我掀髯高歌《紫芝》。闲闲真人尚未到来 我独自在崇真观里徘徊，门锁着，蛛丝密布，燕子似乎也在猜疑。玄度来得太迟，愁苦得几乎断肠，只好凭白鹤寄信催促。去年端阳节与王吏部一同客居滦阳，因此作七言诗奉寄。去年一同饮端阳酒，敲钵联诗，直到太阳还未西斜。我戴着胡须重新出塞，你飘然策马，独自留在家中。雪花夹着雨催促前马，草色连天追赶后车。万里求取功名，头发终于全白；张骞为何还要苦苦乘槎？寓所原是玄卿旧日居住的地方，如今他已归龙虎山，我题写在墙上以寄托情怀。明亮的玉竹出自海边，显露奇异的姿态，价值足以压过连城之璧。贾客知道我往年曾作《大鹏赋》，今年秋天姑且再作一首《小山词》。黑发之时正逢好景，传杯饮酒欢乐；白眼相对多年，按剑而生疑惧。你离去，我到来，共同使用这张床榻。大雁归来又有什么妨碍？我写下这些来表达相思。五月八日雨夹霰 黑云转动，飞盖般遮满晴空；雨滴像珠丸落下，急促的声响时疏时密，跳跃纷乱，毫无定准。抬头看太阳，光彩灿烂，不可逼视。阴晴在南北之间分界，咫尺之地便分别出寒暖。又像鲛人暗中流泪，乘着阳光涌成冰涛；又疑心天女下凡，随轻纨抛下成百的珠子。采来还不满一把，转眼之间已弥漫无边。东墙的古杨枝，含情凝思，在碧云和寒意中摇曳。留下这些婉转的花，等伏日让你观赏。开平从前的贤人有诗说：“片云三尺雪，一日四时天。”把当地景色写尽了，于是借用这些话作十首诗。茫茫的广莫之地上，曲折的城郭层层修建。过去称为水云陂，砍伐树木，严密地筑起堤坝。寒沙夹杂着柔软的草，下面有冰片。两条龙奔向魏阙，云气时隐时现。高峻的宫殿直入云天，百里之外也能看见行殿。唐皇极其睿智，计算边疆的忧患，停止从军，种松绵延八百里，筹划疆界，分立标志，都有一定的数目。后来的君王防备奇袭，功勋车载斗量；万灶升起黑云。天险尚且不能依靠，人为的谋略又哪里值得夸说？清晨太阳从东门升起，寒光静静地交相映照。黑云从哪里来？玉妃替它驾车。顷刻之间昼暗下来，阴晴一天之中常常变化三次。宫殿逼近星象，光辉灿烂，北斗掌管着南方。世间儒生困于天地四方，邹子的谈论终究成了空话。羲和运行到天空中央，穿着重裘的人脸色惨淡。询问那些住在寒冬中的人，家门封闭，积雪超过一尺；松烟使稀疏的帘子昏暗，围坐在一丈席中。南邻有时还能相通，北门仿佛从未见过。冰天与火井，各自承受土地赋予的职分。近山像雕成的马鞍，远山像削出的铁片。纷纷落下黄色的泥水，呜咽着，仿佛怨恨积雪还未消尽。坡地高低起伏，通向前方山坂，清爽的风吹来，万种景物都仿佛消失。马嘶叫着不肯前行，沙地寒冷，草长得像刚刚萌发。毡帐立在前方山冈上，一顶顶都望得见初升的月亮。《鴐鵞帖》中说：“飞下来，害怕鹰眼锐利；空旷的废墟没有乌鸦栖息，破坏的洞穴中露出……。杨枝抽出，仍然收敛颜色；吐絮的早晨伏在太阳下。羌、巴杂处，蛮夷的服饰形状并不相同。风土确实不同，删削编述的事情在史官笔下。” 辉煌的千家商贾之区，奇货争相闪耀而出。各地方言相互欺骗诋毁，粉饰之后改变了原来的质地。开张的店铺通行茶和乳酪，谈笑之间情意如胶似漆。回想过去关市宽阔，高大的城墙下货物堆积如山。梯航远达穷发之地，均输之法却十分疏略。城南的水低洼污浊，连一匙也喝不满；到远处汲取沙地里的水，反而甘甜。客人说：“你太放纵了。”客人最终遭遇河鱼之灾，投入百金，连盛放药剂的箪瓢也真的空了。矫饰情态果然成为负累；就像狙公改变早晚的栗子数目，已经不再计较三四。亭亭玉立的芍药枝，在朱明时节胜过春天。金莲和墨菊，兄弟般相互推许。阳光下的艳色深深收敛，后来开放的花朵才真正显出奇异姿态。盛盛之时不要自我抛弃，只愿与松柏相期。有客人与您同心，面对秋风结成长久的思念。三伏天的烈日炽热，九秋时节的天空深沉。雷声像从床下经过，月亮从树梢升起。手持五彩之笔，直侍奉在虚皇面前；大事用来书写龟图，小事用来传写瑶编。皇帝的诏令广施圣恩，载歌载舞，传扬千万年。南望 急骤的霰夹着轻雷，五月边地举杯。船夫手持桨篙催促前行，燕山一带却裹着绵衣。向南望去，隔着十三个驿站，只见红杏枝头，另有一番天地。天鹅曲 天鹅颈项瘦长，身体却肥重。夜里宿在官荡，成群围着芦根啑啑作声；水蒲使翅膀滑动，双足蹩躄拖曳，难以轻快飞起。它们参差着盘旋数百尺，转折着乘风而起，借一双翅膀翻身直入高云，俯视天下，把蓬蒿看作卑陋之物，离去后不留踪迹。五坊的人手擎海东青，侧眼的光芒透过瑶台层层高处；解开丝绦，脱下帽子，追逐到青天尽头，用手迅疾拍击，东西飞散，交错旋转。百名防卫者驱赶苍鹰助捕，随着形势远近进退，起初像风轮舞动长竿，最后像银球滚下平坡。蓬头喘息着来献给官府，皇帝脸上一笑，催促传膳。还不如家鸡在栅栏中守着生死，免得让羽林军在春秋两季奔走水边。李老峪的山水幽深，与先公墓田左右的景色相似，悠然生出思念故乡的情怀。层层山峦积翠，恍然像一幅家乡山水图。阴暗的洞穴中水流曲折，古树间云气扶疏。此时新月刚刚升起，归雁飞行迟疑。我疑心自己离乡已久，便问它：“你如今怎么样？”它说：“从前你种下的松树，如今灵风吹来，像笙竽奏响。你年少时遵守庭训，以六经为师，跟随鸿儒学习。幸而勤于笔砚，三次进入承明庐。这里的风景果然相似，举目所见确实没有不同。这里固然美，却不是我的故土；我发誓绝不改变归乡的心愿。” 偶然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