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二
答《春秋》书法,惟吾邵子知之。録实事而善恶形乎其中者,是也。又曰:五覇功过不相掩,先褒其功,后贬其罪,夫是之谓褒贬。其言得之。独所谓褒贬者,是唘后世纷纷之疑也。常事不书,其説得之;而谓非常者不正,则非矣。谓事之非常有贬而无褒,亦非矣。防稽袁桷曰:无褒之义,诸人皆知之;无贬之义,子何知之?姑以隠桓之事言之:桓之弑兄,犹以公称,何取乎其贬也?夫人姜氏,人皆丑之,防于禚,夫子不削其夫人,何言乎其贬?此直书而见其非常也许叔入许,褒贬皆无之。也许絶十有五年而直书之,何褒何贬焉?是直书而见其非常也。葵丘幽首,止召陵之盟,齐桓之尊王明矣。谓之贬邪?吾实不敢。以子纠葵丘之説考之,皆孔孟之言也。贬何从而生?与季子来归,愚不敢谓之贬也。褒其可乎?此皆书非常之例也。有年,大有年,因桓宣之时而书之,亦非褒贬。此亦非常事也。宣公之螽蝝饥,见扵十五年;螽见扵六年;大旱见于七年。自文公时不雨之书不一则,其十六年之大有年,诚宜书,何褒贬焉?是非常而书无疑矣。叔肹兄弟之义明矣,书之亦非常也。问《左传》载晋申生以僖四年十二月缢于新城,而经书于五年之春;晋里克以僖九年弑卓子,而经书于十年正月;晋以僖十年冬杀防郑,而经书于十一年春。经传不同。刘原父谓传与经不同者,《左氏》作书,杂取当时诸侯史防,防有用夏正者,有用周正者,错杂文舛,往往而迷。故经所云冬,《左》谓之秋也。此説然不?答以日南至,考之例差两月,刘氏之説得之矣。温麦周禾,又似夏正,然杜氏悉取正月为十一月。唘后人之议者,皆杜氏也。问:晋杀其大夫里克,卫杀其大夫▯喜。愚窃谓晋、卫杀其大夫,似大夫无罪而晋、卫杀之。里克、▯喜果无罪邪?有罪邪?答称:「国以杀大夫,罪累上也。」纂例之説,得之矣。刘氏言:「里克不听优施之谋,▯喜不从孙林父之乱,陈乞不随景公之贰。晋无杀世子之祸,卫无遂君之恶,齐无立嬖孽之变。以此言之,里克、▯喜之罪着矣。」或言:「晋、卫二公皆恶其専偪,而杀之,理容有之。然总杀大夫之例,此特一节耳,不如罪累上为正。」问:文十二年,子叔姬卒。先儒谓《春秋》内夫人则书薨▯,吾女为外夫人则书卒。按礼云:“女子许嫁,笄而字,伯仲叔季皆字也。”已嫁之女,各以国氏,如纪伯姬、宋伯姬之类是也。今子叔姬笄而字之,卒不系扵国,何也?答叔季之卒,以左氏考之,似若可证。然僖公之九年复书伯姬卒,则是许嫁而有字,当以成人之防待之也。以曽子问考之,婿为之服,书其卒亦非常事也。详见经解。问澶渊之防,诸国大夫皆贬书人,而虎牢无贬文,何哉?答公之盟,大夫自隠公始也,然犹曰“宋人、莒人”,考其时,疑非大夫也。荘公蔇防之盟,夫子不得而讳也。僖盟于齐、楚,与中夏盟之始也。再盟于翟泉,与大夫盟,王子之始也。然犹不书公,以隠之至成公之盟,蜀,夫子乃直书之。则诸侯之防,荆人自成公始也。鲁大夫防诸侯之大夫,乃衰周之常也。城虎牢,纪大夫之实也。故两防于戚,皆直书之。独澶渊之防,鲁无大夫,而后人遂以为贬例。左氏之説,遂以讳鲁大夫,其谬戾莫甚于此。公防荆蛮,犹不得而讳,澶渊之防,何其讳与?善乎陈君举之説曰:“晋之城杞,合十二国之大夫,为悼夫人于澶渊;合十三国之诸侯大夫,为共姬也。晋为盟主,区区宋、杞,晋已细矣。”愚谓鲁大夫若叔孙豹、仲孙羯使,果预防夫子,皆直书之。独澶渊之防,鲁不复预,书之者,记晋之细也。大夫称人,已见凡例。或疑鲁大夫不防,何以书?余答之曰:“齐、狄、▯邢、齐、卫胥命,蔡侯、郑伯防于邓,如此例不一,皆非鲁事,何疑扵澶渊之无鲁也?”左氏之説不可据者,类此。它国自盟防,不书卿名,见陆氏纂例。问:荘九年夏,公伐齐,纳子纠。齐小白入于齐。纠与小白皆庶子。任氏谓小白是子纠之庶弟,争国自立。孙氏亦谓子纠是桓兄。胡氏却谓子纠是小白之弟,何也?答:按《史记》以小白为纠弟,明矣。而先儒谓小白为兄者,由齐小白入齐之説唘之也。愚直谓纪年既逺,姑当从司马氏之记。若谓齐小白而谓之兄,则子纠之説虽出左氏,不应独从公谷之説。子者,子般之例见之是也。按《论语》“公子纠”,其义甚明。纠为鲁甥,鲁故纳之。夫子之与桓之义,管仲之説详矣。或者不逹,降纠为弟者,此因齐小白之书以论,夫子谓之过焉可也。夫子之书“齐小白”,正是不当立之书法,纠为长,当立明矣。问:经,闵元年春,王正月,经无所云,公羊何从而传之?
译答:《春秋》的书法,只有我们邵子知道。所谓记录事实而善恶显现其中,是对的。他又说:“五霸的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掩盖,先褒扬他的功劳,后贬斥他的罪过,这才叫褒贬。”这话说得对。只是所谓褒贬,正是开启后世纷纷疑问的地方。平常的事情不记载,这个说法是对的;但说非常之事就是不正,却不对。说非常之事只有贬抑而没有褒扬,也不对。会稽袁桷说:没有褒扬的意义,人人都知道;没有贬抑的意义,你怎么知道?姑且以隐公、桓公的事情来说:桓公杀死兄长,仍然称作“公”,哪里体现了贬抑?夫人姜氏,人人都以为可耻;她到禚地,夫子没有删去“夫人”二字,又哪里体现了贬抑?这只是直书事实而显示其异常。许叔进入许国,既没有褒扬,也没有贬抑。许国灭亡十五年后才直书此事,究竟褒扬什么、贬抑什么呢?这也是直书事实而显示其异常。葵丘、幽地之会为首,只有召陵之盟,齐桓公尊崇周王的意图已经很明显。说这是贬抑吗?我实在不敢这样说。考察子纠与葵丘的说法,都是孔子、孟子的话,贬抑从哪里产生呢?季子来归,我也不敢说这是贬抑;难道可以说是褒扬吗?这些都是记载非常之事的例子。记载“有年”“大有年”,是因桓公、宣公时期的情况而记,也不是褒贬。这同样是非常之事。宣公时期蝗灾、饥荒,见于十五年;蝗灾见于六年;大旱见于七年。自文公时期记载不下雨的事情不止一处,那么宣公十六年的大丰收,确实应当记载,哪里有什么褒贬呢?这无疑是非常之事而加以记载。叔肹兄弟之间的情义很明确,记载这件事也属于非常之事。问:《左传》记载,晋国申生在僖公四年十二月于新城自缢,而《春秋》记在五年春;晋国里克在僖公九年杀死卓子,而《春秋》记在十年正月;晋国在僖公十年冬杀死郤郑,而《春秋》记在十一年春。《春秋》经文和《左传》传文不同。刘原父说,传文和经文不同,是因为《左氏》撰写史书时,杂取当时诸侯国的史书;这些史书有的使用夏正,有的使用周正,错杂而文辞舛误,往往使人迷惑。所以经文所说的冬,《左传》说成秋。这种说法对吗?答:以“日南至”考察,按历法惯例相差两个月,刘氏的说法是对的。“温麦”“周禾”又好像使用夏正,然而杜氏全都把正月当作十一月。引发后人争论的,都是杜氏。问:《春秋》说“晋国杀死其大夫里克”“卫国杀死其大夫甯喜”。我私下认为,晋、卫两国杀死自己的大夫,好像是大夫没有罪而晋、卫杀了他们。里克、甯喜究竟是无罪,还是有罪?答:称作“国杀其大夫”,罪责就归累于国君。《纂例》的说法是对的。刘氏说:“里克没有听从优施的谋划,甯喜没有跟随孙林父作乱,陈乞没有跟随景公的异心。晋国就不会有杀害世子的灾祸,卫国就不会有弑君的恶行,齐国就不会有拥立宠妾之子造成的变乱。这样说来,里克、甯喜的罪过就很明显了。”有人说:“晋、卫二公都厌恶他们专擅逼迫,因此杀了他们,这个道理也可能存在。然而总的说来,‘杀大夫’的书法只是其中一个方面,不如说罪责归累于国君才是正解。” 问:文公十二年,子叔姬去世。先儒说,《春秋》记载鲁国内的夫人,就写“薨”“葬”;鲁国女子嫁到国外成为夫人,就写“卒”。按照礼制所说:“女子已经许嫁,举行笄礼并取字;伯、仲、叔、季都可以作为字。”已经出嫁的女子,各以夫国为氏,如纪伯姬、宋伯姬之类就是这样。如今子叔姬举行笄礼并取了字,去世时却不系于夫国,为什么呢?答:叔姬、季姬去世的记载,考察《左传》,似乎可以得到证明。然而僖公九年又记载伯姬去世,这就是说,女子既已许嫁并有了字,就应当按照成年人的丧礼来对待。考察《曾子问》,女婿为她服丧,记载她去世也属于非常之事。详见《经解》。问:澶渊之会,各国大夫都贬称为“人”来记载,而虎牢之会却没有贬抑的文字,为什么?答:鲁公参与会盟,大夫自行参加,是从隐公开始的,但当时仍称作“宋人”“莒人”。考察当时情况,恐怕参加者还不是大夫。庄公在蔇地参加会盟,夫子无法替他们隐讳。僖公在齐、楚参加会盟,是与中原诸侯结盟的开始;又在翟泉再次会盟,是与大夫会盟、王子参加会盟的开始。然而仍不书“公”。从隐公到成公参加在蜀地的会盟,夫子才直书其事。因此诸侯在会盟中称荆人为“人”,是从成公开始的。鲁国大夫与诸侯的大夫会盟,是衰败的周代的常态。修筑虎牢,是记录大夫实际参加的事情,所以两次在戚地会盟,都直书其事。唯独澶渊之会,鲁国没有大夫参加,后人便把它当作贬抑的例子。依照《左传》的说法,竟认为这是替鲁国大夫隐讳,其荒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鲁公参加与荆蛮的会盟,尚且无法隐讳;澶渊之会又为什么要隐讳呢?陈君举说得好:“晋国修筑杞城,集合十二国的大夫,在澶渊为悼夫人举行会葬;又集合十三国的诸侯和大夫,为共姬举行会葬。晋国是盟主,却为区区宋、杞两国如此兴师,晋国已经太琐细了。”我认为,假如鲁国大夫如叔孙豹、仲孙羯奉命出使,确实参加了会盟,夫子一定会直书其事。唯独澶渊之会,鲁国没有再参加,记载它,是为了表现晋国的琐细。大夫称作“人”,已经见于《凡例》。有人疑惑,鲁国大夫没有参加,为什么还要记载?我回答说:“齐、狄、邢三国,齐、卫两国互相约定;蔡侯、郑伯在邓地会盟,这类例子很多,都不是鲁国的事情;澶渊之会没有鲁国参加,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左传》的说法不能作为依据的,类似这样的很多。其他国家自行举行盟会,不写国君名号,见陆氏《纂例》。问:庄公九年夏,鲁公攻打齐国,送子纠回国;齐小白进入齐国。子纠和小白都是庶子。任氏认为,小白是子纠的庶弟,争夺国位而自行立为君。孙氏也认为子纠是桓公的哥哥。胡氏却认为子纠是小白的弟弟,为什么?答:按《史记》说小白是子纠的弟弟,事实已经很明白。先儒认为小白是哥哥,是因为“齐小白入齐”的说法启发了这种理解。我只认为年代久远,姑且应当遵从司马氏的记载。如果因为称作“齐小白”就认为他是哥哥,那么关于子纠的说法虽然出自《左氏》,也不应独自遵从《公羊》《谷梁》的说法。“子”字的用法,可以从子般的例子看出。按《论语》称“公子纠”,其意义十分明白。子纠是鲁国的外甥,所以鲁国送他回齐。孔子对桓公的评价,以及管仲的说法,已经很详细了。有人不明白这一点,因“齐小白”的记载而把子纠降为弟弟,可以说这是孔子的过失了。孔子记载“齐小白”,正是表示他不应当继立的书法;子纠是长子,应当继立,这一点很清楚。问:经文记载,闵公元年春,王正月,经文没有说别的,公羊家从哪里传述这些事情呢?
答庆父之祸,三传通,能言之前后不同。盖有追而纪之,有张其本之法者,有言祸首之法者。通贯于一年之中,无害也。答髙舜元春秋四问问:襄二十有五年,卫侯防于夷仪,此卫侯剽也。是年,卫侯入于夷仪者,卫侯衎也。衎入夷仪不名,复归于卫而名之。舜元谓卫侯衎失地之君也,失地之君恒名之。衎入夷仪不名者,其脱文欤?答卫侯入夷仪,与郑伯突入栎之事相似,而实非故。夫子一名之一,不名之夷仪,故邢地灭为卫所邑,卫侯之入,不得主其国政也。▯喜弑剽,而卫侯始入卫,故夫子始书「卫侯衎」,言其复国也。郑伯突之入栎,虽非国都,而诸侯之相与者在突而不在忽,遇于垂,居栎之郑伯也,政在于突,夫子安得不名之?则卫侯之入夷仪,在所不当名;至入于卫,则当名矣。先儒之説,皆有所未安。执事谓入夷仪当名,疑为脱文,则「衎」之入卫,将名乎?将不名乎?吾故曰,此夫子之深意也。问崔杼逆光而立之,经书「齐杀其大夫髙厚,杀之不以其罪也」。公子嘉叛晋而起曹师者,经书曰「郑杀其大夫公子嘉」。公子嘉与髙厚之辞同,何欤?答:自《谷梁》言称国以杀为有罪,杜预则又为称名为有罪之论,纷纷不决。陈杀其大夫泄冶,冶岂有罪哉?谓之无罪,则杀阳处父得无罪乎?或又以累上之文书之,则凡杀大夫皆非国君矣。《左氏》之言“杀髙厚”、“公子嘉”,一以为崔杼,一以为国人,其説自相矛盾。独《公羊》云“称国以杀”,君杀大夫之辞为得之。桷谓専杀大夫,诸侯之罪,而大夫之有罪无罪,实不系焉。有罪不可杀,况无罪乎?以此论之,凡言杀大夫者,盖可见矣。问:襄公之世,有穆姜、齐姜説者,谓穆姜成公之母,谓齐姜成公之妻,舜元谓何由知乎?成母,成妻。答穆姜:「宣公初即位之所逆也,通于侨如。见成公之十六年,其卒也;见襄之九年。齐姜者,即襄元年姜氏薨者是也。其逆也,见于成公之十四年。」问吴子使札来防,书札与曹椒、秦术无异称焉。左氏、公羊皆谓以札贤而进。吴子説者又谓札辞国而乱者,札之为也。舜元谓吴夷狄之国,札之贤类不得通扵此也。札不书族,不书字,不书公子,何贤乎札也?屈完书族,札不书族,与曹椒、秦术之使夫,何异哉?答吴札,楚椒同例,何褒贬之有?二人皆公子,故不书姓。若屈完非公族,屈氏出于莫敖者也。防罢,来防,则蒍氏也。谬始扵《公谷》,不攷而自破矣。答髙舜元经史疑义十二问问《易》有辞、象、变、占,太▯以方、州、部、家拟辞、象、变、占,其太▯方、州、部、家九首之説,传诸世者,请喻其所长。答太▯以盖天之法为之,方州部家在上,此地承天之説也。起于牛宿,随天而左行也。方州部家者,以元而生三方,方为三州,州为三部,部为三家。其所谓八十一者,则弃其方州部而言之也。先儒多以辞象变占拟▯之方州部家,仆独以为非。易成六十四卦之后,一卦之内必有辞焉,有象焉,有变焉,有占焉,是四者缺一不可也。扬氏之▯既弃其方州部,而独取家而为八十一,复取八十一而为七百二十九以賛。是方州部者縁三以起于家,若无预者焉。先儒尝言太▯与卦气图偶合,邵子亦言易之卦始于干而终于未济,▯之首始于中而终于养。中者法于中孚,养者法于頥,此始终之异。自邵子、温公、荆公尊▯之后,如三苏讥▯之説,遂弃不道。然其中十有七卦分而为二,义殊不可晓。所谓卦气图,公辟侯大夫卿之定卦,亦不能通。执事其详思之。问易有起于中孚者未究其理答易起中孚,先儒之説甚详,今録其説曰:「先儒言卦起中孚,非也。中孚复起于甲子耳。盖由扬雄作太▯,以初卦准中孚,故先儒误以为卦起中孚耳。夫六十四卦首之以乾坤,何以言起于中孚耶?夫子分上下经,而上经三十卦,始于乾坤,终于坎离;下经三十四卦,始于咸恒,终扵既济未济。且干配甲而起扵子,坤配乙而起扵丑,故六十四卦歴干之甲子,泰之甲戊,噬嗑之甲申,至坎离凡三甲,而上经三十卦尽矣。又歴咸之甲午,损之甲辰,震之甲寅,至节而周,凡六十卦为六六三百六十爻,一年之日周矣。而中孚、小过、既济、未济之四卦继莭之后,谓中孚复起甲子可也,谓卦起中孚不可也。且干为十一月之卦而起甲子,莭为十月之卦而得癸亥,由是知上经三十卦是阳生于子而终于已,下经三十卦是隂生于午而终扵亥。
译答:庆父之祸,三传的说法相通,都能说明前后不同的情况。大概有追溯记载的办法,有张明根本的办法,也有说明祸首的办法。把这些贯通在一年之中,并无妨碍。答高舜元《春秋》四问 问:襄公二十五年,卫侯会于夷仪,这个卫侯是剽。这一年,卫侯进入夷仪的,是卫侯衎。衎进入夷仪时不写名字,重新回到卫国时却写出名字。舜元说,卫侯衎是失去国土的君主,失国之君通常要写名字。衎进入夷仪不写名字,是不是有脱文?答:卫侯进入夷仪,与郑伯突进入栎的事情相似,但实际情况不同。夫子在一处写出他的名字,在夷仪却不写,所以邢地被灭后成为卫国的城邑,卫侯进入那里,不能主持卫国的政务。甯喜杀死剽,卫侯才开始进入卫国,所以夫子才开始写“卫侯衎”,说明他复国。郑伯突进入栎,虽然栎不是国都,但诸侯所承认的是突而不是忽;在垂地相遇时,居住在栎的是郑伯,政权在突手中,夫子怎么能不写他的名字呢?所以卫侯进入夷仪,不应当写名字;进入卫国,就应当写名字。先儒的说法都有不妥之处。您认为进入夷仪应当写名字,怀疑这里有脱文;那么“衎”进入卫国时,究竟应当写名字,还是不应当写呢?所以我说,这是夫子的深意。问:崔杼迎立光为君,经文写“齐国杀死其大夫高厚”,好像说高厚被杀并不是因为他的罪。公子嘉背叛晋国并发动曹国军队,经文写“郑国杀死其大夫公子嘉”。公子嘉与高厚的书法相同,为什么?答:自从《谷梁传》说称国名来杀人就是有罪,杜预又提出称名就是有罪的说法以来,众说纷纭,始终不能定论。陈国杀死其大夫泄冶,泄冶难道有罪吗?如果说他无罪,那么杀阳处父难道就无罪吗?有人又把这解释为罪责归累于上级而记载,那么凡是杀大夫的事情就都不是国君所为了吗?《左氏》关于“杀高厚”“公子嘉”的说法,一个认为是崔杼所杀,一个认为是国人所杀,自己的说法互相矛盾。只有《公羊传》说“称国以杀”,认为君主杀大夫的书法,这个说法是对的。袁桷认为,擅自杀害大夫,是诸侯的罪过;至于大夫有罪还是无罪,实际上并不影响这一点。有罪尚且不可以擅杀,何况无罪呢?由此看来,凡是记载“杀大夫”的,都可以这样理解。问:襄公时期,有穆姜、齐姜的说法;有人说穆姜是成公的母亲,齐姜是成公的妻子。舜元认为凭什么知道她们分别是成公的母亲和妻子?答:穆姜,是宣公刚即位时迎娶的女子,后来与侨如私通;其事见于成公十六年,她在那一年去世,见于襄公九年。齐姜,就是襄公元年记载薨逝的姜氏。她被迎娶的事情,见于成公十四年。问:吴子派札来会盟,记载札,与曹椒、秦术没有不同的称谓。《左传》《公羊传》都说,因为札贤能,所以提升他的称谓。解释吴子的人又说,札辞让国位而造成吴国的动乱,正是札造成的。舜元认为,吴是夷狄之国,札的贤能大概不能在这里得到体现。札不写氏族,不写字,也不写公子之称,凭什么说札贤能?屈完写氏族,札不写氏族,与曹椒、秦术作为使者有什么不同呢?答:吴札与楚椒属于同一例子,有什么褒贬可言?两人都是公子,所以不写姓氏。屈完不是公族,屈氏出自莫敖。会盟结束后,他来参加会盟,就是蒍氏。错误开始于《公羊传》《谷梁传》,不用考察就会自行破除。答高舜元《经史疑义》十二问 问:《易》有辞、象、变、占,《太玄》用方、州、部、家来比拟辞、象、变、占。关于《太玄》方、州、部、家九首的说法,世代流传下来;请说明它的长处。答:《太玄》按照盖天法制作,方、州、部、家排列在上面,这是大地承受上天的说法。它从牛宿开始,随着天体向左运行。所谓方、州、部、家,是从元生出三方,方分为三州,州分为三部,部又分为三家。所谓八十一,是舍弃方、州、部,只取家而言。先儒大多用辞、象、变、占来比拟《太玄》的方、州、部、家,我却认为不对。《易》形成六十四卦以后,每一卦之内必定有辞、有象、有变、有占,这四者缺一不可。扬雄的《太玄》既舍弃方、州、部,只取家而成为八十一首;又取八十一首推演为七百二十九,以作赞辞。这样看来,方、州、部都是因三而起于家,仿佛与《太玄》无关。先儒曾说《太玄》与卦气图偶然相合,邵子也说,《易》的卦始于乾而终于未济,《太玄》的首始于中而终于养。中是取法于中孚,养是取法于颐,这是始终的不同。自邵子、温公、荆公尊崇《太玄》以后,像三苏那样讥评《太玄》的说法,便被弃置而不再谈论。然而其中有十七卦分为两部分,意义实在难以理解。所谓卦气图,把公、辟、侯、大夫、卿分别配定卦象,也不能贯通。请您详细思考这个问题。问:《易》从中孚卦开始,我还没有探究明白其中的道理。答:《易》从中孚开始,先儒的说法很详细,现把他们的说法记录如下:“先儒说卦从中孚开始,这是不对的。中孚只是又从甲子开始罢了。大概因为扬雄作《太玄》,以第一卦比拟中孚,所以先儒误以为卦从中孚开始。六十四卦以乾、坤为首,怎么能说从中孚开始呢?孔子分《易》为上下经,上经三十卦,从乾、坤开始,到坎、离结束;下经三十四卦,从咸、恒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而且乾配甲,从子时开始,坤配乙,从丑时开始,所以六十四卦经历乾的甲子、泰的甲戊、噬嗑的甲申,直到坎、离,共经历三甲,上经三十卦便结束了。又经历咸的甲午、损的甲辰、震的甲寅,直到节而一周,共六十卦,合为六六三百六十爻;每一爻对应一天,一年之日便周遍了。中孚、小过、既济、未济四卦在节卦之后相继出现,说中孚又从甲子开始可以,说卦从中孚开始却不可以。况且乾是十一月的卦,从甲子开始;节是十月的卦,得到癸亥。由此可知,上经三十卦是阳气在子时产生而终于巳时,下经三十卦是阴气在午时产生而终于亥时。”
至中孚而阳气复生于子,故亦为十一月之卦。自干之起甲子至莭六十卦而终,是四其河图十五之数,为三百六十爻,爻当一日,而为六十卦一年之候也。自中孚之起甲子至未济四卦而终,是四其六子之数,凡二十四爻,而爻当一气,为二十四气,应一年之候也。或又曰:『何取于四其六子之数?』应之曰:「中孚巽上兑下,小过震上艮下,并既济、未济坎离互体为六子少阳少隂六子之气,分布于四时,故四之以应二十四气耳。亦应四其河图十五数,而日当一卦,凡六十日为六十卦一年之候也。」其渊妙如此。问易占法,其取騐于人者,当何所祖?本爻之变处,当何为主?答:占法,唯程沙随得之。尝以左氏考之,古必有占书,今旣防轶,但当以变者为主。然一爻之变,犹可究索;至二爻、三爻之变,则茫不可通。旧闻唐正▯深于筮,若二爻变者,便不敢臆断。古人心虚静,因动生变,随变而推,有千万变而不可尽者;今人心念驳杂,无感而遂通之理。纵有所感,其感不一,当从何处下手?康莭推象变之説,亦不外此。説卦乃占之本,能通其类,尚庶防。仆甚有意于此,然一行作吏,终未有至静工夫。茍能静,斯得矣。问:古《仪礼》今所存者,可见端绪?未审于盛周之时,曽尽行之乎?为后世立教乎?愚所未晓。答礼为礼,仪为仪,成周盛时,自天子至于士,皆躬行而亲习之者,聘射燕飨昏冠之礼,考于经,无有不合,谓存于书而不行者,非也。后人因《周官》一书,谓周公营洛之后所成,未及举行,遂并《仪礼》有疑,其説陋甚,亡取。按《艺文志》以《仪礼》谓之礼古经,未尝有《仪礼》之名,先儒疑后汉学者见十七篇中有仪有礼,遂合而名之者,是也。问:大小《戴记》,其尽取诸扵经乎?摭汉儒之説乎?望喻其取诸于经者如何,取诸于汉儒者如何?答二戴之学,原于后仓,而小戴盛行者,繇马融、卢植等考合众家,古文之文附之,遂刋而行,名为《礼记》。今冠昏、乡饮酒、射、燕、聘义为古经之羽翼,而中庸、大学又为传道之书。若学记、乐记,皆集古书而为之者,其有驳杂,则哀公问、儒行、王制、明堂位、礼运诸篇,先儒已尝置疑。至若大戴礼之哀公问、投壶与小戴礼无异,若曽子之大学与祭义相似,其余又与荀子、贾谊书相出入者,则大戴之不及小戴多矣。郑康成,后汉之精礼学者,独大戴未尝为之注。朱文公有取践阼、衅庙等篇,然学者观其防通,不当贵耳而废目也。问:黄钟为宫,则三分损一以下生林钟之徴。林钟之徴复三分益一以上生太蔟之商。太蔟之商损一以下生南吕之羽。南吕之羽益一以上生姑洗之角。姑洗之角损一以下生应钟之变宫。云云。益损数理未逹。答:太极元气,函三为一。三者,天地人也。故必以三而损益之。三统相通,始成律吕。阳之生隂,曰下律也。隂之生阳,曰上吕也。正变之説,自古有之。陈旸《乐书》去其清声不考之过,不然安得成八十四调哉?问井田制治愿闻其详答:井田旧有图谱,然不通开方之法,悉如棊局,又兼以《周官》授地之法相参,悉非旧制。盖乡遂井田,皆司马法之説,惟可与《周官》合,而不可与孟子合。先儒必欲合而一之,愈不可通。盖井牧、小司徒之法,井衍沃,《左传》之法,丘井,黄帝之法。《汉书》井田,亦与孟子微异。秦废井田,开阡陌。仆尝谓井田,古制至秦始废,兵农相通,非井田之制。此未易遽言也。问:周官及月令真伪之理,请喻其详。答周官,或谓周公营成周后,成此书,而不及行其説,无所据。甚者方之为战国隂谋之书,吾不知其何者为隂谋也。或又言刘歆伪为,歆何所为而伪为之耶?三説皆非。仆尝谓周八百年,其间更革损益不一,穆王之吕刑,夫子不存于书,或者又将以为周公之所作矣。两汉、唐、宋,歴年不及周王之半,而官制更改皆有成书,则周官之书当审为周时所作,特不能定为何王时书也。然周官井田、禘祫、郊社,絶无其名,先儒必欲以郊为圜丘,井田为授地之类,难以勉从。实以其书列官分职,整然有条,欲强合于诸经,遂不得不支离其説。其余可疑者,五峯言之详矣。月令具见吕览,为吕不韦书无疑。陆徳明云,此是吕氏春秋十二纪之首,后人删合为此。蔡伯喈、王肃言周公所作,皆非也。月令云「命太尉賛桀俊」,此盖秦官,郑氏释之眀矣。问《春秋》于王正月,上《左传》加一周字,其义有所谓,无所谓。
译到了中孚,阳气又在子时产生,所以它也是十一月的卦。从乾卦开始的甲子到节卦结束,共六十卦,是河图十五之数的四倍,共有三百六十爻;每爻对应一天,成为六十卦所表示的一年时令。从中孚以甲子开始,到未济四卦结束,是六子之数的四倍,共二十四爻;每爻对应一气,共有二十四节气,与一年的时令相应。有人又问:‘为什么取六子之数的四倍?’回答说:‘中孚是上卦巽、下卦兑,小过是上卦震、下卦艮,连同既济、未济的坎、离互体,合起来就是六子,即少阳、少阴的六种气,分布于四时,所以乘四以对应二十四节气。也可以相应于河图十五之数的四倍,以一日对应一卦,共六十日对应六十卦,成为一年的时令。’其中的深妙就是如此。问:《易》的占法,取验于人的方面,应当以什么为依据?本爻发生变化的地方,应当以什么作为主断?答:占筮的方法,只有程沙随得到过。我曾经考察《左传》,古代一定有占筮之书,如今既已散佚,只能以卦爻变化为主要依据。然而一爻变,还可以考究推求;到了二爻、三爻变化,就茫然难以贯通了。旧时听说唐正卿精通筮法,遇到二爻变,便不敢凭空断定。古人的心境虚静,由感动产生变化,随着变化推求,变化有千万种,不能穷尽;今人的心念驳杂,没有因感而自然贯通的道理。即使有所感应,这感应也不止一种,又从哪里下手呢?康节推演卦象变化的说法,也不过如此。《说卦》是占筮的根本,能够贯通它的类别,大概还可以有所收获。我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然而一旦出仕做官,终究没有达到极端宁静的功夫。如果能够静下来,就可以有所成就了。问:古代《仪礼》如今保存下来的部分,可以看出它的端绪吗?不知道在周代盛世时,是否曾经全部实行过?还是只是为后世建立教化?这些是我所不明白的。答:礼是礼,仪是仪。成周盛世时,从天子到士,都亲自实行并熟习这些礼仪;聘问、射礼、燕飨、婚礼、冠礼等,考察经文,没有不相符合的。说它们只是保存于书中而没有实行,是不对的。后人因为《周官》一书,认为它是在周公营建洛邑以后才写成、还来不及实行,于是连《仪礼》也产生怀疑,这种说法十分浅陋,不值得采纳。按《艺文志》的记载,《仪礼》被称为“礼古经”,未曾有《仪礼》这个名称;先儒怀疑后汉学者见十七篇中既有“仪”又有“礼”,于是把二字合起来命名,这种看法是对的。问:大小《戴记》是否全部取自经书?还是采录了汉儒的说法?希望说明哪些内容取自经书,哪些取自汉儒。答:二戴之学源出于后仓;小戴之学所以盛行,是因为马融、卢植等人考订会合诸家之说,又把古文经的文字附入其中,于是刊刻流行,命名为《礼记》。如今冠礼、婚礼、乡饮酒礼、射礼、燕礼、聘义,是古经的辅翼;《中庸》《大学》又是传授圣道的书。《学记》《乐记》等篇,都是汇集古书编成的;其中若有杂驳之处,如《哀公问》《儒行》《王制》《明堂位》《礼运》等篇,先儒已经曾经表示怀疑。至于大戴礼中的《哀公问》《投壶》与小戴礼相同,曾子所作的《大学》与《祭义》相似,其余内容又同《荀子》《贾谊书》互有出入,那么大戴礼比不上小戴礼的地方就多了。郑康成是后汉精通礼学的人,却唯独没有为大戴礼作注。朱文公采纳了《践阼》《衅庙》等篇,然而学者考察其大体贯通之处,不应只重视耳闻而废弃眼见。问:黄钟作为宫音,按三分损一的办法向下生出林钟的徵音;林钟的徵音又按三分益一的办法向上生出太簇的商音;太簇的商音按三分损一向下生出南吕的羽音;南吕的羽音按三分益一向上生出姑洗的角音;姑洗的角音按三分损一向下生出应钟的变宫音,等等。这些增减的数理我还没有弄明白。答:太极和元气,把三者包容为一体。所谓三,就是天、地、人。因此必定以三来进行损益。三统彼此相通,才形成律吕。阳生阴,叫作下律;阴生阳,叫作上吕。正声、变声的说法,自古就有。陈旸《乐书》如果不纠正只取清声而不考察其他声音的错误,又怎么能形成八十四调呢?问:关于井田制和治理国家的道理,希望听您详细说明。答:井田旧有图谱,但不懂得开方的方法,把它完全画成棋盘的样子,又兼用《周官》授田的方法参合其中,完全不是古代旧制。乡遂的井田,都是《司马法》的说法,只能同《周官》相合,不能同《孟子》相合。先儒一定要把它们合而为一,反而更加难以贯通。所谓井牧、小司徒的制度,是“井衍沃”;《左传》的制度,是“丘井”;黄帝的制度,又是一种制度。《汉书》所说的井田,也同《孟子》略有不同。秦朝废除井田,开通阡陌。我曾说,井田是古代制度,到秦代才开始废除;兵农相通,并不是井田制度。这件事不是很容易马上说清楚的。问:《周官》和《月令》真伪的道理,请详细说明。答:《周官》有人说是周公营建成周以后写成的,只是没有来得及实行其中的主张,这种说法没有根据。更有人把它比作战国时期的阴谋之书,我不知道其中什么地方算是阴谋。又有人说是刘歆伪造的,刘歆有什么理由要伪造它呢?这三种说法都不对。我曾认为,周朝八百年间,制度不断有所更改、减损和增益;周穆王的《吕刑》,孔子没有把它收入书中,后人难道又要认为它是周公所作吗?两汉、唐、宋存在的年代还不到周王朝的一半,官制的更改却都有成书流传,那么《周官》这部书应当审慎地认定为周代所作,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位周王时的书。然而《周官》中关于井田、禘祫、郊社,根本没有这些名称;先儒一定要把郊解释为圜丘,把井田解释为授地之类,很难勉强听从。实际上是因为这部书列举官职、分配职掌,整齐而有条理,想强行同各部经书合并,于是不得不把它的说法解释得支离破碎。其他可疑之处,五峰说得很详细了。《月令》的内容完整见于《吕览》,毫无疑问是吕不韦的书。陆德明说,这是《吕氏春秋》十二纪的开头,后人删改合并成今天的样子。蔡伯喈、王肃说是周公所作,都不对。《月令》说“命太尉赞桀俊”,这大概是秦朝的官名,郑氏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问:《春秋》写“王正月”,上面的《左传》增加一个“周”字,这究竟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
答《春秋》云“王正月”,左氏云“周王正月”,皆周之正月。然左氏増“周”之一字,其迹若与夫子同,而其释经实有不同。今世之以周正为夏十一月,皆唘于左氏。如《书》云“物取温麦”之类,直以春夏秋冬更易而改书,之后人纷纷之谬误,左氏其尤也。正朔之説,家有成书,非立谈可尽。闻吴幼清亦与鄙见合,不审得其説否?问周子太极图上一空圈,下二空圈,当存当舎,乞喻之。答太极图,的确自陈希夷传,二圏乃成人成仙之説,非面陈不可。问:「三国之时,司马公、邵康莭、朱文公三子之言不同,谁之言为是?」答司马编年之法,当时较量极费力,然既谓之编年,不得不尔。终建安而始魏,亦自有深意,但不合谓诸葛公入寇耳。朱文公帝蜀自正,但后连书晋事,又不可晓。若书莽大夫扬雄卒,大与春秋书法不同。莽为乱臣贼子,春秋未有书家臣之礼。仆尝谓「正统」二字扵经无所见,《尚书》止有「大统」二字,汉歴法有「三统」二字。后人泥「正统」之説,故皆不通。前后遮防,不得律以大义,则汉以后皆当缺书。若用编年备事,温公之法尽矣。邵氏《经世》以不书事故可糢糊无罅漏,然此老少年先从《春秋》下工夫,终占得道理端正。问: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又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与公伯寮,其如命何?又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其义同否?答:命也者,禀于有生之初也。夫人之生,天所与者,有一定而不能移。先儒虽有理气之分,以命言之,其实一也。天以命人者,气;人受于天者,理。若仁义礼智,则理也;贫贱夀夭,则气也。是岂命有二也哉?析之虽殊,命则一也。尚论古圣贤之言命者,其辞防,盖有不同,亦各从其所由而发之。唘道徳之门者有之,逹微妙者有之,有不得已而言之者有之,又有有为言之者有之。故《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言“知命”,孟子亦曰“知命”。知其命者,夫是之谓君子。君子之所以知之者,修身成徳顺其正而已。至若见危亡身,不茍去就,死宗庙社稷,城郭封疆者,皆得其正者也。自罹刑戮,此以罪致,而不知命者矣。孔子曰:“公伯寮其如命何?”言公伯寮何预焉?在我者,岂委而废?在天者,岂强以必?今之言命者,悖于此。至若不保其身,死于岩墙之下,当在不吊之义。然所谓命者,乃天命之命。孟子之言详矣。答髙舜元十问问:「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答乐正,非谓四代之乐有误而正也。鲁用四代之乐,是鲁僣用之失,非四代之乐非也。夫四代之乐,各有律吕,夫子安得而正诸?古者房中之乐,为二南;朝聘防同,燕饮乡射,为二雅;告神之歌,为周颂。颂为周王所得行也。歌与乐相并而作,三终之义,可得而考也。季子观乐,歌诗亦与乐相通,无以议为也。至扵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则有不可不辨者。范▯言:孔子列《黍离》于国风,殊不知季子之歌王固为王矣。歌《小雅》而曰“周徳之衰”,是歌《六月》至于《何草不黄》矣;《鹿鸣》至于《菁菁者莪》,皆美诗也,曷言乎周徳之衰乎?今之《小雅》,皆夫子所定,则凡歌《鹿鸣》至扵菁菁者莪》,非周徳之衰,是雅颂之得所,复与乐正明矣。太史公谓“仁义陵遅,《鹿鸣》刺焉”,夫子以前雅之无别,明矣。故司马氏作《孔子世家》曰:“《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是真谓夫子所定,夫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防武雅颂之音。若是则岂得不谓之诗乐相合?然则谓夫子正四代之乐,实非也。季子之歌《大雅》,诚《文王》之徳矣。然《民劳》至于《召旻》,此周之乱也,何文王之徳乎?故凡可以合于乐者,《小雅》至于《菁菁者莪》而止,《大雅》至于《卷阿》而止,衰乱之诗,不得入于乐矣。颂之得其所者,夫子直书《周颂》以别,则鲁之配天烝禘、閟宫之庙,皆非礼矣。歌《周颂》之诗于鲁侯之庙,则奚取三家之堂?夫子之意眀矣。《鲁颂》非告神之歌,谓之颂者,颂之变。然《敬之》《小毖》《振鹭》《闵予小子》诸篇,亦非告神之诗。善乎太史公之言曰:“成王作颂,推已惩艾,悲彼蒙难,观至扵此,则后人之效鲁而溢美者,诚可羞矣。”《商颂》是夫子之祖正考父所作,夫子殷人遗闻,坠简附以传后。观其辞,想其世之宋,而不足证,可知矣。肆直而慈爱,商之遗声也。歌商之説次扵雅颂,夫子之意深矣。雅颂得所,乐亦正矣,非他有乐。也即《雅》《颂》之歌乐也。问:邵子谓「天覆地,地载天,天地相函,故天上有地,地上有天」。
译答:《春秋》说“王正月”,《左氏》说“周王正月”,都是周王朝的正月。然而《左氏》增加“周”字,表面上仿佛同孔子相同,实际上它解释经文却有不同。如今把周正说成夏历十一月,都是受《左氏》的启发。比如《尚书》说“物取温麦”之类,竟直接按照春夏秋冬的不同而改动经文,由此造成后人纷纷的错误,左氏尤其如此。正朔的说法,各家都有成书,不是片刻谈论能够说尽的。听说吴幼清也同我的见解相合,不知是否确实有这样的说法。问:周子的《太极图》上面有一个空圈,下面有两个空圈,这些空圈应当保留还是删去?请您说明。答:《太极图》确实是陈希夷传下来的;两个圈是关于成就为人和成就为仙的说法,不是当面陈说便不能说明清楚。问:“三国时期,司马公、邵康节、朱文公三人的说法不同,谁的说法正确?” 答:司马光编年记事的方法,在当时反复斟酌,极其费力;但既然称为编年,就不得不这样做。到建安年终而以魏为开始,自然有深意,只是不应说诸葛公入侵。朱文公以蜀为帝统是出于正统之意,但后来接连书写晋朝的事情,又使人无法理解。比如记载王莽的大夫扬雄去世,就同《春秋》的书法大不相同。王莽是乱臣贼子,《春秋》没有记载家臣的体例。我曾说,“正统”二字在经书中看不到,《尚书》只有“大统”二字,汉代历法有“三统”二字。后人拘泥于“正统”的说法,所以都解释不通。前后相互遮蔽防护,不能用所谓大义来约束,那么汉代以后都应当缺略不书。如果采用编年以完备记事,温公的方法已经尽善尽美。邵氏《经世》因为不记载具体事情,所以可以含混处理而没有漏洞;但邵先生年轻时先从《春秋》下功夫,最终所占据的道理仍然端正。问:“穷究事理、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天命”,又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那么对于公伯寮,又能把天命怎么样呢?又说知道天命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这两层意思相同吗?答:所谓命,是人在有生命之初所禀受的东西。人的出生,是上天所给予的;其中有一定的部分,是不能改变的。先儒虽然区分理与气,从命来说,其实是一回事。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气,人在上天那里承受的叫作理。仁、义、礼、智属于理;贫贱、寿夭属于气。这难道是命有两个吗?分析起来虽有不同,命本身却只有一个。考察古代圣贤谈论命的言辞,它们的层次和重点大有不同,大概都是从各自的由来出发而说的。有的是开启道德之门,有的是通达微妙之理,有的是不得已才这样说,有的是有所作为、针对现实而说。因此《易》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说“知命”,孟子也说“知命”。能够知道自己的命,这才称得上君子。君子之所以能够知命,只是修养自身、成就德行、顺从正道罢了。至于遇到危难而舍弃生命,不苟且选择进退;为宗庙社稷、城郭疆土而死,这些都是得其正道的人。自己遭受刑戮,则是由于罪行招致的,反而是不知命的人。孔子说:“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意思是说,公伯寮能有什么作用呢?属于我的事情,难道能因此放弃而废止吗?属于上天的事情,难道能强求它一定如此吗?如今谈论命的人,却违背了这个道理。至于不保全自身而死在危墙之下,应当属于“不吊”的意义。然而所谓命,是天命的命。孟子说得很详细了。答高舜元十问 问:“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使音乐得到匡正,使《雅》《颂》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 答:所谓“乐正”,不是说四代的音乐有错误而加以匡正。鲁国使用四代的音乐,这是鲁国僭越使用的错误,并不是四代音乐本身不正确。四代的音乐各自有自己的律吕,孔子怎么能够把它们匡正呢?古代房中所奏的音乐,是《二南》;朝聘、会同、燕饮、乡射所用的,是《二雅》;告祭神灵所唱的歌,是《周颂》。《颂》是周王才可以使用的。歌与乐配合演奏,所谓“三终”的意义,是可以考察的。季札观乐时,所唱的诗歌也同音乐相通,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至于说“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其中有不能不辨明的地方。范宁说,孔子把《黍离》列入《国风》,却不知道季札所听的王乐本来就是王乐。唱《小雅》而说“周德衰微”,那是从《六月》唱到《何草不黄》;而从《鹿鸣》到《菁菁者莪》都是赞美之诗,怎么能说周德衰微呢?如今的《小雅》都是孔子所编定的,那么凡是唱《鹿鸣》到《菁菁者莪》,都不是说周德衰微,这正说明雅颂各得其所,也再次说明了乐已经得到匡正。太史公说“仁义衰败,《鹿鸣》对此加以讽刺”,由此可知在孔子以前,雅诗还没有明确区别。所以司马迁作《孔子世家》说:“《关雎》是《国风》的开始,《鹿鸣》是《小雅》的开始,《文王》是《大雅》的开始,《清庙》是《颂》的开始。”这确实是在说这些篇章是孔子所编定的;孔子都用弦歌的方式演唱它们,想求得与文王、武王时代雅颂音乐的声调相合。这样看来,怎么能不说诗与乐相合呢?然而说孔子匡正了四代的音乐,实际上并不对。季札所听的《大雅》,确实是歌咏文王的德行;但从《民劳》到《召旻》是周代的乱世之诗,哪里是文王的德行呢?所以凡是能够同音乐相合的,《小雅》止于《菁菁者莪》,《大雅》止于《卷阿》;衰乱时代的诗,不得列入乐章。《颂》各得其所,孔子直接把《周颂》列出以作区别;那么鲁国配天、烝禘以及閟宫之庙的礼制,都不合礼。既然在鲁侯的宗庙中歌唱《周颂》,三家大夫的宗庙又有什么可取呢?孔子的意思很明白。《鲁颂》不是告祭神灵所唱的歌,之所以称为颂,是颂的一种变体。然而《敬之》《小毖》《振鹭》《闵予小子》等篇,也不是告祭神灵的诗。太史公说得好:“成王作颂,推想自己的遭遇而引以为戒,哀悼那遭受灾难的人;看到这里,后世仿效鲁国而过分赞美的做法,实在可耻。” 《商颂》是孔子的祖先正考父所作,孔子把殷人的遗闻和散佚的简册附带保存下来,流传给后世。看它的文辞,想象它所写的宋代情形,却不足以作为确证,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它质朴直率而又慈爱,是商代遗留下来的声调。把歌唱《商颂》的说法排列在《雅》《颂》之后,孔子的用意很深。雅颂各得其所,音乐也就得到匡正了,并不是另外还有一种音乐;也就是说,就是《雅》《颂》的歌唱和音乐。问:邵子说:“天覆盖着地,地承载着天,天地彼此包含,所以天上有地,地上有天。”
答邵子言:天依乎地,先儒言地在其中,盖如磨然。上下皆天,虚者为气,只天之形;浊者为体,只地之形。所谓天上有地者,日月五星周行昼夜,日没扵地下。但认得地在其中,则天上天下皆可通矣。问邵子谓数起扵午答:数起于午,微妙不可言。已生之数,皆顺天而行,复至于干也。未生之数,皆逆天而行,姤至于坤也。非午不能起,阳尽于午,由静而动。此知来之妙,邵子之秘,先儒未尝言之。问:邵子谓天行不息,未尝有昼夜,人居地上,以为昼夜,故以地上之数为人之用。答邵子曰:先天学,心法也。图从中起,万化万事生乎心。又曰:先天图者,环中也。方圆之图,尤宻。所谓地上之数为人之用,方图是也。用九,环中则依天而行;圆图是也,合天而行,附地而生。故人为万物之灵,而干之九三、九四,其功用尤可见。问邵子声音之学及字母渊源答:纵为四声,横为七音。郑渔仲之説备。邵子声音之学,出于其父,名古,号伊川丈人,有图谱行于世。温公切韵,皆源于此。然此学由西域来,今所谓三十六字母,亦从彼出。中国四声甚拙,至沈约始明七音。先儒尝言中声合于天籁,若如近世祝泌《观物解》中韵谱,却又入乐工清浊之拘。荘子谓「乐出虚」,乃邵子心法。但得伊川丈人图子一观,亦得髣髴。后汉风角鸟占,亦不出此。然非至静工夫,未易能通也。问芣苢,説者谓车前,其子治妇人难产。愚谓采之于诗,殊无义味,其中必有其义,乞教之。答芣苢,谓治妇人难产,政如释螽斯、芍药之谬也。先儒谓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体物也,索物以托情,谓之比;情附物也,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也。此诗兼兴赋之体。古乐府中「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之诗,深得此意,难以语言尽也。问:诗《关雎》谓之国风。自王季为西伯至纣,又命文王典治国。南,文王作邑于丰,乃命岐邦周召之地为周公、召公采地。至武王定天下,巡狩述职,陈诵周国之诗,以观民风俗。得二公之徳教尤纯者,属太史,分而国之,谓之《周南》《召南》。作乐用之,被之筦弦,以为房中之乐。又谓太姒称后,此追称云耳,其义何如?答地志扶风雍县东北有周城,东南有召城。文王之为西伯,周召未得封也。武王伐纣以后,周召未得封也。周召之封,始于相成王以后。诗序不足证,今直以行露、甘棠考之,明言召伯,此不可通之一也。夫既以二南为文王,在周南则为王,在召南则为公,此不可通之二也。太姒在周南为后妃,在召南为夫人,此不可通之三也。关雎之作,太史公所言不一,或为刺,或为康王以后。诗但先儒之説林立,虽有鄙见,未易陈道。若复异论,此又似吴幼清、宗象山之谤兴矣。世无真学,贵耳贱目,难以立谈。问作史及编年实録凡例答日厯起居注、时政记条目,欧阳公言之详矣。实録乃加谥以后书,必有臣传,亦有字数限式。宋元丰以后,日厯壊于王安石;建炎以后,日厯壊于秦桧。至咸淳之谬,尤不足据。然遗书旧闻,皆足考证。若欲讨论,非经月议论不可。」问:四六格式及速成之方?检阅之书。答牋:表之説当别详,具此虽小技,更仆未易言。大要寡学而才气差敏,防者直师东坡。南渡以后皆宗之,金源诸贤只此一法。惟荆公一派以经为主,独赵南塘单传,莫有继者。汪彦章则防乎苏王之间。若欲精究,当取夏英公、杨文公、翟忠惠、綦北海、王疎寮、元章简、王禹玉、张安道、刘莘老诸人文字置几案。贱子当面言源委矣。问古赋当祖何赋?其体制理趣何由髙古?答屈原为骚,汉儒为赋。赋者,实叙其事,体物多而情思少。登髙能赋,皆指物喻意。汉赋如杨、马、枚、邹,皆实赋体。至后汉,杂骚词而为赋,若左太冲、班孟坚《两都赋》,皆直赋体。如《幽通》诸赋,又近楚辞矣。晁无咎言变《离骚》、续《楚辞》,其説甚详。私谓赋有三变:自后汉之变为初,栁子厚之赋为第二,苏、黄为第三。今欲稍近古,观屈原《橘赋》、贾生《鵩赋》为正体。又如《驯象》、《鹦鹉》诸赋,犹不失古。曹植诸小赋,尤雅润,但差萎弱耳。
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二
译答:邵子说,天依附于地。先儒说地在天之中,大概就像磨盘一样。上下都是天,空虚的部分是气,只是天的形态;浑浊凝结的部分是实体,只是地的形态。所谓天上有地,是因为日月五星昼夜运行,太阳落到地下。只要认识到地在天之中,那么天上和天下就都可以贯通理解了。问:邵子说,数起于午。答:数起于午,其中的微妙不可言说。已经产生的数,都顺着天道运行,最后又回到乾;尚未产生的数,都逆着天道运行,从姤卦到坤卦。不是午时便不能开始,因为阳气在午时达到极点,由静转为动。这是邵子推知未来的奥妙,是他的秘密,先儒从未说过。问:邵子说,天的运行从不停息,从来没有昼夜;人居住在地上,才把它看成昼夜,所以把地上的数作为人的作用。答:邵子的先天之学,是一种心法。图从中心开始,万种变化、万件事情都从心中产生。他又说,先天图就是环中的道理。方图和圆图,意义尤其精密。所谓把地上的数作为人的作用,说的就是方图。用九,环中的数依随天道运行,说的就是圆图;它同天相合而运行,依附大地而产生。因此人是万物之灵,而乾卦的九三、九四,其功用尤其可以看见。问:邵子的声音之学及其字母的渊源。答:纵向排列是四声,横向排列是七音。郑渔仲的说法已经很完备了。邵子的声音之学出自他的父亲,父亲名古,号伊川丈人,有图谱流传于世。司马温公的切韵,都源出于此。然而这种学问是从西域传来的,如今所说的三十六字母,也来自那里。中国的四声十分粗疏,到沈约才明确七音。先儒曾说,中和之声同于天籁;但如果像近世祝泌《观物解》中的韵谱那样,却又陷入乐工拘泥于清浊的限制。庄子说“音乐从虚空中产生”,正是邵子的心法。只要能够看一看伊川丈人的图谱,也就可以略知其大概。后汉的风角、鸟占,也没有超出这一范围。然而没有极其宁静的功夫,便不容易贯通。问:《芣苢》,解说的人说它就是车前草,种子可以治疗妇人难产。我认为把它采入《诗经》,如果只是这个意思,实在没有什么意味,其中一定另有含义,请您教导我。答:说《芣苢》是用来治疗妇人难产,就像解释《螽斯》《芍药》那样荒谬。先儒说,描写事物来表达感情,叫作赋;感情体现于事物,叫作比;借取事物来寄托感情,叫作比;接触外物而引起感情,叫作兴;是外物触动了感情。这首诗兼有兴、赋两种体制。古乐府中“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的诗,深深懂得这个道理,其中的意味很难用语言说尽。问:《诗经》的《关雎》称为《国风》。从王季做西伯到纣王时期,又命文王主持治理国家。所谓《南》,是文王在丰地建都,于是命令岐地和周、召一带作为周公、召公的采地。到武王平定天下,巡行各地考察职守,陈述、诵读周国的诗歌,以观察民情风俗。得到二公德教尤其纯正的诗篇,交给太史,分别按国土编定,称为《周南》《召南》。演奏时使用它们,配以管弦,作为房中之乐。又说太姒被称为后,这只是追称罢了。这些说法的意义究竟怎样?答:《地志》说,扶风郡雍县东北有周城,东南有召城。文王做西伯时,周公、召公还没有受封;武王伐纣以后,周公、召公也还没有受封。周、召的封爵,是在辅佐成王以后才开始的。《诗序》不足以作为证据。如今只按《行露》《甘棠》来考察,其中明说召伯,这就是第一处不能贯通的地方。既然把《二南》归于文王,那么在《周南》中他是王,在《召南》中却是公,这是第二处不能贯通。太姒在《周南》中是后妃,在《召南》中却是夫人,这是第三处不能贯通。《关雎》的创作,太史公的说法也不止一种,有的说是讽刺,有的说是在康王以后。关于诗,先儒的说法林立;我虽然有自己的浅见,却不容易明白陈述。如果再提出异说,又仿佛会引起吴幼清、宗象山那样的诽谤了。世上没有真正的学问,人们重耳闻而轻目见,实在不是片刻交谈能够说清的。问:作史以及编年实录的凡例。答:关于日历、起居注、时政记的条目,欧阳公说得很详细了。实录是在加谥以后编写的书,必须有臣传,也有字数和体例的限制。宋代元丰以后,日历因王安石而败坏;建炎以后,日历又因秦桧而败坏。到了咸淳年间的错误,更加不足以作为依据。然而遗留下来的书籍和旧闻,都足以用来考证。如果要详细讨论,不经过一个月的议论不能说完。问:四六文的格式以及快速入门的方法、应当查阅哪些书。答:关于笺、表的说法,应当另作详细说明。这些虽然是小技,但要我详细说来,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完。大体说来,如果学问不多而才气稍微敏捷,写四六文就直接以东坡为师。南渡以后的人都宗法他,金源诸位贤者也只有这一种方法。只有荆公一派以经学为根本,独有赵南塘得到单传,却没有继承者。汪彦章则大致介于苏轼、王安石之间。如果要精细研究,应当把夏英公、杨文公、翟忠惠、綦北海、王疎寮、元章简、王禹玉、张安道、刘莘老等人的文章放在案头阅读。我当面再向你说明其中的源流。问:古赋应当以哪一种赋为宗法?它的体制和旨趣怎样才能达到高古?答:屈原写的是骚,汉儒写的是赋。赋,是具体铺叙事物,描写外物较多而抒发情思较少。登高能够作赋,都是借事物来比喻心意。汉赋如杨、马、枚、邹诸家,都是写实的赋体。到了后汉,把骚体辞章杂入赋中,例如左太冲、班孟坚的《两都赋》,仍然是直接铺陈事物的赋体;像《幽通》一类赋,又接近楚辞了。晁无咎谈论改变《离骚》、续写《楚辞》,说得很详细。我私下认为,赋有三次变化:后汉的变化是第一阶段,柳子厚的赋是第二阶段,苏轼、黄庭坚的赋是第三阶段。如今如果想稍微接近古体,可以看屈原的《橘赋》、贾谊的《鵩赋》,这才是正体。又如《驯象》《鹦鹉》等赋,仍没有失去古意。曹植的各种小赋尤其典雅润泽,只是稍显柔弱罢了。《清容居士集》第四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三元 袁桷 撰祭文祭余寺丞【代大人作】维年月日,某谨致祭于故知郡寺丞余公亲翁之灵。呜呼哀哉!世日浇巧,为善者希。惰士尚媮,智士死竒。公独为善,穷日孜孜,始终其心,夷险不移。方公少年,贵盛莫比,显允文昌,玉莭丝辔,笑谈春生,叱咤电起。公独趋庭,防若处女。维昔晏安,云冠雾裾,一车当道,百役避衢。官有未便,入閤劝除。公独守谦,癯然清儒。世禄日蕃,兄怨弟咨,囊珠匮玉,宴见以时。公独友于,髙堂春熈,寒衾朝飱,二难怡怡。守官唯勤,不矜其智。尺牍抚问,各尽亲意。人有急难,公先其虑。族有困乏,公遗之食。天运既迁,飘风▯阿,栖遅精庐,髪化其皤。末疾未防,奄然无何。呜呼哀哉!维我与公,三世有素,知公之详,匪以姻故。天道与人,先后莫暏,事或未然,曷咎曷怒?陂陁墓田,自公亲卜。世途昬茫,之死何惑?永念殊隔,泣涕莫复。酹兹一觞,以写哀臆。尚享。祭外祖【代大人作】城南之望,奕世惟贤,接武辟雍,厥闻蔼然,纷纶五经。曰郑屯田,维公髙曽,广塾以延诸老,簮盍二献,是先遗言,懿范公承其全体,涵中和,灵珠媚川,粃糠世机,徳容浑圆,囿身书林,徘徊孤鶱。亦既食实,绍兹家毡,世徳俭微,乔木苍烟,纷纭栾胥,岌其疾颠,掇拾耆旧,列于简编。籧庐方床,卷舒穷研,其语虽寡,其意实传。秀眉玉色,投老愈妍,谓享大耋,事胡不然?俛仰畴昔,今三十年,嵗在丙寅,忧患日纒,娈彼诸雏,不能飞翾,请昬于公,以煦以怜。服▯粹温,雍容周旋,虽乏偕老,情实不迁。飘风扬尘,畏途屯邅,为善斯惧,公无愠言。昔者逺行,相望越燕,甘脆莫奉于礼,实愆归省,床下公疾,沈绵形枯,神朗遗墨,愈鲜属托,孔深悲不可宣。淳厖日希,百巧相梴,执玉奉盈,敢以自完。公死何恨,如云在天,式陈酒殽,辞尽泪涟,尚享。祭李两山【代大人作】维公周敏之才,英伟之彦,金精璞温,不假琢链。摩苍云以髙翔,目九日而不▯。造物之畀,盖将以固斯文之元气,阅天下之事变。故其始也,脱略畦町,卷书长哦,浩然经济之意,忘其冠切云之嵳峩。分席扵诸老,防言腐谈,拱手以置。覩江流之如带,凛丸泥之莫倚。鸣鸡号寒,筹笔疾书,负囊封以叩关。维石友之与俱,事往既莫得咎,而所以保卫先绪者,常兢兢以懐图。嗟今之人,志与运乖,道与时违,介者卒至于困,而爽者或流乎卑抑。尝反覆出处之大致,每惕然以深思。而公雍容两端,不茹不吐,莫余敢侮。试命南荒,酬劳于东浙之濵,既不以利其身,亦不以望于今。玩理忘世,孰能逾于斯人者乎?幸公之强,谓坐进此道,以镇当世之浮薄。而事有不可料,狂云飘奔,陨晴日之飞雹。滔滔川流逝者如斯,往不可复,徒以为生者之悲。昔某辱知文昌公,白首故吏,三十年于兹,始得见公于金华,握手倾倒,酒酣耳热,各相视不复道。念此意冷,今闻公防,愈重不竞之叹。公魂在天,一息八极,虽千里其奚逺我哀之长,敢缄辞以荐。番江怒澜,其有相余之悲黯也。尚享。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第四十三卷。元代 袁桷 撰写。祭文。祭奠余寺丞的文章【代父亲撰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恭敬地以祭品祭奠已故知郡寺丞余公亲翁的灵位。唉,悲痛啊!世风日益浇薄而机巧,行善的人越来越少;懒惰之士尚且苟且偷安,聪明之士却死于奇异偏执。唯独公坚持行善,终日勤勉不懈,始终守持此心,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不改变。公年轻时,尊贵显盛无人可比;文名显赫,佩玉垂旒,驾驭丝辔,谈笑之间如春风生起,叱咤之时如雷电骤发。唯独公在父亲庭前恭谨侍立,谨慎得像处女。往昔安闲时,戴着云冠,穿着雾裳;一车行于道路,百般劳役都为之避让。官事有不便之处,便入阁劝止革除。唯独公守持谦逊,清瘦而纯正,像一位清白儒者。世代俸禄日益繁盛,兄弟之间彼此怨叹;囊中藏珠,匣里藏玉,宴见也都有一定的时日。唯独公友爱兄弟,使高堂之上如春日和熙;即使寒衾粗食,兄弟二人仍和乐亲爱。任职时只知勤勉,不夸耀自己的才智。即使是一尺长的书信,也亲自抚慰问候,尽足亲情。别人有急难,公总是先替他忧虑;宗族中有人困乏,公便赠送食物。天运已经转移,狂风飘荡,公寄居在精舍,头发已经变得花白。晚年疾病尚未痊愈,忽然便去世了。唉,悲痛啊!我和公三代以来就有交情,对公了解得很详细,并不是因为姻亲关系才这样说。天道对待人,先后祸福难以预知;事情有时尚未发生,哪里该责怪,哪里该愤怒呢?这片高低不平的墓地,是公亲自选择的。世路昏暗迷茫,到了死亡之处,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永远想到我们从此隔绝,眼泪哭泣再也无法挽回。斟下这一杯酒,来抒写我心中的悲痛。请享用祭品。祭奠外祖父的文章【代父亲撰写】。城南一带所仰望的家族,世世代代只有贤者;相继进入辟雍,声名蔚然,五经学问纷繁博大。所谓郑屯田,是公的高祖和曾祖;他扩建学塾,延请诸位老先生,簪缨之士会聚二献,这就是先人的遗训。公承受了这种美好的家范,内含中和之气,如灵珠映照江川;把世俗机巧看作糟粕,德行仪容浑厚圆融;身处书林,徘徊独立而高飞。既然已经享有实际功名,又继承了这份家传;世代的德业虽渐趋微薄,乔木仍笼罩在苍烟之中。众多亲族纷乱相争,根基高危而将要倾覆,公便搜集整理前代遗老,把他们载入简册。住在简陋的屋舍,睡在方床上,卷舒书卷,穷究学问;言语虽然不多,意义却确实传承下来。眉毛秀美,脸色如玉,到了老年反而更加美好;本以为可以享有大寿,事情为什么竟不是这样呢?回顾往昔,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丙寅年间,忧患一天比一天纠缠;那些可爱的孩子还不能展翅飞翔,于是请婚于公,请公温暖、怜爱他们。衣服精美温厚,举止雍容周旋;虽然没有能够共同偕老,感情实际上始终没有改变。狂风扬尘,险路艰难;行善尚且感到忧惧,公却从没有怨怒之言。过去我远行在外,彼此相隔越地和燕地;美味食物不能依礼奉送,实在有负于归家省视。公卧床时疾病缠绵,形体枯槁,精神却清朗;留下的墨迹越发鲜明,临终嘱托深重得难以宣说。淳厚朴实的风气日益稀少,百般机巧相互侵夺;手捧玉器去奉献,哪里敢说自己能够保全无失?公去世还有什么遗憾呢?公的精神如云在天。我谨陈酒肴,言辞说尽而眼泪涟涟。请享用祭品。祭奠李两山的文章【代父亲撰写】。公有周全敏捷的才智,是英伟杰出的人物;如金之精、玉之璞,温润纯粹,不需雕琢锻炼。公凌驾苍云高飞,眼见九日而不眩晕。造物主给予公这样的禀赋,大概是要凭此巩固斯文的元气,阅历天下的事变。因此公年轻时便不拘泥于区区的格式,卷起书本长声吟诵,怀抱浩然的经世济民之志,连高耸如切云的冠帽也忘了整理。与诸位老先生分席而坐,腐朽空泛的言谈,公拱手置之不顾。看见江流曲折如带,便凛然知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丸泥土上。鸡鸣报晓、寒意侵人之时,仍筹划疾书,背着书囊叩关求见。只有石友与公同行;事情过去以后虽不能再追究得失,但公保护前人事业的根本,常常战战兢兢地怀有谋划。可叹如今的人,志向同命运相违,道义同时势不合;耿介的人终于困顿,轻浮的人反而流于卑下。公曾反复思考出仕与退处的大体,每每警惕而深思。公处事雍容,兼顾两端,不吞不吐,没有人敢侮慢我。公曾奉命前往南方荒远之地,又在东浙水滨酬答劳绩;既不因此谋利于自身,也不向当今之人求取什么。玩味义理而忘却世俗,还有谁能超过这个人呢?幸而公身体强健,我以为公将坐进此道,镇住当世的浮薄风气。谁知事情有不可预料之处,狂云飘奔,晴日之下竟降下飞雹。滔滔江河流逝,正如孔子所说,过去的再也不能回来,只能徒然成为活着的人的悲哀。从前我有幸承蒙文昌公知遇,做他的白发故吏,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才在金华见到公。握手倾谈,酒意浓、耳朵发热时,彼此相视,反而不再说什么。想到这份情意如今冷落隔绝,今天听说公已去世,更加深了我未能同公竞进并行的感叹。公的魂魄在天上,一息之间可以周游八方;即使相隔千里,哪里会远离我长久的哀痛?我谨缄写祭辞奉献给公。番江怒涛,也许能够相助我这幽暗的悲哀吧。请享用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