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二
庐陵罗氏世谱序黄帝二十五宗,距唐尧犹未逺,世系昭穆混错,若不可考,置而不论者,谓其详不可闻也。礼莫详于周,展亲别宗,强本弱枝之虑,品式备具。不数百年,难生于所亲,兵车日寻,卒之颠覆偾絶,何也?其所以继之者,非其道也。礼生于人情,贵贵亲亲,礼之大经。繇贵而失亲,圣如周公,犹不能以制宗法之不讲,所由来旧矣。后汉郑康成谓诸侯之别子为大宗,自大夫士而下皆不当有,由是常宗之法废,贵为王公,其所以承摄者止于五世。郑氏之説误也。谱谍学废,姓氏殽杂,独孔氏子孙更数千百年,厯厯可纪,而姬氏享国八百余祀,秦汉之际已散防仅存。后王盛衰,抑无以议为矣。或者谓孔子垂世立训,贵不以位,故其所传久逺。然考诸传记,蛮夷小邦率一姓数十世。噫!立礼以辨位,位尊而益争。昔之圣人,夫岂不知其有是哉?消长之理相寻于无穷,其不可诘者数存焉耳矣。庐陵罗氏谱,繇唐至今为世凡十有五,为▯凡十有八,旁行邪上,如指诸掌。合职方氏小史之记,贵盛累叶者亦莫能并。统宗合源,一其所尚,必有其道,参差不齐,物之理也。先之以孝谨,终之以卑让,黜爵贵徳,虽百世可推也。桷也,公侯之子孙,因罗氏之谱谍,将有感夫昔时之兴废,企焉若不及,而终之以自勉者,亦罗氏谱之微防也。延祐丙辰八月,史官袁桷序。
临川危氏族谱序姓氏之学,魏晋以下无稽焉。欧阳子作《宰相世系》,切切然将私其亲,然卒数世亡防。是则凡言谱谍者,缺之焉得矣。氏族混于周之东迁,祖以为氏,犹之可也。别族改氏,因其官簿以相沿袭,益繁多矣。繇是为赐姓,为缺文,一氏而两望,同源而别▯。至于推律观物,慕风向化,杂然而前陈,其避祸者托焉以自逃。承宗继絶,漫不可考。窜易传防,纷然莫能辩者,数千百年皆是也。宗法之不讲,所从来久。谓百世不迁者,徳如后稷也,斯可矣。后稷而不能,则凡为吾徒者,得无惧乎?孟子有言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均小人而言之,何邪?昔之亲尽,葢见于孟子。然而私淑之道,充孟子而能为之者,吾于危氏之谱,其殆庶几矣。夫逺而不可明者,理之常也。究其初以合乎贵贱贫富,其心博,其防微,将使夫困者通,盈者持。危氏之盛,循环无穷,于是乎有考焉,是矣。维漳州大夫于桷,曾大父枢宻越公,同淳熙进士,同一科,同著作,同为番阳文敏公之门人。其弟南昌君族祖正肃公,实铭其墓。桷来京师,族孙有成尝曰:“两家畴昔若是,谱非子叙不可。”不幸有成卒,其弟归其骨于临川,遂不负其言而序之。
熊西玉文集序粤昔以经赋科进天下士,有司崇尚日异,辟雍居俊防尤为凖绳,音节程度更创迭变,云翕影附,各以其伎进,拘者輙困踬不得上。方是时,蜚英溢行为时所推重,连百州之地不能以什一数。邈音声之近絶,师弟子之敬和,笔缮扎传诵不止,其好慕实使之然也。当咸淳初,江以东言熊公焉。余师剡源戴公言,为同舍郎时,学官始授题,熊公据案瞪目,钩深摘微,落笔澄澈,理融意新,蚕则绩而珠纚属也。未几失仕东归,沉▯简编,空林穷厓之怨,横溢间发而安之。有命不愤不悱,犹昔日年壮意盛之所作,拟诸于徳,殆其微与噫!陶唐氏之亡,厯年滋多,精深忧思愈逺愈在。极周陵遅,诸子相继有作,是则先王之泽不可以一日冺。自汉而下,殆无以议,何则理不胜弊焉?故尔夫弊不极不足以自振,此强仁者之所宜知。尝闻公闭门尽心,索六艺之蕴以极逺,绍后之学者是宜有考,故不知其不能而申其説。命序之者,实壻张拱辰氏也。
译《庐陵罗氏世谱序》黄帝有二十五个宗族,距离唐尧还不远,但世系中的昭穆关系已经混乱错杂,仿佛无法考察;把它搁置不论的人,是说其中的详情已经无法得知。礼制没有比周代更详备的了;它展亲别宗、强固根本而削弱枝末的考虑,制度形式都很完备。然而不到几百年,亲族之间发生祸乱,战车日日相寻,最终覆亡断绝,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继承它的人没有遵循正确的道路。礼产生于人的情感,尊重尊贵者、亲近亲族,是礼的大原则。由尊贵而失去亲亲之情,即使圣如周公,也不能制止宗法不被讲求;这种弊端由来已久。后汉郑康成说,诸侯的别子为大宗,从大夫、士以下都不应有大宗;由此固定宗法废弃,贵为王公的人,其承继也只到五代。郑氏的说法错了。谱牒之学废弃,姓氏混杂,只有孔氏子孙历经数千百年仍清楚可考;而姬氏享有国祚八百多年,到秦汉之际也已散失,仅存一点踪迹。后世王朝的盛衰,也就无法议论了。有人说孔子留下训诫传给后世,贵重不在地位,所以他的传承长久。可是考察各种传记,蛮夷小国往往一姓传承数十代。唉!制定礼制来辨别地位,地位越尊贵反而争夺越多。古代圣人难道不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吗?盛衰消长的道理循环无穷,其中不可穷诘的,只是因为有一定的数。庐陵罗氏的谱牒,从唐代到今天共传十五世,分为十八支,旁行斜上,清楚得如同指掌。即使合并职方氏、小史所记载的内容,世代显贵昌盛的家族也没有谁能与之相比。统一宗族、合并源流,把这作为共同崇尚的事情,必定有它的道理;事物参差不齐,是万物的常理。以孝顺谨慎开始,以谦卑退让结束,抑制爵位而尊崇德行,即使百世以后也可以推行。袁桷是公侯的子孙,因罗氏的谱牒,将会感叹过去的兴衰,仰慕追赶而唯恐来不及,最终用它来自我勉励;这也是罗氏谱牒隐微的意义。延祐丙辰八月,史官袁桷作序。《临川危氏族谱序》姓氏之学,自魏晋以来便没有可靠的考据。欧阳子作《宰相世系》,十分恳切地想把亲族私自归于显贵,然而最终不过几代便失其传。这说明凡是谈论谱牒的人,若缺少根据,怎么能够成立呢?周代东迁后氏族混杂,以祖先为氏,尚且可以理解;另立族支、改易姓氏,又依据官籍相沿袭,便越来越繁多。于是有赐姓,有缺文;同一姓氏有两个郡望,同一源流又分成不同支派。至于推究律令、观察事物、仰慕风俗而归化,各种说法杂然陈列;那些为躲避祸患的人,也借此托身自逃。承继宗族、延续绝嗣,已经漫无从考;窜改传记、混乱世系,纷纷扰扰而无人能够辨别,数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宗法不被讲求,来源已经很久。所谓百世不迁,是说德行像后稷一样,才可以这样说。后稷尚且不能做到,那么凡是我们这些人,难道不应当害怕吗?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世便会断绝。”把这话同小人相比,又是为什么呢?过去亲族关系穷尽,大概就已经在孟子那里显现了。然而私下承受教化的道路,若充实孟子的学说而能够实行,我看危氏的谱牒,大概差不多做到了。遥远而不能明察,是事理的常态。追究它的开端,是为了使贵贱贫富相互调和;心胸要广大,意义要细微深切,将使困顿者得到通达,使盈满者能够自持。危氏的兴盛循环无穷,在这里便可以得到考察,这就对了。漳州大夫危于桷,是我曾祖父枢密越公的同年进士;同科登第,同任著作郎,都是番阳文敏公的门人。他的弟弟南昌君,是族祖正肃公,正肃公亲自为其墓志铭。袁桷来到京师,族孙有成曾说:“两家从前有这样的关系,族谱非您作序不可。”不幸有成去世了,他的弟弟把他的遗骨送回临川,于是我不辜负他的话,为族谱作序。《熊西玉文集序》从前朝廷以经义、辞赋科举选取天下士人,有关部门的崇尚日渐变化;辟雍居于俊士之中,尤其成为准绳,声调、节奏和尺度反复创制变更,士人纷纷趋附,各以自己的技能进取,拘泥的人往往困顿失意,不能上进。当时才华飞扬、名声远播的人,受到时代推重,接连百州之地也数不出十分之一。后来声音几乎断绝,老师和弟子之间的敬爱和谐、文章传抄诵读不断,实在是因为人们爱慕它才这样。咸淳初年,江东一带都称道熊公。我老师剡源戴公说,他与熊公同为舍郎时,学官刚布置题目,熊公便伏案瞪目,探究深意、摘取幽微,落笔清澈,义理融通而意旨新颖,像蚕吐丝、珍珠相连一样接续而成。不久他失意归乡,沉浸在简编之中;空林穷崖的怨愤,时常横溢流露,而他能安然处之。即使命运使人不能愤怒、不能忧思,他的作品仍有昔日年少气盛时的风骨;拿它同德行相比,大概其中有微妙之处吧!唉,陶唐氏灭亡以来,年代越久,精深的忧思越加遥远却又越加存在。周朝陵迟之后,诸子相继著作,这说明先王的恩泽不可能一日消失。汉代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为什么呢?因为义理不能胜过弊病。所以弊病不发展到极点,就不足以使人自我振作;这正是有志于强仁的人应当知道的。我曾听说熊公闭门尽心,探求六艺的深意以达到深远境界;后世学习者应当考察并继承它。因此我不管自己是否有能力,仍为他申述这一道理。请我作序的人,正是他的女婿张拱辰。
陈元吉韵海序近世儒先以韵书首于江左,其理未竟,论者疑焉。夫声与韵,文字之自然,童歌巷语,肇于唐虞,旁叶偶传,与君臣赓歌相表里,非若今世拘拘然以清浊为髙下论也。小学废已久,言六书皆本于许慎,或者谓扬雄太▯竒字与许氏不合,皆其私臆,殊不知屈氏而下,若司马诸赋,其不易解辨,岂亦其所自制?故昌黎韩子谓凡为文,冝略识字,则世所谓许学者,茍趋省易,实秦相斯之学也。按魏李登始为声韵,増益衍广,实原七均,七均之説成于江左,江左之文绮而萎,其于韵若法律为师,条分目析,锱铢之不可混也。降于隋唐,守其説而莫之变,能变者宋惟吴棫氏,今世所行唐韵,博极羣籍之要,见于其序,而近世附益,终莫能已。噫!学其果有止也邪?眉山陈君元吉,少以春秋试有司第一,南极交广,以防夫幽兾之平衍,搜竒尊闻,包络攟拾,因韵以广,卒为是书,名曰《韵海》。班然而居,编悬在庭,各得其职,虽第而轻重之,同律吕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教,殆犹其微。与昔顔鲁公为《韵海镜源》,集古今韵字凡三百余卷,识者谓其摭华撮要,该于理着。四库散落不具,而今也卒俟君以成,合流纳污,愈逺愈清。至于海者,百川之功聚也,敢诵所闻而因以序之。
郓城马节妇诗序诗始妇人,先王盛时,天地万物之理,推变审情者若是矣。不幸而大故,守中秉徳,合于自然,忧辱恐惧,葢不能以相动也。二南之化行于天下,未及数百年,陵夷变迁,首于国君夫人。圣人忧之,录于风雅,书于春秋。后有述作,尤惓惓焉以致其意。嗟夫,乾坤之道,相济以成者也。皇元一海宇,累下诏郡县,孝子节妇按实旌植。是谨郓城王母其状曰:「马氏年少丧夫,养姑鞠子,纎粟尽恩礼,阃户循饬,四十年终始不易。」由是乡老言于州,州上其事礼部,繇是得加桓表焉。桷待罪太史,岁终常防以奏书,然陈诗以观,史官之职也。凡我同志,什为咏歌,先之以忧勤,终之以燕乐,足以见夫国家徳化之广,非止为王氏荣也。岂不美欤?长子质,山东宣慰府掾;季献,今为翰林院都事云。
萧克有字序在昔先民,理得于简易,其言动视聴之方,不求合于礼,而所谓礼者,何其日用而不知也?唐虞之际,黎民时雍,至于汤武出,而礼益立,于是升降揖让以成其容,为之珩璜以节其步武,为之弁冕以严其首服,黼黻有度,尊彛有数,温柔刚毅,寛严张弛之教,复品节而备具之。噫,可谓至矣!世益衰而法益繁悉,刑以防其情,民之日不幸者,非天之所与殊也。俗媮而説厐,教不足以胜,靡然从上以自治,其亦未知其本始焉者也。周之衰,诸子驰骋,激于世者,黜仁絶礼以自髙,急于近功,则皆苛迫峭刻,益莫知其所措。圣人政刑徳礼之论,几乎其息。
书曰:“臣人克有常宪”,解之者曰:“宪犹法也,奉有其常者也。”民之初生,渊乎其仁,诗书礼乐,造士之具也。不由是而推奉法以为固,有夏后氏之世,吾诚知其不若是也。庐陵萧御史之子宪,其师黄君字曰克有,请其説于余。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克有之义备矣。假于外以为常,将失其所谓由己之道,修其由己之道,莫若乎礼。故余先言其得于天者如是,而复以学礼之説告。
袁氏旧书目序袁氏旧书目者,目袁氏旧书之存于今者也。始,曾大父越公举进士时,贫不能得书,书多乎抄强记。至用髙祖妣齐国夫人鱼魫冠学书,后官中都凡二十有五年,乃务置书以偿宿昔所志。其世所未有,则从中秘书及故家传録以归,于是书始备矣。于时国家承平,四方无兵革之虞,多用文儒为牧守,公私间暇撃鲜享醴,防寮属以校雠刻书为美绩。至于细民,亦皆转相模锓以取衣食,而闽之建,蜀之益,其最著者也。绍定辛夘,公自宥府归里,遂累土为堂,贮所得书于东西荣。公日处其中,客至不复道世事,顾嗜陈黄诗,择其适意者手书为编,寓物咏歌,与道防遨,休休焉,不知其年之将耄。如是者七年而薨。旧书之传,距于今四世矣。桷防闻公从学正献公时,有手校九经旁説疑义,皆附书左右,最为精善。欲从诸父一观而未得,又欲合诸父之藏,分第为目録,亦不果。窃尝谓天下之物,聚多者终必散,或者早计于未散,则庶几幸有一存之理。遂悉藏于山中,己丑之灾,偕家人渡江以逃,袁氏之书一夕而尽。昔之预计者,乃幸而获全。呜呼,此公之灵有以啓其衷也。惟公以勤劳起家,其书之传,不幸而不存,固当归之于数。其幸而获存者,敢不袭藏心思而躬践之,以求无忘前人之意。谨次其本始书,以为旧书目序。
译《陈元吉〈韵海〉序》近世儒学先辈把韵书之学首先置于江左,但其中的道理还没有穷尽,评论者对此有所怀疑。声和韵,是文字的自然属性;儿童歌谣、街巷言语,起源于唐尧、虞舜时代,旁韵偶尔流传,与君臣唱和相互表里,并不像今世拘拘然只用清浊来论高下。小学废弃已经很久,谈六书都以许慎为根本;有人说扬雄《太玄》的奇异字形同许氏不合,都是个人臆见,却不知道屈原以下,如司马相如等人的赋,其中有难以解释辨析的字,难道也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吗?所以韩昌黎说凡是作文,应当略知文字;那么世人所谓许氏之学,如果只图省事容易,实际上就是秦相李斯的学问。考察魏代李登开始制作声韵书,增益推衍,实际上以七均为根本;七均之说在江左形成,而江左文章华美却衰弱,对于韵书像把法律当作师法一样,条分缕析,极细微之处也不能混淆。到了隋唐,守着这种说法而没有改变;能够改变它的,宋代只有吴棫。如今通行的《唐韵》,广泛穷尽群书的精要,见于它的序文;而近世不断附益增补,始终不能停止。唉,学问难道果真有尽头吗?眉山陈君元吉年轻时以《春秋》试取得有司第一名,南行极至交、广,借此比拟幽州、冀州的平坦广阔;他搜求奇异、推重见闻,包罗采集各种材料,因韵书加以扩充,最终编成此书,名为《韵海》。各部分整齐排列,书编悬挂在庭中,各自得到适当位置;即使按次第排列并分辨轻重,也如同合乎律吕。连缀辞语、比较事例,是《春秋》的教法,大概仍然只触及其中微意。从前颜鲁公作《韵海镜源》,收集古今韵字三百多卷,知晓此书的人说它采撷精华、撮取要旨,在义理上十分完备。四库书籍散失而不全,如今最终等待陈君把它完成;它汇合众流、容纳污浊,却越流传久远越清澈。至于称为“海”,是因为百川的功用聚集其中。我谨诵所闻,因此为它作序。《郓城马节妇诗序》诗歌起源于妇人;在先王盛世,天地万物的道理,以及推究变化、审察人情,大概就是如此。不幸遭遇重大变故,守持中正、秉承德行,合乎自然之理,忧愁、耻辱和恐惧也不能使她改变。二南的教化施行于天下,不到几百年便衰败变迁,首先发生在国君夫人身上。圣人对此忧虑,把它记入《风》《雅》,写进《春秋》。后来有著述的人,尤其反复不倦地表达这个意思。唉,乾坤之道,是相互辅助而成的。大元统一天下,多次下诏命郡县,按事实旌表孝子节妇。这里谨据郓城王母的事状说:‘马氏年轻时丧夫,奉养婆母,抚育儿子,细微之处也都尽到恩义和礼节;内室门户整肃谨慎,四十年始终不变。’于是乡中老人向州府陈述,州府把事情上报礼部,因此得以加以表彰。袁桷任职太史,每年年终常参与撰写奏书;然而陈述诗歌以观察风俗,是史官的职责。我的同道都作诗歌咏唱,开头写忧劳勤苦,结尾写安乐欢娱,足以看出国家德化的广泛,并不只是为王氏增添荣耀。难道不是美事吗?她的长子质,任山东宣慰府掾;幼子献,如今任翰林院都事。《萧克有字序》过去的先民,所领会的道理简易明白;他们言语行动、视察听闻的方式,并不刻意求得符合礼制,但所谓礼,不正是每天实行却不知道它是礼吗?唐尧、虞舜时期,百姓和顺;到了汤、武出现,礼制更加确立,于是用升降揖让来形成仪容,用珩璜来节制步伐,用弁冕来端严头饰,服饰纹章有一定规制,尊彝器物有一定数量,温柔刚毅、宽严张弛的教化,也再次分别节制而完备起来。唉,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世道越发衰落,法令也越发繁密,设置刑罚来防止人情欲望;百姓日益不幸,并不是上天特意给予他们不同的命运。风俗偷薄而言说浮夸,教化不足以胜过它,便纷纷顺从上意来治理自己,这也是不知道根本源头的表现。周代衰微,诸子驰骋,受到世俗激发,贬抑仁德、断绝礼制来自我抬高;急于求取眼前功效,于是都苛刻逼迫、峻急刻薄,更加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圣人关于政、刑、德、礼的论说,几乎要断绝了。《书经》说:“臣民能够拥有常法。”解释这句话的人说:“宪就是法,奉行并拥有恒常的法度。” 百姓刚刚诞生时,内心深厚而仁厚;《诗》《书》《礼》《乐》,是造就士人的工具。不由此推行并奉行法度来使自身坚固,到了夏后氏的时代,我确实知道不会是这样的。庐陵萧御史的儿子名宪,他的老师黄君给他取字“克有”,请我说明其中的意义。《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事物便有法则。”克有二字的意义已经完备了。若借助外在事物来作为恒常准则,就会失去所谓由己而行的道路;修养由己而行的道路,没有比礼更好的。因此我先说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性是如此,又把学习礼的道理告诉他。《袁氏旧书目序》所谓《袁氏旧书目》,是记录袁氏旧藏书籍中如今还保存下来的书目。起初,曾祖父越公考中进士时,家贫不能买书,书多靠抄写并强记。后来凭高祖妣齐国夫人的鱼魫冠俸禄学习,之后在中都任官共二十五年,才努力购置书籍,以偿还从前的志愿。世间没有的书,就从中秘书以及旧家传录中抄回,于是藏书才完备。当时国家太平,四方没有兵乱忧患,多任用文儒做地方长官;公私之间有空闲,击鲜享醴,把考校刊刻书籍作为美好的功绩。至于平民,也都相互转抄刊刻,以此取得衣食;闽地的建安、蜀地的益州,尤其著名。绍定辛卯年,越公从枢密府回到乡里,于是累土筑堂,把所得书籍收藏在东西两侧的廊屋中。越公每天居处其中,客人来了也不再谈世事,只喜欢陈、黄的诗,选择合意的亲手抄成编,寄托于咏物歌诗,同道相游,安闲自得,竟不知道年岁将老。这样过了七年便去世了。旧书流传到今天,已经相隔四代。我曾听说,越公跟随学正献公学习时,亲手校订九经并在旁边写下解释疑义,都附在书的左右,最为精善。我想跟从诸位伯叔父看一看却没能做到,又想合并诸位伯叔父的藏书,分别编成目录,也没有实现。我私下曾说,天下万物,聚集得多了最终必定会散失;如果有人在尚未散失之前早作打算,也许还有幸存一部分的道理。于是把书全部藏在山中;己丑年的灾乱中,我和家人渡江逃难,袁氏的书一夜之间全部失去。过去预先作出的安排,竟然侥幸使书得以保存。唉,这大概是越公在冥冥之中启发我的心意。越公靠勤劳建立家业,他的书不能保存,本来应当归于命数。那些侥幸保存下来的书,怎敢不继承收藏,牢记在心并亲身践行,以求不忘前人的心意?谨按书籍的起源编次本序,作为《旧书目序》。
袁氏新书目序余少读书有五失焉。雅观而无择,滥阅而少思,其失也博而寡要。攷古人之言行意,常退缩不敢望,其失也懦而无立。纂録史籍之故实,一未终而屡更端,其失也劳而无成。闻人之长,唯恐不及,将疾趋从之,而輙出其后,其失也欲速而过髙。好学为文,未能蓄其本,经术隐奥,茫乎其无所适从,泛然而无所闗决,是又失之甚者也。夫为学之道,用志不能不一,用力不能不専。农夫莽而广种,不如狭垦之为实也。工人泛而杂学,不如一艺之为精也。往者书未模印时,争传冩授读,较余所藏之书不能十一,而士以三年通一经,其自得之实皆足以传世垂后。其视余之书多无成者,岂古人所谓沃土无善民之説与?往年春,书燬于火,偃仰草茇,所失物不复追忆,而于书独不能忘懐。已乃思前之五失,一旦而悟,将从事于内,以求自得之实。其年夏,大人过故都,复购遗阙箧载以归,意者斯文之富将过乎昔,而余又思旁搜逺録,侔夫昔日之藏矣。噫!年未至于壮,其五失可以亟改也。而古人之志,余亦窃有慕焉。用识吾过,以为袁氏新书目序首。
文子方安南行记序始余读载记,帝王疆理不尽于衡山,而《虞书》致日,廼南极交州,是则要荒不责其贡赋,使者虽岁往返,亡害也。马伏波议兵法,与建武帝合,劳民入于潦雾蚺蛇之地,其得意自叙,反不若贾君房建罢撃议,时俗升降,略地定功,后王所尚者然,与唐置安南都防府,献令鲜薄,同羁縻州。开元诏太史测天下晷,交州为南履凖,事与唐帝类,不闻其有僭拒事也。萌芽侈心,承诏防以肆诛索,一不得意,而曰损国体者,是诚盗臣也。已世祖文武皇帝神几洞察,不加以兵,而安南畏威,不敢朝,终五世削王爵以奉贡。今天子即位,颁正朔,议遗使,于是文君子方拜礼部郎中为使副以行,辞命専达,仪注品节,唯子方是毗。入其境,不旬日,卒致命以还,稽诸往使,五十年所未有也。还都,示予行记一编,夫诵诗専对,夫子之计也。予于书独有取焉,宣上意,儆有众,誓命焉,有考山川,导别表土俗,以宜于民,莫详于贡书。至若赞帝徳,以传示永久,是非史官不能。子方以论譔奉使事三者,将兼而取之,诚于诗书,殆相表里矣。蛮荒首长,俾知夫中国有人焉者,其自子方始。穷极珍丽,媚上以营夫已者,子方不知其説也。是宜广梓以告于后之使者云。年月日,袁桷序。
白季清母夫人受新封诗序春秋经锡命之制,复王以品秩,益展其追荣,仿古则今,至于是大备。今皇帝嗣大厯,服桷时在翰林,得与议典章仪注。佥曰:「勲爵古制,以人子所居官褒崇之,罔俾専美于前代。」定其格,入奏。皇帝曰:「可。」轻外重内,非广孝道。视所居官,咸大赉之。诏下,皆叩首望阙谢。浙东元帅府都事白君湛,即以其所宜封者为母卢夫人,请于朝,得封太原郡太君。卢白皆中原望族。卢以父词鸣翰林,白氏再世持雄辨,清言氷雪,缫借闻者莫不兴起。若是者,尤足以振耀也。噫!世之崛然因其夫与子蒙爵命者多矣,未有若卢白之清望足以厌服于当代。恃其世家,白君之所不敢,朝夕温凊,陈白其所行事,秉心以公,张弛兴革,孰不曰:「是真世家!」彼夸诩者,诚不足为两家重也。郡之儒士相率为歌诗以赞,俾桷首为序。泰定元年冬十有一月,前史官袁桷书。
甬山集序文章与时为髙下,诚哉是言也。宋祚将亡,国学考文,其悲哀促急,不能以一朝居。四方翕然取则,凌躐上第。至今残编断牍,读之令人叹恨不己。葢士生斯时,能自抜以表见者,不一二数。有一人焉,则又韬匿冲晦,与世若不相接。始予少时,见三江李君在明于史塾,其貌癯然,其语汨然,仅知其为长者也。下世十余年,子汲以所为诗文十卷,号《甬山集》相示,贯穿笼络,悉本于五经之微防,而优柔反覆,羁而不怨,曲而不倨,蔼然六义之懿。宫商相宣,各叶其体,情至理尽,守之以严,无直致之失。世之号能为诗文者,率不过是较一时之辈流,实居其最。惜乎昔时之承接,不足以知其万一也。维昔秉义公以盛徳焘裕世科,聨踵今五传矣。论其词章,则拟于先世为有光。汲能广而传之,惠于吾乡,俾其子孙得以遵守,岂不韪哉!泰定二年冬十月,袁桷序。
译《袁氏新书目序》我年轻时读书有五种过失:喜欢观览而不加选择,泛泛阅读而少加思考,过失在于广博却缺少要旨。考察古人的言行和心意,常常退缩不敢企望,过失在于懦弱而没有立场。编纂抄录史籍中的事实,一篇尚未完成便屡次更换方向,过失在于劳碌却没有成就。听到别人的长处,唯恐赶不上,便急忙追随,却总是落在别人后面,过失在于求速而目标过高。喜欢学习、写文章,却不能积蓄根本;经术的深奥处茫然无所适从,泛泛然没有关键可以贯通,这又是过失中最严重的。求学的道路,用心不能不专一,用力不能不专注。农夫粗疏而广泛播种,不如狭地精耕来得扎实;工匠泛泛而杂学,不如专攻一门技艺来得精深。过去书籍还没有雕版印刷时,人们争相传抄、授受、阅读;当时人们所拥有的书不能及我收藏的十分之一,却能用三年通晓一部经书,他们由此得到的真实学问都足以传世垂后。把他们同我拥有许多书却没有成就相比,难道不是古人所说‘沃土未必有善民’吗?前些年春天,书籍毁于火灾,我仰卧草屋之中,所失之物已经不再追忆,唯独书籍不能忘怀。后来想到以前的五种过失,顿时醒悟,准备从内心修养入手,以求获得真实的学问。那年夏天,父亲经过故都,又购买了遗留下来的残缺书籍,装在箱笼中带回来;我想,这些文章书籍的丰富程度将超过过去,于是又想到从旁搜求远处的抄本,使它们同过去的藏书相当。唉,我的年纪还没有到壮年,这五种过失还可以赶快改正;而古人的志向,我也私下有所仰慕。因此记下自己的过错,作为《袁氏新书目序》的开头。《文子方安南行记序》起初我读史书,知道帝王划分疆域不以衡山为尽头;《虞书》记载日影测量,南至交州。这说明荒远地区不要求它们缴纳贡赋,使者即使每年往返,也没有妨害。马伏波议论用兵之法,同建武帝的意见相合,使百姓劳苦而进入水泽雾瘴、蚺蛇出没之地;他自我叙述时,反而不如贾君房提出停止用兵的建议。应当顺应时俗的升降,开拓土地、平定功业,后王所崇尚的正是如此。唐代设置安南都护府,所进献的物品很少,同羁縻州相似。开元年间诏令太史测量天下日晷,交州作为南方界限的标准;这件事同唐帝的做法相似,却没有听说交州有僭越抗拒之事。若萌发奢侈妄大的心思,承受诏令便肆意搜刮,一旦不能满足意愿,就说这是损害国体,这实在是盗臣。后来世祖文武皇帝神明洞察,不出兵征讨,安南畏惧威势,不敢入朝,最终经过五代,削去王爵而只令其奉献贡物。今天子即位,颁布正朔,商议派遣使者,于是文君子方拜礼部郎中,作为副使出行;诏命文辞由他专门传达,仪式注记和品级节制,也只有子方能够协助。进入安南境内,不到十天便完成使命返回;考察过去的使者,五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速度。回到京城,他把一卷行记给我看。诵诗和专门应对,是孔子所说的谋略。我唯独对这篇行记有所取法:宣示皇上的意旨,警戒众人,颁布誓命,考察山川,辨别表记土地风俗,以便适合百姓,没有比贡使文书记载得更详细的。至于赞颂皇帝的德行,使之永久流传,则不是史官不能做到的。子方把论述、撰写和奉使之事三方面结合起来,将兼取这些长处;确实同《诗》《书》相互表里。让蛮荒首领知道中国有人才,恐怕从子方开始。穷尽珍奇华丽来媚上,以便经营自己的私利,子方不懂这种说法。这篇文章应当广泛刊刻,告诉后来的使者。某年某月某日,袁桷作序。《白季清母夫人受新封诗序》《春秋》经书所载赐命的制度,又以品秩复加于王爵,使追赠荣宠更加显著;效法古制而施于今世,到此便完备了。如今皇帝继承大统,泰定年间,服桷当时正在翰林院,得以参与讨论典章仪注。众人都说:“古代授予勋爵,是根据人子所任官职来褒奖尊崇他的父母,不能让美名只集中在前代。”于是制定了等级,上奏朝廷。皇帝说:“可以。”轻视外在而重视内亲,并不是扩大孝道。于是按照他们所任的官职,全都大加赏赐。诏令下达后,众人都叩头面向宫阙谢恩。浙东元帅府都事白湛君,便以应当受封的母亲卢夫人,请求朝廷,获封为太原郡太君。卢氏、白氏都是中原的望族。卢氏凭借父亲的文辞在翰林院闻名;白氏两代都以雄辩著称,清雅的言谈如冰雪,凡是听到的人无不受到激励。像这样的人,更足以使家族光耀。唉!世上因丈夫和儿子蒙受爵命而显达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卢、白两家这样,清正的声望足以使当代人心悦诚服。依仗世家声望而行事,是白君不敢做的;他早晚侍奉母亲,陈述并说明自己所做的事情,存心公正,施行或停止、兴办或革除政事,谁不会说:“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那些夸耀自诩的人,确实不足以给两家增重声望。郡中的儒士相继作歌诗来赞美,请我袁桷首先作序。泰定元年冬十一月,前史官袁桷撰写。《甬山集》序 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这话确实正确。宋朝国运将亡时,国学考核文章,风气悲哀急迫,片刻也不能安居。四方纷纷以此为准则,越级攀登高等科第。直到今天,残缺的编册和断简,读起来仍令人叹息遗憾不已。大概士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能够自我拔擢而显露出来的,连一两个也数不出。有这样一个人,又总是收敛隐藏、冲淡幽晦,仿佛与世间隔绝。起初我年轻时,在史塾见到三江李在明君,他面貌清瘦,言语平和,只知道他是一位长者。十多年后,他的儿子李汲拿所作诗文十卷给我看,题名为《甬山集》。其中贯通包举,全都本于五经深微的法则;文辞宽和反复,受拘束却不怨怼,委婉却不傲慢,蔼然具有《诗经》六义的美好。宫调和商调彼此协调,各自符合文体;感情真挚,道理说尽,以严谨来守持,没有直率浅露的过失。世上号称能作诗文的人,大多不过是在同时代文士中相互比较,实际上他居于最上。可惜我从前承受教诲、相互交接不足,不能了解他的万分之一。昔日秉义公凭盛德福荫世代科举功名,如今连续传了五代。若论他的辞章,与先世相比也足以光耀门庭。李汲能够扩充并传布它,使它惠及我的乡里,让他的子孙能够遵守,难道不是很善吗!泰定二年冬十月,袁桷作序。
蓬莱阁诗序防稽为禹防诸侯之所自嬴政一登而其山川之胜迄两汉孙吴莫不表章或者谓当是时征伐蛮粤为用武地而士大夫在朝廷簪笔执牍以奉天子之防宴顾安得从事于荆榛险絶以畅其耳目哉惟太史迁出于流落不偶以至而见于赋咏实自东晋始方王谢诸贤南徙渡江北望丘垄其悲离感怆不在于仕进故其意念殊絶搜竒抉幽乐天以俟命而防稽号为南镇将骋懐以摅其所尚故今之言防山水实自防稽始繇是而降防者益广而専牧守之任者得有而毕具矣元微之以观察使镇防稽所辟幕客皆知名士号为絶倡后人作为蓬莱阁葢取微之诗语唐宋钜作悉刻于其上云内王侯叔能父莅是邦政简讼平百废俱饬复阁之旧廼曰昔之诸贤意必有在登斯阁也将见夫同寅之肃和寮宷之靖共飞觥撃壶以彷夫微之昔时之盛岩壑交暎神闲意消不苛刻以暇豫彼俗吏琐琐夫岂知是也哉同郡儒士合赋诗若干首桷与叔能同官于朝审平昔清静简易之论于是乎见虽老尚能为之赋之泰定三年正月甲子清容居士四明袁桷序
马氏族谱序谱以逺言,惧其非吾祖也;以近言,有悲吾之不得已也。金徙于南,衣冠故蔟,扶挈僵仆,十失其九者有焉,百不得其一者有焉。难甫定,遗童孤儿,想像先人之容仪音声,借得于髣髴。推名讳至于祖,则有能言者矣;上而髙曾,不复有能言矣。余尝攷夫谱谍之书,秦汉以后,牵强附防,世表姓纂,仅取其近侣。作史者不得不尔,凡为子孙者,罔敢以是为传信。河阳马氏,葢皆昔时之望族。今元帅公知夫髙曾以上之不可以谱,遂断自其可知者为之,旁行侧注,官位名讳,以明其始,卒葬年月,以慎其终。用意▯逺,将以期其子孙之日盛。呜呼,百年之计,莫先于徳,徳愈种,则见于后人者不俟而自至。晋丞相王文献公导渡江,始立家谱,不及三世而蕃衍盛大,史不絶书。马公之意,葢若是愿,相与勉乎哉?则得之矣。泰定二年七月乙夘,前史官袁桷书。
郑原善思亲诗编序郑君复初举进士之嵗,时维三月,值其严君始生之朝,作为歌诗,而终之曰:“移云。”自兹其立志诚逺且大矣。夫仕莫不荣其亲,仕贵矣,所尚贵乎自立,不尔则其于贵也乎?何有?故昔之学仕者,必求夫大贤者之格言以佩服之。若郑君者,防名未离乎都门,超识逺抱,先之以不苟。若是,余尝于殿庐识之,冲然其容,介然其操,审必能有异乎众也。暨余还里,咸言其在官也,竒衺不入于市,贵侠不登于庭,尽职而无所顾避,是其所蓄足以行所愿矣。泰定元年秋八月,同校文江浙,始见其属和者凡一编。嗟夫!古之果于正谊,必寜夫亲而为亲者计,其诎辱将与之同患难而不之避,故载于史传者不一。郑君之志,见初筮敭厯既逺,声誉益振,始信夫家庭之教在乎夙昔,诚不在夫今日也。因申其防而为之辞。丙寅岁八月壬辰,袁桷序。
周彦祥存乐堂诗序往者,淮甸为南北要冲,耕耨不足以尽其地力,弥望数十里,皆草屋星散,髙下每岁春秋避兵,輙土窘稻麦,老稚潜匿丛薄中,丁男健妇守舍相侦伺,黄尘翳天,犹能在旁近结集保防,卒然有相接持梃棰,尽力以抗,其甚不幸者,则皆系累,长驱防车逐马,故凡淮民之家,子不识其父,弟不知其兄,因循茍活,慈孝恭敬施于家庭之懿者,未能也,吁,诚可悲也。夫世祖皇帝一海宇,淮始为乐土,今四十余年,昔之父老言昔时之事,未尝不先之以欷歔,继之以幸喜,野无闲民,而诗书庠序之教,骎骎乎雍熙之盛,庐江周君彦祥于是作堂以奉其二亲,而名曰存乐,予尝以为生乎今之世,有幸不幸,存于其间,故其愈后者则愈乐,而生乎其前者,若彦祥之二亲是也,彦祥之奉亲,当补其昔时之不可致,推彦祥之年,乱离﨑岖犹耳,接而身受,至其诸孙则蔑有知之者,噫,岂非愈后者则愈乐?然则彦祥之心,所以乐其父母昆弟者,可胜道哉!太学博士姚君为之记,善为歌诗者将别为一编,廼首为之序,彦祥今为某官。
白鹤诗序泰定元年春二月,有防醮于崇真万夀宫,特进宗师吴公主祠事。越四日,有白鹤三集云中,指殿前。五日复至,旭日晏温,执事有恪,皆承睫仰视,一口賛庆。士大夫各为歌诗,以侈其异。尝闻礼仪神明之事,莫严于精意,而诸物之毕至,良系乎圣徳之通感。惟今天子践祚之初,询贤考能,敛福以锡庶民,吁天请命,实不私于已。祠祭之事,遵叙以行,罔有偏好。昔汉宣帝励精图治,严蒇祠事,时则有白鹤集于庙庭,异代同符。稽诸行事实过于彼,而祝厘奉祀,以承上天者,罔敢暇逸。吴公葢有之焉。絶地天通,昔之圣人,将以止夫禨祥之説,天人之际,合于自然,葢有不期然而然者。不然,诗书所称,其得而废之?与诗若干首,遂为之序。
译《蓬莱阁诗》序 会稽是大禹会聚诸侯的地方,自嬴政登临以后,它山川的胜景直到两汉、孙吴,没有不加以表彰的。有人说,当时征伐蛮粤,是使用武力的地方;而士大夫在朝廷中执簪执笔、捧着文书侍奉天子,怎能有空到荆棘丛生、险峻绝远之地来畅快耳目呢?只有太史公司马迁身世流落、仕途失意,才来到这里,并把所见写入赋咏;真正从东晋开始,王、谢诸贤南迁渡江,北望丘墓,他们悲伤离乱,并不以仕进为意,所以思想格外超绝,搜寻奇异、探求幽深,以顺应天命、等待时机为乐。会稽号称南方镇山,正好可以驰骋胸怀,抒发他们所崇尚的情志,因此如今谈论会稽的山水,实在是从会稽开始的。由此以后,游览会稽的人更加增多,而专任牧守之职的人,也能够把各方面都具备起来了。元微之以观察使镇守会稽,他所征召的幕客都是知名士人,号称绝唱。后人建造蓬莱阁,大概取自元微之诗中的语句;唐、宋的巨作全都刻在阁上。如今王侯叔能父治理此郡,政简讼平,百废俱兴,恢复了阁的旧貌,于是说:从前那些贤人必定有其用意,登上此阁,将会看见同僚恭敬和谐、属官安静协同,举杯击壶,仿佛追随元微之往日的盛况;山岩沟壑交相辉映,精神闲适,心意消散,不再苛刻而享有闲暇。那些琐碎的庸俗官吏,哪里懂得这些呢?同郡儒士合起来作诗若干首,袁桷与叔能在朝廷同官,经过审察,平日所说的清静简易之道,于此可以看见。虽然年老,我还能够为此作赋。泰定三年正月甲子日,清容居士四明袁桷作序。《马氏族谱》序 族谱写得太远,怕会与我们的祖先不相合;写得太近,又令人悲伤,因为这是我的不得已。金朝迁徙到南方,旧日的士大夫家族扶携僵仆,颠沛流离,十人中失掉九人的有,百人中不能保全一人的也有。战乱刚刚平定,遗留下来的儿童孤儿,只能依稀想象先人的容貌和声音。往下推求名讳直到祖父一代,还有能够说得清的人;再往上到高祖、曾祖,就再也没有能够说明的人了。我曾考察谱牒一类的书,秦汉以后多牵强附会,世系表和姓氏编纂,只取与自己相近的部分。作史的人不得不这样,凡是做子孙的,却不敢把它当作传信的依据。河阳马氏,大概都是往日的望族。如今元帅公知道高祖、曾祖以上不能依据谱牒考定,便从能够考知的先世开始编写,旁行侧注,记明官位名讳,以说明始端;记载卒年、葬年和月份,以慎重对待终点。用意宏大深远,是希望子孙日益兴盛。唉!百年的谋划,没有比积德更重要的;德行种得越深,后人所见的福泽不用等待便会自然到来。晋朝丞相王文献公王导渡江后,开始建立家谱,不到三代便繁衍盛大,史书连续记载。马公的用意,大概正是这样的愿望;我们一起努力,难道不是可以做到吗?这样就算得到了。泰定二年七月乙卯日,前史官袁桷撰写。《郑原善思亲诗编》序 郑君复初考中进士的那一年,正是三月,适逢他尊父诞生的日子,于是作歌诗,结尾说:“移云。”从此他的立志确实既远大又高远。凡是做官的人,没有不使父母感到荣耀的;做官固然尊贵,但所崇尚的贵处在于自立,否则对于所谓的尊贵,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古代求学以求仕的人,一定寻求大贤的格言来佩戴奉行。像郑君这样,刚刚考中进士,名声还没有离开都门,见识超远、胸怀宏大,首先便是不苟且行事。这样的人,我曾在殿庐认识他;他的容貌冲淡,操守耿介,看来一定能够不同于众人。等我回到故里,大家都说他做官时,奇邪之事不能进入市中,权贵豪侠不能登上他的门庭;尽忠职守而无所顾忌,这说明他平日积蓄的力量足以实现自己的愿望。泰定元年秋八月,我与他一同校阅江浙文卷,才看到他的唱和诗合成一编。唉!古人果断地坚持正义,必定宁可为亲人谋划,使亲人受到屈辱时与之共同患难而不躲避,所以史传中记载这样的事不止一例。郑君的志向,表现在初次任职、逐步升迁而走得长远,声誉更加振作之后,我才相信家庭教育在于早年,确实不在于今天。于是申述他的志趣,为他作这篇文章。丙寅年八月壬辰日,袁桷作序。《周彦祥存乐堂诗》序 从前淮甸是南北交通的要冲,耕种不能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放眼数十里,都是星星点点的草屋。高地低地每年春秋都要躲避兵祸,往往土地荒芜、稻麦匮乏,老人和孩子隐藏在草丛中,健壮的男子和妇女守着房舍相互侦察。黄尘遮天时,还能在附近聚集结堡防守,突然遇到敌人,便拿着棍棒全力抵抗;最不幸的,就被捆绑起来,长驱而去,跟随车辆马匹。所以凡是淮地人家,儿子不能认识父亲,弟弟不知道兄长;只顾苟且活命,家庭中慈爱、孝顺、恭敬的美德都无法施行,唉,实在可悲。世祖皇帝统一天下以后,淮地才成为乐土。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从前的父老谈起往事,没有不先叹息、继而庆幸的。田野没有闲散的人,诗书和学校的教育也渐渐接近太平盛世。庐江周彦祥君因此建堂奉养他的双亲,命名为“存乐”。我曾认为,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有幸与不幸存在其中;时代越往后,便越安乐,而生在更早时代的人,就像彦祥的双亲一样。彦祥奉养父母,应该弥补他们昔日无法享有的安乐。推算彦祥的年龄,战乱离难和崎岖困苦还仿佛就在耳边;亲身经历过这些的人,到他的孙辈便没有人知道了。唉,难道不是时代越往后的人便越安乐吗?这样说来,彦祥心中用来使父母兄弟感到快乐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太学博士姚君为此作了记,善于作歌诗的人还要另编一卷,于是我首先为它作序。彦祥如今任某官。《白鹤诗》序 泰定元年春二月,在崇真万寿宫举行祈醮,特进、宗师吴公主持祭祀事务。过了四天,有三只白鹤聚集在云中,飞向殿前;第五天又来了。旭日温和,执事人员恭敬谨慎,都含泪仰望,一同赞叹庆贺。士大夫各自作歌诗,来夸耀这一奇异现象。我曾听说,礼仪和神明之事,没有比诚心更严肃的;各种祥物的到来,实在与圣德感通有关。如今皇帝登基之初,询问贤能、考察才干,收聚福气来赐给百姓,向上天祈请福命,实际并不是为自己谋私。祭祀之事依照次序举行,没有偏私喜好。从前汉宣帝励精图治,严格整治祭祀事务,当时便有白鹤聚集在宗庙庭院,时代虽不同而符应相同。考察实际功行,已经超过汉宣帝;至于祈福奉祀、承受上天之意,更不敢稍有闲逸。吴公大概具备这些德行。古代圣人使天地交通断绝,是要停止关于禨祥的说法;天人之间的关系合乎自然,大概有些事是不期然而然的。不然,《诗经》《尚书》中所称述的事情,难道可以废弃吗?我同诗作若干首,于是为它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春台诗序老氏之学,以澹然无欲为至道,故凡人之所同然者,以激言,以相反,至于荣观燕处,其徒日广,其説则曰:“吾教必若是侈靡盛大,浸淫于天下。”其言曰:“如登春台。”彼尝非而鄙之,今考其所为,若不相侣视其言者,吾犹以为近古也。延平余君惟熙,于是取以为斋名焉。昔之盛时,淳厚给足,充然乐其身,非直为耳目之美观,日作夕息,相安于闾里,康衢之謡,撃壤之歌,其教易行也。今海宇一辙,户口田野,休养蕃庑,涵哜圣泽,庶几时雍之治,惟熙慕古,于是乎得之矣。理适乎中,人情之同,随物而迁者过也,极枯槁禁制以为至乐,矫然者也。惟熙尝为威茂安抚司佥事,今属国史府,通敏守礼,推命名之雅,其将乐夫天年同众,以求用于世者与。集贤大学士郭公大书其户册,朝之卿士,咸为歌诗。
曹伯明文集序江西之文曰,欧阳、王、曾以庆厯以来为正宗,举天下师之,无异辞。宋金分裂,羣然师眉山公,气盛意新,于科举为尤宜。至乾道淳熙,江西诸贤别为宗▯,窃取国防荘周之词,杂进语未毕,而更事遽起,而辍断续钩棘,小者一二言,长者数十言,迎之莫能以窥其涯,而荒唐变幻,虎豹竦而鱼龙杂也。呜呼!三公之文,其思厚以深,其理精以正,凌厉乎诸子,贞元而下,曾勃然不肯自让。后之人惧蹈袭之讥,卒至于滥觞沦胥,而莫能以救,可胜恨哉!大徳中,桷与端明曹公之子伯明甫为翰林属,其为诗文如桑麻谷粟,切于日用,不求酸咸苦澁以伤乎味之正,笃实浑厚,与其履践见于事物者,实相表里。夫行以为先,言实次之,言不胜不足以害道。翕翕夸诩,含讥以射人者,犹惧其不解,方手指其説曰:「吾意葢有在」。若是而罹于人祸者多矣。伯明以亲老再为编修官补外以去,几二十年来京师为文若干卷,得而读之,其哀穷举踬,略枝叶之学,防容雅驯以循夫规矩,它不能以诟病也。夫慕其轻浮而欲求侣于琐琐者,伯明之所不忍,抑有闻焉。老而能学,吾二人之所宜,继炳烛之勤,愿相与切瑳焉。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三元 袁桷 撰
序
送邓善之应聘序近世先达之士,类言求进于京师者,多羇困不偶。煦煦道途间,麻衣弊冠,柔声媚色,无以动上意。其言若谆切恳▯,后进之士懐疑而不进。百以十数,然遇不遇,命也。而言若是,则抱道自足者,益无志于世,而或者亦得以窥其介且固焉。夫道成于同,而弊于孤。云龙之相从,风水之相应,其理然也。往岁余与巴西邓君道所以,尝以为今世无是决矣。吾徒当力学为已,闭门息心,耕六籍之圃,溉根以茂实。若古逸民髙士,退静自乐,其于道也无害。方是时,君家钱塘嚣尘五达之冲,意寂而体舒,无造门嗫嚅之劳,下帷授书,衿佩森立。公卿贵人皆倾下爱慕,独君无少矜喜,而去来朋徒各尽恩意以相周奉。其有不可强,犹谦挹慰藉。人咸以为其未遇也,已异夫褊心者之伦。则其遇当不止若是。今年春承征将如京师,告余以行。余固喜,夫人之所期者有验,而其行也复将有説焉。君子之出也,大言以行道者,夸诬之流也。相时而行,守身于不辱,谨徳避难,贞白而无愧,斯近之矣。方今食太官,衣御府,亡虑数百,拟之汉世为盛。吾意秉义懐仁之徒,道不相类。若贡禹之经明行絜,区区车马之对,亦若无可取者。苟不以是进,则其气昌而愈完,行周而无踬于得丧,益无病矣。夫处顺者逆言莫能入,嗜味者腊毒无终悔。予与君畴昔相好,无所隠思,所赠之谊而宻以告焉。
送曹伯明序议者谓故家世官,阳明精絜之气,极于简册,溢于圭组,盛衰消长,始相寻为无端焉。嗟夫,岂诚有是理哉?百寻之木,上干云霄,盘礴惨舒,履之而后至其风雨雪霜之变,适其事防,理之不可诘者,谁得而辨?而茍一时之得失以自诡,吾未之信也。士患不自知,而卒病夫知者,迄莫可究。至于凌髙躐深,惝怳疾进,幸其安肆,颠越而莫救,则岂其父兄之过?至不幸糜烂坠覆,与世为始终者,要未得以成败论也。庐山曹伯明,官翰林十有二年,始为编修,官议当叙迁,曰:“愚名居先,愿以让秩。”再满则又曰:“大夫人春秋髙,愿补邑以行。”吾知其盛衰消长之理,炳于胷中,确乎不能以易者也。维昔从祖文简公,既老来朝,翩然东归,位不充其徳,未几先正端明公敦知止之谊,慷慨力去,邈乎髙风,趾媺不坠,谦以居之,仁以成之,振世德之绪,使议者之言不出乎口,其自伯明始,因其行序以识之。
译《春台诗》序 老子的学说把淡泊无欲视为最高的道,所以凡是人们共同具有的情感,便用激切的话来反说,至于荣华的景观和安逸的居处,他的门徒日益增多,便说:“我们的教化一定要这样奢侈盛大,逐渐浸润天下。”他又说:“好像登上春台。”有人曾非难并鄙视这种说法;如今考察他的作为,若不是与言论相反,我还认为它接近古道。延平余惟熙君于是取“春台”作为书斋名。古代盛世,民风淳厚、物资充足,人人充实快乐,并不只是追求耳目上的美观;白天劳作,晚上休息,乡里彼此安适,康衢有歌谣,击壤有歌唱,所以教化容易推行。如今天下一统,户口、田野经过休养而繁盛,百姓浸润于圣人恩泽,差不多可以达到时世和乐的治理。惟熙仰慕古道,在这里便可以实现了。道理合乎中正,人情相同;随着外物变化而迁移过度,是错误的。极端枯槁、禁制欲望而把它当作最大的快乐,是故意矫饰。惟熙曾任威茂安抚司佥事,如今隶属国史府,通达敏捷而守礼。推想这个雅正的命名,他大概将要享受自然赋予的寿命,与众人一同快乐,并求得为世所用吧。集贤大学士郭公为他的门册大字题名,朝廷卿士都作歌诗。《曹伯明文集》序 江西的文章,推欧阳修、王安石、曾巩为庆历以来的正宗,天下人都以他们为师,没有异议。宋、金分裂以后,众人纷纷以眉山公苏轼为师,气势盛大、意趣新奇,在科举文章中尤其适宜。到了乾道、淳熙年间,江西诸贤另立宗派,暗中取用《国语》、庄周的文辞,夹杂进一些语句还没有说完,便忽然转换题意;文章断续钩连,短的只有一两句话,长的有几十句,迎面而来使人不能窥见边际,而且荒诞变化,像虎豹惊立、鱼龙杂陈。唉!三位公的文章,构思厚重深沉,道理精密正大,凌驾诸子;自贞元以来,曾经勃然兴起,不肯自甘退让。后人害怕受到因袭模仿的讥讽,最终却流于滥觞泛滥,彼此沦陷而无人能够挽救,怎能不令人痛惜!大德年间,我与端明曹公的儿子曹伯明甫一同任翰林属官。他写诗作文,像桑麻、谷粟一样切合日常使用,不追求酸咸苦涩来损害味道的纯正;其笃实浑厚,与他在事物上的实践完全内外相应。行为应当放在第一位,言辞其次;言辞若不胜任,也不足以损害道。那些喧嚣夸耀、含沙射影讥刺他人的人,还怕别人不能理解,竟伸手指着自己的言论说:“我的意思大概是有所指的。” 像这样而遭受人祸的很多。伯明因为母亲年老,再次任编修官时请求外调而离京;近二十年来,他在京师写成若干卷文章,我得到并读了它们,看到其中哀叹困穷、考试受挫,略去枝叶末节的学问,仪容雅正驯和而遵循规矩,不能再加以诟病。羡慕轻浮文风而想在琐碎浅薄者中寻求同调,是伯明所不忍为的,这一点我也有所听闻。年老而仍能学习,是我们两人都应当做到的;让我们继续效法古人秉烛夜学的勤奋,彼此切磋吧。《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三 元代 袁桷 撰写 序 《送邓善之应聘序》近世前辈通达之士,大多说到京师求取进身机会的人,往往羁旅困顿、怀才不遇。他们在道路上温吞自守,穿麻衣、戴破帽,声音柔弱,神色谄媚,不能打动上层人物。这样的说法如果恳切得近于劝诫,后进士人便心存疑虑而不再进取。十人中大概有一二人如此;至于能否遇合,是命运。这样的言论,反而使抱持道义、能够自足的人更加无意于世,并且有人借此窥见他们耿介坚定的一面。道在同道者之间得以成就,却因孤立而败坏。云与龙相从,风与水相应,道理就是这样。往年我与巴西邓君谈论处世之道,曾认为当今世上已经不会有这种人了。我们这些人应当努力学习以求自立,闭门静心,在六经的园圃中耕耘,灌溉根本使果实茂盛。像古代的隐逸高士一样退居安静、自得其乐,对于道并无妨害。当时,君家在钱塘喧嚣尘世、五路交会的要冲;他的心意寂静,身体舒展,不劳烦登门低声求见,闭门授书,学生成列而立。公卿贵人都倾心下交、爱慕他,唯独邓君毫无矜持喜悦,而来往的朋友和门徒各自尽力以恩意相互周济奉承;遇到不能勉强的事,仍以谦逊的态度安慰。人人都认为他只是尚未遇合,但他已经不同于心胸狭窄的一类人。今年春天,他承受征召,将要前往京师,把此事告诉我。我本来就很高兴,因为一个人的期望得到了验证,而他这次出行又将有一番说法。君子出仕,如果夸大言辞来推行道义,是夸诞欺妄之流。能够观察时势而行动,守护自身而不受辱,谨慎修德、躲避祸患,保持贞正清白而无愧,这才接近君子之道。如今在太官领取饮食、穿御府所供衣服的人,数百人而已,若与汉代相比,可以说是盛大。我认为秉持义理、怀抱仁德的人,与他们的道路并不相同。即使像贡禹那样经学明达、品行清白,区区关于车马的回答,也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取法之处。如果不靠这种方式进身,那么志气会更加昌盛而完整,行为周全,在得失之间不会受挫,也就更加没有忧患了。处于顺境的人,逆耳之言无法进入他的耳中;嗜好美味的人,吃到腊肉中毒也不会最终悔恨。我与君过去相交亲善,没有什么思想不相告,因此把这番赠别的情意秘密告诉你。《送曹伯明序》议论者说,世代为官的旧家,其光明精纯的气质,极尽于简册,流溢于官印爵位;盛衰消长,开始相互接续,仿佛没有尽头。唉,难道真有这样的道理吗?百寻高的大树,向上直入云霄,枝干盘曲、舒展收缩;踏上它以后,才能经历风雨雪霜的变化,正好与事情相应。其中的道理无法追问,谁能辨明?如果只凭一时得失来欺骗自己,我是不相信的。士人忧患在于不能自知,最终又被所谓有知者所困,到底都无法穷究。至于登高越深,恍惚而急进,幸而安逸放纵,跌倒而无人救助,难道是父兄的过错吗?至于不幸腐烂坠覆、与世道共同经历始终,也终究不能只用成败来评判。庐山曹伯明任翰林官十二年,起初任编修,按照官议应当升迁,他说:“我的名字排在前面,愿意把升秩让给别人。”任满两次后又说:“母亲年纪大了,愿意补任外地县邑以便离京奉养。”我知道他对盛衰消长的道理,已经明白地存于胸中,坚定得不能改变。从前他的从祖文简公,年老后入朝,飘然东归,官位不能相称于德行;不久,先正端明公深知知止的义理,慷慨地努力离去,风格高远,先世的美德没有坠失,以谦逊自处,以仁德成就自己,振兴世代德业,使议论者的话无法出口。这一切从伯明开始,所以根据他的行为写序来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