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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清容居士集四十八

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0–295 段

书张忠烈王传后世言老子书富国强兵,以予观之,是未足知其説。老子言“佳兵者不祥”,而陈平亦言“隂谋”,道家所忌。夫其书学道者之所祖,而言用兵有不得已之意,则兵者非真喜用也。宣政以来,老奸宦竪争防兵立功于侥幸,驯致靖康之祸。议者谓“佳兵”于此可见矣。至于建炎,兵不得不用,而一时狃宴媮之乆,长驱南来,蔽遮阻厄者皆望风奔突,骁将巨镇遂广立屯卫以自重。而东南民力匮,转输供给之苦未防,而绍兴用事者言罢兵矣。方是时,秦氏子诚无所容罪,独张忠烈王有适堕偃月之计,而后无与辨之者。当罢兵之初,庄简李公尝同其议,桧之始未可以遽议也。论桧之罪,当成于罢王西府之任。葢奸臣造谋,未始不假宿徳重望以厌服众论,事成而即排之者,毋怪其若是。故李公之去,也不数月而王虽一嵗而去,则亦有所不免。夫事之毁誉难定于一时,而视其子孙始足以知昔时之行事。汉髙宻侯邓禹功为中兴第一,迟迟长安无以辞光武之责,至其训子孙俾各习一艺,则其善后良有古意。唐李勣垂殁之训严且明矣,敬业之覆宗灭祀终不可逭,岂非立后之议诚有遗憾也?今王闻孙彬彬满于家,乗施及五世,崇徳植学,卓卓表着,犹不可一二数,则是非之公当由是而见。因书所闻以附于家传之后。

书史忠定王贷钱劵后桷年十三四时,有乡先生应君文炜,年八十余,善谈论干淳诸老旧事,为桷言:外髙祖忠定越王未第时,僦富民钱氏坊以养越国夫人洪氏。今天童松径东臯先生精舍,即坊故址也。当绍兴甲子嵗,越国夫人夀周甲子,忠定王假坊钱为酒食,以合姻族闾里,礼甚具。坊故属浙东常平司,至秋七月,不胜输官之苦,留系于越,宿越卖饼汤媪家。是嵗乡试期已迫,忠定王不得归里,郁郁怅望。媪防问曰:“秀才何负官逋如是?”遂具以前对。翼日,媪召儿与共约曰:“我积钱百千以治终事,今悉与秀才输官,若中秋试,必速偿我,毋惜也。”王归果与计偕,实绍兴之十四年。至乾道间,王以衮衣偃藩,养越国夫人于越,时媪犹亡恙。王命使者车迎媪,坐堂上拜之,欲官其子,媪谢弗受,曰:“愿丞相子孙他日官越,毋忘媪家时赈与足矣。”后忠献为常平使者,复命驾媪家,拜其像,与其子坐,且遗金帛甚厚。应君又言:枢宻公帅越余时,相从汤媪诸孙犹在,枢宻公绍先志如初,特伺候门下旬日为异耳。今获从五世孙公升允叟,伏覩手劵夷攷嵗月,去秋试才二月,当从此劵以偿汤媪,而桷所闻于应君者不诬谬,为可信。谨书以补家乘之缺。维王盛徳厚行,垂裕无极,以允叟五世大宗,兢恪遵奉,睦宗广孝,下贤急施,当不止智周于家庭,惠尽于乡党而已。也桐木之韩由南涧而愈昌,申国之吕至太史而益着,韩吕五世孙闻望若此,允叟其有以勗之。书曰:“迪惟前人光”,又曰:“绍闻衣徳言”,因以勉允叟,并以自励。

书焦节妇传后唐虞之事,载籍莫详。往读刘氏《外纪》、胡氏《皇王纪》等书,记帝尧之时,孝慈力耕桑者,表其门闾。虽遐邈无本,非有类于荒怪不经,吾取以为始焉。世衰道防,日沦于媮。彤管之诗,先儒或疑为季代之作。于是淑徳内范,与男子并称。若《列女传》所载张芝、桓女之徒,皆得如帝尧时故事,亦足以惇行表励。噫,其意亦深且明矣。桷防呉门,读中丞徐公为焦氏妇传,诚可谓懿厥哲妇。而其彰明之始,实自其弟焦侯发之。昔屈原作《楚词》,悲切反复,而独推髙阳之▯胄、女▯之婵媛。葢其好徳之心,根于自然,移为忠君爱国,犹不敢忘其所自。使原幸得其时,则其光荣之道,不假于原之自陈也。方今焦侯以明达粹雅,尝举正于省闼,前徽贞行,将以请于太史氏。更生、蔚宗之笔,足以称是非。如李文公之传扬节妇,不得入唐史,为可恨也。诗曰:「此令兄弟,绰绰有裕。」焦侯孝友之道,于是乎备矣。敢书所闻于后。大徳庚子,越袁桷书。

译书《张忠烈王传》后 世人说《老子》一书主张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在我看来,这还不足以了解它的学说。老子说“喜好战争是不祥的”,陈平也说“阴谋”,这些都是道家所忌讳的。那部书是学道者所尊奉的祖本,而谈到用兵时含有不得已的意思,可见它并不是真正喜好用兵。宣政以来,奸诈的老臣和宦官争相凭侥幸用兵立功,逐渐导致靖康之祸。议论者说“喜好战争”的后果,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到了建炎年间,兵力已经不得不用;但当时长期习惯于宴饮偷安,敌军长驱南来,所经过的遮蔽、险阻之地,守军都望风奔逃,骁勇的将领和大镇于是广泛建立屯驻军卫来增强自身势力。东南民力已经匮乏,转运、供给的苦难还没有多久,绍兴年间掌权的人便提出罢兵。当时秦氏之子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容罪的地方,唯独张忠烈王恰好落入偃月之计,后来又没有人替他辨明。罢兵之初,庄简李公曾经赞同他的意见,所以不能马上议论秦桧的罪过。要论秦桧的罪,应当从罢免张王西府职任这件事算起。奸臣谋划事情,从来没有不借助有旧德、重名望的人来压服众议的;事情成功后便排斥他,也就不奇怪会这样了。因此李公离去,不过几个月;张王虽一年后才离去,也同样不能免于此祸。事情的毁誉难以在一时确定,只有观察他的子孙,才足以了解他往日的行事。汉代高密侯邓禹的功劳被认为是中兴第一,却迟迟滞留长安,无法逃避光武帝的责备;直到他训导子孙,使他们各自学习一门技艺,善后之策才颇有古人的意味。唐代李勣临死时的训诫严厉而明确,但李敬业覆灭宗族、断绝祭祀,终究不能逃脱惩罚,难道不是因为确定继承人的谋划确实留下了遗憾吗?如今张王的后代充满家庭,乘恩泽施及五世,崇尚德行、培植学业,卓然显著,仍然多得无法一二列举,那么是非公论应当由此看出。因此我把听闻的事情写下,附在家传之后。书《史忠定王贷钱券》后 桷十三四岁时,乡里的先生应君文炜已经八十多岁,善于谈论乾道、淳熙年间诸位老先生的旧事。他对桷说:外高祖忠定越王尚未中第时,租赁富民钱氏的坊舍来供养越国夫人洪氏。今天童松径东皋先生的精舍,就是那座坊舍的旧址。绍兴甲子年,越国夫人满六十岁,忠定王借用坊舍的钱置办酒食,邀请姻亲宗族和乡里共同庆贺,礼仪十分完备。坊舍原属浙东常平司;到了秋季七月,无法忍受缴纳官钱的苦难,便留在越地,寄宿于越地卖饼汤的老妇家中。这年乡试日期已经临近,忠定王不能回乡,心中郁闷惆怅。老妇偶然问道:“秀才为什么欠官府债务到这种地步?”于是他把此前的情况详细告诉她。第二天,老妇召集儿子共同约定说:“我积蓄了一百千钱,原本用来办理身后之事;如今全部给秀才缴纳官债。你若考中乡试,一定要赶快还我,不必吝惜。”忠定王回乡后果然与她约定,并参加了计偕,正是绍兴十四年。到乾道年间,忠定王穿着衮服、镇守一方,在越地奉养越国夫人,当时老妇还健在。忠定王命使者用车迎接老妇,让她坐在堂上,向她行拜礼;又想授予她儿子官职,老妇谢绝不接受,说:“只愿丞相的子孙将来在越地做官时,不忘记老妇家当年的赈济和相助,就足够了。” 后来忠献公任常平使者,又命人驾车到老妇家,向她的画像行礼,并同她的儿子一起坐下,还赠送了很多金帛。应君又说:枢密公任越地主帅时,我还在任,他所交往的汤老妇的孙辈仍然在世;枢密公继承先人的志意一如当初,只是特意在门下等候了十多天,才显得不同罢了。如今我有幸从五世孙公升允叟那里,恭敬看到亲手保存的借券,考核年月,距离乡试才两个月;应当根据这张借券偿还汤老妇,因此桷从应君那里听来的话并非虚妄,可以相信。谨记此事,以补家乘的缺漏。王的盛大德行和厚重操守,遗泽无穷;作为五世大宗的允叟,如果谨慎恭敬地遵守奉行,亲睦宗族、扩大孝行,礼贤下士、急于施惠,那么他的智慧和恩惠当然不只限于家庭、乡党而已。桐木韩氏由南涧而更加昌盛,申国吕氏到太史时声望更加显著;韩、吕两家的五世孙既然有这样的声名,允叟应当以此自我勉励。《尚书》说:“发扬前人的光辉。”又说:“继承见闻,奉行德行。”因此用这些话勉励允叟,也用来勉励自己。书《焦节妇传》后 唐尧、虞舜时代的事情,典籍记载得不详细。从前我读刘氏《外纪》、胡氏《皇王纪》等书,看到其中记载帝尧时代,凡孝顺慈爱、努力耕作蚕桑的人,便表彰他们的门庭。虽然年代遥远而没有可靠本据,但并非荒诞怪异、不合常理,我姑且把它作为论述的开端。世道衰败,道德沦丧,日益陷于偷安。关于《彤管》的诗,先儒有人怀疑是末世的作品。于是妇女的美德和内在规范,能够同男子并称。像《列女传》中记载的张芝、桓女一类人,都能像帝尧时代的故事那样受到表彰,也足以敦促、表扬人的品行。唉,其中的意义也深刻而明白。桷旅居吴门时,读到中丞徐公为焦氏妇人所作的传记,确实可以说是“美好而明智的妇人”。而彰明她的开始,实在是由她的弟弟焦侯发起的。从前屈原作《楚辞》,悲痛激切、反复咏叹,却独独推崇高阳氏的后裔、女媭的美好。大概他喜爱美德的心出于自然,转而成为忠君爱国,也不敢忘记自己的根源。假使屈原有幸生逢其时,那么这种光荣的传扬,就不必借助屈原自己陈述了。如今焦侯明达纯雅,曾经在省门被举荐为正直之士;前代的美德和贞节行为,将由此请托太史氏加以表彰。更生、蔚宗那样的史笔,足以称述是非。像李文公为节妇作传、却不能收入《唐史》,实在令人遗憾。《诗经》说:“这位兄长和弟弟,宽和而富有余裕。”焦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德行,到这里就完备了。谨将所听闻的事情记在后面。大徳庚子年,越人袁桷书。

书汤西楼诗后玉溪生往学草堂诗,乆而知其力不能逮,遂别为一体。然命意深切,用事精逺,非止于浮声切响而己也。自西昆体盛,襞积组错,梅、欧诸公发为自然之声,穷极幽隠。而诗有三宗焉。夫律正不拘,语腴意赡者,为临川之宗;气盛而力夸,穷抉变化,浩浩焉,沧海之夹碣石也为眉山之宗;神清骨爽,声振金石,有穿云裂竹之势,为江西之宗。二宗为盛,惟临川莫有继者,于是唐声絶矣。至干淳间,诸老以道徳性命为宗,其发为声诗,不过若释氏辈条达明朗,而眉山、江西之宗亦絶。永嘉叶正则始取徐翁、赵氏为四灵,而唐声渐复。至于末造,号为诗人者,极凄切于风云花月之摹写,力孱气消,规规晚唐之音调,而三宗冺然无余矣。夫稡书以为诗,非诗之正也;谓舍书而能名诗者,又诗之靡也。若玉溪生,其防于二者之间矣。吴门汤君往得其过葛岭诸诗,玉辟邪、铁如意之警防,有得乎玉溪生之深切精逺。余每欲搜其精良者而一读之,来呉门,其从防陈子乆相过,知汤君之诗雕搜防,稡皆子乆任其事。余不识汤君,而知其用意,间有与余合,遂书玉溪生作诗之源委,宋三宗诗体之变,以慰汤君,庶知汤君非苟于言诗者。子乆尝学于汤,不知余言能有合于汤否?噫!诗至于中唐,变之始也。若玉溪生者,跂而望之,其不至者,非不进也。子乆年富才俊,它日追风雅之正,返云咸之音,其视余言殆犹糠粃也。大徳庚子,四明袁桷书。书髙息斋严母方氏夫人墓志后。息斋先生蚤嵗入辟雍,受知于龟山杨先生,后掌国子于熈兴五峯先生。一书忼慨明白,遂即挂冠致事。辨春秋王霸,未尝不严正而简明也。成均学制至咸淳之末,犹复遵守,其或变更傅防,皆大臣私意。或谓与宣和三舍法防近,是殆不知先生本于周官,乘声附响,无以议为也。蒨闻遗落麟台故史,三厄无从考订,郡志疏缺,能言髙氏出处,大致谱谍官号亦不多见。而桷以先世遗藏得其集注防礼,若奏牍之见于防要者,犹一二条目。至于他文则皆未之知也。今年春得读严母方夫人墓铭,其叙师友婚姻之好,不以穷达渝易,足以知先生成均之法,出于闾塾之遗意,而方夫人崇师教子,不得与流俗同也。噫!师友道废,遂耻以师自言,陈稽古印绶,恶遇旧馆人者有之矣。婚姻礼乖,虽潘扬之睦,犹以贫富异心,尚何敢修师友之谊,敦婚姻之旧于富贵利达之后也。夷攷汉唐传记,严母之贤者莫若延年与武,彼二子苛酷骄蹇,遂不幸使内则懿范见于史氏。今严氏儒雅奕世,闻孙与计偕登仕版者亦不絶书,则方夫人之贤不着于郡乘,严氏之幸也。巨川往嵗南极交广,搜竒补轶,多四方闻见,今垂老隠居,充然自足,不假于当世,而独卷卷表章先夫人之训范,以示厥后,复使髙先生之遗文振暴于二百年之后。謏闻寡见,由是而广,惇本崇礼,由是而兴,不亦韪与?谨书其后而归之大徳壬寅二月九日袁桷书。

书呉兴张景芳祖母费夫人所作《华严偈颂》后南轩先生祖母魏国夫人日诵《华严》,得心法于佛日杲。佛日杲之顿悟机辨,亦由《华严》。或谓《华严》乃佛富贵,此葢以妄测妄,非知道者方。魏国学佛时,忠献以忠正谪居,南轩先生从五峯防学子孙,为一代师表,未始讳言魏国为异端也。近世崇正之説方新,凡类近释氏者,子孙皆掩匿不着于家乘。今呉兴张景芳独次其祖母夫人偈颂,以光示子孙忠厚孝谨,将繇尔以兴。敢书宗衮之事,以勉大徳。壬寅良月望日,越袁桷书。

书郑潜庵李商隠诗选李商隠诗号为中唐警丽之作,其源出于杜拾遗,晚自以不及,故别为一体。玩其句律,未尝不规规然近之也。拾遗爱君忧国,一寓于诗,而深讥矫正,不敢以谈笑,道若商隠则直为讪侮,非若为鲁讳者,使后数百年其诗祸之作,当不止流窜岭海而己也。桷往嵗尝病其用事僻昧,间阅齐谐外传诸书,籖于其侧,冶容褊心,遂复中止。私以为近世诗学顿废,风云月露者防于晚唐之悲切,言理析指者邻于禅林之旷达。诗虽小道,若商隠者未可以遽废而议也。客京师,潜庵郑公示以新选一编,去其竒衺俚艶。读其诗,若截狐为裘,播精为炊,无一可议,去取之当,良尽于此。昔萧统定文选,至渊明诗存者特少,故议之者不置。至王介甫选唐百家诗,莫敢异议,而或者又谓笔札传録之际多所遗落,嗜好不同,固难以一。今此编对偶之工,一语之切,悉附于左。商隠之诗如是足矣,览者其何以病因书其説而归之。

译书《汤西楼诗》后 玉溪生过去学习草堂诗,时间久了,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达到,于是另创一体。然而他的立意深切,用典精细而深远,并不只是追求浮泛的声调和急促的音响。自西昆体盛行以来,诗句堆叠华饰、错综绮丽;梅尧臣、欧阳修诸公发扬自然之声,穷尽幽微隐奥之理。诗歌有三大宗派:格律端正而不拘泥、语言丰润而意旨充实的,是临川一宗;气势盛大而力量夸张,穷尽探究变化,浩浩荡荡如沧海夹着碣石的,是眉山一宗;精神清朗、骨力爽健,声调震动金石,有穿云裂竹之势的,是江西一宗。两宗最为盛行,只有临川一宗没有继承者,于是唐代诗歌的声调断绝了。到了乾道、淳熙年间,诸位老先生以道德性命之学为宗旨,发为声诗,不过像佛教徒那样条理通达、明白朗畅;眉山、江西两宗也随之断绝。永嘉叶正则开始取徐翁、赵氏列为“四灵”,唐诗的声调才逐渐恢复。到了末世,号称诗人的人,把力量全用在凄切地描摹风云花月上,力量衰弱、气势消竭,拘拘然只取晚唐的音调,三大宗派于是消失殆尽。把书本知识汇集起来写诗,并不是诗的正道;说抛开书本也能成为名诗人,又是诗的衰败。像玉溪生这样,处在二者之间。吴门汤君过去得到玉溪生经过葛岭时所作的几首诗,其中“玉辟邪”“铁如意”的警策之语,颇有玉溪生深切精远的意味。我每每想搜集其中精美的作品来读。来到吴门,他的门生陈子久来拜访我,我才知道汤君的诗经过雕琢搜求,编纂工作全由子久承担。我不认识汤君,却知道他的用心,其中偶尔有同我相合之处,于是写下玉溪生作诗的源流始末,以及宋代三宗诗体的变化,用来安慰汤君,使他知道汤君并不是随便谈论诗歌的人。子久曾向汤君学习,不知我的话能否同汤君相合?唉,诗发展到中唐,正是变化的开始。像玉溪生这样,踮脚仰望前人;他没有达到,并不是没有前进。子久年富力强、才华俊秀,将来追求风雅的正道,回到云咸之音;那时他看我的这些话,大概就像糠秕一样了。大徳庚子年,四明袁桷书。书《高息斋严母方氏夫人墓志》后。息斋先生年轻时进入辟雍,受到龟山杨先生的知遇;后来又在熙兴五峯先生门下掌管国子监。他的文章慷慨明白,于是立即挂冠辞官。辨析《春秋》中的王道、霸道,从来都严正而简明。成均的学制到了咸淳末年仍然遵守;其中若有变更附会,都是大臣的私意。有人说它同宣和三舍法相近,这实在是不知道先生本于《周官》,只是随声附和,无法据此议论先生。蒨听说麒麟台遗失的旧史,经历三次灾厄,已经无法考订;郡志又疏漏残缺,能够谈论高氏出处的文字,大概连谱牒、官号也没有多少。桷因先世遗藏,得到他的《集注春秋礼》;至于奏牍中见于会要的,也只有一两条。其他文章则都不知道。今年春天读到严母方夫人的墓铭,其中叙写师友、婚姻的交情,不因贫穷显达而改变,足以知道先生在成均所实行的制度,出自乡里学校遗留下来的意旨,也足以看出方夫人尊崇老师、教育子女,并不同于流俗。唉!师友之道废弃后,竟以老师自称为羞耻;有陈述稽古、佩戴印绶,却厌恶遇见旧日馆中人的。婚姻礼法乖违,即使潘岳、杨氏那样的亲善关系,也还因贫富而心意不同;在富贵利达之后,又哪里还敢修明师友情谊、敦厚婚姻旧交呢?考察汉唐传记,严母一类贤母没有比延年、武的母亲更突出的;但那两个儿子苛刻凶暴、骄傲傲慢,竟不幸使母亲的美好规范载见于史书。如今严氏世代儒雅,听说与计偕入仕、登上仕籍的后代也不绝于书,那么方夫人的贤德没有被郡志显著记载,反而是严氏的幸运。巨川过去南行到交广,搜罗奇闻、补充遗逸,广泛听取四方见闻;如今将近老年,隐居自足,不借助当世声名,却唯独殷切地表彰先夫人的训诫规范,以示后代,又使高先生的遗文在二百年后重新显露。见闻浅陋由此得以广博,敦厚根本、崇尚礼义由此得以兴起,不也是好事吗?谨书于后,归还给他。大徳壬寅年二月九日,袁桷书。书吴兴张景芳祖母费夫人所作《华严偈颂》后 南轩先生的祖母魏国夫人每天诵读《华严经》,从佛日杲那里获得心法。佛日杲顿悟的机锋和辨才,也来自《华严经》。有人说《华严经》是佛的富贵之法,这只是用妄想猜测妄理,不是懂得道的人所采取的说法。魏国夫人学佛时,忠献公因忠正获罪而谪居;南轩先生跟随五峯先生,成为一代师表,却从未忌讳说魏国夫人属于异端。近世尊崇正统的说法刚刚兴起,凡是接近释氏的,子孙都加以掩盖,不在家乘中著录。如今吴兴张景芳独自编次其祖母夫人的偈颂,用来光明地示给子孙,忠厚、孝顺、谨慎的家风将由此兴起。我谨记宗衮的事情,以此勉励大徳。壬寅年吉月十五日,越人袁桷书。书《郑潜庵李商隐诗选》李商隐的诗号称中唐警策华丽的作品,其源流出自杜拾遗;晚年自认为赶不上杜甫,所以另创一体。玩味他的句法格律,未尝不是规规然接近杜甫。杜拾遗爱君忧国,把这种感情全都寄托在诗中;即使深深讥刺、匡正时政,也不敢用戏谑的口吻。假如像李商隐那样直截了当地讥侮,便不是像替鲁国讳言那样委婉;假使后世几百年有人因诗获罪,其祸患恐怕不止于流窜岭海而已。桷过去曾认为他用典偏僻昏昧,偶然读到《齐谐外传》等书,便在诗旁作了笺注;但因姿态冶艳、心思偏狭,终于又中途停止。我私下认为,近世诗学骤然废弃,描写风云月露的作品近于晚唐的悲切,谈理析义的作品则接近禅林的旷达。诗虽是小道,像李商隐这样的诗人,不可骤然废弃而加以非议。我客居京师时,潜庵郑公拿新选的一编诗给我看,删去奇邪、鄙俗、艳丽之作。读他的诗,仿佛截取狐狸皮制成裘衣,播散精粹用来煮饭,没有一首可以非议;取舍的恰当,实在都在这里了。从前萧统编定《文选》,到陶渊明的诗,保存的特别少,所以议论这件事的人一直不止。后来王介甫选编《唐百家诗》,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但有人又说,传抄记录时多有遗漏,个人嗜好不同,本来就难以完全一致。如今这部诗选中,对偶工整的地方、一语切中的地方,全都附在左边。商隐的诗这样也就足够了,读者还要拿什么来挑剔呢?因此写下这些话,把书归还给他。

书定兴王成之墓台记后自古不修墓之説,见于礼经。世媮俗浮,遗墟败冢,子孙有泚其颡,而莫以为怪。抑不知,必诚必信,当自其始。至不幸而修者,非礼之正也。自墓田定寻丈崇卑之制,穰穰世胄,率从事翁仲云阙之靡丽,发丘模金,蔑有遗藏。抑不知,制令之始,盖以防其侈,非俾之薄。内以事外也,定兴王成之躬负土之劳,髙为坟台,积至寻丈,絶推埋之望。而慎终谨始,复合于圣人立言之本意。吾友李伯宗甫,特叙表其事,余嘉其纯孝之实,而复以是説告之。大徳癸卯七月既望,四明袁桷书。

书陆淳春秋纂例后近世春秋家立褒贬于字义,茫不知尽性之理,按其形模,以中有司程式为精巧,天理人欲,三尺童子矜矜然犹能言之,春秋之学废矣。习三传者唯文词是师,左氏盛而公谷废矣。武夷胡氏作传,止于七家,唐世传春秋者皆废矣。噫!士何事春秋哉?吾里楼宣献公晚嵗欲明义例之説,时永嘉陈君举舍人为春秋传,遂序其意而焚其稿,每语后进当以唐陆淳集注纂例、清江刘氏传为下手。余家所藏纂例,乃寳章桂公所校,号为精善。按纂例他无善本,审此书废己乆,闻蜀有小字本,惜未之见。唐志纂例十卷,集注三十卷,防防二卷,辨疑七卷。余来杭复得防防二卷,乃皇祐间汴本,闻苕溪直斋陈氏书目咸有之,当搜访以足此书。以假友人得脱灰烬,刘氏传乃先越公居宥府时,岳肃之侍郎所遗,家讳咸以绛罗覆其上。二书当永为子孙寳,俾勿坠。书郑潜昭曾祖东谷先生諡议后。胡忠简论王正道,时不知其后之忠烈也。庙有碑,史有传,斯无愧矣。三槐名孙,﨑岖扰攘,欲以竒计立功业,不幸有脱略名教之诮。使不若是,则防为狼籍人矣。今观栝苍郑公,覆諡犹不恕,置议礼义名节,士之大闲,谨于正道,葢将以谨夫后来者耳。渡江百余年,屡厄权相,独定諡无敢希指。至若赐諡,则由舍人行词。端平以后,諡愈多而名愈滥,惜不得郑公有以正之。呜呼悲夫。

书朔斋先生都梁第一楼诗后南丰记拟岘台,欲与州民同其乐。至朔斋先生之赋都梁第一楼,则欲与之同其忧。非深知民隠者,言不至是。此卷笔势有筹笔驿诗态度,嘉定以后士大夫不复崇尚字学,独公与莆田陈复斋号能书,二公出处相近,要未可以一艺名。

书朔斋送弟牧翁十絶后朔斋先生以宗正兼直后省,于时先子方入转运幕府,一见道问家世,即以科目剡荐,至今照牒犹袭藏也。今得拜观遗墨,其蔼然友于之意见于篇翰。前哲愈逺,古道日媮,摛章绘词,言行实不相顾。观此亦足以媿警。

书髙使君脉圗后吾乡嘉定以后,故家诸贤,独髙使君衍孙兴寄,冠佩清逸,俨整如晋世圗画贤士,宅旁植水竹竒石,号曰竹墅。其食必按本草,其居处必顺叙寒燠,铢分脉法如指诸掌。往时搢绅类能夸诩之,数十年来士益困,不复知有清事。桷幼与其诸孙一清相过往,见一便面,即使君脉圗也。于时一清方编类经方,惜日不自置。叔祖文昌公犹无恙,其尊闻于家庭者尤精确可传信。今防二十年,而一清所为医书十事亦成矣。宓戏作易,神农为本草,至黄帝述素问难经等书,三圣人未尝以卜筮医药为鄙。九流肇分,汉世儒者犹不得尊,则此复何议?至陶▯景、孙思邈、贞白为髙,能令天子大臣倾下敬爱,则道与神完者未可以一槩论也。一清方逰公卿间,清名旧阀,当益以贵重,敢诵所闻书附脉圗,使来者得以攷。

清容居士书题忽讷监司画像诗卷后成都郡治歴唐宋防五六百年,牧守皆有画像,政绩可纪。若韦相国、张益州愈,远而愈不忘其治。守无状,耄倪咸指其像,争诟詈以病。葢棺事定,岂虚语哉?忽讷监司按临,长沙墓木已拱。其子脱帖木儿宣武公,知遗爱之被于长沙也,至厚嵗乆而冺落。将惧夫子孙之叙述者,未足以传信。固虽丰碑善颂,皆迫于一时之指使。考其相与社而祝之者,审像以观,则得以察其平昔治行之实,永乆而益信。讵家庭之所少,而逺求数千里之外哉?徧观钜轴,其意有若未尽。桷也职在太史,韦丹之碑其能肯多让?愿泚笔以俟。

书白敬甫三嵗作大字卷栁栁州刘賔客在海峤为二童作诗有曰:「小儿防笔不能嗔,涴笔书牕且赏勤。」栁州则曰:「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防己厌家鸡。」二贤期待如此,彼二童迄莫能有闻。梧竹先生一为元公期奬,卒有成就。在《易》蒙之六五解者,谓黙识心通为顔子得之。今闻夀考先生,实何愧焉!传示子孙,俾无斁以承。

译书《定兴王成之墓台记》后 自古以来不修整墓葬的说法,见于《礼经》。世风偷薄、习俗浮华,面对遗墟败冢,子孙有的羞惭得额头出汗,却没有人认为奇怪。却不知道,修墓必须诚实守信,应当从最初就做起;到了不幸而需要修葺时,已经不是礼制的正道了。自从墓田规定了寻丈、高低等制度,众多世代显贵的后裔大多从事翁仲、阙门之类的奢丽工程,甚至挖坟取金,使墓中没有遗留的藏物。却不知道,制度法令的初衷,是防止奢侈,而不是叫人刻意简薄。内在的孝心要落实到外在的行动上,定兴王成之亲自承担背土的劳作,把坟台筑得很高,累积到寻丈之数,完全断绝了被盗掘、埋没的可能。这种慎终慎始的做法,又合于圣人立言的本意。我的朋友李伯宗甫特意作表记述此事,我赞美他纯厚的孝心,又把这个道理告诉他。大徳癸卯年七月十六日,四明袁桷书。书《陆淳春秋纂例》后 近世研究《春秋》的人把褒贬寄托在字义上,茫然不知道穷尽性理的道理,只按外在形制来理解,把符合官府程式看作精巧。天理人欲,即使三尺童子也能小心地谈论,《春秋》的学问却已经废了。学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人,只把文辞当作老师;《左传》兴盛,而《公羊传》《谷梁传》衰废了。武夷胡氏作传时,只剩七家;唐代传授《春秋》的人也都废弃了。唉!士人为什么还要研究《春秋》呢?我的同乡楼宣献公晚年想阐明义例学说,当时永嘉陈君举舍人为《春秋》作传,于是为他叙述宗旨并烧掉自己的稿本;他常对后进说,应当以唐代陆淳《集注纂例》、清江刘氏《传》作为入门。我家所藏的《纂例》,是宝章桂公校订的,号称精善。考察《纂例》,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版本;细看这部书已经废失很久,听说蜀地有小字本,可惜没有见到。唐代书志记《纂例》十卷、《集注》三十卷、《微言》二卷、《辨疑》七卷。我来到杭州,又得到《微言》二卷,是皇祐年间的汴本;听说苕溪直斋陈氏书目中都有,应当搜访以补足这部书。我借给朋友,因而使它逃过灰烬;刘氏《传》是先越公居宥府时,岳肃之侍郎所赠,家中避讳的字都用绛色罗帛覆盖在上面。这两部书应当永远成为子孙的珍宝,使它们不至于坠失。书《郑潜昭曾祖东谷先生谥议》后。胡忠简评论王正道时,还不知道他后来会成为忠烈之臣。如今庙中有碑,史书中有传,也就无愧了。三槐王氏的名门后孙,在崎岖扰攘之中,想用奇谋建立功业,却不幸受到轻视名教的讥诮。假使不是这样,他几乎要成为声名狼藉的人了。如今看栝苍郑公,即使重新议定谥号也不予宽恕;把礼义名节看作士人的大防,对正道谨慎,大概正是要让后来的人更加谨慎。渡江一百多年,屡次受到权相压制,唯独确定谥号时没有人敢迎合权相意旨。至于赐谥,则由舍人撰写诏词。端平以后,谥号越来越多,名实也越来越滥;可惜没有得到郑公这样的人来加以匡正。呜呼,真是可悲。书《朔斋先生都梁第一楼诗》后 南丰记述拟岘台,是想同州民共享欢乐。至于朔斋先生作《都梁第一楼赋》,却是想同百姓共同承担忧患。不是深知民间疾苦的人,话说不到这种地步。这卷书法的笔势有《筹笔驿诗》的神态。嘉定以后,士大夫不再崇尚书法学问,唯独朔斋公和莆田陈复斋号称善于书法;两人的出仕、退处相近,但终究不能只凭一门技艺来称述他们。书《朔斋送弟牧翁十绝》后 朔斋先生以宗正身份兼任直后省,当时先父刚进入转运司幕府。他一见面询问家世,就以科举名目上疏推荐,直到今天,照牒仍然袭藏着。如今有机会拜观他的遗墨,他和蔼亲切、友爱兄弟的心意都显现在诗文书翰中。前代贤哲越来越远,古道一天比一天衰薄;铺陈文章、雕饰辞藻,言语和行为实际并不相顾。观看这卷诗,也足以使人惭愧并受到警戒。书《高使君脉图》后 我们乡里嘉定以后各个旧家名门的贤者中,只有高使君衍孙兴致高雅;他衣冠清逸,端庄整肃,仿佛晋代图画中的贤士。他宅旁种植水竹、陈列奇石,号称“竹墅”。他的饮食一定依据《本草》,居处起居一定顺应寒暖变化;对于分毫不差的诊脉方法,熟悉得如同指点手掌。从前士绅大多能夸赞称道他,几十年来士人日益困顿,便再也不知道有这种清雅之事了。桷年幼时曾同他的孙子一清来往,见过一把便面,正是使君的脉图。当时一清正在编纂整理经方,可惜没有时间自行置办。叔祖文昌公还健在,他在家族中所尊崇、传闻的医术尤其精确可靠,足以流传取信。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一清所作的十种医书也完成了。宓戏作《易》,神农创立《本草》;至于黄帝撰述《素问》《难经》等书,三位圣人从未把卜筮、医药看作鄙陋之事。九流开始分立以后,汉代儒者尚且不能因此获得尊崇,那么这件事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到了陶弘景、孙思邈,号称贞白、高士,能够使天子和大臣倾心下拜、敬爱有加;这样道德与神采俱全的人,不能一概而论。一清如今正同公卿交游,作为具有清名的旧族,应当更加尊贵显重。我谨把听闻的事情写下,附在脉图之后,使后人有所考察。清容居士书 题《忽讷监司画像诗卷》后 成都郡治经历唐、宋五六百年,历任牧守都有画像,政绩也有可记载的。像韦相国、张益州那样的人,年代越远,人们越不会忘记他们的治理。若是守臣没有政绩,老人小孩都指着他的画像,争相辱骂他,以此表示憎恨。盖棺之后事情才定,难道是虚话吗?忽讷监司巡按到此时,长沙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大合抱。他的儿子脱帖木儿宣武公知道父亲遗留的恩惠施及长沙,时间久了却渐渐湮没,便担心子孙的叙述不足以传达真实。即使有丰碑和美好的颂词,也都可能受一时指使所迫。考察那些同他结社祭祀、为他祝祷的人,再详察画像来观看,就可以了解他平日治理行事的真实情况,而且年代越久越可信。难道只能从家中得到,而要到数千里之外去寻找吗?我遍观巨幅画轴,总觉得其中的用意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来。桷的职务在太史,难道肯在韦丹的碑文面前多作退让吗?愿意濡笔书写,以等待时机。书《白敬甫三岁作大字卷》柳柳州、刘宾客在海边时,曾为两个儿童作诗,其中说:“小孩子弄笔,不能嗔怪;弄脏了窗纸和笔墨,也姑且赏识他的勤奋。”柳州又说:“听说近来各位子弟临池学书,已经厌弃家鸡。”两位贤者对后辈的期待就是如此,但那两个儿童最终都没有成名。梧竹先生一经元公期望和勉励,最终便有所成就。《易经》解释蒙卦六五爻时,说默默认识、心领神会,是颜子所能达到的境界。如今听说寿考先生的成就,实在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把它传给子孙,使他们永远勤勉不倦地继承。

书胡评事梦昱印纸桷幼嵗尝读曾大父枢宻越公家乘,言寳庆改元九月旦,胡评事进对,首言济邸死非上防,当立孤以明本意。于时相臣震怒,入对两宫,乞黜去未防。御史李知孝希防,具疏削籍度岭。先公时尹钱塘,力遏閤言削籍故事,必下京兆书考功籍。公迟不肯署,复三入閤,相怒曰:“趣书,何言宿留!”凡七月始下。公曰:“不十载当悔,复吾毋为祸首,且考功籍谨不涉署后,必有知我者。”繇是戒兵士善防,复宻以钱镪相遗赠。自后先公门人王公迈亦踵论济邸事,而公亦被黜去。端平末年,公始得诸老叙复。桷独不得与胡氏子弟参论,来京师豫章周仪之间言是事。桷具所以仪之曰:“胡公诸孙携考功纸来与子语,诚不妄。”噫!呉夫人之复封,端平之初也;复立济祀,徳祐之末也。驯致于此,其何可言?刚简丁丑试集英,先公时为参详,并识于是。谨书其后而归之。乙已嵗三月甲戌,袁桷书。

书呉景山乐府景山呉先生佐金陵阃府时,先子实为贰车,亦入幕。尝为桷言:「先生壮嵗客羣公,飞牋疾记,坐宴席即就,就亦弗视。言论氷雪,懐吐竒磊,不肯屈人下。晚始第奉常,尝郁郁自慨语昔时承平事,谓今当不复有。未几逃难解散,先生亦竟谢人世。」后十余年,其子博文为四明郡博士。先子家居,敦叙夙昔,犹一日也。桷客京师,博文适先后至,乃出先生手泽一通以示。葢方回、尧章之伯仲,非如刘改之徒喑呜叱咤以气为言者也。唐子西之咏梅,不免以倨傲得罪。先生之词,蕴而不露,哀而不怨,情见乎辞,而莫知其止,殆骎骎乎国风矣。俯仰畴昔,悲不自胜,并志先子遗语而归之。大徳乙巳契家子四明袁桷书。

书黄彦章诗编后元祐之学,鸣绍兴,豫章太史诗行于天下。方是时,纷立角进,漫不知统绪。谨愞者循音节,宕跌者择险固。独东菜吕舍人悯而忧之,定其▯系,限截数百辈,无以议而宗豫章为江西焉。豫章之诗,夫岂惟江西哉?解之者曰:「诗至于是,蔑有能继者矣。」数十年来,诗益废。为江西者,尝慷慨自许,掉鞅出门,卒遇虎象,空拳恣睢,复却立循避,不敢近。使解者之言,迄幸而中。噫!然则其果不可以复古与?桷来京师,遇黄生景章于旅次,问其谱别于太史为七世,而尚书公叔敖之所自出示其诗,宫商敷宣,黯然不遇之意,絶乎词气。吾知其充然以修兴太史氏之学者,非子其谁也?夫别江西之宗者,是不至太史之堂者也。旷百载而有俟,舍其诸孙,曷有望焉?念嘉泰间,尚书之孙荦为常平使者于呉,曾大父枢宻越公丞邑呉江,檄定理役。时苏师旦骤幸显,独絶请托无隠,使者大喜,得剡于朝而改邑焉。俯仰百年,门下之谊犹一日,庸叙畴昔而勉之。大徳乙已八月中秋书于其诗后。

书刘将军诗言用兵者必曰师尚父,读其遗书,多竒简韵语,非深知诗者不至尔。噫!采薇、杕杜,咏歌劳苦,虽贱防者犹能知,则古言诗,抑岂有文武异哉?今观刘将军诗,蔼然有观民风、审知止之意,使髙达夫、刘景文复生,揽辔并行,未知孰先后也。陈郡袁桷书。题金承安乐府幼嵗见老乐工歌梨园音曲,若不相属,而均数无少间断,犹累累贯珠之遗意也。承安老人所补歌曲,按其音节无少异,此殆以文为戏者。黄豫章尝评小山乐府为狭邪之皷吹,豪士之大雅,风流日逺,惜不得共论承平王孙故态,为之慨然。

书清江罗道士诗后往嵗卜居城南,遇梓人焉,曰:「筑室之制,崇广纤钜必谨其规,体楩楠杞梓若一而用之,则堂观亭室各不相类。」余于是悟作诗法亦犹是也。近世工清俭者局于律师,宕逸者邻于豪,角立墨守,迄无以融液诗防乎息矣。噫!风雅颂之体,夫子何自而分哉?清江罗道士诗,余读之审,剂轻重,分析清浊,大者合绳墨,小者适程度,似欲各取其长,诚非苟于言诗者。余闻学仙之説,内固而神益清,养之以嵗年,斯熟矣。诗其果有二道乎?

题萧安抚迪后记老瞒视天下事如探丸,晚嵗真态始见。李衡号良,二千石犹不免为诸儿计虑,乃知情爱虽防,烈有所不忘。萧公安抚副使书,迪后记。上推本始,旁及防逺,教之食之一语不及其私,观者兴起。噫!故国世臣,俯仰事变,何害不有?独萧氏孙曾为名大守,贤御史,官薄益显。今四世孙文孙,静敏好学,年弱冠,上书御史府,言救荒事,皆切实语,行受选用。种徳之报,是真有庆矣!尚勉之哉。

译书胡评事梦昱印纸 我幼年时曾读曾祖父枢密越公的家乘,书中说:宝庆改元九月初一,胡评事进见应对,首先说济邸之死并非皇上的防范所致,应当立其遗孤,以表明皇上的本意。当时宰相震怒,入宫向两宫进言,请求把他罢黜放逐。御史李知孝迎合权势,具疏请求削除他的官籍,流放岭南。先公当时任钱塘县尹,竭力阻止按照削籍旧例办理,坚持必须下京兆府文书,查核功籍。胡公迟迟不肯署名,又三次入阁,宰相发怒说:“赶快发文书,为什么说要久留!”过了七个月,文书才下达。胡公说:“不到十年,你们一定会后悔;以后恢复我官职时,不要把我当作祸首,而且考功籍上谨慎地不牵涉署名,日后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从此他告诫士兵善于防备,又秘密地用钱财互相赠送。后来先公的门人王迈也接着议论济邸之事,胡公也被罢黜放逐。端平末年,胡公才得到诸位老臣叙录复职。我唯独不能和胡氏子弟一起讨论这件事,来到京师,在豫章周仪那里谈起此事。我把事情的原委详细告诉周仪,说:“胡公的孙子带着考功纸来同您谈话,确实不是妄言。”唉!吴夫人恢复封号,是端平初年的事;重新立济邸祭祀,是德祐末年的事。事情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还能说什么呢?刚简在丁丑年参加集英殿试,当时先公任参详,也把这些事记载在其中。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归还给他。乙巳年三月甲戌日,袁桷书。题写吴景山的乐府 景山吴先生任金陵阃府佐官时,先父正任贰车,也在幕府中。先父曾对我说:“先生壮年时寄身于诸公之间,飞快写成书信和檄记,在宴席上坐下便能写成,写成后也不看。言论如冰雪般清峻,胸怀吐露出奇伟磊落之气,不肯屈居他人之下。晚年才考中奉常,曾郁郁自叹,谈起往日太平盛事,说如今应当不会再有了。不久便因逃难而离散,先生也终于辞别人世。”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博文任四明郡博士。先父居家,与他叙谈往昔,仍如同一日之间。我客居京师时,博文恰好先后到来,于是拿出先生亲笔遗墨一卷给我看。大概先生可与方回、尧章相提并论,并不像刘改之那一类人,只以气势作言语,喑呜叱咤而已。唐子西咏梅,尚且不免因倨傲而获罪。先生的词,含蓄而不显露,哀伤而不怨恨,感情显现在言辞中,却没有人知道它何时停止,大概渐渐接近《国风》了。俯仰回顾往昔,悲伤得不能自胜,于是连同先父遗留下来的话一并记下归还给他。大德乙巳年,契家子四明袁桷书。题写黄彦章诗编后 元祐时期的学术,在绍兴年间声名显著;豫章太史的诗流传天下。当时各家纷纷争相进取,茫然不知学术的统绪。谨慎柔弱的人拘守声调节拍,放纵跌宕的人专取险僻坚硬。只有东莱吕舍人怜悯并忧虑这种情形,厘定其流派源流,截取数百家,使人无法非议而以豫章为江西诗派宗主。豫章的诗,难道只是江西一派吗?解说它的人说:“诗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能够继承的了。”几十年来,诗道更加衰败。自称江西派的人,曾经意气激昂地自许,扬鞭出门,最终遇到虎象般的强敌,赤手空拳而任意逞强,随后又退立躲避,不敢靠近。这样看来,解说者的话竟幸而应验了。唉!那么古道果真不能恢复了吗?我来到京师,在旅舍中遇见黄生景章,问他的谱系,知道他是太史的七世孙;他又拿出尚书公叔敖的诗给我看。诗中宫商铺陈宣扬,含有黯然不得志的意味,词气绝不流俗。我知道能够充实自己、振兴太史一门学术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呢?那些另立江西诗派宗主的人,是没有到过太史堂奥的人。相隔百年而有等待,除了他的子孙,还有谁值得期待呢?想起嘉泰年间,尚书的孙子荦任吴地常平使者,曾祖父枢密越公任吴江县丞,奉檄审定劳役。当时苏师旦突然受到宠幸而显达,唯独断绝请托,毫不隐瞒,使者大为高兴,得以向朝廷推荐他,因而改任他县。俯仰之间已过百年,门下的情谊仍如同一日,姑且叙述往事来勉励他。大德乙巳年八月中秋,题写在他的诗后。题写刘将军的诗 谈论用兵的人一定说师尚父,读他的遗书,其中多有奇警简约而有韵致的语句,不是深知诗道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唉!《采薇》《杕杜》歌咏劳苦,即使身份卑微的人也能理解,那么古人所说的诗,难道还有文臣武将的区别吗?如今读刘将军的诗,蔼然有观察民风、审慎知止的意味;即使高达夫、刘景文复生,手挽缰绳并行,也不知道谁先谁后。陈郡袁桷书。题金承安乐府 我幼年时见过老乐工歌唱梨园音曲,曲调好像彼此不相连属,但均匀的节拍一点也没有间断,仍然有如串珠相贯的遗意。承安老人所补作的歌曲,依照它的音节,没有一点差异;这大概是把文章当作游戏了。黄豫章曾评论小山乐府,说它是狭邪的鼓吹、豪士的大雅。风流日渐远去,可惜不能同他一起谈论太平时代王孙的旧日情态,因此深为感慨。题写清江罗道士诗后 往年我在城南选择住所,遇见一位木匠,他说:“筑造房屋的制度,无论高低、宽窄、细大,都必须谨慎地符合规矩;楩木、楠木、杞木、梓木,若一概混同使用,那么厅堂、楼观、亭台、房屋就各自不能相称。”我由此悟到,作诗的方法也正是如此。近世精于清淡俭约的人拘泥于格律,放纵飘逸的人又接近豪放,彼此角立、墨守成规,直到如今仍不能融会贯通,诗道几乎要停止了。唉!《风》《雅》《颂》的体制,孔子当初又是根据什么来区分的呢?我仔细读清江罗道士的诗,看他调节轻重,辨析清浊;大的合乎绳墨,小的适合尺度,似乎想各取诸体之长,确实不是随便谈论诗歌的人。我听说学习仙道的人,内在坚固而精神更加清明,经过多年涵养,才会成熟。诗道果真有两条道路吗?题萧安抚迪后记 老瞒把天下的事情看得如同探取弹丸,到了晚年才显出真实面目。李衡号称贤良,身为二千石的长官,尚且免不了替几个儿子谋划,由此可知亲情虽然有厚薄,深厚的感情终究有所不忘。萧公安抚副使的书信,以及迪所作的后记,上推本源,下旁及远方,教人食用之类的话也不涉及私事,读者会受到激发。唉!故国的世代旧臣,俯仰之间经历世事变迁,什么祸患没有遭遇过呢?唯独萧氏子孙中有成为名守、贤御史的人,官位虽薄而声名更加显著。如今四世孙文孙,沉静敏慧而好学,年方二十,向御史府上书,谈论救荒之事,都是切实的话,已经将被选用。积累德行的报应,确实是有福庆啊!还要继续努力才是。

书谢道士归洞庭诗卷后古之善养生者,必适夫寛闲之地,顺其隂阳,使神足以恬,不能有动于心。苟絶其所为,深林嵁巗,隠翳自处,将感悔震掉,日有不给。且外不能以自治其理,内者奚以合荣观之道?岂徒言哉!江湖之水,至岳阳而安,流停蓄广衍,动静交养。括苍冯道士居之三十年,安且乐矣。北逰京师,纵耳目之广,益舒其和平。夫山极于燕,水极于洞庭,求其怪险不可得,将安于自然。道入于自然,则刻形毁志,窃据诡幻者,吾不知其説也。今归主其徒,与之防者,各为歌诗。四明袁桷叙。

书张侍郎孙祖传存靖斋铭后夀张先生精忠谠论,为一代师表。其居家御饬子弟,遗言懿范,故家往往犹能传诵称道。闻其曾孙脩谨自振,能世其家。一日示以深宁先生所作《存靖斋铭》,凛焉大训,巍然于頽波横流之域。防绎防意,防有感焉者也。靖念曾大父枢宻越公,淳熈癸卯与文靖公同荐于乡。至嘉定间,同在馆阁。今百三十有八年,两家子弟罔敢旷坠。而桷承教于深宁先生者弥厚,敢益以自励,亦以勉夫张君焉。辛亥嵗,后学袁桷书。

书郑鲁公全拙斋铭后粤昔先正忠献韩公诗书五世,其父康州牧,工于词章,尹河南富郑公志其事。渡江南来,忠献张公、忠肃虞公尚论其世,皆著书立言,有以自见。至于二公发扬光显,百余年间,懦夫庸子犹能仰止自厉,审其先徳源委,端有来也。太师鲁国郑公劬躬敏行,是生忠定丞相,为穆陵旧学。其四世孙奕夫示公所为《全拙斋铭》,防绎庄生之用大,不防于赘矣。念昔先曽大父越公,嘉定丁丑编次集英进士,是嵗丞相实奉廷对。绍定辛卯复同在宥府,桷以先世余绪,获壻门下。风尘荐更,甬东世槐不可复覩,深以为拙防辱而巧邻薄。与其薄也,宁辱。桷不佞,犹愿于鲁公取法焉,敢以自励,亦以勉夫郑氏诸孙,深味之。

书郑鲁公尝充达庵记后占梦之书,具于艺文,自汉而下,其学己不可究,虽间有占验,往往邻于附防。闻忠定公以鲁公所梦,遍阅释道诸书,迄莫能解。今虽广为笺释,使能言于未遇之前,诚果竒矣。忠定布衣时,尝梦有告公者:「他日公官位当止尚书,后除礼部,辞不拜。」由内相入政府,身后卒赠尚书令。此梦之符,有不待辨而明者,因以旧闻,并补于家乘。

书髙宻郑节妇传后旧令义士节妇焯然表著者得入国史。实縁周召二南正始之道,此殆其遗意也。世祖皇帝天兵下山东,膺东诸侯之任者维髙宻郑公。闻昔时诸老言,僭乱以后削荒易顽,纳诸轨范,繄郑公是倚。褒嘉之典书于太史,泽遗子孙,振家声以趾媺者,缨緌相接。内教严整,薰然正直,流于士女,终始贞洁。桷待罪史馆,异日得秉笔书郑公家世遗事,附録节妇于后,亦足以光盛世文明熈洽之伟焉,得而逊诸。

跋《瑱山经徳堂记》后【象山先生作】晦庵先生晚嵗每言,陆文安公之门人多得践履,是葢深忧其徒之学邻于上达。后百余年,党同恶异,空言相髙,其▯有甚于昔。今观瑱山呉氏编次师友渊源,罔有缺轶,是又其门人之诸孙也。勉之哉,晦庵之言,是诚有验矣。延祐改元,陈郡袁桷书。

呉饶公制书跋史迁序道家,以清净为至言,作《封禅书》,唯纪祠祝符应,防哉言乎?能知史迁之防,斯近之矣。皇朝累圣继体,守文基祚巩隆。维臣全节,职掌▯学,敷泽道徳夸诞肸蠁之説,悉所不取。祈天永命,与《易》《范》相表里。至大三年,褒嘉典刑,遂特贻其祖父哀荣,备美。闻者歆企。粤昔开元,有臣法善,前席之对,皆理道要术,追显先代,而史官纪载,弗克伟著,论者惜之。恭读《赞书》,景命于烁,移孝为忠,全节之志,罔敢自替。太史氏诚宜泚笔,以登信史,使知皇元崇尚实,迈往古来者,得以有考云。延祐改元,史臣桷谨记。

跋象山先生经徳堂记后朱文公荅项平甫书云:「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徳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子静所説,専是尊徳性事;而某平日所论,问学上多,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义理不细。某自觉于为已为人,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防不堕一邉。今观文安公所作经徳堂记,瑱山呉伯厚乃其门人,诸孙持守之学有旧。谨録文公语于前,俾愧夫世之贵耳贱目者,愿勉之哉!」

译题写谢道士归洞庭诗卷后 古代善于养生的人,一定选择宽广闲适的地方居住,顺应阴阳,使精神足以安宁,不让外物扰动内心。如果断绝自己所做的一切,居处深林险岩、隐蔽自守,就会感到悔恨而震动不安,每天都不能自给。况且对外不能治理自身的事务,对内又凭什么符合荣盛观照之道呢?这难道只是空话吗?江湖之水流到岳阳便安定下来,水流停蓄,广大漫衍,动与静相互涵养。括苍冯道士居住在那里三十年,安适而快乐。后来北游京师,放开耳目去观览广大景物,更加舒展了和平之气。山势到燕地为极,水势到洞庭为极,寻求奇险也不可得,于是安于自然。道如果进入自然,那么刻意雕琢形体、毁弃志意,窃据诡异幻妄之说,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道理了。如今他回来主持自己的门徒,门徒们各自作歌诗送他。我四明袁桷作序。题写张侍郎孙祖传存靖斋铭后 张先生寿,精于忠诚正直的议论,是一代人的表率。他居家时管教整饬子弟,留下的遗言和美好典范,所以故家往往还能传述称道。听说他的曾孙修谨能够振作自立,可以继承他的家风。一天,他拿深宁先生所作的《存靖斋铭》给我看,文辞凛然,是大训诫,巍然屹立在颓败横流的世道中。我反复推求其中深意,心中很有感触。靖念及曾祖父枢密越公,淳熙癸卯年与文靖公一同被乡里推荐;到嘉定年间,又一同任职馆阁。如今已经一百三十八年,两家的子弟都不敢使家业荒废坠落。而我承受深宁先生教诲尤其深厚,谨愿以此更加自我勉励,也用来勉励张君。辛亥年,后学袁桷书。题写郑鲁公全拙斋铭后 从前,先代正直之臣忠献韩公的诗文传了五代;他的父亲康州牧长于词章,尹河南富郑公为他记述此事。渡江南来以后,忠献张公、忠肃虞公共同评述那一代人,都著书立言,各自有所表现。至于这两位公的发扬光大和显赫声名,在一百多年间,即使懦夫庸人也能仰望他们而自我激励;考察他们先世德行的源流,确实有其来由。太师鲁国郑公勤勉躬行、敏于实践,生下忠定丞相,成为穆陵旧学的传人。他的四世孙奕夫拿出郑公所作《全拙斋铭》,反复推求庄生所谓“大用”,也不算多余了。想起从前先曾祖父越公在嘉定丁丑年编次集英殿进士名册,那一年丞相正奉行廷对。绍定辛卯年又一同在宥府任职,我凭借先世遗留下来的情谊,得以成为他的门客。世事风尘屡经变更,甬东世代相传的槐树已经再也看不见了,我深深认为,宁可因质朴而受辱,也不要因巧饰而流于轻薄。与其轻薄,不如受辱。我袁桷不才,仍愿从鲁公那里取法,借以自我勉励,也用来勉励郑氏诸孙,请深思其中意味。题写郑鲁公曾充达庵记后 关于占梦的书,艺文类典籍中已有记载;自汉代以来,这门学问已经无法穷究,虽然间或有应验,往往也接近牵强附会。听说忠定公因为鲁公所做的梦,遍读释道诸书,到底也不能解释。如今如果广泛为它作注释,使人能够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预先说出结果,那确实是奇异的事。忠定公还未做官时,曾梦见有人告诉他:“将来您的官位应当止于尚书,后来授任礼部,您却辞谢不接受。”他由内相进入政府,死后最终追赠尚书令。这个梦的应验,有无需辨析便明白的地方,因此根据旧日所闻,一并补记在家乘中。题写高密郑节妇传后 旧制规定,义士和节妇中事迹卓著、光明显著的人,可以收入国史。这实在是缘于周公、召公《二南》所体现的正始之道,大概也是它留下的意义。世祖皇帝的军队平定山东时,担任东部诸侯之任的是高密郑公。听过去的诸位老臣说,僭乱之后,正是郑公负责削平荒乱、改变顽民,把他们纳入法度规范。褒奖的典礼被史官记录下来,恩泽遗留给子孙,振兴家声、继承美德的人,世代相接。家内教化严整,熏陶形成正直之风,流传于男女之间,始终保持贞洁。我任职史馆,日后如果能够执笔记载郑公家世的遗事,把节妇附录在后面,也足以光耀盛世文明、和乐融洽的伟大事业,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我又怎敢推辞呢?跋《瑱山经德堂记》后【象山先生作】晦庵先生晚年常说,陆文安公的门人多能在实践上有所履行,这大概是深深忧虑他的门徒所学接近于上达天理。百余年后,结党同类、憎恶异己,以空言相互夸耀,其弊病比从前更加严重。如今看瑱山吴氏编次师友渊源,没有缺漏散失,这又是陆氏门人的诸孙了。努力吧!晦庵的话,确实得到了验证。延祐改元,陈郡袁桷书。吴饶公制书跋 司马迁为道家作序,把清静说成最高的言论;他作《封禅书》,只记载祭祀祝祷和符瑞应验,岂不是遗漏了吗?能够知道司马迁遗漏之处,才接近道家的本旨。皇朝历代圣主相继即位,遵守文治,国家根基和福运巩固隆盛。全节任臣,主管玄学,关于施布恩泽、道德以及夸诞神怪的言说,一概不取;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与《易》《范》相互表里。至大三年,颁行褒奖典制,特别追赠他的祖父、父亲,使他们享有哀荣,礼制完备而美好,听到的人都羡慕向往。从前开元年间有位臣子法善,他在皇帝面前的应对都是治理国家的要道,能够追显前代,而史官的记载却不能把他写得伟大显著,评论者都为此惋惜。恭敬地读《赞书》,只见天命光明灿烂;他把孝心转为忠心,全节的志向,不敢自行废弃。太史氏确实应当蘸墨挥笔,把它载入信史,使后人知道大元崇尚实际、超过古今的地方,能够有所考察。延祐改元,史臣袁桷谨记。跋象山先生《经德堂记》后 朱文公答复项平甫的信说:“自子思以来,教人的方法,只有尊崇德性、讲求学问两件事是用力的关键。子静所说的,专门是尊崇德性;而我平日所论,更多在讲求学问方面,所以学习他的人大多持守功夫值得观赏,但考察义理却不够精细。我自觉无论修养自己还是教导别人,都没有得到多少力量。如今应当反省自身而用力,去掉短处、汇集长处,希望不至于偏废一边。如今看文安公所作《经德堂记》,瑱山吴伯厚是他的门人,吴氏诸孙在持守方面有旧日根基。谨把文公的话记录在前面,使那些重听闻而轻亲见的世人感到惭愧,希望你们努力啊!”

书南劔谢君程文后李汉定《昌黎文》独序其古赋,而《明水赋》不得入,今世定为外集者,葢赵氏本也。唐宋以词赋取士,其所为文率不传。后至王安石改经义,独张庭坚、陈古正义阐儒先之防防,故东菜吕氏取而第之。往嵗闻闽中诸先贤,如莆阳二刘、正字三山二林公,皆别为程文传于其家,而郑屯田锷通五经,资其説以取进士,皆私相秘藏,非其门人传授不可复得。屯田尝讲授四明楼宣献、沈端虑,皆诸弟子。于时谈经之士専守师説,非若后时凿新逞竒以取有司之悦。而昔时为有司者,又皆温良敦厚以成国家之盛。今世之所传者,断自乾道淳熈之际,彬彬然犹可考也。延平谢君用和示其先人所为《诗论》,反其程文,文献之徴将于是有取。噫!宋世帖经墨义之制虽见于史,莫得详。自吕申公试卷之编行,而其法具在。谢君之意,余深知之。史氏之为《宋史》者,尚宜有取焉。史官袁桷书。

书顺堂记后抑尝观《易》而知乾坤之用焉。坤固顺也,而承天者逆也。乾坤定而人行乎其中,仰观乎天七政系焉,犹不得与天同,则人之所以法坤者,犹法天也。事坐于有为,贫富夀夭,遵其自然,庸讵知吾之谓逆者非顺也耶?故动心忍性者,逆之用;存心养性者,顺之体也。《尚书》元公以顺之道,由逆相须;蜀郡虞博士取坤顺以为徳。余谓李君能尽天道,斯能尽人事之理矣。

书庐陵萧焕有救荒防后救荒莫▯于鬻度牒。宋世大儒犹不免遵而行之。民益堕而食益众矣。鬻爵之令盛于秦汉,然不使之治民,犹有成周遗意。降于后王,令下而中变,习为固常,望望然以去。于是禁抑兴而敲扑繁矣。庐陵萧焕有来京师,简静自修,心鄙诸人,咄嗟取大官,闭门无竞。一日上书御史府,陈救荒三防三策。行而禄弗及。噫!今世上书率资以为仕进,然卒未尝有见用者。甚者圗絶域,覈税亩以自便。朝廷清明,卒报罢而犹未悔。视焕有三防,宁不有愧?然天下之▯在于斟酌损益。救荒有书,而先贤素讲,犹有缺然。年至而学益加,焕有之进,殆未已也。延祐丙辰八月旦日,史官袁桷书。

书余国辅诗后余尝以为声诗述作之盛,四方语谚,若不相似,考其音节,则未有不同焉者?何也?诗盛于周,稍变于建安、黄初,下于唐,其声犹同也。豫章黄太史出,感比物聨事之冗,于是谓声由心生,因声以求,防逐于外,清浊髙下,语必先之于声,何病焉?法立则▯生,骤相模仿,豪宕怪竒而诗益浸滛矣。临川王文公语规于唐,其自髙者始宗师之,拘焉若不能以广较而论之,其病亦相似也。余君国辅,生临川,守宗防源,其所为诗,质者合自然,华者存至理,雍容悼叹,知时之不遇,犹先王国风之意也。小弁之怨,为亲亲;黍离之悯,为宗周。酌古之诗,详之矣。秉彞好徳诗之道也。在昔先正,以是言之矣。桷从子瑛,曩尝获师国辅,仰其髙风,敢申以言之。

书程君贞诗后风雅异义,今言诗者一之。然则曷为风?黄初、建安得之;雅之体,汉乐府诸诗近之。萧统之集,雅未之见也。诗近于风情性之自然,齐梁而降,风其熄矣。繇宋以来,有三变焉。梅、欧以纡徐写其材,髙者凌山岳,幽者穿岩窦;而其反覆蹈厉,有不能己于言者,风之变尽矣。黄、陈取其竒以为言,言过于竒,竒有所不通焉。苏公以其词超于情,答然以为正,頽然以为近。后之言诗者,争慕之。音与政通,因之以复古,则必于盛明平治之时。唐之元和,宋之庆厯,斯近矣。感昔时流离兵尘之冲,言不能以宣其愁,而责之以合乎古,亦难矣。夫诗之言风,悲愤怨刺之所由始。去古未逺,则其道犹在;越千百年,日趋于近。是不知国风之作出于不得已之言也。程君贞其为诗,淡而和,简而正,不激以为髙,舂容怡愉,将以鸣太平之盛。其不遇之意,发乎心而未始以为怨也。雅也者,朝廷宗庙之所宜用,仪文日兴,弦歌金石迭奏合响,非程君其谁宜也?愿勉乎哉!

书杜东洲诗集后苏文忠自渡岭海以后,诗律大变。葢其精神气槩,逢海若而不慴,喷薄变化,迎受之而莫辞。昔之善赋咏者,必穷涉歴之逺,至于空岩隠士,其所讽拟不过空林古涧,语近意短,又安能足以广耳目之竒,冩胷臆之伟哉?杜君臣杰,乘漕艎,遵神山,阅海市,观光于上京,食氷囓雪,足迹之所歴,不尽不止,壮矣哉!故其所为诗,视其篇题,诚足以夺山林之固陋。至于锻链之工,搜抉之巧,发于心声,自然合笙镛之间,歌错锦绮之竒文。夫岂率意而为之者?信以知逺逰之有益于斯文也。余五度居庸,留京师,防二纪,阅旧藁无一竒语。始从君挂席南斗,则殆将有进矣。因书以归,清容居士叙。

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元 袁桷 撰

题跋

译题写南剑谢君程文后 李汉编定《昌黎文》,唯独为他的古赋作序,而《明水赋》没有收入;如今把它定为外集的,大概是赵氏的版本。唐宋以词赋取士,他们所作的文章大多没有流传下来。后来王安石改用经义取士,只有张庭坚、陈古正阐发儒家先贤的微旨,所以东莱吕氏把它们选取并编次。往年听说闽中诸位先贤,如莆阳二刘、正字三山二林公,都另行编成程文,在家中流传;郑屯田锷通晓五经,凭借这些学说考取进士,这些文章都由私人秘藏,不是门人传授便无法得到。屯田曾经讲授给四明楼宣献、沈端虑,他们都是他的弟子。当时谈论经学的人专守师说,不像后世那样穿凿新奇以博取主考官的喜悦;而从前任主考官的人,又都温和善良、敦厚诚实,共同成就国家的盛治。今世流传的文章,断定起于乾道、淳熙年间,文采彬彬,仍然可以考察。延平谢君用和拿他先人所作《诗论》给我看,并附上他的程文,文献的征验将可以从这里取得。唉!宋代帖经、墨义的制度虽然见于史书,却没有人能够详细说明。自从吕申公试卷编行以后,这种制度才完整保存下来。谢君的用意,我深深了解。撰写《宋史》的史氏,或许应当有所取用。史官袁桷书。题写《顺堂记》后 我曾经观察《易经》,因而知道乾坤的作用。坤固然是顺的,但承接天道却有逆的一面。乾坤确定以后,人便在其中行动;抬头观察上天,七政各有其运行规律,人尚且不能与天相同,那么人效法坤,也仍然是效法天。事情总是落实在有所作为上,贫富寿夭顺从其自然,怎么知道我所说的“逆”不是“顺”呢?所以,动心忍性,是逆的作用;存心养性,是顺的本体。《尚书》所说元公以顺道为本、与逆相互为用;蜀郡虞博士取坤顺作为德。我认为李君如果能穷尽天道,就能穷尽人事的道理。题写庐陵萧焕有《救荒策》后 救济灾荒,没有比出售度牒更坏的办法了。宋代的大儒尚且免不了遵循而实行它,百姓更加堕落,靠救济吃饭的人也更加多了。秦汉时期出售爵位的法令盛行,但不让买爵者治理百姓,还保留着成周的遗意。到了后世,法令下达后又中途改变,逐渐习以为常,大家眼睁睁地离去,于是禁止压制的措施兴起,鞭打刑罚也更加繁多。庐陵萧焕有来到京师,清简宁静,自我修养,心中鄙视那些一声呼喝便取得大官的人,闭门自守而不与人争竞。一天,他向御史府上书,陈述三条救荒原则、三项救荒策略。方案虽被施行,他却没有得到俸禄。唉!如今世人上书,大多把它作为求取仕进的资本,然而最终从未见有被采用的。更有甚者,图谋到绝远之地,核查田亩税额来便利自己。朝廷清明,最终把这种做法罢止了,他们却仍不悔改。拿萧焕有的三条原则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然而天下的弊病在于如何斟酌损益。救荒虽有书籍可依据,先贤平日也讲论过,但仍然有所欠缺。年岁增长而学问更加进步,焕有的事业大概还没有停止。延祐丙辰年八月初一,史官袁桷书。题写余国辅诗后 我曾认为,声诗创作兴盛时,各地的方言俗语似乎并不相同,但考察它们的音节,却没有不同的地方,为什么呢?诗歌盛行于周代,在建安、黄初时稍有变化,到了唐代虽有下降,声调仍然相同。豫章黄太史出现后,感到比物联事的繁琐,于是说声音由内心产生;因声音来探求内心,不要逐逐追随外物,清浊高下,语言一定先要符合声音,这有什么害处呢?法度一旦建立,弊病也随之产生;人们仓促相互模仿,诗歌变得豪放、怪奇,反而日渐淫滥。临川王文公的言论以唐人为规范,他自以为高明的地方,开始以之为宗师,拘泥得仿佛不能扩大比较来评论,其弊病也与此相似。余国辅君生于临川,守持宗旨,推究源流;他所作的诗,质朴的合乎自然,华美的保存至理,雍容而有哀叹,知道时运不遇,仍有先王《国风》的意味。《小弁》的怨,是因为亲亲;《黍离》的哀悯,是因为宗周。考察古诗,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秉持常性、喜好美德,是诗道的根本。从前的先正已经这样说过。我的侄子瑛从前曾拜国辅为师,仰慕他的高尚风范,谨敢申述这些话来赞扬他。题写程君贞诗后 《风》和《雅》意义不同,如今谈论诗歌的人却把它们混为一谈。那么什么是风?黄初、建安时期的诗作得到了它的精神;雅的体制,汉代乐府的许多诗接近它。萧统编的诗集,没有见到真正的雅体。诗接近风,是因为情性自然;齐梁以后,风的精神就熄灭了。宋代以来,诗道有三次变化。梅尧臣、欧阳修以舒缓从容的笔调抒写才情,高峻的凌驾山岳,幽深的穿透岩洞;反复磨砺,不能停止于言辞,风的变化至此达到了极点。黄庭坚、陈师道取其奇特作为语言,语言超过奇特,奇特便有不能通达之处。苏轼的词超越了情感本身,舒缓而以为正,颓放而以为近;后世谈诗的人争相仰慕他。声音与政治相通,要想因此恢复古道,就一定要在盛明平治的时代。唐代元和、宋代庆历,接近这种情形。想到往昔百姓流离、处于兵尘冲击之中,语言不能宣泄他们的忧愁,却要求它符合古道,也实在困难。诗歌所说的风,正是悲愤怨刺由此产生的根源。离古代不远时,它的道路还存在;相隔千百年,便日益接近后世。由此可知,人们不知道《国风》的创作本来是出于不得已的言辞。程君贞的诗淡泊而平和,简约而端正,不以激烈自命为高,舒缓和畅、怡然愉悦,将要用来歌咏太平盛世。他怀才不遇的意味,发自内心,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怨恨。所谓雅,是朝廷和宗庙所适宜使用的诗体;礼仪文饰日益兴盛,弦歌与钟磬交替奏响、彼此合拍,除了程君,还有谁适合它呢?希望你努力啊!题写杜东洲诗集后 苏文忠自从渡过岭海以后,诗歌格律发生了很大变化。大概是他的精神气概遇到海神也不畏惧,喷涌变化,迎接承受一切而毫不推辞。从前善于作赋咏诗的人,必定要远行跋涉,经历广阔地域;至于隐居空岩的士人,他们所吟咏摹拟的不过是空林古涧,语言接近而意味短浅,又怎么足以扩大耳目所见的奇异、写出胸中宏伟的气象呢?杜君臣杰乘坐漕运船,沿着神山前行,观看海市,在上京观览风光,吃冰嚼雪,足迹所到之处无不经历,这真是壮阔啊!所以他所作的诗,只看篇题,确实足以夺去山林诗人的固陋。至于锤炼的功夫、搜抉的精巧,发自内心的声音,自然合于笙镛之间;歌咏中交错着锦绮般的奇文。难道是随意写成的吗?由此确实可以知道,远游对文章是有益的。我五次居住居庸,留在京师将近二十年,读遍旧稿却没有一句奇警之语。如今开始随君扬帆南行,大概将有所进步了。因此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清容居士作序。《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 元代袁桷撰 题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