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百三十四 列传第一百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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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百三十四 列传第一百九十三)
陈傅良,字君举,温州瑞安人。初患科举程文之弊,思出其说为文章,自成一家,人争传诵,从者云合,由是其文擅当世。当是时,永嘉郑伯熊、薛季宣皆以学行闻,而伯熊于古人经制治法,讨论尤精,傅良皆师事之,而得季宣之学为多。及入太学,与广汉张栻、东莱吕祖谦友善。祖谦为言本朝文献相承条序,而“主敬集义”之功得于栻为多。自是四方受业者愈众。
译陈傅良,字君举,温州瑞安人。他起初忧虑科举程文的弊病,想提出自己的见解来写文章,最终自成一家,人们争相传诵,追随者如云聚集,因此他的文章在当时独占盛名。当时永嘉郑伯熊、薛季宣都以学问和品行闻名,其中郑伯熊对于古人的经制、治法,讨论尤其精深。陈傅良都以他们为老师,而从薛季宣那里得到的学问更多。进入太学后,他与广汉张栻、东莱吕祖谦交好。吕祖谦向他讲述本朝文献相承的条理次序,而“主敬集义”的功夫则主要得益于张栻。从此四方来向他求学的人更加多了。考中进士甲科后,任泰州教授。参知政事龚茂良认为他有才,把他推荐给朝廷,改任太学录,出任福州通判。丞相梁克家兼领帅府事务,把成事的责任交给陈傅良;陈傅良处理全府的是非曲直,一概依据正义。强横的人不能售卖私情,便暗中联合言官弹劾,使他被罢职。五年后,起用为知桂阳军。光宗即位后,逐渐升任提举常平茶盐转运判官。湖湘百姓没有后嗣而以异姓子弟作为继嗣的,官府贪图他们的财产,往往把财产没收。陈傅良说:“断绝人的后嗣,不是治理之道。”于是归还财产,涉及将近二千家。转任浙西提点刑狱,授任吏部员外郎;离开朝廷四十年,到这时才回来,胡须鬓发没有一根黑色的,京城人聚集观看并叹息,称他为“老陈郎中”。陈傅良治学,从三代、秦、汉以下无不研究;对于每一件事、每一种事物,都一定考察到极致才停止。对于太祖开创基业的根本,尤其潜心研究。到这时,他因轮对上殿奏事,说:“太祖皇帝把福泽留给后人,以爱惜民力为根本。熙宁以来,掌权者才开始取用太祖的约束制度,把一切都更改了。各路每年上供的定额,比祥符年间增加了一倍;崇宁年间重新修订上供条格,颁布天下,大多增加到十几倍。其他杂项征敛,熙宁年间以常平、宽剩、禁军缺额等名目分别封存;无额上供起于元丰,经制起于宣和,总制、月桩起于绍兴,这些至今都成为定额,折帛、和买之类还没有计算在内。茶引全都归于都茶场,盐钞全都归于榷货务,秋苗折纳的斗斛有十分之八九归入纲运,这些都不留在州、县。州、县无从供给,便强行从百姓那里掠取,于是有斛面加收、折变、科敷、抑配、赃罚等名目,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如今的祸患,哪里只是四方夷狄,国家天命能否长久,取决于民力是否宽裕,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陛下应把救济百姓困穷作为自己的责任,推行太祖尚未完全消失的恩泽,使之成为万世无穷的美好福祉。” 他又说:“如今天下的财力,都耗尽在养兵上,而没有比江上的军队更严重的。都统司把它称作御前军马,即使朝廷也不能过问;总领所掌管的所谓大军钱粮,即使户部也不能参与。于是内外的形势分离,办事的权力不统一,施行政令不能专一;即使想要宽减百姓负担,也没有办法。假如都统司的军队与从前隶属制置司时没有不同,总领所的财用与从前归转运司时没有不同,那么内外就成为一体。内外成为一体,才可以讨论如何宽减民力。”皇帝从容地嘉奖采纳,并慰劳他说:“你过去在哪里?朕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把你所著的书拿给朕看看。”退朝后,他把《周礼说》十三篇进呈,升任秘书少监兼实录院检讨官、嘉王府赞读。绍熙三年,授任起居舍人。第二年,兼权中书舍人。当初光宗的妃子黄氏受到宠爱,李皇后嫉妒而杀了她。光宗听说后,又因郊祀时遇到大风雨,受到震惊恐惧,得了心病,从此不能按时阅览章疏。于是陈傅良上奏说:“一个国家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阻塞积滞就会生病。今天拖延某件事,明天阻挠某个人;如果有奸险之人乘机谋利,那么内外的情况就无法沟通,施加恩威的权柄便会下移,最严重时甚至天灾出现也无人报告,边境警报也无人听闻,灾祸将不可预测!”皇帝醒悟过来,恰逢病情也稍有好转,便前往重华宫。第二年重明节,又因疾病不肯前往,丞相以下直到太学生都极力进谏,皇帝不听。当时皇帝正召内侍陈源任内侍省押班,陈傅良不肯起草诏词,并且上疏说:“陛下不去重华宫,只是因为错误地产生了疑虑,忧虑积累成病,才到了这个地步。臣曾就陛下的心意反复加以论说,自以为说得十分深切,陛下也已经答应了。没过多久却中途改变,把错误当成真实,因而开启无端的嫌隙;把疑虑当成事实,因而形成难以医治的疾病。这是陛下自己给自己招来的祸患。”奏疏上呈后,皇帝准备采纳,百官列班站立等待。皇帝出来,走到御屏处,皇后拉住皇帝要他回去,陈傅良于是快步上前牵住皇帝的衣襟,皇后斥责他。陈傅良在庭中哭泣,皇后更加恼怒,陈傅良走下殿径直离去。诏令改授他秘阁修撰,仍兼任赞读,他不接受。宁宗即位,召任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同实录院修撰。适逢诏令让朱熹在外任宫观官,陈傅良说:“朱熹难以进用,却容易退职;如今内批下达,满朝震惊,臣不敢起草执行。”于是朱熹进升宝文阁待制,任职于外郡。御史中丞谢深甫弹劾陈傅良只说不做,出任提举兴国宫。第二年,监察官接连上疏,削夺官阶,罢免职务。嘉泰二年恢复官职,起用为知泉州,他辞去。授集英殿修撰,升宝谟阁待制。最终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七岁。谥号文节。陈傅良所著有《诗解诂》《周礼说》《春秋后传》《左氏章指》,流传于世。○明万历考订重刊《三山志》序①
登进士甲科,教授泰州。参知政事龚茂良才之,荐于朝,改太学录,出通判福州。丞相梁克家领帅事,委成于傅良,傅良平一府曲直,壹以义。强御者不得售其私,阴结言官论罢之。
后五年,起知桂阳军。光宗立,稍迁提举常平茶盐转运判官。湖湘民无后,以异姓以嗣者,官利其赀,辄没入之。傅良曰:“绝人嗣,非政也。”复之几二千家。转浙西提点刑狱,除吏部员外郎,去朝四十年,至是而归,须鬓无黑者,都人聚观嗟叹,号“老陈郎中”。
傅良为学,自三代、秦、汉以下靡不研究,一事一物,必稽于极而后已。而于太祖开创本原,尤为潜心。及是,因轮对,言曰:“太祖皇帝垂裕后人,以爱惜民力为本。熙宁以来,用事者始取太祖约束,一切纷更之。诸路上供岁额,增于祥符一倍;崇宁重修上供格,颁之天下,率增至十数倍。其它杂敛,则熙宁以常平、宽剩、禁军缺额之类别项封桩,而无额上供起于元丰,经制起于宣和,总制、月桩起于绍兴,皆迄今为额,折帛、和买之类又不与焉。茶引尽归于都茶场,盐钞尽归于榷货务,秋苗斗斛十八九归于纲运,皆不在州、县。州、县无以供,则豪夺于民,于是取之斛面、折变、科敷、抑配、赃罚,而民困极矣。方今之患,何但四夷,盖天命之永不永,在民力之宽不宽耳,岂不甚可畏哉。陛下宜以救民穷为己任,推行太祖未泯之泽,以为万世无疆之休。”且言:“今天下之力,竭于养兵,而莫甚于江上之军。都统 司谓之御前军马,虽朝廷不得知;总领所谓之大军钱粮,虽版曹不得与。于是,中外之势分,而事权不一,施行不专;虽欲宽民,其道莫由。诚使都统司之兵与向者在制置司时无异,总领所之财与向者在转运司时无异,则内外为一体。内外为一体,则宽民力可得而议矣。”帝从容嘉纳,且劳之曰:“卿昔安在?朕不见久矣。其以所著书示朕。”退以《周礼说》十三篇上之,迁秘书少监兼实录院检讨官、嘉王府赞读。
绍熙三年,除起居舍人。明年,兼权中书舍人。初,光宗之妃黄氏有宠,李皇后妒而杀之。光宗既闻之,而复因郊祀大风雨,遂震惧得心疾,自是视章疏不时。于是,傅良奏曰:“一国之势犹身也,壅底则致疾。今日迁延某事,明日阻节某人,即有奸险乘时为利,则内外之情不接,威福之柄下移,其极至于天变不告,边警不闻,祸且不测矣!”帝悟,会疾亦稍平,过重华宫。而明年重明节,复以疾不往,丞相以下至于太学生皆力谏,不听。而方召内侍陈源为内侍省押班,傅良不草词,且上疏曰:“陛下之不过宫者,特误有所疑而积忧成疾,以至此尔。臣尝即陛下之心反覆论之,窃自谓深切,陛下亦既许之矣。未几中变,以误为实,而开无端之衅;以疑为真,而成不疗之疾。是陛下自贻祸也。”书奏,帝将从之,百官班立以俟。帝出,至御屏,皇后挽帝回,傅良遂趋上引裾,后叱之。傅良哭于庭,后益怒,傅良下殿径行。诏改秘阁修撰,仍兼赞读,不受。
宁宗即位,召为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同实录院修撰。会诏朱熹与在外宫观,傅良言:“熹难进易退,内批之下,举朝惊愕,臣不敢书行。”熹于是进宝文阁待制,与郡。御史中丞谢深甫论傅良言不顾行,出提举兴国宫。明年,察官交疏,削秩罢。嘉泰二年复官,起知泉州,辞。授集英殿修撰,进宝谟阁待制。终于家,年六十七。谥文节。
傅良著述有《诗解诂》、《周礼说》、《春秋后传》、《左氏章指》行于世。
○明万历考订重刊《三山志》序①闽自晋太康始置郡,迄今且越千年,沧海桑田不翅三变矣。东晋太守陶夔、唐郡人林谞、宋郡人林世程各有撰记,皆久湮无存。宋淳熙间,清源梁克家叔子来守是邦,辑《三山志》。时永嘉陈傅良君举通判州事,负文名,多所考述。元致和又《三山续志》。明兴二百五十年,《志》一修于正德庚辰,再修于万历己卯,迨兹壬子,复加修辑。欲求正德庚辰《志》而参阅之,仅仅得于一、二世家;至万历己卯《志》,则阴祈求改,浸失太史之旧,执简盱衡,为之三叹。②夫以近者尚如此,又何意于数百载之上更有鲁壁藏经、汲冢断简者哉?
译闽地自晋太康年间开始设置郡,至今将近一千年,沧海桑田的变化不止三次了。东晋太守陶夔、唐代郡人林谞、宋代郡人林世程各自撰写过记载,都早已湮没不存。宋淳熙年间,清源梁克家叔子来此任太守,编纂《三山志》。当时永嘉陈傅良君举任州事通判,以文章著名,考订撰述很多。元代致和年间又有《三山续志》。明朝兴起二百五十年间,《志》在正德庚辰年修过一次,在万历己卯年又修过一次,到这次壬子年,再次加以修订编纂。想找正德庚辰年的《志》来参阅,只在一两家世家中找到;至于万历己卯年的《志》,却有人暗中请求改动,逐渐失去了太史旧本的面貌。手持简册反复端详,因而为此三次叹息。② 近代的书尚且如此,又怎么能指望数百年以前还有鲁壁藏经、汲冢断简那样的遗存呢?一天,谢在杭水部、王永启武曹拿着马恭敏家抄藏的宋淳熙《三山志》,经过道山时给我看。③我高兴地写道:“事实核实,文辞确切,彰明过去,昭示未来,都在这部书中。”于是谋划把它交付刊刻,只是山中的田地和薪炭收入,哪里能得到所羡慕的资金来购买刻书用的梨木、枣木呢?恰好遇到编修郡志的事务,公家的伙食和俸禄结余有几十金,我又节省衣物和饮食来补助这笔费用。刚刻印完成,有客人向我笑着说:“割草做的狗既然已经被毁弃,却还要追问蝌蚪文字。你也太不合时宜、违背世俗爱好了。”我说:“不,不是这样!从前仲尼向郯子求学,却感慨失去官职;他记述夏、商、周三代的志向,也为杞、宋两国礼制的残缺而伤感。大概传闻很少有根据,就无法考求真实。这就是文献缺失而夏、殷礼制灭亡、方策尚存而周文王、周武王政事得以举明的原因。闽地是东南的大藩镇,而晋安又是联系各郡的要地。长空淡淡,万古沉寂,我偶尔登高眺望越王的故墟,溯流远望螺女的水边,俯视榕城万木成荫,俯取瓯冶的一泓清水。可是台上鹧鸪啼鸣,视野中烟雨迷蒙,想要询问这些往事,而故老们都已经不在了。如今有幸看到这部编录,霸业的图景仿佛绘画一般,国家的纲纪如星辰般明亮。远则历代王朝的兴衰,像车轴转动、波浪回旋;近则四城郭周围的形势,山陵夷平、城邑变迁。辨明方位、开拓疆宇,严太守的丰功伟绩仍然存在;尊奉君主、庇护百姓,蔡忠惠的流芳还没有泯灭。地灵人杰,家家传诵,户户歌咏。这些都是本地疆域中与天地同存、不会磨灭的事迹。近来以来,不把先民作为准则,骑马停留遇见行人,又有谁去寻访旧事?即使把本地各族聚集起来、世代生长于此的人叫来,询问几代以来的乡土人事、百年以来的故土桑梓、流传的风气和善政、遗留下来的风俗与旧家,他们大多茫然无知,没有谁能够省察明白。唉!如今天下很多地方都像这样,叔子的《志》不是更加荒疏零落了吗?”客人连声应是,退了出去。因此,我与共同修纂郡志的谢在杭、王永启、朱君聘、邓汝实、徐兴公、王粹夫诸位君子,一面广泛搜集,一面相互校订,终于看到了这部书完成,使千古以来这座都城的鉴戒,不至于在我们这一代失传。至于元代致和年间的《志》,计算起来比这部《志》晚一百多年,却茫然无从考察,难道也有收藏在名山之中的本子吗?那么就愿意留待后日考求。万历癸丑年冬至日,晋安九龙山人林材谨任甫在在我轩中书写。⑤ 【注】①这是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年)的序。据当时福州已故户部尚书马森家收藏的抄本,由纂修万历壬子《福州府志》的林材、王宇、谢肇淛等七人校订重刊后撰成。它成为直到今天在闽中流传的各种《三山志》抄本的依据。明代以前流藏于江、浙的抄本,以及清代《四库全书》等本,都没有收入这篇序,或许是不知道有这个刊本。②元致和元年(戊辰,1328年)修成《三山续志》,到明万历年间修志时已经看不到了。明正德十五年(庚辰,1520年),林庭■〈木昂〉纂修《福州府志》;到万历七年(己卯,1579年),林燫、潘颐龙再次纂修《福州府志》。③谢肇淛(字在杭)当时任工部屯田司员外郎,奉命治理河道,所以称为“水部”。王宇(字永启)当时任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所以称为“武曹”。明嘉靖年间,闽县人马森任户部尚书,死于万历八年,谥号恭敏。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年)修《府志》时,在乌石山(又名道山)设置志局。④朱国珍(字君聘)、邓原芳(字汝实)当时是府学庠生。徐■〈火勃〉(字兴公)、王毓德(字粹夫)都是当时参与纂修万历壬子《福州府志》的成员。徐、王二人是平民名士;王毓德曾继续完成其父王应山所著《闽都记》《闽大记》等作品。⑤林材,字谨任,闽县人。他与父亲林堪、儿子林弘衍,都以诗文著名;当时任工科给事中,与林烃共同担任万历壬子《福州府志》的总纂。但崇抄、赐书楼本、抱山堂本都有这篇序,却没有这段题款,只有近人郑氏抄本中有,或许也有依据,姑且抄录在这里。现在《全国善本书目》称: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收藏“崇祯十一年林弘衍越山草堂刊本”。考察可知,崇祯十一年距万历刊刻《三山志》仅相差二十三年,不知是否就是弘衍家中收藏的万历本,或者是崇祯年间又重新刊刻的,容后查考。如今只得到它的抄本,用来供校勘参考。○明万历重刻淳熙《三山志》后跋① 宋代《三山志》四十二卷。林都谏先生捐出资金交付刊刻,②经过一年,宣告完成。它几百年来传承不断却一直危如细线,如今一旦重新摹刻,传给后世,真是极其盛大的善举。又担心收藏在秘密家塾中,不能广泛流传,于是把刻板搬到法海禅寺安置,命主持僧人守护,以便有心人印行。从前白乐天把一生所著分散存放在东林、香山、善圣、南禅等寺,并与僧人约定:“不得带出寺门,不得借给外来客人。”这是因为寺院丛林善于保管。如今林都谏既然把刻板安置在寺中,而且还能公开给众人使用,比起白公来,传播范围又有什么大小之别呢?万历癸丑年腊月,徐■〈火勃〉题写。【注】①这篇《跋》见于崇祯十一年刊本的抄本。②“林都谏”就是前序作者、任给事中这一谏官的林材。○《潜研堂集》跋《三山志》
一日,谢在杭水部、王永启武曹持马恭敏家所抄宋淳熙《三山志》,过道山相示。③余喜而作曰:“事核而词确,彰往昭来,于是乎在。”遂谋以授诸梓,顾山中菑畲,安获所羡,以觅梨枣?会有郡乘之役,悉公家庖廪之继,可数十金,又节缩裘饪以益之。
甫杀青,客有向余笑曰:“刍狗既夷,蝌蚪是问。子亦乖于时、违于好矣。”余曰:“否,否!昔仲尼学郯子而慨失官,志二代而伤杞、宋。盖传闻罕据,则徵信无从。此所以文献缺而夏、殷之礼亡,方策存而文、武之政举耳。闽为东南大藩,而晋安襟带列郡。长空淡淡,万古消沉,间尝眺越王之故墟,溯螺女之远涘,俯榕城之万荫,挹瓯冶之一泓。而台上鹧鸪,望中烟雨,欲问其事,而故老皆无在者。今幸睹是编,霸图若绘,国纪如星。远而历朝之兴废,毂转波洄;迩而四郭之周遭,陵虚邑改。辨方启宇,则严太守之茂烈犹存;尊主庇民,则蔡忠惠之流芳未泯。地灵人杰,户诵家弦。此在邦域之中与天壤共敝者也。輓近以来,匪先民是程,歇马逢人,孰寻故事?即聚国族而生于斯者,询以数世枌榆,百年桑梓,流风善政,遗俗故家,率伥伥然莫之能省。呜呼!以今天下多类此,叔子之《志》不益荒落哉?”客唯唯而退。
用是,与同修郡乘谢在杭、王永启、朱君聘、邓汝实、徐兴公、王粹夫诸君子,④兼搜互订,聿观厥成,俾千古此都之鉴,不当吾世而失之。若元致和《志》,计后是《志》百余年,而茫然无所考,倘亦有藏之名山者乎?则愿以俟他日。
万历癸丑长至日晋安九龙山人林材谨任甫书于在我轩中⑤。
【注】
①此为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年),据当时福州已故户部尚书马森家藏抄本,由纂修万历壬子《福州府志》之林材、王宇、谢肇淛等七人校订重刊后所作之《序》。成为迄今流传于闽中的各种《三山志》抄本的依据。而自明以前流藏于江、浙的抄本,以迄清《四库全书》等本,皆不收此《序》,抑或未知有此刊本。
②元致和元年(戊辰,1328年),修成《三山续志》,至明万历修志时,已不可见。明正德十五年(庚辰,1520年),林庭■〈木昂〉纂修《福州府志》,至万历七年(己卯,1579年)林燫、潘颐龙再纂《福州府志》。
③谢肇淛(字在杭),当时任工部屯田司员外郎,奉命治河,故称“水部”。王宇(字永启),时任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故称“武曹”。明嘉靖间,闽县人马森为户部尚书,卒于万历八年,谥恭敏。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年)修《府志》时,设志局于乌石山(亦名道山)。
④朱国珍(字君聘)、邓原芳(字汝实),时为府学庠生。徐■〈火勃〉(字兴公)、王毓德(字粹夫),皆当时与修万历壬子《福州府志》的成员。徐、王为布衣名士,王毓德,曾继成其父王应山《闽都记》、《闽大记》等著作。
⑤林材,字谨任,闽县人。与父堪、子弘衍,皆以诗文名,当时官工科给事中,与林烃并任万历壬子《福州府志》总纂。但崇抄、赐书楼本、抱山堂本皆有此序,而无此题款,惟近人郑氏抄本中有之,或亦有据,姑录于此。今《全国善本书目》称: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有“崇祯十一年林弘衍越山草堂刊本”。按:崇祯十一年距万历刊《三山志》时,仅差二十三年,是否即弘衍家藏之万历本,或崇祯时又重刊,容后查考。今只得其抄本,以供参校。
○明万历重刻淳熙《三山志》后跋①宋《三山志》四十二卷。林都谏先生捐赀授梓,②阅岁告成。数百年不绝如线,一旦翻摹,传之来祀,甚盛心也。又恐秘之家塾,传勿能广,乃徙置法海禅寺,令主僧守之,以便好事者印行。昔白乐天以生平所著散布东林、香山、善圣、南禅诸寺,与僧为约:“不出寺门,不借外客”。以丛林中善保守也。今都谏既置版于寺,且能公诸人,其视白公,广狭又何如哉?
万历癸丑腊月,徐■〈火勃〉题【注】
①此《跋》见于崇祯十一年刊本之抄本。
②“林都谏”,即前序作者、官给事中(谏官)之林材。
○《潜研堂集》跋《三山志》
梁克家《三山志》四十卷,《宋史·艺文志》谓之《长乐志》,其实一书也。今本作四十二卷,其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卷“进士题名”,乃淳祐中福州教授朱貔孙续入。考《目录》,本附于第三十之后,但云“第三十中”、“第三十下”,未尝辄更旧《志》卷第。后人析为四十二者,又非貔孙之旧矣。①《志》成于淳熙九年五月,而“知府题名”增至嘉定十五年;它卷中有阑入淳祐中事者,皆后人随时搀入也。《宋史》本传于乾道罢相,以观文殿大学士,知建康〔宁〕府之后,②即云“淳熙八年,起知福州。”据《志》:克家于“六年三月,以资政殿大学士、宣奉大夫知福州。”则《传》称“八年”者误。《志》又书:“八年五月,复观文殿学士”,此即《史》所载“赵雄奏,欲令再任,降旨仍知福州”事。是时,克家莅任已满二年,故有“再任”之旨,因复其职名。 《史》误以再任之年为初任之年,则甫经到任,不当云“再任”矣。且克家于罢相时,已“除观文殿大学士”。越数年,“起知福州”,止带“资政殿大学士”;又二年,始“复观文殿学士”,仍无“大”字。③则知建康〔宁〕以后,④必有落职奉祠之事,而《传》皆缺之。世人读《宋史》者,多病其繁芜,予独病其缺略。缺略之患,甚于繁芜,即有范蔚宗、欧阳永叔其人,繁者可省,缺者不能补也。因读此《志》,为之喟然。嘉定钱大昕。⑤【注】
译梁克家的《三山志》四十卷,《宋史·艺文志》称它为《长乐志》,其实是同一部书。现在的本子作四十二卷,其中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卷“进士题名”,是淳祐年间福州教授朱貔孙续行增入的。考察《目录》,原本附在第三十卷之后,只是写作“第三十中”“第三十下”,并没有擅自更改旧《志》的卷次。后人把它分成四十二卷,又不是朱貔孙原来的样子了。①《志》成于淳熙九年五月,而“知府题名”增加到嘉定十五年;其他卷中有混入淳祐年间事情的,也都是后人随时插入的。《宋史》本传说梁克家乾道年间罢相后,以观文殿大学士知建康〔宁〕府,②随后便说“淳熙八年,起知福州”。据《志》记载,梁克家在“六年三月,以资政殿大学士、宣奉大夫知福州”。那么《传》所说“八年”就是错误的。《志》又记载:“八年五月,复观文殿学士。”这就是《宋史》所载“赵雄上奏,想让他再次任职,降旨仍任知福州”的事情。当时梁克家到任已经满两年,所以才有“再任”的诏旨,并因此恢复了他的职名。《宋史》把再次任职的年份误作初次任职的年份;如果刚刚到任,就不应当说“再任”。而且梁克家罢相时已经“授观文殿大学士”。过了几年,“起用知福州”时,只带“资政殿大学士”的职名;又过两年,才“恢复观文殿学士”,仍然没有“大”字。③由此可知,在知建康〔宁〕府以后,④必定有被削夺职名、奉祠闲居的事情,只是《传》中都缺载了。世人读《宋史》,大多嫌它繁杂芜乱,我却唯独忧虑它记载缺略。缺略的弊病比繁杂更严重,即使有范蔚宗、欧阳永叔这样的人,繁杂之处可以删省,缺失之处却无法补足。因此读到这部《志》,不禁为之叹息。嘉定钱大昕。⑤ 【注】①本志卷三十一,底本、崇抄都在卷首附有朱貔孙的短序,详细说明续增两卷的原由。库本删去了朱氏短序,并且在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卷卷首都署名为“梁克家撰”,这是不对的。现在附录《宋史·朱貔孙传》,供读者参阅。②④钱氏这篇文字依据《宋史·梁克家传》,都照录了“知建康”的错误记载。根据《宋史·孝宗纪》和《宰辅表》,应当是“知建宁府”。③考察《宋史·孝宗纪》记载:“淳熙二年春正月癸巳,前宰相梁克家、曾怀因擅自更改堂除获罪,梁克家被削去观文殿学士,曾怀降为观文殿学士。”据此,梁克家在乾道年间罢相、出任知建宁府时,原本是“观文殿大学士”。到淳熙二年正月已经被削职。根据本《志》,到淳熙六年,又以资政殿大学士知福州;到八年,才再次“恢复观文殿学士”,但没有“大”字。其中职名升降的情况还有不明之处。⑤钱大昕,字晓征,清代嘉定人。精通经史,著作丰富,《潜研堂诗文集》是他的著作之一,这篇《跋》收入其中,曾题写在他所见到的《三山志》抄本之后,不清楚写于哪一年。清光绪年间,郭柏苍在所著《竹间十日话》中自称,他收藏有谢在杭《小草斋抄本》的《三山志》,由徐兴公校对,在杭、兴公都有印记,其中有嘉定钱大昕的《跋》。只是不了解钱氏最初题跋于哪一个本子。如今闽中各抄本大多收有这篇《跋》,崇抄也有。○《宋史·朱貔孙传》(卷四百一十一,列传第一百七十)
①本志卷三十一,底本、崇抄皆弁有朱貔孙短序,备道续增二卷原由。库本删去朱氏短序,且于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卷首皆署作“梁克家撰”,非是。今附《宋史·朱貔孙传》,供读者参阅。
②④钱氏文据《宋史·梁克家传》,皆照录“知建康”之误。据《宋史·孝宗纪》及《宰辅表》所载,当是“知建宁府”。
③按:《宋史·孝宗纪》载:“淳熙二年春正月癸巳,前宰相梁克家、曾怀,坐擅改堂除,克家落观文殿学士,怀降为观文殿学士。”据此,则克家于乾道间罢相、出知建宁府时,原为“观文殿大学士”。至淳熙二年正月已落职。据本《志》至淳熙六年,复以资政殿大学士知福州,至八年,才又“复观文殿学士”,无“大”字,其间起落尚有不明者。
⑤钱大昕,字晓征,清嘉定人。精研经史,富著作,《潜研堂诗文集》为其所著之一种,此《跋》收入其中,曾题其所见《三山志》抄本之后,不明作于何年。清光绪间,郭柏苍于所著《竹间十日话》,自称所藏有谢在杭《小草斋抄本》之《三山志》,徐兴公校对,在杭、兴公均有印记,中有嘉定钱大昕《跋》。惟不知钱氏始跋于何本,今闽中各抄本多收此《跋》,崇抄亦有之。
○《宋史·朱貔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