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世说新语笺疏三十

栖逸第十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08–643 段

」

  〔三〕御览五百十引袁淑真隐传曰:「苏门先生尝行,见采薪于阜者。先生叹曰:『汝将以是终乎?哀哉!』薪者曰:『以是终者,我也;不以是终者,我也。且圣人无怀,何其为哀?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因歌二章,莫知所终。」嘉锡案:袁淑所言,略本之阮籍大人先生传。然此特籍之寓言耳,未必真有是采薪者,乃能与先生相应答也。

译《御览》卷五百十引袁淑《真隐传》说:“苏门先生曾经出行,看见在土山上打柴的人。先生感叹说:‘你将以此了结一生吗?可悲啊!’打柴的人说:‘以此了结一生的是我;不以此了结一生的也是我。况且圣人没有私心,何必感到可悲呢?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于是唱了两首歌,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嘉锡按语:袁淑所说的,大致本于阮籍的《大人先生传》。然而这不过是阮籍的寓言罢了,未必真有这样一个打柴的人,能与先生这样应答。

〔四〕嘉锡案:此歌即大人先生传中采薪者所歌二章之一。

  〔五〕阮嗣宗集大人先生传云:「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咸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先生?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着帷,故终不?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康集序曰:「孙登者,不知何许人。无家,于汲郡北山土窟住。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魏氏春秋曰:「登性无喜怒,或没诸水,出而观之,登复大笑。时时出入人间,所经家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舍去。」文士传曰:「嘉平中,汲县民共入山中,见一人,所居悬岩百仞,丛林郁茂,而神明甚察。自云『孙姓,登名,字公和』。康闻,乃从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荅。然神谋所存良妙,康每薾然叹息。将别,谓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然在于用光。人生有才,而不用其才,果然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曜;用才在乎识物,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多求!』康不能用。及遭吕安事,在狱为诗自责云:『昔惭下惠,今愧孙登!』」王隐晋书曰:「孙登即阮籍所见者也。嵇康执弟子礼而师焉。魏、晋去就,易生嫌疑,贵贱并没,故登或默也。」〔一〕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水经洛水篇注曰:『臧荣绪晋书称:孙登尝经宜阳山,作炭人见之,与语,登不应。作炭者觉其精神非常,咸共传说。太祖闻之,使阮籍往观,与语,亦不应。籍因大啸。登笑曰:「复作向声。」又为啸。求与俱出,登不肯,籍因别去。登上峰,行且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振山谷。籍怪而问作炭人,作炭人曰:「故是向人声。」籍更求之,不知所止。推问久之,乃知姓名。』余按孙绰叙高士传言在苏门山。又别作登传。孙盛魏氏春秋亦言在苏门山,又不列姓名。阮嗣宗感着大人先生论,言『吾不知其人。既神游自得,不与物交』。阮氏尚不能动其英操,复不识何人而能得其姓名。案郦氏之论甚核。苏门长啸者与汲郡山中孙登,自是二人。王隐盖以时地相同,牵而合之。荣绪推问二语,即承隐书而附会。唐修晋书复沿臧说,不足信也。」嘉锡案:葛洪神仙传六孙登传叙事与嵇康集序及文士传略同,只多太傅杨骏遗以布袍,登以刀斫碎,及登死,骏给棺埋之,而登复活二事。并无一字及于阮籍者。盖洪为西晋末人,去登时不远,故其书虽怪诞,犹能知登与苏门先生之为二人也。水经清水注云:「百门陂方五百步,在共县故城西,即共和之故国也。共伯既归帝政,逍遥于共山之上。山在国北,所谓共北山也,仙者孙登之所处。袁彦伯竹林七贤传:『嵇叔夜尝采药山泽,遇之于山,冬以被发自覆,夏则编草为裳,弹一弦琴,而五声和。』」御览五百二引王隐晋书曰:「魏末有孙登,字公和,汲郡人。无家属,时人于汲郡北山上土窟中得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覆面,对人无言。好读易,鼓琴。初,宜阳山中作炭者忽见有人不语,精神不似常人。帝使阮籍往视,与语,亦不应。籍因大啸,野人乃笑曰:『尔复作向声。』籍又为啸。籍将求出,野人不听而去。登山并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震山谷。而还问,炭人曰:『故是向人耳。』寻知求(此句中有脱误),不知所止。推问久之,乃知姓名。」嘉锡案:大人先生传及魏氏春秋并言苏门先生,不知姓名,而王隐以为即嵇康所师事之孙登,与嵇、阮本集皆不合,显出附会。刘孝标引以为注,失于考核矣。今试以王隐之言与水经注

译〔四〕嘉锡按:这首歌就是《大人先生传》中砍柴人所唱的两章歌谣之一。

〔五〕《阮嗣宗集·大人先生传》说:“大人先生,大概是位老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他陈述天地开辟之初的情形,说起神农、黄帝的事情清晰明白。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曾经居住在苏门山,所以世人普遍称他为‘闲’。他修养本性以延长寿命,与自然的光辉齐等。他看待尧、舜所从事的事业,就像看手中的东西一样(微不足道)。先生认为中区(中原)在天下之间,还不如苍蝇蚊子附着在帐幕上(那样渺小),所以始终不从事世俗的事务,而极尽兴致于奇异的地方和奇特的境界。他游览观赏的乐趣,不是世人所能见到的,徘徊不定没有终点,把书遗留在苏门山就离开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往哪里。”

嵇康在汲郡山中游玩,遇见道士孙登,于是与他交游。嵇康将要离开时,孙登说:“您的才能虽然很高,但保全自身的道理却不够。”《嵇康集》序说:“孙登,不知道是哪里人。没有家,住在汲郡北山的土窟里。夏天就编草做衣裳,冬天就披散头发覆盖身体。喜欢读《易经》,弹奏一张只有一根弦的琴,见到他的人都亲近喜爱他。”《魏氏春秋》说:“孙登性情没有喜怒,有人把他按在水里,他出来后观看,孙登反而大笑。他时常出入人间,经过的人家给他提供衣食,他一点也不推辞,离开时都舍弃不要。”《文士传》说:“嘉平年间,汲县百姓一起进山,看见一个人,所居住的地方是百仞高的悬崖,丛林茂密,而他的精神非常明察。他自己说‘姓孙,名登,字公和’。嵇康听说后,于是跟随他游历了三年。询问他有什么打算,始终不回答。然而他神妙的谋略存留心中确实精妙,嵇康常常感慨叹息。将要分别时,嵇康说:‘先生终究没有话要说吗?’孙登于是说:‘你认识火吗?火生来就有光,但不使用它的光,果然在于使用光。人生来有才能,但不使用他的才能,果然在于使用才能。所以使用光在于得到柴薪,用来保持它的光耀;使用才能在于认识事物,用来保全他的寿命。现在你才能多而见识少,很难避免当今世间的祸患啊!你不要多求!’嵇康不能听从。等到遭遇吕安的事,在狱中写诗自责说:‘过去惭愧不如柳下惠,现在羞愧不如孙登!’”王隐《晋书》说:“孙登就是阮籍所见到的人。嵇康执弟子礼拜他为师。魏、晋交替之际,去留容易滋生嫌疑,贵贱都沉沦,所以孙登有时沉默不语。”〔一〕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水经·洛水篇》注说:‘臧荣绪《晋书》称:孙登曾经经过宜阳山,烧炭的人看见他,与他说话,孙登不回答。烧炭的人觉得他的精神非常人,都共同传说。太祖听说后,派阮籍去观看,与他说话,也不回答。阮籍于是大声长啸。孙登笑着说:‘又发出刚才的声音。’又长啸。请求与他一起出山,孙登不肯,阮籍于是告别离开。孙登上到山峰,边走边啸,像箫韶笙簧的声音,声音震动山谷。阮籍奇怪地问烧炭的人,烧炭的人说:‘本来就是刚才那个人的声音。’阮籍再次寻找他,不知道他停在哪里。推问很久,才知道他的姓名。’我按孙绰《叙高士传》说在苏门山。又另外作《孙登传》。孙盛《魏氏春秋》也说在苏门山,又不列出姓名。阮嗣宗感慨于《大人先生论》,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既然神游自得,不与外物交往’。阮氏尚且不能打动他的英伟节操,又不知道是什么人能得知他的姓名。按郦道元的论述很确当。苏门长啸的人与汲郡山中的孙登,自然是两个人。王隐大概因为时代地点相同,牵强地合并了。臧荣绪‘推问’两句话,就是承袭王隐的书而附会。唐代修《晋书》又沿袭臧荣绪的说法,不值得相信。”嘉锡按:葛洪《神仙传》卷六《孙登传》叙事与《嵇康集》序及《文士传》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太傅杨骏送给他布袍,孙登用刀砍碎,以及孙登死后,杨骏供给棺材埋葬他,而孙登又复活两件事。没有一个字提到阮籍。大概葛洪是西晋末年的人,距离孙登的时代不远,所以他的书虽然怪诞,还能知道孙登与苏门先生是两个人。《水经·清水注》说:“百门陂方圆五百步,在共县故城西,就是共和的故国。共伯归还帝政后,逍遥在共山之上。山在国北,所谓共北山,就是仙人孙登所居住的地方。袁彦伯《竹林七贤传》:‘嵇叔夜曾经在山水间采药,在山中遇见他,冬天披散头发覆盖身体,夏天编草做衣裳,弹奏一张琴,五音和谐。’”《御览》卷五百二引王隐《晋书》说:“魏末有孙登,字公和,汲郡人。没有家属,当时人们在汲郡北山上的土窟中发现了。夏天编草做衣裳,冬天披发覆面,对人无言。喜欢读《易经》,弹琴。起初,宜阳山中烧炭的人忽然看见有人不说话,精神不像常人。皇帝派阮籍去查看,与他说话,也不回答。阮籍于是大声长啸,野人于是笑着说:‘你又发出刚才的声音。’阮籍又长啸。阮籍请求出山,野人不听而离开。登山并啸,像箫韶笙簧的声音,声音震动山谷。回来问,烧炭的人说:‘本来就是刚才那个人。’寻访得知求(此句中有脱误),不知道他停在哪里。推问很久,才知道姓名。”嘉锡按:《大人先生传》及《魏氏春秋》都说苏门先生,不知道姓名,而王隐认为就是嵇康所师事的孙登,与嵇康、阮籍的本集都不符合,明显是附会。刘孝标引用它作为注,失于考核了。现在试着用王隐的话与《水经注》

所引臧荣绪书互较,知荣绪所述,全出于隐,并「推问久之」二句,亦隐之原文。如此,荣绪直录之耳。李

译将所引用的臧荣绪之书互相比较,得知臧荣绪所述,全部出自干宝《搜神记》(隐),连“推问久之”这两句,也是干宝的原文。像这样,臧荣绪只是直接抄录罢了。李

客以为荣绪即承隐书而附会,非也。

  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曰:「初,康采药于汲郡共北山中,见隐者孙登。康欲与之言,登默然不对。踰时将去,康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及遭吕安事,为诗自责曰:『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下,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赧良朋。』」又晋阳秋云:「康见孙登,登对之长啸,踰时不言。康辞还曰:『先生竟无言乎?』登曰:『惜哉!』」嘉锡案:魏、晋两春秋皆孙盛所撰,其叙康之见登,一则曰踰时将去;再则曰踰时不言。然则康、登相见,不过一炊许时耳,而张骘文士传谓康从游三年。久暂不同,显然乖异。盛与骘虽不知孰先孰后,然裴松之尝讥骘虚伪妄作,不可胜纪,则其书疑未可信。

  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一〕康别传曰:「山巨源为吏部郎,迁散骑常侍,举康,康辞之,并与山绝。岂不识山之不以一官遇己情邪?亦欲标不屈之节,以杜举者之口耳!乃荅涛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大将军闻而恶之。」

  【笺疏】

  〔一〕程炎震云:「魏志二十一嵇康传注曰:『案涛行状,涛以景元二年除吏部郎。』盖当年即迁,故康书云:『女年十三,男年八岁。』而景元四年康被诛时,嵇绍十岁也。晋书康传亦云:『涛去选官,举康自代。』惟文选注引魏氏春秋云:『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而裴松之因之,盖漏去涛之迁官一节耳。」程炎震云:「康书云『闻足下迁』,是涛已迁官之证。又云:『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则别是一事,不必定是代为吏部郎。」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清贞有远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居在临海,住兄侍中墓下。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礼之,故辟为府掾。廞得笺命,〔一〕笑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假人!」〔二〕文字志曰:「廞字宗子,江夏锺武人。祖康,〔三〕秦州刺史。父重,平阳太守。世有名望。廞好学,善草隶,与兄式齐名。躄疾不能行坐,常仰卧,弹琴、读诵不辍。河闲王辟太尉掾,以疾不赴。后避难,随兄南渡,司徒王导复辟之。廞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加人!』永和中卒。廞尝为二府辟,故号李公府也。式字景则,廞长兄也。思理儒隐,有平素之誉。渡江,累迁临海太守、侍中。年五十四而卒。」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三百八十六引笺命作板命,是也。」

  〔二〕嘉锡案:廞本不肯婚宦,兼素有高名,耻复屈身掾史,故其言如此。汉书朱云传曰:「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耶?』」李廞之意,亦若此而已。

  〔三〕程炎震云:「祖康当作祖秉,见德行篇。」

  何骠骑弟以高情避世,而骠骑劝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减骠骑?」中兴书曰:「何准字幼道,庐江灊人。骠骑将军充第五弟也。雅好高尚,征聘一无所就。充位居宰相,权倾人主,而准散带衡门,不及世事。于时名德皆称之。年四十七卒。有女,为穆帝皇后。赠光禄大夫。子恢,〔一〕让不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恢,晋书准传作惔。」

  阮光禄在东山,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怀。阮裕别传曰:「裕居会稽剡山,志存肥遁。」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老子曰:「宠辱若惊,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虽古之沈冥,何以过此?」杨子曰:「蜀、庄沈冥。」李轨注曰:「沈冥,犹玄寂,泯然?迹之貌。」

  孔车骑少有嘉遁意,年四十余,始应安东命。未仕宦时,常独□,歌吹自箴诲,自称孔郎,游散名山。孔愉别传曰:「永嘉大乱,愉入临海山中,不求闻达,中宗命为参军。」百姓谓有道术,为生立庙。今犹有孔郎庙。〔一〕

  【校文】

  「歌吹」景宋本

译客人认为荣绪是依据承隐的书信而附会出来的,这是不对的。

《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说:“起初,嵇康在汲郡共北山中采药,遇见隐士孙登。嵇康想和他交谈,孙登沉默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嵇康将要离去,说:‘先生竟然没有一句话吗?’孙登这才说:‘你才能多而见识少,很难在当今世上免于祸患。’等到嵇康遭遇吕安一案,作诗自责说:‘想要减少过错,诽谤议论却沸腾不止。本性不伤害他人,却频频招致怨恨憎恶。过去惭愧不如柳下惠,现在愧对孙登。内心辜负了平素的志向,对外面让良朋感到羞惭。’”又《晋阳秋》说:“嵇康拜见孙登,孙登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不说话。嵇康告辞返回时说:‘先生竟然没有一句话吗?’孙登说:‘可惜啊!’”嘉锡按:《魏氏春秋》和《晋阳秋》都是孙盛所撰,他们叙述嵇康拜见孙登,一处说过了很久将要离去;另一处说过了很久不说话。那么嵇康、孙登相见,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罢了,而张骘《文士传》却说嵇康跟随孙登游历了三年。时间长短不同,显然相互矛盾。孙盛与张骘虽然不知道谁先谁后,然而裴松之曾经讥讽张骘虚伪妄作,不可胜数,那么他的书大概不可信。

山涛将要离开选曹,想举荐嵇康;嵇康写信给他表示断绝关系。〔一〕《嵇康别传》说:“山巨源任吏部郎,升迁为散骑常侍,举荐嵇康,嵇康推辞,并与山涛断绝往来。难道他不了解山涛不是以一个小官来对待自己的情意吗?也是想标榜不屈的节操,来堵住举荐者的口罢了!于是回复山涛的信,说自己不能忍受流俗,并轻视商汤、周武王。大将军听到后厌恶他。”

【笺疏】

〔一〕程炎震说:“《魏志》卷二十一《嵇康传》注说:‘查考山涛的行状,山涛在景元二年被任命为吏部郎。’大概是当年就升迁了,所以嵇康的信中说:‘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而景元四年嵇康被杀时,嵇绍十岁。《晋书·嵇康传》也说:‘山涛离开选官,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只有《文选》注引《魏氏春秋》说:‘山涛任选曹郎,举荐嵇康代替自己。’而裴松之沿用了这个说法,大概是漏掉了山涛升官这一节。”程炎震说:“嵇康的信中说‘听说您升迁’,这是山涛已经升官的证据。又说:‘前年我从河东回来,显宗、阿都说您商议用我代替自己。’那么这是另一件事,不一定就是代替吏部郎。”

李廞是李茂曾的第五个儿子,清正坚贞有高远的节操,但年少时体弱多病,不肯结婚做官。居住在临海,住在哥哥侍中的墓旁。既然已有高名,王丞相想招揽礼遇他,所以征召他为府掾。李廞得到征召的文书,〔一〕笑着说:“王茂弘竟然又用一个爵位来施舍给人!”〔二〕《文字志》说:“李廞字宗子,江夏锺武人。祖父李康,〔三〕任秦州刺史。父亲李重,任平阳太守。世代有名望。李廞好学,擅长草书和隶书,与哥哥李式齐名。腿脚残疾不能行走坐立,常仰卧着,弹琴、诵读不停。河间王征召为太尉掾,因病没有赴任。后来避难,跟随哥哥南渡,司徒王导再次征召他。李廞说:‘王茂弘竟然又用一个爵位加给人!’永和年间去世。李廞曾被两府征召,所以号称李公府。李式字景则,是李廞的长兄。思理儒雅隐逸,有平素的声誉。渡江后,多次升迁任临海太守、侍中。五十四岁去世。”

【笺疏】

〔一〕程炎震说:“《御览》卷三百八十六引‘笺命’作‘板命’,是正确的。”

〔二〕嘉锡按:李廞本来就不肯结婚做官,加上素来有高名,耻于再屈身做小吏,所以他的话如此。《汉书·朱云传》说:“薛宣做丞相,朱云去见他,薛宣从容地对朱云说:‘在田野间没事,暂且留在我东阁,可以观察四方奇士。’朱云说:‘小生竟然想让我做官吗?’”李廞的意思,也就像这样罢了。

〔三〕程炎震说:“‘祖康’应当作‘祖秉’,见《德行篇》。”

何骠骑的弟弟因高洁的情操避世,而何骠骑劝他出仕。回答说:“我第五的名声,何必减损于骠骑将军?”《中兴书》说:“何准字幼道,庐江灊人。骠骑将军何充的第五个弟弟。一向喜好高尚,征聘一概不就。何充位居宰相,权势压倒君主,而何准散带衡门,不问世事。当时名德之士都称赞他。四十七岁去世。有个女儿,做了穆帝皇后。追赠光禄大夫。儿子何恢,〔一〕推让不接受。”

【笺疏】

〔一〕程炎震说:“‘恢’,《晋书·何准传》作‘惔’。”

阮光禄在东山,清闲无事,常常内心自足。《阮裕别传》说:“阮裕居住在会稽剡山,志在深隐。”有人拿这件事问王右军,右军说:“这位先生近来不为宠辱所惊动,《老子》说:‘宠辱若惊,得到它像惊动,失去它像惊动。’即使是古代的深隐之人,谁能超过他呢?”《扬子》说:“蜀庄深隐。”李轨注说:“深隐,就是玄寂,泯然无迹的样子。”

孔车骑年少时有高尚隐退的意向,四十多岁,才应安东将军的征召。未做官时,常独自隐居,以歌舞吹奏自我劝诫,自称孔郎,游历散处名山。《孔愉别传》说:“永嘉大乱,孔愉进入临海山中,不求闻达,中宗任命他为参军。”百姓认为他有道术,为他立庙。现在还有孔郎庙。〔一〕

【校文】

“歌吹”景宋本

无「吹」字。

  「名山」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山石」。

译没有“吹”字。

“名山”在景宋本和沈本中都写作“山石”。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歌吹自箴诲』句有误。晋书孔愉传云:『东还会稽,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稼穑读书为务,信着乡里。后忽舍去,皆谓为神人,而为之立祠。』」

  程炎震云:「晋书七十八愉传云:『永嘉中,元帝以安东将军镇扬土,命为参军。邦族寻求,莫知所在。建兴初,始出应召。』又晋书云:『入新安山中。』」

  水经注四十渐江水注云:「湖水又径会稽山阴县。县南九里有侯山,山孤立长湖中,晋车骑将军孔敬康少时遯世,栖迹此山。」嘉泰会稽志九:「会稽县侯山在县西四里。旧经云:『南湖侯山,回在湖中,俗名九里山。盖昔时去县之数也。』孔愉少栖此山。」寰宇记一百四曰:「歙县孔灵村,在县南二十五里。按晋书云:『孔愉字敬康,会稽人。永嘉之乱,避地入新安山谷中,以稼穑读书为业,信着邻里。后忽舍去,皆以为神人,为之立庙。』按所居止在此,故谓之孔灵山。祀其上。」罗愿新安志三歙县古迹云:「孔灵村在县南三十里。孔愉东还会稽,入新安山中,事见晋书本传。而世说亦云:『自称孔郎,游散名山,百姓为生立庙。』是其事也。今此村祷赛犹及孔愉先生云。」自注曰:「愉别传云『愉入临海山中』,而晋书又以为会稽有新安山,然世说既称游散名山,明非一处。今此地以孔名,而寰宇志、祥符经皆言是愉隐处,不可没也。」嘉锡案:晋书言归会稽,后入新安山中耳。非谓会稽有新安山也。

  南阳刘驎之,高率善史传,隐于阳岐。〔一〕于时符坚临江,荆州刺史桓冲将尽吁谟之益,征为长史,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驎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二〕缘道以乞穷乏,〔三〕比至上明亦尽。〔四〕一见冲,因陈无用,翛然而退。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五〕为乡闾所安。邓粲晋纪曰:「驎之字子骥,南阳安众人。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游山泽闲,志存遁逸。桓冲尝至其家,驎之方条桑,谓冲:『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遂诣其父。父命驎之,然后乃还,拂短褐与冲言。父使驎之自持浊酒葅菜供宾,冲敕人代之。父辞曰:『若使官人,则非野人之意也。』冲为慨然,至昏乃退。因请为长史,固辞。居阳岐,去道斥近,人士往来,必投其家。驎之身自供给,赠致无所受。去家百里,有孤妪疾,将死,谓人曰:『唯有刘长史当埋我耳!』驎之身往候之疾终,为治棺殡。其仁爱皆如此。以寿卒。」〔六〕

  【校文】

  「符坚临江」北堂书钞六十八引作「苻永固临江上。」

  「桓冲」北堂书钞引作「桓车骑」。

  「翛然」北堂书钞引作「萧然」。嘉锡案:书钞所引与今本不同处,皆义得两通,未详孰是。

  注「拂短褐」「短」,景宋本作「裋」。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阳岐,村名,去荆州二百里。见后任诞篇注。」程炎震云:「阳岐注见任诞篇『桓车骑在荆州』条。」

  〔二〕李慈铭云:「案当作『悉受所饷』,『不』字衍。」

  〔三〕李详云:「乞,与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七十四桓冲传『孱陵县界,地名上明,北枕大江,西接三峡。于是移镇上明。』水经注三十四江水篇:『江水又东经上明城北。晋太元中苻坚之寇荆州也。刺史桓冲徙渡江南,使刘波筑之,徙州治此城。其地夷敞,北据大江』。通典一百八十三『江陵郡松滋县西有废上明城,即冲所筑』。通鉴一百四『桓冲自江陵移镇上明』,在太元二年。」

  通鉴地理通释十三引郡县志云:「三明故城,亦谓之桓城,在江陵府松滋县西一里,居上明之地,而桓冲所筑,故兼二名。苻坚南侵,冲为荆州刺史。渡江南上明,筑城以御之。上明在县东三十步,明犹渠也。晋末朱龄石开三明,引江水以灌稻田,后堤坏,遂废。」嘉锡案:郡县志即元和郡县图志也。今本残阙,故无此条

译【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歌吹自箴诲’这句有误。《晋书·孔愉传》记载:‘孔愉东归会稽,进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耕种和读书为务,诚信著称于乡里。后来忽然离去,人们都认为是神人,为他立祠祭祀。’”

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八《孔愉传》记载:‘永嘉年间,元帝以安东将军镇守扬州,任命孔愉为参军。同族亲友寻找他,不知他在哪里。建兴初年,才出来应召。’又说《晋书》记载:‘进入新安山中。’”

《水经注》卷四十《渐江水注》记载:“湖水又流经会稽山阴县。县南九里有侯山,山孤立长湖中,晋车骑将军孔敬康年轻时避世,栖身此山。”《嘉泰会稽志》卷九记载:“会稽县侯山在县西四里。旧经记载:‘南湖侯山,环绕在湖中,俗名九里山。大概是过去距离县治的里程。’孔愉年轻时栖身此山。”《寰宇记》卷一百四记载:“歙县孔灵村,在县南二十五里。查《晋书》记载:‘孔愉字敬康,会稽人。永嘉之乱,避地进入新安山谷中,以耕种读书为业,诚信著称于邻里。后来忽然离去,人们都认为是神人,为他立庙。’查他所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叫孔灵山。在山上祭祀他。”罗愿《新安志》卷三《歙县古迹》记载:“孔灵村在县南三十里。孔愉东归会稽,进入新安山中,事见《晋书》本传。而《世说》也说:‘自称孔郎,游历散处名山,百姓为他立庙。’就是这件事。现在这个村祈祷祭祀还提到孔愉先生。”自注说:“《孔愉别传》记载‘孔愉进入临海山中’,而《晋书》又认为会稽有新安山,然而《世说》既然称游历散处名山,明显不止一处。现在此地以孔命名,而《寰宇志》、《祥符经》都说这是孔愉隐居的地方,不能埋没。”嘉锡按:《晋书》说的是回归会稽,后来进入新安山中罢了。并不是说会稽有新安山。

南阳刘驎之,高洁率真,擅长史传,隐居在阳岐。〔一〕当时苻坚兵临长江,荆州刺史桓冲想充分听取他的谋略,征召他为长史,派人乘船去迎接,赠送的礼物很丰厚。刘驎之听到任命,就登上船,全部不接受所赠送的礼物,〔二〕沿途把礼物施舍给穷困缺乏的人,〔三〕等到到达上明时,礼物也用尽了。〔四〕一见桓冲,就陈述自己无用,潇洒地退去。居住在阳岐多年,衣食有无常常与村民共享。遇到自己匮乏时,村民也这样帮助他。情谊深厚,〔五〕被乡里人所安适。邓粲《晋纪》说:“刘驎之字子骥,南阳安众人。年轻时崇尚质朴,谦虚退让,欲望很少。喜欢游历山泽之间,志在隐逸。桓冲曾经到他家,刘驎之正在剥桑皮,对桓冲说:‘使君既然屈尊光临,应该先拜访家父。’桓冲于是去拜访他的父亲。父亲命令刘驎之,然后才回来,拂去短衣上的尘土与桓冲交谈。父亲让刘驎之自己拿着浊酒腌菜招待宾客,桓冲命令仆人代替。父亲推辞说:‘如果让官人做,就不是野人的心意了。’桓冲感慨,直到黄昏才退去。于是请他做长史,他坚决推辞。居住在阳岐,距离道路近,人士往来,一定投宿他家。刘驎之亲自供给,赠送的东西都不接受。离家百里,有个孤寡老妇生病,将死,对人说:‘只有刘长史会埋葬我!’刘驎之亲自去探望她,病死后,为她办理棺木殡葬。他的仁爱都这样。以寿终。”〔六〕

【校文】

“符坚临江”《北堂书钞》卷六十八引作“苻永固临江上。”

“桓冲”《北堂书钞》引作“桓车骑”。

“翛然”《北堂书钞》引作“萧然”。嘉锡按:《书钞》所引与今本不同的地方,意思都可以两通,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注“拂短褐”“短”,景宋本作“裋”。

【笺疏】

〔一〕李详说:“详案:阳岐,村名,距离荆州二百里。见后《任诞》篇注。”程炎震说:“阳岐注见《任诞》篇‘桓车骑在荆州’条。”

〔二〕李慈铭说:“查应当作‘悉受所饷’,‘不’字是衍文。”

〔三〕李详说:“乞,给予的意思。”

〔四〕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四《桓冲传》‘孱陵县界,地名上明,北枕大江,西接三峡。于是移镇上明。’《水经注》卷三十四《江水篇》:‘江水又东经过上明城北。晋太元年间苻坚侵犯荆州时。刺史桓冲迁徙渡江南,派刘波筑城,迁徙州治在此城。此地平坦开阔,北据大江’。《通典》卷一百八十三‘江陵郡松滋县西有废上明城,即桓冲所筑’。《通鉴》卷一百四‘桓冲自江陵移镇上明’,在太元二年。”

《通鉴地理通释》卷十三引《郡县志》说:“三明故城,也叫桓城,在江陵府松滋县西一里,居上明之地,而桓冲所筑,所以兼有两个名字。苻坚南侵,桓冲为荆州刺史。渡江南上明,筑城以抵御他。上明在县东三十步,明犹渠也。晋末朱龄石开三明,引江水以灌稻田,后来堤坏,于是废弃。”嘉锡按:《郡县志》就是《元和郡县图志》。今本残缺,所以没有这条。

。舆地纪胜六十四亦引之,不如此详。宋书朱龄石传:「义熙八年,高祖西伐刘毅,龄石从至江陵。九年始自江陵伐蜀。」其开三明,当在此时。事在桓冲之后。然冲时既有上明,则当已有此三渠。其后淤废,龄石重开之耳。

译《舆地纪胜》卷六十四也引用了这段记载,但不像这里这样详细。《宋书·朱龄石传》记载:“义熙八年,高祖西征刘毅,朱龄石跟随到达江陵。九年才开始从江陵出兵伐蜀。”他开通三明渠,应当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发生在桓冲之后。然而桓冲时期既然已经有了上明渠,那么当时应该就已经有了这三条渠道。后来渠道淤塞废弃,朱龄石只是重新开通罢了。

〔五〕李慈铭云:「案『厚』字疑衍。」

  〔六〕御览五百三引王隐晋书曰:「邓粲,长沙人也。少以高洁著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同志友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公卑辞厚礼,请粲为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驎之、尚公谓粲曰:『卿道学深,众所推服,忽然改节,诚失所望。』」嘉锡案:据史通古今正史篇,王隐以咸康六年奏上其书,不应下及太元时为邓粲立传。御览所引,不知为何书之误。然由此可见粲所纪驎之事,乃亲所见闻,皆实录也。今晋书八十二粲传,与御览略同。

  御览五百四引晋中兴书曰:「刘驎之字子骥,一字道民。好游于山泽,志在存道,常采药至名山,深入忘返。见有一涧水,南有二石囷,一囷开,一囷闭,或说囷中皆仙方秘药,驎之欲更寻索,终不能知。桓冲请为长史,固辞,居于阳岐。人士往来,无不投止,驎之自供给,人人丰足。凡人致赠,一无所受。」嘉锡案:初学记五引臧荣绪晋书略同。惟名山作衡山,今晋书隐逸传从之。案此叙驎之所见,颇类桃花源,盖即一事而传闻异辞。陶渊明集五桃花源记,正太元中事,其末曰:「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据记,驎之盖即卒于太元闲。晋书谓驎之为光禄大夫耽之族。而渊明作其外祖父孟嘉传,言耽与嘉同在桓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尝问嘉于耽,则渊明与耽世通家,宜得识驎之,故知其有欲往桃源事,惟不知与晋中兴书所记,孰得其真耳。嘉锡又案:搜神后记卷一兼载桃源及衡山二事,其书即托名陶潜。但易桃花源记中之南阳刘子骥为太守刘歆,作伪之迹显然。然亦梁以前书也。

  南阳翟道渊〔一〕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二〕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晋阳秋曰:「翟汤字道渊,南阳人,汉方进之后也。笃行任素,义让廉洁,馈赠一无所受。值乱多寇,闻汤名德,皆不敢犯。」寻阳记曰:「初,庾亮临江州,闻翟汤之风,束带蹑屐而诣焉。亮礼甚恭。汤曰:『使君直敬其枯木朽株耳。』亮称其能言,表荐之。征国子博士,不赴。〔三〕主簿张玄曰:『此君卧龙,不可动也。』终于家。」

  【笺疏】

  〔一〕程炎震云:「道渊,晋书九十四汤传作道深,唐人避讳改也。南阳晋书作寻阳,帝纪两见。前云寻阳,后云南阳,当两存之。」

  御览五百三引晋中兴书曰:「翟汤字长渊,寻阳人。耕而后食。凡有馈赠,一无所受。庾亮荐汤,以国子博士征,不起。」嘉锡案:汤为方进之后,则其先本南阳翟氏,过江后侨居寻阳。长渊之与道渊,不知孰是。

  〔二〕程炎震云:「子南别见尤悔篇『庾公欲起周子南』条。」

  〔三〕程炎震云:「晋书成纪:咸和八年四月,以束帛征。康纪:建元元年六月,又以束帛征。」

  孟万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阳新县。万年游宦,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袁宏孟处士铭曰:「处士名陋,字少孤,武昌阳新人,吴司空孟宗后也。少而希古,布衣蔬食,栖迟蓬荜之下,绝人闲之事,亲族慕其孝。大将军命会稽王辟之,称疾不至,相府历年虚位,而澹然无闷,卒不降志,时人奇之。」〔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云『以寿终』。此铭仍称会稽王,则在简文未立时。」

  御览五百四引晋中兴书曰:「孟陋字少孤,少而贞洁,清操绝伦,口不言世事。时或渔弋,虽家人亦不知所之。太宗辅政,以为参军,不起。桓温躬往造焉。或谓温宜引在府,温叹曰:『会稽王不能屈,非敢拟议也。』陋闻之曰:『亿兆之人,无官者十居八九,岂皆高士哉?我病疾不堪,忝相王之命,非敢为高也。』」今晋书隐逸传同。

  康僧渊在

译〔五〕李慈铭说:“查考‘厚’字可能是衍文(多出的字)。”

〔六〕《太平御览》卷五百三引王隐《晋书》说:“邓粲,是长沙人。年少时因高洁的品行闻名,与南阳人刘驎之、南郡人刘尚公志趣相投、交情深厚,都不接受州郡的征召任命。荆州刺史桓公(桓温)言辞谦卑、礼节优厚,聘请邓粲担任别驾。邓粲赞赏他喜爱贤才,于是起身接受征召。刘驎之、刘尚公对邓粲说:‘你的道德学问深厚,众人推崇信服,忽然改变节操,确实令人失望。’”陈寅恪按语:根据《史通·古今正史》篇,王隐在咸康六年奏上他的史书,不应该在太元年间为邓粲立传。《太平御览》所引,不知是哪本书的误引。但由此可以看出邓粲所记载的刘驎之事迹,都是亲身见闻,都是实录。现在《晋书》卷八十二邓粲传,与《太平御览》所引大致相同。

《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引《晋中兴书》说:“刘驎之字子骥,又字道民。喜欢游历山泽,志向在于存养大道,常去名山采药,深入其中忘记返回。看见有一条山涧水,南边有两个石囤,一个开着,一个关着,有人说石囤中都是仙方秘药,刘驎之想再寻找探求,最终没能知道。桓冲聘请他担任长史,他坚决推辞,居住在阳岐。士人往来,没有不投宿在他那里的,刘驎之自己供给,人人丰足。凡是别人赠送礼物,他一无所受。”陈寅恪按语:《初学记》卷五引臧荣绪《晋书》大致相同。只是名山写作衡山,现在《晋书》隐逸传采纳了这个说法。查考这里叙述刘驎之所见,很像桃花源的故事,大概是同一件事而传闻不同。陶渊明《集》卷五《桃花源记》,正是太元年间的事,其末尾说:“南阳刘子骥,是高尚的士人。听说此事,高兴地计划前往,没有实现,不久病故。后来就再也没有问路的人了。”根据这篇记,刘驎之大概就死在太元年间。《晋书》说刘驎之是光禄大夫刘耽的同族。而陶渊明写他外祖父孟嘉的传,说刘耽与孟嘉同在桓温府中,陶渊明的叔父太常陶夔曾向刘耽询问孟嘉的情况,那么陶渊明与刘耽世代通家,应当认识刘驎之,所以知道他有想去桃花源的事,只是不知道与《晋中兴书》所记,哪个更符合真实罢了。陈寅恪又按语:《搜神后记》卷一兼载桃花源和衡山两件事,那本书是托名陶潜所作。但把《桃花源记》中的南阳刘子骥改为太守刘歆,作伪的痕迹显然。然而这也是梁朝以前的书。

南阳翟道渊〔一〕与汝南周子南年少时就是朋友,〔二〕一起隐居于寻阳。庾太尉(庾亮)用当世的事务劝说周子南,周子南于是出仕,翟道渊坚守志向更加坚定。后来周子南拜访翟道渊,翟道渊不与他说话。《晋阳秋》说:“翟汤字道渊,南阳人,是汉代翟方进的后代。品行敦厚,任其自然,讲究义让廉洁,馈赠一无所受。正值乱世多寇,听到翟汤的名声德行,都不敢侵犯。”《寻阳记》说:“当初,庾亮镇守江州,听到翟汤的风声,束好衣带穿着木屐去拜访他。庾亮礼节非常恭敬。翟汤说:‘您只是敬重这枯木朽株罢了。’庾亮称赞他能言善辩,上表推荐他。征召为国子博士,他不赴任。〔三〕主簿张玄说:‘这位先生是卧龙,不能让他出山。’最终死在家中。”

【笺疏】

〔一〕程炎震说:“道渊,《晋书》卷九十四翟汤传作道深,是唐人避讳改的。南阳,《晋书》作寻阳,帝纪中两次出现。前面说寻阳,后面说南阳,应当两者并存。”

《太平御览》卷五百三引《晋中兴书》说:“翟汤字长渊,寻阳人。耕种而后吃饭。凡是有馈赠,一无所受。庾亮推荐翟汤,征召为国子博士,不起用。”陈寅恪按语:翟汤是翟方进的后代,那么他的祖先本是南阳翟氏,过江后侨居寻阳。长渊与道渊,不知道哪个正确。

〔二〕程炎震说:“子南另见《尤悔》篇‘庾公欲起周子南’条。”

〔三〕程炎震说:“《晋书》成帝纪:咸和八年四月,用束帛征召。康帝纪:建元元年六月,又用束帛征召。”

孟万年和弟弟孟少孤早年丧父,居住在武昌阳新县。孟万年游历仕宦,在当时有很高的名声,孟少孤未曾出仕,京城人士想见他,于是派人送信给孟少孤,说“哥哥病重”。孟少孤匆忙赶到京城。当时的贤人见到他,没有不赞叹敬重的,于是互相说:“孟少孤如此优秀,孟万年可以死了。”袁宏《孟处士铭》说:“处士名陋,字少孤,武昌阳新人,吴司空孟宗的后代。年少时向往古人,穿布衣吃蔬菜,居住在蓬草茅屋之下,断绝人间事务,亲族羡慕他的孝行。大将军任命会稽王征辟他,称病不到,相府多年虚设职位,而他淡泊没有烦闷,最终不降低志向,当时的人认为他奇特。”〔一〕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说‘以寿终’。这篇铭文仍然称会稽王,那么在简文帝未即位时。”

《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引《晋中兴书》说:“孟陋字少孤,年少时贞洁,清高的操行无与伦比,口中不谈世事。有时打鱼射猎,即使是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宗(会稽王司马昱)辅政,任命他为参军,不起用。桓温亲自去拜访他。有人对桓温说应该把他引荐到府中,桓温感叹说:‘会稽王不能使他屈服,我不敢妄加议论。’孟陋听说后说:‘亿万百姓中,没有官职的占十之八九,难道都是高士吗?我生病不堪任职,愧对相王的任命,不敢自认为高尚。’”现在《晋书》隐逸传相同。

康僧渊在

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旁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庭,清流激于堂宇。乃闲居研讲,希心理味,庾公诸人多往看之。观其运用吐纳,风流转佳。加已处之怡然,亦有以自得,声名乃兴。后不堪,遂出。〔一〕僧渊已见。

译豫章郡距离城郭几十里,建立了一座精舍。旁边连接着山岭,环绕着长长的河流,芬芳的树林排列在轩庭之中,清澈的流水激荡在堂宇之下。于是(他)闲居其中,研究讲习,探求玄理,细细品味,庾亮等许多人都前往观看。大家观察他运用吐纳之术,风度流转,十分美好。加上他身处其中安然自适,也有自得其乐之处,声名于是兴起。后来(他)不堪忍受,便出山任职。〔一〕僧渊前面已经提及。

【校文】

  「加已处之怡然」景宋本及沈本俱无「已」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高僧传云:『后卒于寺。』」

  戴安道既厉操东山,续晋阳秋曰:「逵不乐当世,以琴书自娱,隐会稽剡山,国子博士征,不就。」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戴氏谱曰:「逯字安丘,谯国人。祖硕,父绥,有名位。逯以武勇显,有功,封广陵侯,仕至大司农。」

  谢太傅曰:「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逯』晋书作『?』,附见谢玄传。言是逵之弟,封广信侯。『家弟』作『家兄』。」

  许玄度隐在永兴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诸侯之遗。或谓许曰:「尝闻箕山人,似不尔耳!」许曰:「筐篚苞苴,故当轻于天下之宝耳!」〔一〕郑玄礼记注云:「苞苴,裹肉也。或以苇,或以茅。」此言许由尚致尧帝之让,筐篚之遗,岂非轻邪?

  【笺疏】

  〔一〕嘉锡案:易系辞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此言天下之宝,谓尧让许由以天子之位耳。

  范宣未尝入公门。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范便于车后趋下。〔一〕续晋阳秋曰:「宣少尚隐遁,家于豫章,以清洁自立。」

  【笺疏】

  〔一〕吴承仕曰:「据此,是晋时车制与周制略同。据考工记,皆从车后登降也。」

  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旧居,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郗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故不果遗。约,琼小字。〔一〕

  【笺疏】

  〔一〕嘉锡案:刘注但称约为傅琼小字,而不言琼为何如人,似有脱文。本书识鉴篇言「郗超与傅瑗周旋」,南史傅亮传云:「亮,晋司隶校尉咸之玄孙也。父瑗,与郗超善。」琼疑亦咸之曾孙,瑗之兄弟行,故得与超相识。其隐事差互,事不可考。

  许掾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一〕

  【笺疏】

  〔一〕「许」,后山诗集注引作「卿」。

  郗尚书与谢居士善。常称:「谢庆绪识见虽不绝人,可以累心处都尽。」尚书,郗恢也。别见。檀道鸾续晋阳秋曰:「谢敷字庆绪,会稽人,崇信释氏。初入太平山中十余年,以长斋供养为业,招引同事,化纳不倦。以母老还南山若邪中。内史郗愔表荐之,征博士,不就。初,月犯少微星,一名处士星。〔一〕古云:『以处士当之。』时戴逵居剡,既美才艺而交游贵盛,先敷著名,时人忧之。俄而敷死,会稽人士以嘲吴人云:『吴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

  【笺疏】

  〔一〕程炎震云:「初学记一御览七引此,『一名处士星』上有『少微』二字。」

  贤媛第十九〔一〕

  【笺疏】

  〔一〕嘉锡案:本篇凡三十二条,其前十条皆两汉、三国事。有晋一代,唯陶母能教子,为有母仪,余多以才智着,于妇德鲜可称者。题为贤媛,殊觉不称其名。唐修晋书,列女传纔三十四人,而五人出于外族。其晋人行义足尚者,不过十余人耳。考之传记,晋之妇教,最为衰敝。夫君子之道,造端夫妇。故关雎以为风始,未有家不齐而国能治者。妇职不修,风俗陵夷,晋之为外族所侵扰,其端未必不由于此也。故具列当时有识之言,以为世戒。干宝晋纪总论曰:「其妇女庄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刚柔,有杀戮妾媵,有黩乱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于今,以辅佐君子者哉?」抱朴子外篇疾谬篇曰:「今俗妇女,休其蚕织之业,废其玄紞之务。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馈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从诣,之适亲戚。承星举火,不己于行。多将

译【校文】

“加已处之怡然”一句,景宋本和沈本都没有“已”字。

【笺疏】

〔一〕程炎震说:“《高僧传》记载:‘后来死在寺庙里。’”

戴安道既然在东山砥砺节操,《续晋阳秋》说:“戴逵不喜欢当时的世俗,用琴书来自我娱乐,隐居在会稽剡山,国子博士征召他,他不就职。”而他的哥哥想要建立抵御外敌的功业。《戴氏谱》说:“戴逯字安丘,谯国人。祖父戴硕,父亲戴绥,都有名望地位。戴逯凭借武勇显赫,立下功劳,被封为广陵侯,官职做到大司农。”

谢太傅说:“你们兄弟的志向和事业,为什么相差这么大?”戴逵说:“下官‘不能忍受那种忧愁’,家弟‘不改变他的快乐’。”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晋书》中‘逯’写作‘逵’,附在谢玄传后。说是戴逵的弟弟,封广信侯。‘家弟’应作‘家兄’。”

许玄度隐居在永兴南面的幽深洞穴中,常常接受四方诸侯的馈赠。有人对许玄度说:“曾经听说箕山隐士许由,似乎不是这样的吧!”许玄度说:“竹筐苇席包裹的礼物,本来就应该比天下的宝物轻贱吧!”〔一〕郑玄在《礼记》注中说:“苞苴,是包裹肉类的东西。有的用芦苇,有的用茅草。”这里说许由尚且推辞尧帝的禅让,那么竹筐苇席的馈赠,难道不是轻贱的吗?

【笺疏】

〔一〕徐嘉锡按:《易经·系辞传》说:“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圣人最珍贵的宝物是地位。”这里所说的天下之宝,是指尧帝把天子之位让给许由而言。

范宣不曾进入官府的大门。韩康伯和他同乘一辆车,于是引诱他一起进入郡府。范宣就在车后快步跳下车来。〔一〕《续晋阳秋》说:“范宣年轻时崇尚隐逸,家在豫章,以清廉高洁自立。”

【笺疏】

〔一〕吴承仕说:“据此,晋朝的车制与周朝的车制大致相同。根据《考工记》,都是从车后上下车。”

郗超每当听说有人想要高尚隐退,就为他准备百万资财,并为他建造房屋。在剡县为戴安道建造住宅,非常精致整齐。戴安道刚开始回到旧居,给亲近的人写信说:“最近到了剡县,就像住在官舍一样。”郗超也为傅约准备了百万资财,但傅约隐居的事情有些波折,所以最终没有赠送给他。约,是傅琼的小名。〔一〕

【笺疏】

〔一〕徐嘉锡按:刘注只称约是傅琼的小名,而没有说琼是什么样的人,似乎有脱漏的文字。本书《识鉴篇》说“郗超与傅瑗交往”,《南史·傅亮传》说:“傅亮,是晋司隶校尉傅咸的玄孙。父亲傅瑗,与郗超交好。”琼大概是傅咸的曾孙,傅瑗的兄弟辈,所以能与郗超相识。他隐居的事情有些波折,具体事迹不可考证。

许掾喜欢游览山水,而且身体便于登山。当时人说:“许掾不仅有超逸的情怀,确实有胜任登山的体力。”〔一〕

【笺疏】

〔一〕“许”,《后山诗集注》引作“卿”。

郗尚书与谢居士交好。常常称赞说:“谢庆绪的见识虽然不出众,但在足以拖累心神的地方都清除了。”尚书,是郗恢。另见别处。檀道鸾《续晋阳秋》说:“谢敷字庆绪,会稽人,崇信佛教。起初在太平山中住了十多年,以长斋供养为业,招引同道之人,教化接纳不知疲倦。因为母亲年老,回到南山若邪中。内史郗愔上表推荐他,征召为博士,他不就职。起初,月亮侵犯少微星,少微星又名处士星。〔一〕古语说:‘由处士来承担灾祸。’当时戴逵住在剡县,既然才艺美好而且交游显贵,先于谢敷出名,当时人担心戴逵。不久谢敷死了,会稽人士嘲笑吴人说:‘吴中的高士,就是求死不得。’”

【笺疏】

〔一〕程炎震说:“《初学记》卷一和《太平御览》卷七引用此段,‘一名处士星’上面有‘少微’二字。”

贤媛第十九〔一〕

【笺疏】

〔一〕徐嘉锡按:本篇共有三十二条,其中前十条都是两汉、三国的事。晋代,只有陶母能教育儿子,有母仪风范,其余大多以才智著称,在妇德方面很少值得称道的。题为贤媛,实在觉得名不副实。唐朝修《晋书》,《列女传》才三十四人,其中五人出自外族。晋代品行值得推崇的,不过十余人罢了。考察传记,晋代的妇教,最为衰败。君子的道理,起始于夫妇。所以《关雎》作为《国风》的开始,没有家不整齐而国家能治理的。妇职不修,风俗败坏,晋朝被外族侵扰,其端倪未必不源于此。所以详细列举当时有识之士的言论,作为世人的警戒。干宝《晋纪总论》说:“那里的妇女梳妆织布,都依赖婢仆完成,不曾知道女工丝麻之事,以及家中酒食之事。提前结婚,任情而动,所以都不以淫逸为耻,不以妒忌为恶。有违逆公婆的,有颠倒刚柔的,有杀戮妾室的,有混淆上下等级的,父兄不认为有罪,天下人不认为不对。又何况要求她们听闻古代的四教,修习当今的贞顺,来辅佐君子呢?”《抱朴子·外篇·疾谬篇》说:“现在世俗妇女,停止蚕织之业,废弃玄紞之务。不绩麻,却在市场上婆娑起舞。舍弃中馈之事,修习周旋之好。互相跟随拜访,去亲戚家。顶着星星举着火把,不停止行走。多将

侍从,暐晔盈路。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寻道亵谑,可憎可恶。或宿于他门,或冒夜而返。游戏佛寺,观视畋渔。登高临水,去境庆吊。开车褰帏,周章城邑。杯觞路酌,弦歌行奏。转相高尚,习非成俗。生致因缘,无所不肯。诲淫之源,不急之甚。刑于寡妻,邦家乃正。愿诸君子,少可禁绝。妇无外事,所以防微矣。」

译侍从人员,光彩耀眼,挤满了道路。婢女、仆役和官吏士卒,混杂交错,如同集市一般。沿途轻慢戏谑,令人憎恶。有的宿在他处,有的冒夜返回。在佛寺中嬉戏,观看打猎捕鱼。登高临水,出城庆贺吊唁。拉开车帘,在城邑中四处游逛。在路边饮酒,行进中奏乐歌唱。互相攀比崇尚,积非成俗。只要有人牵线搭桥,没有不愿意做的。这是教唆淫乱的根源,是极为紧迫的弊病。《诗经》说:“在妻子身上做出榜样,国家才能端正。”希望各位君子,稍微加以禁绝。妇女不干预外事,正是为了防微杜渐。

陈婴者,东阳人。〔一〕少修德行,箸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二〕「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三〕史记曰:「婴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人欲立长,乃请婴。婴母见之。〔四〕乃以兵属项梁,梁以婴为上柱国。」

  【校文】

  注「婴母见之」「见」,景宋本及沈本作「谏」。

  【笺疏】

  〔一〕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东阳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七十里,秦东阳县城也,在淮水南。」

  〔二〕史记集解引张晏曰:「陈婴母,潘旌人。墓在潘旌。」索隐曰:「潘旌是邑聚之名,后为县,属临淮。」

  〔三〕史记项羽本纪曰:「东阳少年杀其令,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以兵属项梁。」列女传八陈婴母传略同。世说此条事同而辞异,未知其所本。

  〔四〕嘉锡案:史记东阳人之请婴,乃请为东阳长耳,未尝请见婴母。婴母云云,自以告婴,非见东阳人而语之也。此注所引过求省略,遂失本意。

  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一〕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汉书匈奴传曰:「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求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明君赐之。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文颖曰:「昭君本蜀郡秭归人也。」琴操曰:「王昭君者,齐国王穰女也。年十七,仪形绝丽,以节闻国中。长者求之者,王皆不许,乃献汉元帝。帝造次不能别房帷,昭君恚怒之。会单于遣使,帝令宫人装出,使者请一女。帝乃谓宫中曰:『欲至单于者起。』昭君喟然越席而起。帝视之,大惊悔。是时使者并见,不得止,乃赐单于。〔二〕单于大说,献诸珍物。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世违继立。凡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耳。』昭君乃吞药自杀。」〔三〕石季伦曰:「昭以触文帝讳,故改为明。」

  【校文】

  注「单于求朝」「求」,景宋本及沈本作「来」。

  注「昭君恚怒之」「之」,景宋本及沈本作「久」。

  【笺疏】

  〔一〕李详云:「御览三百八十一作『志不苟求,工遂毁为甚丑』,当从御览,否则今本必去为字,方令人解。」嘉锡案:此以求字绝句。为者,作也。谓工人于作画时故意毁其容貌。无不可解者,不必从御览也。

  〔二〕西京杂记二叙昭君事,与此略同。然其事实不可信。宋王观国学林四曰:「前汉元帝纪『竟宁元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匈奴传曰『王昭君号宁胡阏氏』。后汉南匈奴传曰『王昭君字嫱,南郡人。汉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小说西京杂记曰:『汉元帝尝令画工图宫人,欲呼者,披图以召。故宫人多行赂于画工。王昭君姿容甚丽,无所苟求,工遂毁其状。后匈奴求美女,帝以昭君充行。既召见,帝悦之,而名字已去,遂不复留。帝怒,杀画工毛延寿』。观国案:前汉元帝纪曰:『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赐单于待诏掖廷王嫱为阏氏。』盖单于请婚,当时朝议许与单于和亲。则汉之君臣讲之素定矣。及单

译陈婴是东阳人。他年轻时修养德行,在乡里享有声誉。秦朝末年天下大乱,东阳人想拥立陈婴为首领,他的母亲说:“不行!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很少见到家里贫穷低贱,一旦突然富贵,是不吉利的!不如把军队托付给别人:事情成功,还能分得一点利益;事情失败,祸患也有归处。”《史记》说:“陈婴原本是东阳县的令史,在县里一向诚信,被尊为长者。东阳人想推举一位首领,于是请陈婴担任。陈婴的母亲见到了他。于是陈婴把军队托付给项梁,项梁任命陈婴为上柱国。”

汉元帝的宫女很多,就命令画工给她们画像,想要召见谁,就打开画像去召她。其中常侍以下的宫女,都行贿画工。王昭君容貌非常美丽,志向不肯苟且求取,画工于是故意画丑她的容貌。后来匈奴来求和亲,向汉帝请求美女,汉帝用王昭君充数随行。已经召见后汉帝又爱惜她,但名字已经上报,不想中途更改,于是她就出行了。《汉书·匈奴传》说:“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请求朝见,自称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明君赐给他。单于很高兴,上书愿意保卫边塞。”文颖说:“王昭君本来是蜀郡秭归人。”《琴操》说:“王昭君是齐国王穰的女儿。十七岁时,仪态容貌极其美丽,以节操闻名于国中。年长的人向她求婚,王穰都不答应,于是把她献给汉元帝。元帝仓促之间不能辨别房帷中的女子,昭君对此怨恨愤怒。恰逢单于派遣使者,皇帝让宫女打扮出来,使者请求一名女子。皇帝就对宫中说:‘愿意去单于那里的站起来。’昭君感慨地越席而起。皇帝看见她,大为震惊后悔。这时使者也看见了,不能阻止,于是把她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进献各种珍奇物品。昭君有个儿子叫世违。单于死后,世违继位。凡是胡人,父亲死了就娶母亲。昭君问世违说:‘你是做汉人呢?还是做胡人呢?’世违说:‘只想做胡人。’昭君于是吞药自杀。”石季伦说:“昭字触犯了文帝刘恒的讳,所以改为明。”

于来朝,而以待诏掖廷王嫱为阏氏,豫选定也。其礼仪恩数,皆已素定,非临事而为之也。而后汉匈奴传乃谓『以宫女五人赐之』,又谓『昭君自求行』,又谓『呼韩邪临朝辞,帝召五女以示之,而昭君丰容靓饰,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此皆误也。盖王嫱为阏氏者,行婚礼也。若以宫女五人赐之,则何人为阏氏耶?汉既许婚矣,必待单于临辞,然后以五女示之耶?后汉匈奴传所言王昭君一节,首尾皆乖谬之甚。杀画工毛延寿之事,尤不可信。按匈奴和亲,乃汉家大事。若以宫女妻之,而未尝简阅其人,凭图画以定大事,恐当时君臣,不如此之卤莽。汉赐单于阏氏,乃披画图择貌陋者赐之,又非和亲之意。盖小说多出于传闻,不可全信。」嘉锡案:观国所引西京杂记与今本字句多不合,而反与世说相同。但多杀毛延寿一事,未详其故。至其驳后汉书及杂记,则甚有理。汉书明言呼韩邪愿婿汉氏以自亲,则其意在求尚汉公主,非如杂记以世说所言,但求美女而已。汉以呼韩邪已为藩臣,与汉高和亲时强弱不侔,不欲以宗室女妻之,而赐之以后宫良家子。故昭君之为阏氏,汉所命也。岂泛赐以宫女数人,而使之自择者哉?且如后汉书之说,则昭君之下嫁匈奴,乃出于其所自请,初非因画工毁其容貌,元帝案图而遣之也。杂记之说,真颜师古所谓「其书浅俗,出于里巷,多有妄说」者矣。世说从而述之,孝标亦未加以辨正,皆惑也。

译到了第二天,便以掖廷待诏王嫱为阏氏,这是预先选定的。其礼仪和恩宠待遇,都已事先规定好,并非临到事情发生才临时制定的。而后汉《匈奴传》却说“把五位宫女赐给他”,又说“昭君自己请求前往”,又说“呼韩邪单于临朝辞别时,皇帝召来五位宫女给他看,而昭君容貌丰满、妆饰艳丽,皇帝见了大为惊讶,心里想留下她却又难以违背信约”。这些都是错误的。因为王嫱成为阏氏,是举行婚礼的缘故。如果赐给五位宫女,那么谁才是阏氏呢?汉朝既然已经答应和亲,难道要等到单于临别辞行时,才把五位宫女给他看吗?后汉《匈奴传》关于王昭君这一节,从头到尾都错谬得厉害。至于杀害画工毛延寿的事,尤其不可信。查考匈奴和亲,是汉朝的大事。如果拿宫女嫁给他,却未曾亲自挑选其人,仅凭画像来决定大事,恐怕当时的君臣不会如此草率。汉朝赐给单于阏氏,若是披着画图像选择相貌丑陋的人赐给他,这又不符合和亲的本意。大概小说多出于传闻,不能完全相信。

嘉锡按:观国所引《西京杂记》与今本字句大多不合,反而与《世说新语》相同。但多了杀害毛延寿一事,不知其缘故。至于他驳斥《后汉书》及《西京杂记》,则很有道理。《汉书》明确说呼韩邪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那么他的意图是求娶汉朝公主,不像《西京杂记》和《世说新语》所说,只是求美女而已。汉朝因为呼韩邪已是藩属臣子,与汉高祖和亲时双方强弱悬殊不同,不愿把宗室女子嫁给他,而是赐给他后宫中的良家女子。所以昭君成为阏氏,是汉朝所任命的。哪里是泛泛地赐给几个宫女,让他自己挑选的呢?况且按照《后汉书》的说法,那么昭君下嫁匈奴,是出于她自己的请求,起初并非因为画工丑化了她的容貌,元帝依据画像而遣送她。《西京杂记》的说法,真是颜师古所说的“那本书浅薄庸俗,出自民间街巷,多有虚妄之说”了。《世说新语》沿袭叙述,刘孝标也没有加以辨正,都是被迷惑了。

〔三〕嘉锡案:汉书匈奴传云:「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后汉书南匈奴传曰:「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以次当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此单于舆时事,舆亦呼韩邪庶子。)知牙师者,王昭君子也。昭君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据两汉书所言,则昭君子不名世违,且未立为单于,昭君亦未自杀。琴操之言,与正史不合。孝标不引两汉书而引琴操,岂欲曲成昭君之美耶?

  汉成帝幸赵飞燕,飞燕谗班婕妤祝诅,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一〕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二〕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汉书外戚传曰:「成帝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河阳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帝微行过主,见而说之,召入宫,大得幸,立为后。班婕妤者,雁门人〔三〕。成帝初,选入宫,大得幸,为婕妤。帝游后庭,尝欲与同辇,婕妤辞之。赵飞燕谮许皇后及婕妤,婕妤对有辞致,〔四〕上怜之,赐黄金百斤。飞燕娇妒,〔五〕婕妤恐见危,中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六〕帝崩,婕妤充奉园陵。薨,葬园中。」

  【笺疏】

  〔一〕嘉锡案:汉书外戚传作「修正尚不蒙福」,正与邪对,所以辨祝诅之无益,此改为修善,非也。

  〔二〕汉书作「不受不臣之诉」。嘉锡案: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倢?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故曰「不臣之诉」。改为「邪佞」,则其语泛而不切。

  〔三〕陈汉章列女传斠注曰:「今本汉书外戚传无雁门人三字。」

  〔四〕嘉锡案:「有辞致」三字,乃?括之词,非原文。

  〔五〕汉书作「赵氏姊弟骄妒」。

  〔六〕李慈铭云:「案中字当衍。今本汉书作『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无中字。」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一〕死故应尔!」至山陵,亦竟不临。魏书曰:「武宣卞皇后,琅邪开阳人。以汉延熹三年生齐郡白亭,有黄气满室移日。父敬侯怪之,以问卜者王越。越曰:〔二〕『此吉祥也。』年二十,太祖纳于谯。性约俭,不尚华丽,有母仪德行。」

  【笺疏】

  〔一〕左氏庄六年传曰:「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曰:『人将不食吾余。』」杜注曰:「言自害其甥,必为人所贱。」嘉锡案:卞后言此,斥丕之所为,禽兽不如也。

  〔二〕程炎震云:「魏志后妃传注引两越字均作旦。」

  赵母嫁女,女临去,敕之曰:「慎勿为好!」女曰:「不为好,可为恶邪?」母曰:「好尚不可为,其况恶乎?」列女传曰:〔一〕「赵姬者,桐乡令东郡虞韪妻,颍川赵氏女也。才敏多览。韪既没,文皇帝敬其文才,〔二〕诏入宫省。上欲自征公孙渊,姬上疏以谏。作列女传解,号赵母注。〔三〕赋数十万言。赤乌六年卒。」淮南子曰:「人有嫁其女而教之者,曰:『尔为善,善人疾之。』对曰:『然则当为不善乎?』曰:『善尚不可为,而况不善乎?』」〔

  四〕景献羊皇后曰:「此言虽鄙,可以命世人。」〔五〕

  【校文】

  「其况恶乎」沈本无「其」字。

  注「姬上书以谏」沈本无「以」字。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隋书经籍志,自刘向撰列女传后,有高氏列女传八卷,项原列女后传十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綦母邃列女

译〔三〕嘉锡按:《汉书·匈奴传》记载:“王昭君被封为宁胡阏氏,生下一个儿子叫伊屠智牙师,担任右日逐王。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呼韩邪单于死后,雕陶莫皋继位,成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又娶了王昭君,生了两个女儿。”《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起初,单于的弟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按次序应当继任左贤王。左贤王就是单于的储君,单于想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杀死了知牙师。(这是单于舆时期的事,舆也是呼韩邪的庶子。)知牙师是王昭君的儿子。昭君生了两个儿子。等到呼韩邪死后,他前阏氏的儿子继位,想娶昭君为妻。昭君上书请求回国。汉成帝敕令让她遵从胡俗,于是她又成为后单于的阏氏。”根据两《汉书》的记载,昭君的儿子不叫世违,而且也没有被立为单于,昭君也没有自杀。《琴操》的说法,与正史不符。李善不引用两《汉书》而引用《琴操》,难道是为了刻意成全昭君的美名吗?

汉成帝宠幸赵飞燕,赵飞燕诬陷班婕妤施行祝诅,于是朝廷进行审问。班婕妤辩解说:“我听说死生由命运决定,富贵由上天安排。修养善行尚且不能得到福报,做邪恶的事又能指望什么呢?〔一〕如果鬼神有知觉,就不会接受奸邪谄媚者的控诉;〔二〕如果鬼神没有知觉,控诉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不这样做。”《汉书·外戚传》记载:“成帝的赵皇后,原本是长安的宫女。刚出生时,父母不肯抚养,三天后没有死,才收养她。长大后,被送到河阳主家学习歌舞,号称飞燕。皇帝微服出巡经过河阳主家,看见她并喜爱她,召入宫中,非常受宠,被立为皇后。班婕妤,是雁门人〔三〕。成帝初年,被选入宫中,非常受宠,封为婕妤。皇帝在后宫游玩,曾经想和她同乘一辆车,婕妤推辞了。赵飞燕诬陷许皇后和班婕妤,婕妤对答得体,〔四〕皇帝怜悯她,赐给黄金百斤。赵飞燕娇纵嫉妒,〔五〕婕妤担心遭到危险,中途请求去长信宫侍奉太后。〔六〕皇帝去世后,婕妤负责侍奉陵园。去世后,葬在陵园中。”

【笺疏】

〔一〕嘉锡按:《汉书·外戚传》原文是“修正尚不蒙福”,“正”与“邪”相对,用来辩明祝诅没有益处,这里改为“修善”,是不对的。

〔二〕《汉书》原文是“不受不臣之诉”。嘉锡按: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使用媚道祝诅后宫,辱骂君主,所以说“不臣之诉”。改为“邪佞”,则语言泛泛而不确切。

〔三〕陈汉章《列女传斠注》说:“现在版本的《汉书·外戚传》没有‘雁门人’三个字。”

〔四〕嘉锡按:“有辞致”三个字,是概括性的词语,不是原文。

〔五〕《汉书》原文是“赵氏姊弟骄妒”。

〔六〕李慈铭说:“‘中’字应当是衍文。现在版本的《汉书》作‘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没有‘中’字。”

魏武帝去世后,魏文帝把武帝所有的宫人都收来侍奉自己。等到文帝病重,卞太后出来探病。太后进入屋内,看见值班的侍从都是昔日武帝所宠爱的人。太后问:“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回答说:“正是陛下魂魄将离体时过来的。”太后因此不再上前,叹息说:“狗鼠都不吃你的剩饭,〔一〕你死后果然如此!”等到武帝下葬,太后最终也没有去哭祭。《魏书》记载:“武宣卞皇后,是琅邪开阳人。在汉延熹三年生于齐郡白亭,有黄气充满房间,持续了一天。父亲敬侯感到奇怪,去问占卜师王越。王越说:〔二〕‘这是吉祥的征兆。’二十岁时,太祖在谯县纳她为妻。她生性节俭,不崇尚华丽,具备母亲的仪态和德行。”

【笺疏】

〔一〕《左传·庄公六年》记载:“楚文王讨伐申国,经过邓国。邓祁侯说:‘他是我的外甥。’让他停留并宴请他。骓甥、聃甥、养甥请求杀死楚王,邓侯不允许,说:‘人们将不会吃我的剩饭。’”杜预注说:“意思是自己伤害自己的外甥,一定会被人所鄙视。”嘉锡按:卞太后说这话,是斥责曹丕的行为,连禽兽都不如。

〔二〕程炎震说:“《三国志·后妃传》注引文中,两个‘越’字都写作‘旦’。”

赵母嫁女儿,女儿临行时,母亲告诫她说:“千万不要做好事!”女儿说:“不做好事,难道可以做坏事吗?”母亲说:“好事尚且不能做,何况是坏事呢?”《列女传》记载:〔一〕“赵姬,是桐乡令东郡虞韪的妻子,颍川赵家的女儿。才思敏捷,博览群书。虞韪去世后,魏文帝敬重她的文才,〔二〕下诏让她入宫省视。皇上打算亲自征讨公孙渊,赵姬上书劝谏。她撰写《列女传解》,号称赵母注。〔三〕写了数十万言。赤乌六年去世。”《淮南子》记载:“有人嫁女儿并教导她说:‘你做好事,好人会嫉妒你。’女儿回答说:‘那么应当做坏事吗?’父亲说:‘好事尚且不能做,何况是坏事呢?’”〔四〕景献羊皇后说:“这话虽然粗俗,却可以告诫世人。”〔五〕

【校文】

“其况恶乎”沈本没有“其”字。

注“姬上书以谏”沈本没有“以”字。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隋书·经籍志》,自刘向撰写《列女传》后,有高氏《列女传》八卷,项原《列女后传》十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綦母邃《列女

传七卷。此所引当是项原列女传。」

  〔二〕李慈铭云:「案文皇帝当作大皇帝,谓孙权也。」

译《列女传》七卷。此处所引应当是项原的《列女传》。」

〔二〕李慈铭说:“按,‘文皇帝’应当作‘大皇帝’,指的是孙权。”

〔三〕李慈铭云:「孙氏志祖曰:『后汉书皇后纪论、文选李善注言列女传有虞贞节注,盖即赵母注也。』」

  〔四〕淮南说山训曰:「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孝标所引与今本不同。

  〔五〕嘉锡案:敦煌本古类书残本第二种贞烈部首引献皇后语二条,羊皇后语一条。罗振玉跋谓即晋景献羊后是也。其第四条曰:「昔人有女将嫁,其父诫之曰:『慎勿立善名。』女曰:『当作恶,可乎?』父曰:『善名尚不可立,而况于恶乎?』后闻之曰:『善哉!训言「鸟恶网罗,人恶胜己」,岂虚也哉?』」意与此同而文异。其语较赵母及淮南子尤为明晰。盖古之教女者之意,特不愿其遇事表暴,斤斤于为善之名,以招人之妒嫉,而非禁之使不为善也。其所谓后闻之者,亦即羊皇后,与孝标所引,当是同出一篇,而去取各异,故不同耳。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魏略曰:「允字士宗,高阳人。少与清河崔赞,俱发名于冀州。仕至领军将军。」陈留志名曰:「阮共字伯彦,尉氏人。清真守道,动以礼让。仕魏,至卫尉卿。少子侃,字德如,有俊才,而饬以名理。风仪雅润,与嵇康为友。仕至河内太守。」奇丑。〔一〕交礼竟,允无复入理,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魏略曰:「范字允明,沛郡人。仕至大司农,为宣王所诛。」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二〕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三〕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周礼:「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注曰:「德谓贞顺,言谓辞令,容谓婉娩,功谓丝枲。」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四〕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五〕允有惭色,遂相敬重。〔六〕

  【笺疏】

  〔一〕「奇丑」下残类书多「有德艺」三字。

  〔二〕「故当有意」下,残类书有「门承儒冑,必有德艺」二句。

  〔三〕「便捉裾停之」,残类书作「捉衫裙停之」。

  〔四〕黄生义府下曰:「汉以还呼子妇为新妇。后汉何进传:『张让向子妇叩头云:「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世说王浑妻锺氏云云,此自称新妇。凉张骏时童谣云:『刘新妇簸,石新妇炊。』北齐时童谣云:『寄书与妇母,好看新妇子。』盖必当时谓妇初来者为新妇,习之既久,遂不复改耳。」嘉锡案:后汉书列女传周郁妻阿传曰:「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此呼其子妇也。本书文学篇王夫人云:「新妇少遭家难,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又本篇本条许允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此自称也。其它类此者尚多,姑举其显著者耳。

  〔五〕「何谓皆备」,残类书此下作「放衫,允不敢去,甚有愧惭,乃谢过」。

  〔六〕嘉锡案:此事见初学记十九引郭子及魏志夏侯玄传注引魏氏春秋。残类书贞烈部于引羊皇后语四条之次引列女传鲁女师一事,即母仪传中之鲁母师。复次引锺、郝两夫人、李势女、诸葛诞女各一事,许允妇阮三事,周宣王姜后一事,五言诗一首,列女传鲁漆室女一事。其锺、郝夫人以下至姜后凡七事,均不出书名。而六事见于世说,惟锺、郝夫人及诸葛诞女两事与世说合。其余文字皆有异同。罗振玉跋疑其即采自世说。今本经宋人改订,自不能无差异。余考之,殊不然。试以唐写本及诸类书所引用者,与今本校,其于孝标之注固多所刊落,而正文则但有讹夺,绝无删改。何以此数条为例独殊?不惟有溢出之句,乃至文词事迹亦颇不同,其非采自世说亦明矣。考周宣姜后事

译〔三〕李慈铭说:“孙志祖说:‘《后汉书·皇后纪》的论赞、《文选》李善注中提到《列女传》有虞贞节的注,大概也就是赵母的注。’”

〔四〕《淮南子·说山训》说:“有人嫁女儿,告诫她说:‘你去了,千万不要做好事!’女儿说:‘不做善事,难道要做恶事吗?’父亲回答说:‘善事尚且不要做,何况恶事呢?’”刘孝标所引用的与今本不同。

〔五〕陆嘉锡按语:敦煌本古类书残本第二种贞烈部首引用献皇后的话两条,羊皇后的话一条。罗振玉跋文说这就是晋景献羊皇后。其中第四条说:“从前有人女儿将要出嫁,父亲告诫她说:‘千万不要树立好名声。’女儿说:‘去做恶事,可以吗?’父亲说:‘好名声尚且不能树立,何况恶事呢?’皇后听说后说:‘好啊!训诫说‘鸟厌恶网罗,人厌恶胜过自己的人’,难道会是虚言吗?’”意思与此相同而文字不同。这话比赵母和《淮南子》的更为明晰。大概古代教导女儿的人的意思,只是不愿意她们遇事张扬显露,斤斤计较于为善的名声,从而招致别人的嫉妒,而不是禁止她们不做善事。这里所说的皇后听说后,也就是羊皇后,与刘孝标所引用的,应当是同出一篇,只是取舍不同,所以有差异罢了。

许允的妻子是阮卫尉的女儿,阮德如的妹妹,《魏略》说:“许允字士宗,高阳人。年轻时与清河人崔赞,一起在冀州成名。做官做到领军将军。”《陈留志》说:“阮共字伯彦,尉氏人。清高真诚,坚守道义,行动以礼让为本。在魏国做官,做到卫尉卿。小儿子阮侃,字德如,有杰出的才华,而注重名理。风度仪态雅致温润,与嵇康是朋友。做官做到河内太守。”长得极其丑陋。〔一〕婚礼结束后,许允不再进入内室,家人深深为此担忧。恰逢许允有客人到来,妻子让婢女去查看,婢女回来回答说:“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魏略》说:“桓范字允明,沛郡人。做官做到大司农,被司马懿所杀。”妻子说:“不用担心,桓范一定会劝他进去。”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必定是有深意的,〔二〕你应该仔细体察。”许允便转身进入内室。见到妻子后,就想出去。妻子料想他这次出去,就不会再进来了,就抓住他的衣襟让他停下。〔三〕许允于是对她说:“妇女有四种美德,你有几种?”《周礼》说:“九嫔掌管妇学的法规,用来教导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玄注说:“德指贞静顺从,言指辞令得体,容指温婉柔顺,功指纺织麻丝。”妻子说:“新妇所缺少的只有容貌罢了。〔四〕然而士人有上百种品行,您有几种?”许允说:“都具备。”妻子说:“上百种品行以德为首,您喜好美色却不喜好德行,怎么说都具备呢?”〔五〕许允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于是互相敬重。〔六〕

【笺疏】

〔一〕“奇丑”下面,残存的类书多有“有德艺”三个字。

〔二〕“故当有意”下面,残存的类书有“门承儒冑,必有德艺”两句。

〔三〕“便捉裾停之”,残存的类书作“捉衫裙停之”。

〔四〕黄生《义府》下篇说:“汉代以来称儿媳为新妇。《后汉书·何进传》:‘张让向儿媳叩头说:老臣获罪,应当和新妇一起回到私门。’《世说新语》王浑的妻子钟氏说……这里自称新妇。西凉张骏时的童谣说:‘刘新妇簸,石新妇炊。’北齐时的童谣说:‘寄书与妇母,好看新妇子。’大概当时称刚来的儿媳为新妇,习惯久了,就不再改口了。”陆嘉锡按语:《后汉书·列女传·周郁妻阿传》说:“周郁的父亲周伟对阿说:‘新妇是贤者的女儿,应当用道理匡正丈夫。周郁不改正,是新妇的过错。’”这是称呼他的儿媳。本书《文学篇》王夫人说:“新妇年少遭遇家难,一生所寄托的,只在这个孩子身上。”又本篇本条许允的妻子说:“新妇所缺少的,只有容貌罢了!”这是自称。其他类似的还有很多,姑且列举显著的罢了。

〔五〕“何谓皆备”,残存的类书此处下面作“放下衣襟,许允不敢离开,非常惭愧,于是谢罪”。

〔六〕陆嘉锡按语:这件事见于《初学记》卷十九引用《郭子》以及《魏志·夏侯玄传》注引用《魏氏春秋》。残存类书贞烈部在引用羊皇后话四条之后,引用《列女传》鲁女师一事,即《母仪传》中的鲁母师。接着引用钟、郝两位夫人、李势女、诸葛诞女各一事,许允妻阮氏一事,周宣王姜后一事,五言诗一首,《列女传》鲁漆室女一事。其中钟、郝夫人以下到姜后共七件事,都没有注明书名。而六件事见于《世说新语》,只有钟、郝夫人及诸葛诞女两件事与《世说新语》相符。其余文字都有异同。罗振玉跋文怀疑它们就是采自《世说新语》。今本经过宋人改订,自然不能没有差异。我考察后,认为并非如此。试着拿唐写本及各类书所引用的,与今本对照,对于刘孝标的注固然多有删削,而正文则只有错漏,绝无删改。为什么这几条特别不同?不仅有溢出的句子,甚至文词事迹也颇不相同,它们不是采自《世说新语》也就明白了。考察周宣王姜后的事

出刘向贤明传,余初以锺夫人等六事既杂厕于鲁母师及姜后之闲,颇疑其亦是六朝人列女续传之文,继思此等兔园策子,恐不可以体例求之。其为果出何书,盖无可考。要之文辞尔雅,其必采自古书,则可断言也。

译这段文字出自刘向的《贤明传》,我起初认为钟夫人等六个故事既然夹杂在鲁母师和姜后之间,颇怀疑它们也是六朝时期《列女续传》的文字,接着想到这类蒙学读物,恐怕不能以体例来要求。至于它究竟出自哪本书,大概无法考证。总之,其文辞典雅,必定是采自古书,这是可以断言的。

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其妇出诫允曰:〔一〕「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允对曰:〔二〕「『举尔所知。』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魏氏春秋曰:「初,允为吏部,选迁郡守。明帝疑其所用非次,将加其罪。允妻阮氏跣出,谓曰:『明主可以理夺,不可以情求。』允颔之而入。帝怒诘之,允对曰:『某郡太守虽限满,文书先至,年限在后,日限在前。』帝前取事视之,乃释然。遣出,望其衣败,曰:『清吏也。』」〔三〕

  【笺疏】

  〔一〕「其妇出诫允」,残类书作「有人告明帝,明帝收之。其妇出合,隔纱帐诫允」。

  〔二〕「允对曰」下残类书作「臣比奉诏,各令『举尔所知』」。

  〔三〕嘉锡案:此事见类聚四十八引郭子,与魏氏春秋不同,世说则采自郭子也。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蚤知尔耳!」魏志曰:「初,领军与夏侯玄、李丰亲善,有诈作尺一诏书,以玄为大将军,允为太尉,共录尚书事。无何,有人天未明乘马以诏版付允,门吏曰:『有诏。』因便驱走。允投书烧之,不以关呈景王。」魏略曰:「明年,李丰被收,允欲往见大将军。已出门,允回遑不定,中道还取葱。大将军闻而怪之曰:『我自收李丰,士大夫何为??乎?』会镇北将军刘静卒,以允代静。大将军与允书曰:『镇北虽少事,而都典一方。念足下震华鼓,建朱节,历本州岛,此所谓着绣昼行也。』会有司奏允前擅以厨钱谷,乞诸俳及其官属。减死徙边,道死。」魏氏春秋曰:「允之为镇北,喜谓其妻曰:『吾知免矣!』妻曰:『祸见于此,何免之有?』」〔一〕晋诸公赞曰:「允有正情,与文帝不平,遂幽杀之。」妇人集载阮氏与允书,陈允祸患所起,辞甚酸怆,文多不录。〔二〕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诸儿事。」后徙居墓所,景王遣锺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三〕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少问朝事。」〔四〕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世语曰:「允二子:奇,字子太。猛,字子豹。并有治理。」晋诸公赞曰:「奇,泰始中为太常丞,世祖尝祠庙,奇应行事,朝廷以奇受害之门,不令接近,出为长史。世祖下诏,述允宿望,又称奇才,擢为尚书祠部郎。猛礼学儒博,加有才识,为幽州刺史。」〔五〕

  【校文】

  注「取葱」,「葱」,景宋本作「?」。

  注「允有正情」,沈本作「主」。

  【笺疏】

  〔一〕魏志夏侯玄传曰:「后丰等事觉,徙允为镇北将军,假节督河北军事。未发,以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道死。」注引魏略,与此同。「减死徙边」下,作「允以嘉平六年秋徙,妻子不得自随,行道未到,以其年冬死」。嘉锡案:师欲杀允而先迁其官,且与书通殷勤者,盖师虽因允与夏侯玄、李丰亲善而疑之,然无实状可指。所谓诈作尺一诏书走马付允,事殊恍惚,有无不可知。即令有之,而其人不知谁何,无从质证。故师虽疑允,亦无可发怒,乃令出镇河北,慰谕使去,欲以军法诛之耳。阮氏明智,知其将然。故曰:「祸见于此也。」师既念念欲杀允,于其未行,适有放散官物事,因摭以为罪,便收付狱,不复待其至河北矣。

  〔二〕嘉锡案:魏志魏略均言允徙边道死,而此云文帝幽杀之。允实死于司马师为大将军时。文帝当是景帝之误。道死之与幽杀,亦自不同。考魏志毌丘俭传注引俭及文钦等表曰:「近者领军许允,当为镇北,以厨钱给赐,而师举奏加辟,虽云流徙,道路饿杀。天下闻之,莫不哀伤。」则允实为师所杀,非

译许允担任吏部郎时,多任用同乡,魏明帝派虎贲武士去逮捕他。他的妻子出来告诫许允说:“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去辩驳,难以用私情去请求。”许允到了朝廷,皇帝审问此事。许允回答说:“‘举荐你所了解的人。’我的同乡,正是我所了解的。陛下查验他们是否称职?如果不称职,我甘愿受罪。”查验之后,发现官员都胜任其职,于是释放了他。许允衣服破旧,皇帝下诏赐给他新衣。起初,许允被逮捕时,全家号哭。阮氏妻子却神色自若地说:“不要担心,很快就会回来。”她煮好粟米粥等待,不久许允就回来了。《魏氏春秋》记载:“起初,许允任吏部郎,选拔升迁郡守。明帝怀疑他所任用的人不合次序,打算治他的罪。许允的妻子阮氏光着脚出来,对他说:‘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辩驳,不可以用私情请求。’许允点头答应,然后进去。皇帝愤怒地质问他,许允回答说:‘某郡太守虽然任期已满,但文书先到,年限在后,日期限制在前。’皇帝上前查看文书,于是释然。让他出去,看见他衣服破旧,说:‘这是清廉的官吏啊。’”

许允被晋景王司马师所杀,门生跑进去告诉他的妻子。妻子正在织布机旁,神色不变,说:“早就知道会这样了!”《魏志》记载:“起初,领军将军与夏侯玄、李丰关系亲密,有人伪造诏书,任命夏侯玄为大将军,许允为太尉,共同掌管尚书事务。不久,有人在天未亮时骑马把诏版交给许允,门吏说:‘有诏书。’那人便驱马跑走了。许允把诏书投火焚烧,没有上报景王。”《魏略》记载:“第二年,李丰被逮捕,许允想去见大将军。已经出门,许允心中不安,中途返回去取葱。大将军听说后奇怪地说:‘我只是逮捕李丰,士大夫为什么要惊慌呢?’恰逢镇北将军刘静去世,让许允代替刘静。大将军给许允写信说:‘镇北将军虽然事务较少,但总领一方。想到你震动华鼓,建立朱节,巡视本州,这就是所谓的穿着锦绣在白天行走啊。’恰逢有关部门上奏许允以前擅自用厨房的钱粮,赏赐给俳优及其属官。判减死罪流放边疆,许允在途中去世。”《魏氏春秋》记载:“许允担任镇北将军时,高兴地对妻子说:‘我知道可以免祸了!’妻子说:‘灾祸就显现在这里,有什么可免除的呢?’”《晋诸公赞》记载:“许允有正直的情操,与文帝不和,于是被幽禁杀害。”《妇人集》记载阮氏给许允的信,陈述许允祸患的起因,言辞非常悲怆,文字较多不收录。门人想藏匿许允的儿子,妻子说:“不要连累孩子们。”后来迁居到墓地,景王派锺会去查看,如果才能像他父亲那样,就逮捕他们。儿子们咨询母亲。母亲说:“你们虽然优秀,但才能不多,只要坦率地表达胸怀与他交谈,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不必极度悲哀,锺会停止询问就停止。还可以稍微询问一些朝廷事务。”儿子们听从了。锺会回报情况,最终得以幸免。《世语》记载:“许允有两个儿子:许奇,字子太;许猛,字子豹。都有治理才能。”《晋诸公赞》记载:“许奇,泰始年间任太常丞,世祖曾祭祀宗庙,许奇应负责行事,朝廷因为许奇是受害之家,不让他接近,外放为长史。世祖下诏,叙述许允的旧日声望,又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为尚书祠部郎。许猛精通礼学,儒学渊博,又有才识,任幽州刺史。”

仅死于道路而已。或疑俭等之表,出于仇口,欲着师之罪,未必不故甚其辞。然世说此条本之孙盛魏氏春秋,亦云「允为景王所诛」。裴松之齐王纪注据夏侯玄传及魏略以考允之事,而云:「允收付廷尉,徙乐狼,追杀之。」不用道死之说。夫岂无所见而云然?盖师以允与李丰交结,事出暧昧,所坐放散官物,又罪不至死,故使人暗害之,托云道卒。鱼豢、陈寿,多为时讳,亦不敢着其实。傅畅书着于胡中(见魏志傅嘏传注)。无所避忌。孙盛书则作于东晋,为时已远,故皆得存其直笔耳。当司马懿勒兵闭城门,奏废曹爽时,使允及陈泰解语爽,允与泰因说爽,使早自归罪(见爽传及注)。则允本党于司马氏,而卒死于师手,允之所不及料也。惜乎不见阮氏与允书,莫能知其祸患所由起矣。

译只不过死在路上罢了。有人怀疑王俭等人的奏表,出自仇家之口,想要坐实司马师的罪行,未必不是故意夸大其词。然而《世说新语》这一条本于孙盛的《魏氏春秋》,也说“王允被司马师所杀”。裴松之在《齐王纪》注中,依据《夏侯玄传》及《魏略》来考证王允的事,却说:“王允被收押交付廷尉,流放乐浪,被追杀致死。”不采用死在路上的说法。他难道没有根据而这样说吗?大概是因为司马师认为王允与李丰交结,事情暧昧不明,所判定的贪污官物罪名,又不至于死罪,所以派人暗中杀害他,假托说死于途中。鱼豢、陈寿,大多为当时忌讳所避,也不敢写明事实。傅畅的书著于胡人之地(见《魏志·傅嘏传》注),没有避忌。孙盛的书则作于东晋,距离当时已远,所以都能保存其直笔。当司马懿勒兵关闭城门,上奏废黜曹爽时,派王允及陈泰去对曹爽解释,王允与陈泰趁机劝说曹爽,让他早点自己认罪(见《爽传》及注)。那么王允原本就党附司马氏,却最终死在司马师手中,这是王允所没有料到的。可惜没有见到阮籍给王允的信,无法知道他的祸患是从哪里引起的了。

〔三〕嘉锡案:此事亦见魏志注引魏氏春秋。疑郭子中或亦有之。残类书载此事,首数语与世说同。神色不变下作「叹曰:『故知耳尔。』(当作尔耳)织仍不止。门生欲抱其儿藏之,妇曰:『无预君事。』后提子徙居墓侧,积年露宿,晨夕哭临。景帝闻之,使大将军锺会看之,(大将军下有脱字,会后在司马昭大将军府管记室事,疑此处所脱亦是记室二字。)并视□□,若子神彩及父,当收养之,所司供给。帝惭其妇,悔之不已。」以上许允妇三事,残类书所引,均与世说不尽同。而此一事,尤为文情俱异。世说言「才流及父当收」者,虑其长大后不可制,或为晋室之害,故欲收杀之,以除后患耳。而类书所引,则是师闻阮氏之哀毁,内愧于心,乃使锺会视其子,若人材似父,有可造就,当令官为收养,以示恩意。两者情事,大相径庭。知其所出,决非一书。罗氏跋谓其即采自世说,真大误也。两书所言虽未知孰是?然允本司马氏之党,师特以疑而杀之,其罪状原不甚明。否则当已与李丰、夏侯玄等诸所连及者,同夷三族矣。观允出镇时,师所与书,其平日交情可知。允既死,师愧对其妇,感念旧勋,因思收养其孤,容或有之,不可谓事所必无。懿父子兄弟杀人之父,亦已多矣!除深仇如:曹爽、王凌、李丰等皆族灭外,其余亦未尝因虑其子之报雠,而尽诛其童稚。后来昭杀嵇康,寻亦中悔,未尝并诛嵇绍也。类书之言,故当存之,以资参考矣。

  〔四〕嘉锡案:会盖假吊问之名以来,故必涕泣。会止儿亦止,以示不知其父得祸之酷。又令儿少问及朝廷之事者,阳为愚不晓事,不知会之侦己,无所疑惧也。

  〔五〕政事篇「成帝在石头」条引许氏谱曰「猛吏部郎」,与此不同。隋志云:「梁有太子中庶子许孟集三卷,录一卷,亡。」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六云:「许孟当作许猛。」

  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魏氏春秋曰:「王广字公渊,王凌子也。有风量才学,名重当世。与傅嘏等论才性同异,行于世。」魏志曰:「广有志尚学行,凌诛,并死。」臣谓王广名士,岂以妻父为戏,此言非也。

  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一〕,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以至今日!」母都无戚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二〕世语曰:「经字彦伟,〔三〕清河人。高贵乡公之难,王沈、王业驰告文王,经以正直不出。因沈、业申意,后诛经及其母。」晋诸公赞曰:「沈、业将出,呼经,不从,曰:『吾子行矣!』」汉晋春秋曰:「初,曹髦将自讨司马昭,经谏曰:『昔鲁昭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寸刃无有,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髦不听。后杀经,并及其母。将死,垂泣谢母。母颜色不变,笑而谓曰:『人谁不死,往所以止汝者,恐不得其所也。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干宝晋纪曰:「经正直,不忠于我,故诛之。」按傅畅、干宝所记,则是经实忠贞于魏,而世语既谓其正直,〔四〕复云因沈、业申意,何其相反乎?故二家之言深得之。

  【校文】

  注「笑而谓曰」「笑」,景宋本及沈本作「哭」。

  【笺疏】

  〔一〕孙志祖读书脞录续编三曰:「陈寿魏志不为王经立传,而附见于夏侯尚传末。朱昭芑史纠讥之。志祖案:寿为司马氏之臣,不能无所回避。其曲笔犹可谅也。宋临川王义庆作世说时,晋室久移,乃于贤媛篇载经母事而曰:『经助魏,不忠于晋。』此何言欤?夫司马氏亦魏臣也。经以身殉国,岂得谓之助魏不忠于晋乎?临川此言,三

译〔三〕嘉锡按:这件事也见于《魏志》注引《魏氏春秋》。怀疑《郭子》中或许也有记载。残存的类书所载此事,开头几句话与《世说》相同。在“神色不变”之下作“叹曰:‘故知耳尔。’”(应当作“尔耳”)“织仍不止。门生想要抱着他的儿子藏起来,妇人说道:‘不要插手你的事。’后来带着儿子迁居到墓旁,多年露宿,早晚哭祭。景帝听说后,派大将军钟会去查看,(大将军下有脱漏的字,钟会后在司马昭大将军府担任记室事,怀疑此处所脱漏的也是‘记室’二字。)并查看□□,如果儿子神采像父亲,就应当收养他,由有关部门供给。景帝对这位妇人感到惭愧,后悔不已。”以上许允妻子的三件事,残存类书所引,都与《世说》不完全相同。而这一件事,尤其文意和情感都不同。《世说》说“才情像父亲就应当收捕”,是担心他长大后无法控制,或许成为晋室的祸害,所以想要收捕杀害他,以消除后患罢了。而类书所引,则是司马师听说阮氏的哀痛毁伤,内心惭愧,于是派钟会查看他的儿子,如果人才像父亲,有可造就之处,就应当让官府收养,以显示恩意。两件事的情由,大相径庭。知道它们的出处,决不是同一本书。罗氏跋文说它就是采自《世说》,真是大错特错了。两本书所说的虽然不知道哪个是对的?然而许允本来是司马氏的党羽,司马师只是因怀疑而杀了他,他的罪状原本不是很明确。否则应当已经和李丰、夏侯玄等所牵连的人一样,被灭三族了。看许允出镇时,司马师给他的信,他们平日的交情就可以知道了。许允死后,司马师对许允的妻子感到惭愧,感念旧日的功勋,因而想收养他的孤儿,或许是有这种情况,不能说事情一定没有。司马懿父子兄弟杀人的父亲,也已经很多了!除了深仇如曹爽、王凌、李丰等都灭族外,其余也没有因为担心他们的儿子报仇,而尽数诛杀他们的孩童。后来司马昭杀嵇康,不久也后悔,并没有一并诛杀嵇绍。类书的话,所以应当保留,以作为参考。

〔四〕嘉锡按:钟会大概是借着吊唁的名义而来,所以必定哭泣。钟会制止孩子,孩子也停止哭泣,以显示不知道他父亲遭祸的残酷。又让儿子稍微询问朝廷的事情,假装愚笨不懂事,不知道钟会在侦察自己,没有什么疑惧。

〔五〕《政事篇》“成帝在石头”条引《许氏谱》说“猛任吏部郎”,与此不同。《隋书·经籍志》说:“梁时有太子中庶子许孟集三卷,录一卷,已亡。”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六说:“许孟应当作许猛。”

王公渊娶诸葛诞的女儿。进入内室,刚交谈几句,王公渊对妻子说:“新妇神色卑下,完全不像公休!”妻子说:“大丈夫不能像彦云那样,却要让妇人追随英杰!”《魏氏春秋》说:“王广字公渊,是王凌的儿子。有风度才学,名望重于当世。与傅嘏等人讨论才性的同异,流传于世。”《魏志》说:“王广有志向、学问和品行,王凌被诛杀,他也一同被杀。”我认为王广是名士,怎么会拿岳父开玩笑,这话不对。

王经年少时贫苦,做官做到二千石,母亲对他说:“你本是寒门子弟,做官做到二千石,这可以停止了吗!”王经不能听从。任尚书时,辅佐魏国,不忠于晋朝〔一〕,被逮捕。哭着向母亲告别说:“不听从母亲的教诲,以至于今天!”母亲完全没有悲伤的样子,对他说:“做儿子就孝顺,做臣子就忠诚。有孝有忠,哪里对不起我?”〔二〕《世语》说:“王经字彦伟,〔三〕清河人。高贵乡公之难时,王沈、王业骑马报告文王,王经因为正直不出。于是王沈、王业申述心意,后来诛杀王经和他的母亲。”《晋诸公赞》说:“王沈、王业将要出去,叫王经,王经不从,说:‘我的儿子你们去吧!’”《汉晋春秋》说:“起初,曹髦将要亲自讨伐司马昭,王经劝谏说:‘过去鲁昭公不忍心季氏,失败失去国家,被天下耻笑。现在权力在司马家很久了,朝廷四方,都为他们效死,不顾逆顺的道理,不是一天了。况且宿卫空虚,没有寸刃,陛下凭借什么?而一旦这样,岂不是想要除去疾病却更严重了吗?’曹髦不听。后来杀了王经,并牵连他的母亲。临死时,流泪谢罪母亲。母亲脸色不变,笑着对他说:‘人谁不死,以前阻止你,是担心你不能死得其所。因此一同赴死,有什么遗憾?’”干宝《晋纪》说:“王经正直,不忠于我,所以诛杀他。”按照傅畅、干宝所记,那么王经实际上是忠贞于魏,而《世语》既然说他正直,〔四〕又说因为王沈、王业申述心意,多么相反啊?所以这两家的话深得其中道理。

【校文】

注“笑而谓曰”的“笑”,景宋本及沈本作“哭”。

【笺疏】

〔一〕孙志祖《读书脞录续编》三说:“陈寿《魏志》不为王经立传,而附见于夏侯尚传末。朱昭芑《史纠》讥讽他。志祖按:陈寿是司马氏的臣子,不能没有回避。他的曲笔还可以谅解。宋临川王刘义庆作《世说》时,晋室早已转移,于是于《贤媛篇》记载王经母亲的事而说:‘王经辅佐魏国,不忠于晋。’这是什么话呢?司马氏也是魏的臣子。王经以身殉国,怎么能说是辅佐魏国不忠于晋呢?临川王的这话,三

纲坏矣。」嘉锡案:世说杂采群书,此条出自裴启语林,见御览四百四十。「助魏不忠于晋」,亦用语林本文。裴启晋人,其立言自不得不如此。然云助魏,正是许其以身殉国。云不忠于晋,则其忠于魏可知。微文见意,何损于经?且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其称经亦至矣。孙氏此言,似正而实未达文义,殆不足取。

译纲常败坏了。」嘉锡按:《世说新语》杂采群书,这一条出自裴启的《语林》,见于《太平御览》卷四百四十。「助魏不忠于晋」,也是采用《语林》的原文。裴启是晋朝人,他的言论自然不得不如此。然而说「助魏」,正是赞许他以身殉国。说「不忠于晋」,那么他忠于魏就可想而知了。含蓄的文辞中见出深意,有什么损害经义呢?况且又说「作为儿子则孝顺,作为臣子则忠诚」,他对经义的称颂也到了极点。孙氏的这番话,看似正确,实际上并未通达文义,大概不值得采纳。

〔二〕魏志夏侯玄传注引晋武帝太始元年诏曰:「故尚书王经,虽身陷法辟,然守志可嘉。门户湮没,意常愍之。其赐经孙郎中。」

  〔三〕文选四十七三国名臣序赞曰:「王经字承宗,李注云:「裴松之曰:『经字彦纬』,今云承宗,盖有二字也。」嘉锡案:今本魏志夏侯尚传注引世语作「字彦伟」,与此同。而文选集注九十四引陆善经李善注皆作「字彦纬」,当从之。

  〔四〕程炎震云:「魏志高贵乡公纪注引重经字是也。」又云:「此正直,谓以尚书在直,非忠贞之谓也。因沈、业申意,固是诬善之辞,然孝标误认正直二字与干宝同解,肆其弹射,亦为失矣。」

  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一〕晋阳秋曰:「涛雅素恢达,度量弘远,心存事外,而与时俛仰。尝与阮籍、嵇康诸人箸忘言之契。至于群子,屯蹇于世,涛独保浩然之度。」〔二〕王隐晋书曰:「韩氏有才识,涛未仕时,戏之曰:『忍寒,我当作三公,不知卿堪为夫人不耳?』」〔三〕

  【校文】

  「君才致」景宋本及沈本俱无「才」字。

  注「雅素」景宋本作「雅量」。

  【笺疏】

  〔一〕程炎震云:「此文全出于竹林七贤论,见全晋文一百三十七引御览四九,又四百四十四。」

  〔二〕嘉锡案:嵇、阮虽以放诞鸣高,然皆狭中不能容物。如康之箕踞不礼锺会(见简傲篇),与山涛绝交书自言「不喜俗人,刚▯疾恶,轻肆直言,遇事辄发」。又幽愤诗曰「惟此褊心,显明臧否」。皆足见其刚直任性,不合时宜。籍虽至慎,口无臧否(见德行篇)。然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辄以白眼对之(见简傲篇注)。则亦孤僻,好与俗忤。特因畏祸,能衔默不言耳。康卒掇杀身之祸。籍亦仅为司马昭之狎客,苟全性命而已。涛一见司马师,便以吕望比之,尤见赏于昭,委以腹心之任,摇尾于奸雄之前,为之功狗。是固能以柔媚处世者,宜其自以为度量胜嵇、阮,必当作三公也。呜呼!观于竹林诸人之事,则人之生当乱世而欲身名俱泰,岂不难哉!然士苟能不以富贵为心,则固有辟人辟世,处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虽不为山涛,岂无自全之道也欤?嘉锡又案:晋书涛本传云:「与锺会、裴秀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锺会作乱于蜀,文帝将西征,时魏氏诸王公并在邺。帝谓涛曰:『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以本官行军司马,给亲兵五百人镇邺。」夫锺会之为人,嵇康所不齿,而涛与之款昵,又处会与裴秀交哄之际,能并得其欢心,岂非以会为司马氏之子房,而秀亦参谋略,皆昭之宠臣,故曲意交结,相与比周,以希诡遇之获欤?至为昭居留守之任,以监视魏之王公,俨然以锺繇、华歆自命。身为人作伍伯,视宗室如囚徒,非权奸之私昵,谁肯任此?与时俯仰是矣。然实身入局中,未尝心存事外也。通鉴八十四:「帝决意伐吴,贾充、荀勖、冯紞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筭乎?』」胡注曰:「山涛身为大臣,不昌言于朝,而退以告人,盖求合于贾充者也。」胡氏此言,深得涛之用心。盖涛善揣摩时势,故司马氏权重,则攘臂以与其逆谋;贾充宠盛,则缄口以避其朋党。进不廷争,以免帝怒;退有后言,以结充欢。首鼠两端,所如辄合。此真所谓心存事外,与时俯仰也。传言「涛再居选职,每一官缺,辄拟数人,视帝意所欲为先」。其迎合之术,可谓工矣。操是术以往,其取三公,直如俯拾地芥,岂但

译〔二〕《魏志·夏侯玄传》注引晋武帝太始元年的诏书说:“已故尚书王经,虽然自身触犯法律,但他坚守志向值得嘉奖。他的家族因此衰微没落,我心里常常怜悯他。赐给他孙子郎中的官职。”

〔三〕《文选》卷四十七《三国名臣序赞》说:“王经字承宗,李善注说:‘裴松之说:王经字彦纬,现在说承宗,大概他有两个字。’”余嘉锡按:现在《魏志》夏侯尚传注引《世语》作“字彦伟”,与此处相同。而《文选集注》卷九十四引陆善经和李善注都作“字彦纬”,应当遵从这些说法。

〔四〕程炎震说:“《魏志》高贵乡公纪注引《重经》的字是正确的。”又说:“这里的‘正直’,是说因为尚书在值班,不是说忠贞的意思。因为沈约、业申的意思,固然是诬蔑善人的言辞,然而裴松之误认‘正直’二字与干宝同解,肆意弹劾攻击,也是失误了。”

山涛与嵇康、阮籍初次见面,就像金兰之交那样意气相投。山涛的妻子韩氏,察觉山涛与这两人的交往不同于寻常朋友,便问山涛。山涛说:“我当年可以结为朋友的,只有这两位先生罢了!”妻子说:“晋文公重耳的妻子女叔也亲自观察过狐偃、赵衰,我心里也想窥视他们,可以吗?”过了几天,两人来了,妻子劝山涛留他们住宿,准备了酒肉。夜里,她凿穿墙壁偷看他们,直到天亮都忘了回去。山涛进来问:“这两个人怎么样?”妻子说:“您的才情兴致远不如他们,只是应当以见识气度相互结为朋友罢了。”山涛说:“他们这些人也常常认为我的气度胜过他们。”

〔一〕《晋阳秋》说:“山涛向来素雅豁达,度量弘大深远,心存事外,却随世俗俯仰。曾经与阮籍、嵇康等人结下忘言之契。至于其他名士,在世上困顿艰难,只有山涛保持浩然的气度。”

〔二〕王隐《晋书》说:“韩氏有才能见识,山涛未做官时,戏弄她说:‘忍受寒冷,我将来要做三公,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夫人呢?’”

〔三〕

【校文】

“君才致”景宋本和沈本都没有“才”字。

注“雅素”景宋本作“雅量”。

【笺疏】

〔一〕程炎震说:“这段文字全出自《竹林七贤论》,见《全晋文》卷一百三十七引《御览》卷四十九,又卷四百四十四。”

〔二〕余嘉锡按:嵇康、阮籍虽然以放荡不羁标榜高洁,但都心胸狭隘不能容纳他人。比如嵇康箕踞不礼钟会(见《简傲篇》),与山涛绝交书中自称“不喜欢俗人,刚直疾恶,轻率直言,遇事就发作”。又《幽愤诗》说“只有这狭隘的心胸,明显地褒贬人物”。都足以见其刚直任性,不合时宜。阮籍虽然极谨慎,口中不褒贬人物(见《德行篇》)。但能作青白眼,见到凡俗之士,就用白眼对待(见《简傲篇》注)。也是孤僻,喜欢与世俗相悖。只是因为畏惧祸患,能闭口不言罢了。嵇康最终招致杀身之祸。阮籍也只是做司马昭的狎客,苟全性命而已。山涛一见司马师,就把他比作吕望,尤其受到司马昭赏识,委任为心腹重任,在奸雄面前摇尾乞怜,做他的功狗。这固然是能以柔媚处世的人,适宜他自以为度量胜过嵇康、阮籍,必定要做三公。唉!看竹林诸人的事迹,那么人生在乱世而想要身名都安泰,难道不难吗!然而士人如果能不以富贵为心,那么本来就有避人避世,处于进退存亡之间而不失其正道的人。即使不做山涛,难道没有自全的方法吗?余嘉锡又按:《晋书》山涛本传说:“与钟会、裴秀都申述款待亲密。因为这两人据势争权,山涛平心处在中间,各得其所,而都没有怨恨。钟会在蜀地作乱,文帝将要西征,当时魏氏诸王公都在邺城。帝对山涛说:‘西边我自己料理,后事深深委托给你。’以本官代理军司马,给亲兵五百人镇守邺城。”钟会为人,嵇康所不齿,而山涛与他款待亲密,又处在钟会与裴秀交哄之际,能并得其欢心,难道不是把钟会当作司马氏的子房,而裴秀也参谋谋略,都是司马昭的宠臣,所以曲意交结,相与勾结,以希求意外之获吗?至于为司马昭居留守之任,以监视魏的王公,俨然以钟繇、华歆自命。身为他人做仆役,视宗室如囚徒,不是权奸的私昵,谁肯任此?与时俯仰是了。但实际身入局中,未曾心存事外。《通鉴》卷八十四:“帝决意伐吴,贾充、荀勖、冯紞坚决争辩。帝大怒,贾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诉人说:‘如果不是圣人,外安宁必有内忧。现在放弃吴国作为外惧,难道不是算计吗?’”胡三省注说:“山涛身为大臣,不在朝堂上直言,而退后告诉人,大概是求合于贾充。”胡氏此言,深得山涛的用心。大概山涛善揣摩时势,所以司马氏权重,就攘臂参与其逆谋;贾充宠盛,就缄口避其朋党。进不廷争,以免帝怒;退有后言,以结贾充欢心。首鼠两端,所到之处辄合。这真所谓心存事外,与时俯仰。传言“山涛再居选职,每一官缺,辄拟数人,视帝意所欲为先”。其迎合之术,可谓工矣。操是术以往,其取三公,直如俯拾地芥,岂但

以度量胜嵇、阮而已乎?

译难道只是凭借度量胜过嵇康、阮籍罢了么?

〔三〕嘉锡案:嵇、阮诸人,虽屯蹇于世,然如涛浩然之度,则固叔夜之所深羞,而嗣宗之所不屑也。

  王浑妻锺氏生女令淑,虞预晋书曰:「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魏司徒昶子。仕至司徒。」武子为妹求简美对而未得。有兵家子,有俊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王氏谱曰:「锺夫人名琰之,太傅繇之孙。」〔一〕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儿与群小杂处,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长年,不得申其才用。观其形骨,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云:『字琰,繇曾孙。父徽,黄门郎。』下条亦云曾孙。」

  贾充前妇,是李丰女。丰被诛,离婚徙边。妇人集曰:「充妻李氏,名婉字淑文。〔一〕丰诛,徙乐浪。」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女。贾氏谱曰:「郭氏名玉璜,即广宣君也。」〔二〕武帝特听置左右夫人。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晋诸公赞曰:「世祖践阼,李氏赦还,而齐献王妃欲令充遣郭氏,更纳其母。充不许,为李氏筑宅,而不往来。充母柳氏将亡,充问所欲言者。柳曰:『我教汝迎李新妇尚不肯,安问他事!』」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充别传曰:「李氏有淑性令才也。」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三〕按晋诸公赞曰:「世祖以李丰得罪晋室,又郭氏是太子妃母,无离绝之理,乃下诏?断,不得往还。」而王隐晋书亦云:「充既与李绝婚,更取城阳太守郭配女,名槐。李禁锢解,诏充置左右夫人。充母柳亦?充迎李。槐怒,攘臂责充曰:『刊定律令,为佐命之功,我有其分。李那得与我并?』充乃架屋永年里中以安李。槐晚乃知。充出,辄使人寻充。〔四〕诏许充置左右夫人。充答诏以谦让不敢当盛礼。」晋赞既云世祖下诏不遣李还,而王隐晋书及充别传并言诏听置立左右夫人。充惮郭氏,不敢迎李。三家之说并不同,未详孰是。然李氏不还,别有余故,而世说云「自不肯还」,谬矣。且郭槐强狠,岂能就李而为之拜乎?皆为虚也。〔五〕

  【校文】

  注「强狠」「狠」,景宋本作「很」。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隋书经籍志:梁有晋太傅贾充妻李扶集一卷。是充妻之名扶也。」嘉锡案:李氏名字,刘注引妇人集甚明。婉之与扶,无因致误。隋志有司徒王浑妻锺夫人集一卷,此之李扶,疑亦李夫人之误。下条注「世称李夫人训」,可以为证。

  〔二〕李慈铭云:「案郭氏先封广城君,病笃改封宜城君。无广宣之号。」

  〔三〕吴承仕曰:「『语卿道何物』以今语译之,当云:『我曾告诉你说的是什么?』何物即什么,么即物之声转。」

  〔四〕嘉锡案:注称充别传云云,而上文所引别传,但有「李氏有淑性令才也」八字,并无此处所述之语。其引王隐晋书,乃两言「诏充置左右夫人」,文义重复,知「使人寻充」之下,盖脱去「充别传曰」四字。然仍无充惮郭氏不敢迎李之事。疑其犹有脱文,或以所叙与王隐书同,故?括其词,不复详引耳。

  〔五〕嘉锡案:以注之所引合观之,三家之言皆是也。晋诸公赞言世祖践□,李氏赦还,当是以泰始元年十二月遇赦。文馆词林六百六十八:西晋武帝即位,改元大赦,诏所谓「自谋反大逆不道已下,在今年十二月七日昧爽以前,皆赦除之」是也。其时充年四十八矣。齐王攸年已十九,李氏女必已为齐王妃。武帝素敬惮攸(见攸传),故李自乐浪还后,帝以其王妃之母,不便令充离异。充又宠后妻而轻故剑,不肯听其母之言,遣郭纳李。帝亦不欲重违其意,乃调停其间,听令两妻并立。

译〔三〕嘉锡按:嵇康、阮籍等人,虽然身处困顿艰难的时世,但像嵇喜那样宽宏大量的气度,却是嵇康所深深羞耻的,也是阮籍所不屑一顾的。

王浑的妻子锺氏生了一个女儿叫令淑,虞预的《晋书》说:“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是魏国司徒王昶的儿子。官职做到司徒。”王浑(字武子)为妹妹寻找美好的配偶而没有找到。有一个军户人家的儿子,有杰出的才华,王浑想把妹妹嫁给他,于是告诉母亲,王氏家谱说:“锺夫人的名字叫琰之,是太傅锺繇的孙子。”〔一〕王浑说:“如果真是有才华的人,他的出身低微可以忽略,但一定要让我见见他。”王浑于是让那个军户人家的儿子和一群年轻人混杂在一起,让母亲在帷幕后面观察他。不久,母亲对王浑说:“像这样衣着仪态的人,是你所中意的人吗?”王浑说:“是的。”母亲说:“这个人的才华足以出类拔萃,但出身寒微,如果没有长寿,就不能施展他的才华。看他的形体骨骼,一定不长寿,不可以和他结亲。”王浑听从了母亲的话。那个军户人家的儿子几年后果然死了。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说:‘字琰,是锺繇的曾孙。父亲锺徽,担任黄门郎。’下面一条也说曾孙。”

贾充的前妻,是李丰的女儿。李丰被杀,李氏被休弃并流放到边疆。《妇人集》说:“贾充的妻子李氏,名叫婉,字淑文。〔一〕李丰被杀,李氏被流放到乐浪。”后来遇到赦免得以返回,贾充先前已经娶了郭配的女儿。贾氏家谱说:“郭氏名叫玉璜,就是广宣君。”〔二〕武帝特别允许贾充设置左右夫人。李氏另外住在外面,不肯回到贾充的住所。《晋诸公赞》说:“世祖(武帝)登基,李氏赦免返回,而齐献王(司马攸)的王妃想让贾充遣走郭氏,再娶回李氏。贾充不答应,为李氏建造住宅,但不与她往来。贾充的母亲柳氏将要去世,贾充问她有什么想说的。柳氏说:‘我教你迎接李氏新妇你尚且不肯,还问其他什么事!’”郭氏对贾充说:“想去探望李氏。”贾充说:“她刚直坚毅有才华,你去不如不去。”《贾充别传》说:“李氏有美好的品性和杰出的才华。”郭氏于是摆出盛大的威仪,带着很多侍婢。到了以后,进门,李氏起身迎接,郭氏不知不觉脚自己弯曲,于是跪下拜了两拜。回来后,告诉贾充,贾充说:“我曾告诉你说的是什么?”〔三〕按《晋诸公赞》说:“世祖因为李丰得罪晋室,又因为郭氏是太子妃的母亲,没有离绝的道理,于是下诏断绝,不得往来。”而王隐的《晋书》也说:“贾充既然与李氏断绝婚姻,又娶了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名叫槐。李氏禁锢解除,下诏让贾充设置左右夫人。贾充的母亲柳氏也劝贾充迎接李氏。郭槐发怒,捋起袖子责备贾充说:‘制定法律,有辅佐帝王建立功业的功劳,我有这份资格。李氏怎么能和我并列?’贾充于是在永年里中建屋来安置李氏。郭槐后来才知道。贾充出门,就派人寻找贾充。〔四〕下诏允许贾充设置左右夫人。贾充回答诏书以谦让不敢承受盛大的礼遇。”《晋诸公赞》既然说世祖下诏不让李氏返回,而王隐《晋书》和《贾充别传》都说下诏允许设置左右夫人。贾充畏惧郭氏,不敢迎接李氏。三家说法都不相同,不知道哪个是对的。然而李氏不返回,另有其他原因,而《世说新语》说“自己不肯返回”,是错误的。况且郭槐强悍凶狠,怎么能去李氏那里并向她行礼呢?都是虚假的。〔五〕

【校文】

注“强狠”的“狠”,景宋本作“很”。

【笺疏】

〔一〕李详说:“详按:《隋书·经籍志》:梁有晋太傅贾充妻李扶集一卷。是贾充妻子的名字叫扶。”嘉锡按:李氏的名字,刘注引用《妇人集》很明确。婉和扶,没有原因导致错误。《隋志》有司徒王浑妻锺夫人集一卷,这个李扶,怀疑也是李夫人的错误。下面一条注“世称李夫人训”,可以作为证明。

〔二〕李慈铭说:“按郭氏先封广城君,病重改封宜城君。没有广宣的称号。”

〔三〕吴承仕说:“‘语卿道何物’用现代语翻译,应当说:‘我曾告诉你说的是什么?’何物即什么,么即物之声转。”

〔四〕嘉锡按:注称《贾充别传》云云,而上文所引《别传》,只有“李氏有淑性令才也”八个字,并没有此处所述的话。其引用王隐《晋书》,乃两言“诏充置左右夫人”,文义重复,知道“使人寻充”之下,大概脱去“充别传曰”四个字。然而仍然没有贾充畏惧郭氏不敢迎接李氏的事。怀疑其还有脱文,或者因为所叙与王隐书相同,所以概括其词,不再详细引用罢了。

〔五〕嘉锡按:以注中所引合观之,三家之言都是对的。《晋诸公赞》说世祖登基,李氏赦免返回,应当是以泰始元年十二月遇赦。《文馆词林》六百六十八:西晋武帝即位,改元大赦,诏所谓“自谋反大逆不道已下,在今年十二月七日昧爽以前,皆赦除之”是也。那时贾充四十八岁了。齐王攸十九岁了,李氏的女儿必定已经做了齐王妃。武帝一向敬重忌惮攸(见攸传),所以李氏从乐浪回来后,帝因为她是王妃的母亲,不便让贾充离异。贾充又宠爱后妻而轻视前妻,不肯听他母亲的话,遣郭氏纳李氏。帝也不欲重违其意,于是调停其间,允许两妻并立。

此王隐书及充别传所以言「诏充置左右夫人」也。充既奉诏,其母亦?充迎李,而郭槐攘臂与之争。充畏其悍,乃托言「谦让不敢当盛礼」,为李氏别架屋而不与之同居,犹不敢令郭知之。诸公赞言其不相往来,然王隐书言「槐晚乃知之。充出,辄使人寻充」,则其初之不免密相往来可知也。其后乃奉?禁断,不得往还。以为郭氏是太子妃之母,无离绝之理。晋书亦言「郭槐女为太子妃,帝乃下诏,断如李比,皆不得还」。按之通鉴七十九及后妃传:充之谋结婚太子,在泰始七年。而册拜太子妃,则在八年二月,去李氏之还,已六年矣。此必郭氏疑充犹未与李氏绝,乃交通宫掖,求帝下诏,假王言以临之。所谓李丰得罪晋室者,托词焉耳。否则此诏何以不下于李氏初还之时,而顾待至六年以后乎?王隐书及冲别传所言「诏置左右夫人」,与晋诸公赞言「世祖下诏,?断往还」,本非一时之事。傅畅与王隐等各记其所闻,虽不相通,而未尝抵牾。孝标未能细心推勘,乃疑三家之说不同耳。即李氏之不还,虽缘郭槐妒嫉,及有?禁断,然二女同居,其志必不相得。当「诏置左右夫人时」,郭固不愿与李并,李亦未必愿与郭为伍。孝标必以世说云「李自不肯还」为谬,亦非也。今晋书充传兼采三家及世说,得之矣。由斯以谈,武帝感充能为晋为成济之事,及己之得立为太子,充与有力,其待充乃如慈母之爱娇子,务顺适其意,惟恐不至。既为创匹嫡之制,又宠树其后妻,断其结发之恩,颠倒错谬,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晋书何曾传言曾尝告其子遵等曰:「国家创业垂统,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今观帝之于贾充,不惜以王言纶綍,屡与人床第之事,岂但非经国远图而已乎?开国之规模如此,有以知晋祚之不长矣。

译这就是王隐所著《晋书》以及贾充别传中记载“皇帝下诏让贾充设置左右夫人”的原因。贾充既然接受了诏令,他的母亲也催促贾充去迎接李氏,而郭槐却捋起袖子与他争辩。贾充畏惧郭槐的强悍,于是借口说“谦让不敢承受盛大的礼遇”,为李氏另外建造房屋而不与她同居,甚至不敢让郭槐知道。《晋诸公赞》说他们互不往来,然而王隐的《晋书》说“郭槐后来才知道此事。贾充外出时,郭槐就派人去跟踪贾充”,那么起初他们难免秘密往来是可以推知的。后来才奉诏禁止往来,不得再回去。因为认为郭氏是太子妃的母亲,没有离绝的道理。《晋书》也说“郭槐的女儿是太子妃,皇帝于是下诏,断绝像李氏那样的关系,都不得回去”。查考《资治通鉴》卷七十九及《后妃传》:贾充谋划让太子结婚,是在泰始七年。而册立太子妃,则是在八年二月,距离李氏被遣返回家,已经六年了。这一定是郭氏怀疑贾充还没有与李氏断绝关系,于是勾结宫廷内侍,请求皇帝下诏,借皇上的话来压制贾充。所谓李丰得罪晋室,不过是托词罢了。否则,这道诏令为什么不在李氏刚被遣返时下达,却要等到六年以后呢?王隐的《晋书》以及贾充别传中所说的“下诏设置左右夫人”,与《晋诸公赞》所说的“世祖下诏,禁止往来”,本来不是同一时间的事情。傅畅与王隐等人各自记录他们所听到的,虽然彼此不通,但并没有矛盾。刘孝标未能细心推究考证,于是怀疑三家说法不同。即使李氏不回去,虽然是因为郭槐嫉妒,以及有诏令禁止,然而两个女人同居,心意必定不相容。当“下诏设置左右夫人”时,郭槐固然不愿与李氏并列,李氏也未必愿意与郭槐为伍。刘孝标必定认为《世说新语》中“李氏自己不肯回去”的说法是错误的,这也是不对的。现在《晋书》贾充传兼采三家及《世说新语》的说法,是正确的了。由此说来,武帝感念贾充能为晋朝做杀成济之事,以及自己得以立为太子,贾充出了大力,他对待贾充就像慈母爱护娇子一样,务必顺从他的心意,只怕做得不够周到。既为他创立匹嫡的制度,又宠信扶植他的后妻,断绝他与结发妻子的恩情,颠倒错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晋书》何曾传记载何曾曾经告诫他的儿子何遵等人说:“国家创业垂统,从未听说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说些日常琐事,这不是留给子孙谋略的做法。”现在看武帝对于贾充,不惜用皇上的诏令,屡次干预别人的床第之事,难道只是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而已吗?开国的规模如此,由此可知晋朝国运不长久了。

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贾后废,李氏乃祔,葬遂定。晋诸公赞曰:「李氏有才德,世称『李夫人训』者。生女合,〔一〕亦才明,即齐王妃。」妇人集曰:「李氏至乐浪,遗二女典式八篇。」〔二〕王隐晋书曰:「贾后字南风,为赵王所诛。」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九充传云:『李氏生二女:裒、裕。裒一名荃,裕一名浚。』此合字,盖即荃字之误。」

  〔二〕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四曰:「初学记卷四:『华胜起于晋代,见贾充妻李夫人典戒。云像瑞图金胜之形,又取像西王母戴胜也。』玉烛宝典卷一引贾充李夫人典诫云:「每见时人月旦,问信(文氏误作讯)到户,至花胜交相遗与,为之烦心劳倦。」嘉锡案:两书作「戒」或「诫」,而此作「式」,未知孰是?疑当作「诫」。世说所言女训,盖即此书,文氏分着于录,非也。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一〕郝氏谱曰:「普字道匡,太原襄城人。仕至洛阳太守。」〔二〕司空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魏氏志曰:「王昶字文舒,仕至司空。」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以此知之。」汝南别传曰:「襄城郝仲将,〔三〕门至孤陋,非其所偶也。君尝见其女,便求聘焉。果高朗英迈,母仪冠族。其通识余裕,皆此类。」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王昶卒时,湛才十一岁,岂能自觅妇耶?」

  〔二〕程炎震云:「襄城不属太原,洛阳亦无太守,皆有误字。御览四百九十引此事,云出郭子,注云:『郝氏,襄城人。父匡,字仲时,一名普,洛阳太守。』」

  〔三〕嘉锡案:郝氏谱云「普字道匡」,而此称郝仲将,郭子注又云「匡字仲时」。「时」、「将」二字,必有一误,以其名匡推之,疑作「时」为是。

  王司徒妇,锺氏女,太傅曾孙,王氏谱曰:「夫人,黄门侍郎锺琰女。」〔一〕亦有俊才女德。妇人集曰:「夫人有文才,其诗赋颂诔行于世。」〔二〕锺、郝为娣姒,雅相亲重。锺不以贵陵郝,郝亦不以贱下锺。东海家内,则郝夫人之法。京陵家内,范锺夫人之礼。〔三〕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列女传:琰父徽,黄门侍郎。三国志:繇孙名见者,曰豫,封列侯;曰骏,嗣为定陵侯;(毓七子,而毓弟会。传又有兄子峻,盖即一人。)曰邕;曰毅;曰辿。邕、毅皆随锺会死于蜀。徽又一人也。琰是锺夫人名,此注误。」程炎震云:「琰当作徽,说见前。」

  〔二〕文廷式晋书艺文志丁部曰:「初学记卷三引锺夫人诗曰:『冽冽季冬,素雪其霏。』类聚九十二有锺夫人莺赋。」

  〔三〕姚振宗隋志考证二十四云:「王汝南者,名湛,字处仲,仕至汝南太守。东海者,湛子承,字安期,东海内史。王司徒名浑,袭父爵,京陵侯湛之兄也。」嘉锡案:姚氏意谓京陵家内,即指浑家也。然上文言「则郝夫人之法」,系举其子承之家庭。此言「范锺夫人之礼」,何以独举其夫?且浑之官以司徒为重,不应忽称其世爵。余谓此亦指其子孙袭封者言之也。考晋书浑传:浑子济嗣,先浑卒。子卓,字文宣,嗣浑爵,拜给事中。卓名不显,故世说但称为京陵侯之家耳。

  李平阳,秦州子,李重已见。永嘉流人名曰:「康字玄冑,〔一〕江夏人,魏秦州刺史。」中夏名士。于时以比王夷甫。孙秀初欲立威权,咸云:「乐令民望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晋诸公赞曰:「孙秀字俊忠,琅邪人。初,赵王伦封琅邪,秀给为近职小吏。伦数使秀作书疏,文才称伦意。伦封赵,秀徙户为赵人,用为侍郎,信任之。」晋阳秋曰:「伦篡位,秀为中书令,事皆决于秀。为齐王所诛。」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

译贾充的妻子李氏撰写了《女训》,在世间流传。李氏的女儿是齐献王的王妃,郭氏的女儿是惠帝的皇后。贾充去世后,李氏和郭氏的女儿各自想让各自的母亲与贾充合葬,多年未能决定。贾皇后被废黜后,李氏才得以附葬,葬事于是确定。《晋诸公赞》说:“李氏有才华和德行,世人所称的‘李夫人训’就是指她。她生下的女儿名叫合,也有才识,就是齐王妃。”《妇人集》说:“李氏到了乐浪,留下给两个女儿《典式》八篇。”王隐《晋书》说:“贾皇后字南风,被赵王司马伦所杀。”

王汝南年轻时没有娶妻,自己请求娶郝普的女儿。《郝氏谱》说:“郝普字道匡,是太原襄城人。官职做到洛阳太守。”司空王昶认为他痴傻,恰逢没有合适的婚配对象,就顺从他的意愿,答应了他。《魏氏志》说:“王昶字文舒,官职做到司空。”结婚后,郝氏果然有美好的姿容和贤淑的品德。生下东海王,于是成为王氏家族的母仪。有人问王汝南怎么知道她好?回答说:“曾经看见她在井边打水,举止仪态没有失常,从未有过违逆观瞻的地方。因此知道她好。”《汝南别传》说:“襄城的郝仲将,门第极其孤陋,不是他合适的配偶。王汝南曾经见过他的女儿,就请求聘娶。果然高朗英迈,是母仪冠族的人。她的通达见识和从容气度,都是这类表现。”

王司徒的妻子,是锺氏的女儿,太傅锺繇的曾孙女。《王氏谱》说:“夫人是黄门侍郎锺琰的女儿。”也有杰出的才华和女性的美德。《妇人集》说:“夫人有文学才华,她的诗赋颂诔在世间流传。”锺氏和郝氏是妯娌,彼此非常亲近敬重。锺氏不因为尊贵而凌驾于郝氏之上,郝氏也不因为卑贱而屈从于锺氏之下。东海王家的内部,遵循郝夫人的法则。京陵侯家的内部,效法锺夫人的礼仪。

李平阳,是秦州刺史李重的儿子,李重前面已经提到过。《永嘉流人名》说:“李康字玄冑,江夏人,魏朝秦州刺史。”是中夏的名士。当时人们把他比作王夷甫。孙秀起初想要树立威权,大家都说:“乐令(张华)有民望,不可杀;比李重地位低的又不足以杀。”《晋诸公赞》说:“孙秀字俊忠,琅邪人。起初,赵王司马伦封在琅邪,孙秀担任近职小吏。司马伦多次让孙秀起草书信公文,孙秀的文才符合司马伦的心意。司马伦封为赵王,孙秀迁户口成为赵人,被任用为侍郎,受到信任。”《晋阳秋》说:“司马伦篡位,孙秀担任中书令,事情都由孙秀决定。被齐王司马冏所杀。”于是逼迫李重自杀。起初,李重在家时,有人跑

从门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动,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了其意,出则自裁。〔二〕按诸书皆云:「重知赵王伦作乱,有疾不治,遂以致卒。」〔

译从门进入,从发髻中取出疏信给石重看。石重看了之后神色变动,进入内室给女儿看,女儿直接喊“绝”。石重明白了她的意思,出来后便自杀了。〔二〕查考各书都记载:“石重知道赵王司马伦作乱,称病不治,于是导致死亡。”〔

三〕而此书乃言自裁,甚乖谬。且伦、秀凶虐,动加诛夷,欲立威权,自当显戮,何为逼令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康当作秉,已见前。」

  〔二〕程炎震云:「李重之死,本传云『永康初』,永康止一年,故通鉴系之元年。」

  〔三〕李慈铭云:「案前品藻篇亦有『仰药自裁』之言。则重之死,当时固有异论。」嘉锡案:品藻篇载李弘度答谢公曰:「赵王篡逆,亡伯雅正,耻处乱朝,遂至仰药。」孝标于彼注但引晋诸公赞,言「重有疾不治,至于笃甚,卒。」而不言仰药之是非,顾于此发之,何也?

  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八王故事曰:「浚字开林,汝南安城人。少有才名。太康初,平吴,自御史中丞出为扬州刺史。元康初,加安东将军。」遂生伯仁兄弟。〔一〕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按周氏谱:「浚取同郡李伯宗女。」此云为妾,妄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二〕

  【笺疏】

  〔一〕程炎震云:「伯仁死于永昌九年壬午,年五十四。则生于泰始五年己丑。开林若于元康初为安东始纳络秀,伯仁已二十余岁。此之诬妄,不辨可明。孝标更以谱证之,尤为坚据。晋书乃犹取入列女,误矣。」

  〔二〕李慈铭云:「郝氏懿行云:『方幅,当时方言,犹今语云公然也。』世语曰:『王以围棋为手谈。故其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会戏。』宋书武三王义季传云:『本无驰驱中原,方幅争锋理。』吴喜传云:『不欲方幅露其罪恶。』与此皆同。」嘉锡案:此郝氏晋宋书故之说也。其实出于意测,殊非确诂。如世说此条,若解作「由此李氏在世,得公然齿遇」,已不成语。又如周礼宰夫注:「若今时举孝廉方正。」贾疏云:「方正者,人虽无别行,而有方幅正直者也。」真诰稽神枢第一叙大茅山事云:「至齐初,乃敕句容人王文清仍立此馆,号为崇玄。开置堂宇厢廊,殊为方副。」皆不得解为公然也。盖截木为方,裁帛为幅,皆整齐有度。故六朝人谓凡事之出于光明显著者为方幅。此言「方幅齿遇」,犹言正当礼遇之也。

  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逵未详。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一作?。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一〕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顾荣诸人,大获美誉。晋阳秋曰:「侃父丹,娶新淦湛氏女,〔二〕生侃。湛虔恭有智算,以陶氏贫贱,纺绩以资给侃,使交结胜己。侃少为寻阳吏,鄱阳孝廉范逵尝过侃宿,时大雪,侃家无草,湛彻所卧荐剉给。阴截发,卖以供调。〔三〕逵闻之叹息。逵去,侃追送之。逵曰:『岂欲仕乎?』侃曰:『有仕郡意。』逵曰:『当相谈致。』过庐江,向太守张夔称之。召补吏,举孝廉,除郎中。时豫章顾荣或责羊?曰:『君奈何与小人同舆?』〔四〕?曰:『此寒俊也。』」王隐晋书曰:「侃母既截发供客,闻者叹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进之于张夔。羊?亦简之。后?为十郡中正,举侃为鄱阳小中正,始得上品也。」

  【校文】

  注「侃父丹」下,沈本有「吴扬武将军」五字。

译三〕而这本书却说他是自杀,非常荒谬。况且伦、秀凶恶暴虐,动不动就诛杀灭族,想要树立威权,自然应当公开处死,为什么要逼迫他自杀?这个女子非常高明,李重常常向她咨询。

【笺疏】

〔一〕李慈铭说:“考证康应当是秉,前面已经提到过。”

〔二〕程炎震说:“李重的死,本传记载是‘永康初年’,永康只有一年,所以《资治通鉴》把它系在元年。”

〔三〕李慈铭说:“考证前面的品藻篇也有‘仰药自杀’的话。那么李重的死,当时本来就有不同的议论。”刘孝标注:品藻篇记载李弘度答谢安说:“赵王篡位叛逆,亡伯雅正,以身处乱朝为耻,于是仰药自杀。”刘孝标在那里的注释只引用《晋诸公赞》,说“李重有病不治,直到病重,去世。”而不说仰药自杀的对错,却在这里发表议论,为什么呢?

周浚担任安东将军时,外出打猎,遇上暴雨,路过汝南李氏家。李氏家富足,但男子不在家。有个女子名叫络秀,听说外面有贵人,便和一个婢女在屋内宰杀猪羊,准备几十人的饮食,事情办得井井有条,却听不到有人声。周浚暗中观察,只见一个女子,容貌非常出众,周浚因此请求纳她为妾。父兄不同意。络秀说:“门户衰败,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大有好处。”父兄听从了她。《八王故事》说:“周浚字开林,汝南安城人。年少时有才名。太康初年,平定东吴,从御史中丞出任扬州刺史。元康初年,加封安东将军。”于是生了伯仁兄弟。〔一〕络秀对伯仁等人说:“我之所以屈节为你们家做妾,是出于门户的考虑!按照周氏谱系:‘周浚娶同郡李伯宗的女儿。’这里说做妾,是荒谬的。你们如果不与我李家结为亲家,我也不惜惜残年。”伯仁等人都听从了。从此李氏在世,得到正当的礼遇。〔二〕

【笺疏】

〔一〕程炎震说:“伯仁死于永昌九年壬午,享年五十四岁。那么他生于泰始五年己丑。周开林如果在元康初年任安东将军时才纳络秀,伯仁已经二十多岁了。这种诬妄,不用辩驳就很明白。刘孝标更用谱系来证明,证据尤为坚实。《晋书》却还把它录入列女传,是错误的。”

〔二〕李慈铭说:“郝懿行说:‘方幅,是当时的方言,就像现在说的公然。’《世语》说:‘王以围棋为手谈。所以他在哀制中,祥后客人来,公然聚会下棋。’《宋书·武三王义季传》说:‘本来没有驰骋中原,公然争锋的道理。’《吴喜传》说:‘不想公然暴露他的罪恶。’都与这里相同。”刘孝标注:这是郝氏《晋宋书故》的说法。其实出于推测,绝非确切的解释。如《世说》这条,如果解释为‘从此李氏在世,得到公然礼遇’,已经不成话。又如《周礼·宰夫》注:‘就像现在举孝廉方正。’贾公彦疏说:‘方正,是人虽然没有别的德行,但有方幅正直的。’《真诰·稽神枢》第一叙述大茅山事说:‘到齐初年,于是敕令句容人王文清仍然建立这个馆,号为崇玄。开设堂宇厢廊,非常方副。’都不能解释为公然。大概截木为方,裁帛为幅,都整齐有度。所以六朝人认为凡事出于光明显著的为方幅。这里说‘方幅齿遇’,是说正当礼遇的意思。

陶公年少时有大志,家里非常贫困,与母亲湛氏同住。同郡范逵一向有名望,被举为孝廉,范逵不详。投宿在陶侃家。当时冰雪积了几天,陶侃家穷得像悬挂的磬一样空,而范逵的马仆很多。陶侃母亲湛氏对陶侃说:“你只管出去留客,我自己想办法。”湛氏把头发剪下来,分成两髲,卖得几斛米,砍断屋柱,全部割下半截当柴火,切碎草垫子当马草。傍晚,于是准备了精美的食物,随从的人都没有缺乏。〔一〕范逵既赞叹他的才辩,又深深惭愧他的厚意。第二天早上离开,陶侃追送不停,将近百里。范逵说:“路已经远了,你应当回去。”陶侃还不返回,范逵说:“你可以回去了!到了洛阳,我会为你美谈。”陶侃才返回。范逵到了洛阳,于是向羊祜、顾荣等人称赞他,大获美誉。《晋阳秋》说:“陶侃父亲陶丹,娶新淦湛氏女,〔二〕生了陶侃。湛氏虔诚恭敬有智谋,因为陶家贫贱,纺绩来资助陶侃,让他结交胜过自己的人。陶侃年少时做寻阳吏,鄱阳孝廉范逵曾经路过陶侃家投宿,当时大雪,陶侃家没有草,湛氏拆下自己睡的草垫子切碎供给。暗中剪下头发,卖来供应调遣。〔三〕范逵听说后叹息。范逵离开,陶侃追送他。范逵说:‘你想做官吗?’陶侃说:‘有做郡吏的意思。’范逵说:‘我会为你谈论推荐。’经过庐江,向太守张夔称赞他。召补为吏,举为孝廉,任命为郎中。当时豫章顾荣有人责备羊祜说:‘你怎么和小人同车?’〔四〕羊祜说:‘这是寒门俊才。’”王隐《晋书》说:“陶侃母亲剪发供客,听说的人叹息说:‘不是这个母亲生不出这个儿子’于是向张夔推荐。羊祜也简拔他。后来羊祜任十郡中正,举陶侃为鄱阳小中正,才开始得到上品。”

【校文】

注“侃父丹”下,沈本有“吴扬武将军”五字。

【笺疏】

  〔一〕宋诗纪事五引诗律武库云:「晋陶侃少时,家贫,有友人见访,无以致诚。其邻人颇贤,谓侃曰:『子门有长者车,何不延之,以论当世事?』侃曰:『贫不能备酒醴。』邻人密于墙头度以浊酒只鸡,遂成终日之乐。本朝王冀公钦若过其庙题诗云:『九重天阙梦掉臂,黄鸡白酒邻舍恩。』用此事也。」嘉锡案:此不知出何书,疑即因陶母事而傅会。姑识于此,容俟再考。

译【笺疏】

〔一〕《宋诗纪事》卷五引用《诗律武库》说:“晋代陶侃年轻时,家境贫寒,有朋友前来拜访,没有东西可以表达诚意。他的邻居颇为贤德,对陶侃说:‘您门前有德高望重的长者乘车经过,为什么不邀请他进来,一起谈论当今世事呢?’陶侃说:‘贫穷无法准备美酒。’邻居便悄悄从墙头递过浊酒和一只鸡,于是成就了终日的欢乐。本朝王冀公王钦若路过他的庙宇题诗说:‘九重天阙梦掉臂,黄鸡白酒邻舍恩。’就是用的这件事。”嘉锡按语:这件事不知出自哪本书,怀疑是因陶侃母亲的事迹而附会编造。暂且记录在这里,留待日后进一步考证。

〔二〕李详云:「详案:晋书列女传湛氏传『侃父丹娉为妾』,与晋阳秋异。然云娉,似非妾称。」

  〔三〕舆地纪胜二十三云:「饶州延宾坊在萧家巷,世传为陶侃所居。陶侃传:孝廉范逵尝过侃,仓卒无以待。其母乃截发得双?,以易酒炙。乐饮极欢。故后世以延宾坊名之。又云:陶侃字士行,鄱阳人,后徙居于浔阳。今城中有延宾坊,即其故居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云:『时豫章国郎中令杨?,侃州里士也,为乡论所归。侃诣之,?曰:「易称『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是也。」与同乘,见中书郎顾荣』,此注有脱文。」嘉锡案:晋书侃传云:「时豫章国郎中令杨?,侃州里也,为乡论所归。侃诣之,?曰:『易称「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是也。』与同乘,见中书郎顾荣。荣甚奇之。吏部郎温雅谓?曰:『奈何与小人共载。』?曰:『此人非凡器也。』」御览二百六十五引晋书曰:「杨?、陶侃共载诣顾荣。州大中正温雅责?与小人共载,?曰:『江州名少风俗,卿已不能养成寒俊,且可不毁之。』杨?代雅为大中正,举侃为鄱阳小中正。」其事与今晋书同而文异。职官分纪四十引作王隐晋书,是也。此注所引晋阳秋,初不言羊?事,而忽云或责?与小人同载,语意突兀。且「豫章顾荣」四字,亦无着落。盖由宋人妄删,原文必不如此。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坩?饷母。〔一〕母封?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侃别传曰:「母湛氏,贤明有法训。侃在武昌,与佐吏从容饮燕,常有饮限。或劝犹可少进,侃凄然良久曰:『昔年少,曾有酒失,二亲见约,故不敢踰限。』及侃丁母忧,在墓下,忽有二客来吊,不哭而退,仪服鲜异,知非常人。遣随视之,但见双鹤冲天而去。」幽明录曰:「陶公在寻阳西南一塞取鱼,自谓其池曰鹤门。」按吴司徒孟宗为雷池监,以?饷母,母不受。非侃也。疑后人因孟假为此说。〔二〕

  【校文】

  「?」景宋本及沈本俱作「鲊」。

  注「常有饮限」沈本作「饮常有限」。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湛氏传:『以一坩鲊遗母。』音义:『坩,苦甘反。』玉篇:『坩,口甘切,土器也。』广韵二十三谈:『坩,坩甒,苦甘切。』」又云:「说文:『□,臧鱼也。南方谓之□,北方谓之□。一曰大鱼为□,小鱼为□。从鱼,差省声。』玉篇:『□,仄下切,藏鱼也。鲊同上。』广韵三十五马:『鲊,释名曰:鲊葅也。以盐米酿鱼以为葅,侧下切。』

  御览八百三十四谢玄与兄书:『昨日疏成后出钓,手所获鱼,以为二坩鲊,今奉送。』又八百六十二与妇书略同。并据全晋文八十三。」

  纬略一云:「谢玄与妹书曰:『昨出钓获鱼,以为三坩鲊,今奉送。』亦用坩字。说文曰:『鲊,藏鱼也。』坩音龛。纂文曰:『大坩为坊。』东宫旧事曰:『白坩五枚。』」嘉锡案:谢玄语见御览八百六十二作与妇书。

  〔二〕程炎震云:「孟宗事见孝子传,御览六十五雷水部引之。」

  类聚七十二引列女后传曰:「吴光禄勋孟宗为监鱼池司马。罢职,道作两器鲊以归奉母。母怒之曰:『吾老,为母戒言,唯听饮彼水,何吾言之不从也?』宗曰:『于道作之,非池鱼也。』母曰:『汝为主鱼吏,而获鲊以归,岂可家至户告耶?』乃还鲊于宗。宗伏,谢罪,遂沈鲊于江。」嘉锡案:此注作雷池监,而列女后传作监鱼池司马,彼此不同。三国志孙皓传:「建衡三年,司空孟仁卒。」注引吴录曰:「仁字恭武,江夏人也。本名宗,避皓字易焉。除为盐池司马。自能结网,手以捕鱼,作鲊寄母。母因以还之曰:『汝为鱼官,而以鲊寄我,非远嫌也。』」「盐」疑当作「监」,以形近致误。

  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一〕甚有宠,常着斋后。主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续晋阳秋曰:

译〔二〕李详说:“我考证:《晋书·列女传·湛氏传》记载‘陶侃的父亲陶丹聘湛氏为妾’,这与《晋阳秋》的记载不同。然而说‘聘’,似乎不是对妾的称呼。”

〔三〕《舆地纪胜》卷二十三说:“饶州的延宾坊位于萧家巷,世代相传是陶侃的居所。《陶侃传》记载:孝廉范逵曾经拜访陶侃,陶侃仓促间没有东西招待。他的母亲于是剪下头发换得两坛酒和烤肉,大家饮酒作乐,非常尽兴。所以后世用延宾坊来命名这里。又说:陶侃字士行,鄱阳人,后来迁徙居住在浔阳。现在城中有延宾坊,就是他的故居。”

〔四〕程炎震说:“《晋书》记载:‘当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晫,是陶侃同乡的人,被乡里舆论所推崇。陶侃去拜见他,杨晫说:《易经》说‘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就是这样的人。’杨晫与陶侃同车,去见中书郎顾荣’,这条注释有脱漏的文字。”徐嘉锡考证:《晋书·陶侃传》记载:“当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晫,是陶侃的同乡,被乡里舆论所推崇。陶侃去拜见他,杨晫说:‘《易经》说“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就是这样的人。’杨晫与陶侃同车,去见中书郎顾荣。顾荣非常惊奇。吏部郎温雅对杨晫说:‘怎么与小人同车。’杨晫说:‘这个人不是凡俗的器量。’”《御览》卷二百六十五引《晋书》说:“杨晫、陶侃同车去拜访顾荣。州大中正温雅责备杨晫与小人同车,杨晫说:‘江州名声少,风俗不好,你既然不能培养寒门才俊,况且不可以毁谤他。’杨晫代替温雅担任大中正,举荐陶侃为鄱阳小中正。”这件事与现在的《晋书》相同而文字不同。《职官分纪》卷四十引作王隐《晋书》,这是正确的。这条注释所引的《晋阳秋》,起初没有说杨晫的事,却忽然说有人责备杨晫与小人同车,语意突兀。而且‘豫章顾荣’四个字,也没有着落。大概是由于宋人胡乱删改,原文一定不是这样。

陶公年轻时,担任鱼梁吏,曾经把腌鱼送给母亲。〔一〕母亲把腌鱼封好交还给使者,回信责备陶侃说:“你作为官吏,拿公家的东西送给我,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增加我的忧虑。”《陶侃别传》说:“母亲湛氏,贤惠明理,有法度训诫。陶侃在武昌,与佐吏从容饮酒,常有饮酒的限度。有人劝他还可以稍微多喝一点,陶侃凄然良久说:‘以前年少时,曾有因酒失态的事,父母对我有约束,所以不敢超过限度。’等到陶侃为母亲守孝,在墓旁,忽然有两个客人来吊唁,不哭就退去,仪容服饰鲜明奇异,知道不是普通人。派人跟随观看,只见两只鹤冲天而去。”《幽明录》说:“陶公在寻阳西南的一个要塞取鱼,自己称那个水池为鹤门。”按吴国司徒孟宗担任雷池监,把腌鱼送给母亲,母亲不接受。这不是陶侃的事。怀疑后人因为孟宗的事而虚构了这个说法。〔二〕

【校文】

“?”景宋本及沈本都作“鲊”。

注“常有饮限”沈本作“饮常有限”。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湛氏传》:‘用一个坩鲊送给母亲。’音义:‘坩,苦甘反。’《玉篇》:‘坩,口甘切,土器也。’《广韵》卷二十三谈:‘坩,坩甒,苦甘切。’”又说:“《说文》:‘□,藏鱼也。南方叫□,北方叫□。一说大鱼叫□,小鱼叫□。从鱼,差省声。’《玉篇》:‘□,仄下切,藏鱼也。鲊同上。’《广韵》卷三十五马:‘鲊,《释名》说:鲊是葅。用盐米酿鱼做成葅,侧下切。’

《御览》卷八百三十四谢玄给哥哥的信:‘昨天疏成后出去钓鱼,亲手捕获的鱼,做成两坩鲊,现在奉送。’又卷八百六十二给妻子的信大致相同。都依据《全晋文》卷八十三。”

《纬略》卷一说:“谢玄给妹妹的信说:‘昨天出去钓鱼捕获鱼,做成三坩鲊,现在奉送。’也用坩字。《说文》说:‘鲊,藏鱼也。’坩音龛。《纂文》说:‘大坩为坊。’《东宫旧事》说:‘白坩五枚。’”徐嘉锡考证:谢玄的话见《御览》卷八百六十二作给妻子的信。

〔二〕程炎震说:“孟宗的事见《孝子传》,《御览》卷六十五雷水部引之。”

《类聚》卷七十二引《列女后传》说:“吴国光禄勋孟宗担任监鱼池司马。罢职后,在路上做成两器鲊回家奉养母亲。母亲生气地说:‘我老了,作为母亲告诫的话,只听从喝那里的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孟宗说:‘在路上做成的,不是池里的鱼。’母亲说:‘你作为鱼吏,却获得鲊回家,难道可以家家户户告知吗?’于是把鲊退还给孟宗。孟宗伏地,谢罪,于是把鲊沉入江中。”徐嘉锡考证:这条注释作雷池监,而《列女后传》作监鱼池司马,彼此不同。《三国志·孙皓传》:“建衡三年,司空孟仁去世。”注引《吴录》说:“仁字恭武,江夏人。本名宗,避孙皓的字改名为仁。被任命为盐池司马。自己能结网,亲手捕鱼,做成鲊寄给母亲。母亲因此退还给他,说:‘你作为鱼官,却把鲊寄给我,不是避嫌的做法。’”‘盐’字疑当作‘监’,因为字形相近导致错误。

桓温平定蜀地,把李势的妹妹纳为妾,〔一〕非常受宠,常住在斋后。主母起初不知道,既然听说后,带着几十个婢女拿着白刃袭击她。《续晋阳秋》说:

「温尚明帝女南康长公主。」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主惭而退。妒记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惋。主于是掷刀前抱之曰:『阿子,〔二〕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三〕

译温峤娶了明帝的女儿南康长公主。恰逢李氏在梳头,长发垂落铺在地上,肌肤如玉般光泽,神色毫不惊慌。她缓缓说道:“国家破败,家庭灭亡,我无心活到今日。如果今天能被杀死,正是我的心愿。”公主感到羞愧,便退了出去。《妒记》记载:“温峤平定蜀地后,将李势的女儿纳为妾室,公主生性凶悍嫉妒,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知道了,就拔出刀前往李氏住处,想要砍杀她。看见李氏在窗前梳头,姿容端庄秀丽,慢慢梳理头发,双手合拢向公主致意,神情安详端正,言辞十分凄婉。公主于是扔下刀上前抱住她说:‘阿子,我见了你都心生怜爱,何况是那些老奴仆呢。’从此对李氏很好。”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一百五十四引妹作女。」

  〔二〕宋书五行志二曰:「晋穆帝升平中,童子辈忽歌于道,曰阿子闻。曲终辄曰:『阿子,汝闻不?』无几,穆帝崩。太后哭曰:『阿子,汝闻不?』」嘉锡案:据此,则「阿子」乃晋人呼儿女之词。盖公主怜爱李势妹,以儿女子畜之,呼为「阿子」者,亲之也:类聚十八引妒记作「阿姊」者,非。

  〔三〕敦煌本残类书第二种曰:「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女为妾,甚有宠,私置之后斋。公主初不知,既闻,领数十婢将棒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姿貌绝丽,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下地结发,敛手而言曰:『国破家亡,父母屠□,偷存旦暮,无心以生。今日若能见杀,实惬本怀。』主乃掷刀杖,泣而前抱之曰:『我见汝尚怜爱,心神凄怆,何况贼种老奴耶!』因厚礼相遇。」与此事同而加详。罗叔言先生跋,疑其即采自世说。今本经宋人改订,自不能无差异。嘉锡案:余尝以唐写本世说与宋本校,知宋人所删者,刘孝标注耳。其临川正文,但偶有三数字不同,未有刊削如此者。类书盖别有所本,非采自世说也。然其叙事详赡,过于世说及妒记矣。

  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诛,将戮玉台。希已见。玉台,庾友小字。庾氏谱曰:「友字惠彦,司空冰第三子。历中书郎、东阳太守。」玉台子妇,宣武弟桓豁女也。庾氏谱曰:「友字弘之,长子宣,娶宣武弟桓豁之女,〔一〕字女幼。」徒跣求进,阍禁不内。女厉声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因突入,号泣请曰:「庾玉台常因人脚短三寸,当复能作贼不?」宣武笑曰:「婿故自急。」〔二〕遂原玉台一门。中兴书曰:「桓温杀庾希弟倩,希闻难而逃,希弟友当伏诛。子妇桓氏女,请温,得宥。」

  【校文】

  注「请温得宥」沈本作「诉」。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晋书庾冰传作桓秘女。」

  〔二〕嘉锡案:友若不获赦,则宣亦当从坐。故曰「婿故自急」。

  谢公夫人帏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一〕刘夫人已见。

  【笺疏】

  〔一〕类聚三十五引妒记曰:「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公既深好声乐,后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外生等微达此旨,共问讯刘夫人,因方便称关雎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讽己,乃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嘉锡案:自古未闻有以关雎螽斯为周公撰者。谢氏子弟不应发此无稽之言。且夫人为真长之妹,孙绰就谢公宿,言至款杂,夫人谓「亡兄门未有此客」(见轻诋篇)。何至出辞鄙倍如此?疑是时人造作此言,以为戏笑耳。然亦可见其以妒得名,乃有此等传说矣。

  桓车骑不好箸新衣。浴后,妇故送新衣与。桓氏谱曰:「冲娶琅耶王恬女,字女宗。」〔一〕车骑大怒,催使持去。妇更持还,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箸之。

  【笺疏】

  〔一〕嘉锡案:仇隙篇注引桓氏谱又曰:「桓冲后娶颍川庾蔑女,字姚。」此条所记之妇,不知是王是庾也。

  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司空愔已见。郗昙别传曰:「昙字重熙,鉴少子。性韵方质,和正沈简。累迁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王家见二谢,〔一〕倾筐倒□;二谢:安、万。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校文】

  「倒□」「□」,景宋本及沈本作「屣」。

  【笺疏】

  〔一〕嘉锡案:此王家乃指其夫右军。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材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一〕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二〕封胡,谢韶小字。遏末,谢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太平御览》卷一百五十四引文中‘妹’字作‘女’。”

〔二〕《宋书·五行志二》记载:“晋穆帝升平年间,孩童们忽然在路上唱歌,唱道‘阿子闻’。曲终时便说:‘阿子,你听见了吗?’不久,穆帝去世。太后哭泣说:‘阿子,你听见了吗?’”嘉锡按:根据这段记载,‘阿子’是晋代人称呼儿女的词语。大概是因为公主怜爱李势的妹妹,把她当作儿女一样抚养,称呼她为‘阿子’,这是表示亲近;《类聚》卷十八引《妒记》作‘阿姊’,是不对的。

〔三〕敦煌本残类书第二种记载:“桓宣武平定蜀地后,将李势的女儿纳为妾室,非常宠爱,私下安置在后斋。公主起初不知道,后来听说后,带领几十个婢女拿着棍棒去袭击她。正好碰上李氏在梳头,头发散落在地上,姿容相貌极其美丽,肤色如玉般光亮,她不为所动。她慢慢走下地束好头发,拱手说道:‘国家破亡,父母被杀,我苟且偷生,无心活下去。今天如果能杀了我,正合我的心愿。’公主于是扔掉刀杖,哭着上前抱住她说:‘我见到你都怜爱,心神悲凉,何况是贼人的后代和老奴呢!’于是以厚礼相待。”这件事与原文相同但更加详细。罗叔言先生跋文怀疑它采自《世说新语》。现在的版本经过宋人改订,自然不能没有差异。嘉锡按:我曾经用唐代写本《世说新语》与宋本核对,知道宋人删削的只是刘孝标的注。至于临川王刘义庆的正文,只是偶尔有三两个字不同,没有像这样大规模删削的。类书大概是另有所本,并非采自《世说新语》。然而它叙事详尽丰富,超过了《世说新语》和《妒记》。

庾玉台,是庾希的弟弟。庾希被杀,将要处死庾玉台。庾希的事已见前文。庾玉台,是庾友的小名。《庾氏谱》说:“庾友字惠彦,是司空庾冰的第三个儿子。历任中书郎、东阳太守。”庾玉台的儿媳,是桓宣武的弟弟桓豁的女儿。《庾氏谱》说:“庾友字弘之,长子庾宣,娶了桓宣武弟弟桓豁的女儿,〔一〕字女幼。”她赤脚请求进见,守门人禁止不让进入。她厉声说:“这是什么小人?我伯父的门庭,不让我进去!”于是闯了进去,哭喊着请求说:“庾玉台常因为别人脚短三寸,难道还能做贼吗?”桓宣武笑着说:“女婿本来就很着急。”〔二〕于是赦免了庾玉台全家。《中兴书》说:“桓温杀了庾希的弟弟庾倩,庾希听说祸难而逃跑,庾希的弟弟庾友应当伏法。儿媳桓氏女,向桓温请求,得以赦免。”

【校文】

注“请温得宥”,沈本作“诉”。

【笺疏】

〔一〕李详说:“详按:《晋书·庾冰传》作桓秘的女儿。”

〔二〕嘉锡按:庾友如果不获赦免,那么庾宣也应当连坐获罪。所以说“女婿本来就很着急”。

谢公夫人把几个婢女藏在帷帐里,让她们在前面表演歌舞,让太傅暂时看见,就放下帷帐。太傅要求再打开帷帐,夫人说:“恐怕有损您的盛德。”〔一〕刘夫人已见前文。

【笺疏】

〔一〕《类聚》卷三十五引《妒记》说:“谢太傅刘夫人,不让太傅有别房。太傅既然非常喜欢音乐歌舞,后来便颇想立妓妾。太傅的侄子外甥等人隐约明白这个意思,一起问候刘夫人,趁机称赞《关雎》《螽斯》有不忌妒的德行。夫人知道是用这话讽谏自己,就问:‘谁创作了这些诗?’回答说:‘周公。’夫人说:‘周公是男子,替你们这样想,如果让周姥创作诗,就不会有这样的内容了。’”嘉锡按:自古以来没听说过把《关雎》《螽斯》当作周公创作的。谢氏子弟不应该说出这种无稽之谈。况且夫人是真长(谢万)的妹妹,孙绰在谢公家住宿,谈话内容杂乱不雅,夫人说“亡兄门庭没有这样的客人”(见《轻诋》篇)。怎么会说出如此粗鄙悖理的话呢?怀疑是当时人编造这些话,用来开玩笑罢了。然而也可以看出她以妒忌闻名,所以才有这样的传说。

桓车骑不喜欢穿新衣服。洗澡后,妻子故意送新衣服给他。《桓氏谱》说:“桓冲娶了琅邪王恬的女儿,字女宗。”〔一〕车骑大怒,催促她拿回去。妻子又拿回来,传话说:“衣服不经过新,怎么能变旧呢?”桓公大笑,穿上了。

【笺疏】

〔一〕嘉锡按:《仇隙》篇注引《桓氏谱》又说:“桓冲后来娶了颍川庾蔑的女儿,字姚。”这条记载中的妻子,不知道是王氏还是庾氏。

王右军郗夫人对两个弟弟司空、中郎说:司空庾愔已见前文。《郗昙别传》说:“郗昙字重熙,是庾鉴的小儿子。性情方正质朴,温和正直深沉简静。多次升迁任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王家看见二谢,〔一〕倾筐倒屣;二谢:谢安、谢万。看见你们这些人来,平平常常罢了。你们可以不必再去了。”

【校文】

“倒□”,“□”,景宋本及沈本作“屣”。

【笺疏】

〔一〕嘉锡按:这个王家是指她的丈夫王右军。

王凝之谢夫人嫁到王家后,非常看不起王凝之。回到谢家后,心里非常不高兴。太傅安慰开导她说:“王郎,是逸少的儿子,人材也不坏,你为什么恨他到这种地步?”回答说:“一门叔父,就有阿大、中郎。〔一〕同族兄弟,就有封、胡、遏、末。〔二〕封胡,是谢韶的小名。遏末,是谢

渊小字。韶字穆度,万子,车骑司马。渊字叔度,奕第二子,义兴太守。时人称其尤彦秀者。或曰封、胡、遏、末。封谓朗,〔三〕遏谓玄,末谓韶,朗玄渊,一作胡谓渊,遏谓玄,末谓韶也。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译渊是小名。韶字穆度,是万之子,官拜车骑司马。渊字叔度,是奕的第二个儿子,任义兴太守。当时人们称赞他们特别俊秀出众。有人称为“封、胡、遏、末”。封指朗,〔三〕遏指玄,末指韶,朗、玄、渊,另一说法是胡指渊,遏指玄,末指韶。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才!

【校文】

  「乃」景宋本作「乃」。

  【笺疏】

  〔一〕程炎震云:「中郎,谢万。阿大不知何指,当即谓安。」嘉锡案:道韫不应面呼安为阿大,疑是谢尚耳。尚父鲲,只生尚一人,故称阿大。安兄弟六人,见纰漏篇注。大兄奕,次兄据,均见言语篇及注。则安乃第三,非大也。其于叔父独不及安者,尊者之前,不敢斥言之也。

  〔二〕李慈铭云:「案晋书谢万传作封、胡、羯、末。」

  〔三〕李慈铭云:「案此处封谓下脱韶胡谓三字。韶玄朗三字误衍,当作『封谓韶,胡谓朗,遏谓玄,末谓渊』。晋书谢万传可证。彼渊作川,唐人避高祖讳。又案一作下脱封谓朗三字,以文义推之可知。」程炎震云:「晋书七十九谢万传及九十六列女传作『封、胡、羯、末』。又云『封谓谢韶,胡谓谢朗,羯谓谢玄,末谓谢川』。按川即渊,唐人避讳改。」

  陆龟蒙甫里集八自注云:「羯,谢玄小字。末,谢川小字。」与晋书合。嘉锡案:伤逝篇云:「王东亭闻谢丧,往哭,不执末婢手而出。」注云:「末婢,谢琰小字。」则末当即谢琰。孝标此注乃谓「遏末,谢渊小字」。晋书亦谓末是谢渊,渊与琰为从父兄弟,不应小字同用末字,其误必矣。

  韩康伯母,隐古几毁坏,卞鞠见几恶,欲易之。鞠,卞范之。母之外孙也。答曰:「我若不隐此,汝何以得见古物?」〔一〕

  【笺疏】

  〔一〕嘉锡案:晋书范之传云:「玄僣位,以范之为侍中,封临汝县公。玄既奢侈无度,范之亦盛营馆第,自以佐命元勋,深怀矜伐,以富贵骄人。」然则范之为人,盖习于奢靡,平生服用,必力求新异,韩母言不因己不得见古物,盖讥之也。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夫人,玄之妹。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一〕

  【笺疏】

  〔一〕嘉锡案:王江州即凝之,夫人即谢道韫。后条明云「谢遏绝重其姊」。御览八百二十四引有谢玄与姊书,则道韫是姊,非妹。况其言为尔汝之辞,直相诫励,亦非所以对兄。妹字决为传写之误无疑。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还,终不肯归。郗氏谱曰:「超娶汝南周闵女,名马头。」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毛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郑玄注曰:「穴谓圹中墟也。」

  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一〕

  【笺疏】

  〔一〕嘉锡案:林下,谓竹林名士也。赏誉篇曰:「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是其证。此言王夫人虽巾帼,而有名士之风,言顾不如王。晋书列女传所载道韫事迹,如施青绫步障为小郎解围,嫠居后见刘柳与之谈议,皆足见其神情之散朗,非复寻常闺房中人举动。类聚八十八引其拟嵇中散诗曰:「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雕。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不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飖。」居然有论养生服石髓之意,此亦林下风气之一端也。道韫以一女子而有林下风气,足见其为女中名士。至称顾家妇为闺房之秀,不过妇人中之秀出者而已。不言其优劣,而高下自见,此晋人措词妙处。

  王尚书惠尝看王右军夫人,〔一〕宋书曰:「惠字令明,琅邪人。历吏部尚书,赠太常卿。」问:「眼耳未觉恶不?」妇人集载谢表曰:「妾年九十,孤骸独存,愿蒙哀矜,赐其鞠养。」〔二〕答曰:「发白齿落,属乎形骸;至于眼耳,关于神明,那可便与人隔?」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王惠,劭之孙,导之曾孙,右军孙行也。」

  〔二〕嘉锡案:真诰阐幽微篇注云:「逸少升平五年辛酉岁亡,年五十九。」夫人若与右军年相上下,则其九十岁当在太元十七年前后。然王凝之至隆安三年五月始为孙恩所害,夫人上此表时,若凝之犹在,则不应云孤

译【校文】

“乃”字,景宋本也作“乃”。

【笺疏】

〔一〕程炎震说:“中郎,指谢万。阿大不知指谁,应当是指谢安。”嘉锡按:谢道韫不应当面称呼谢安为阿大,怀疑是指谢尚。谢尚的父亲谢鲲,只生了谢尚一个人,所以称他为阿大。谢安兄弟六人,见《纰漏》篇注。长兄谢奕,次兄谢据,均见《言语》篇及注。那么谢安是老三,不是老大。文中提到叔父时唯独没提谢安,是因为在尊长面前,不敢直呼其名罢了。

〔二〕李慈铭说:“查《晋书·谢万传》作‘封、胡、羯、末’。”

〔三〕李慈铭说:“查此处‘封’字下脱漏了‘谓韶,胡谓’三字。‘韶玄朗’三字是误衍,应当作‘封谓韶,胡谓朗,遏谓玄,末谓渊’。《晋书·谢万传》可以证明。那里‘渊’写作‘川’,是唐人避唐高祖李渊讳改的。又查‘一作’下脱漏了‘封谓朗’三字,从文义推断可以知道。”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九《谢万传》及卷九十六《列女传》作‘封、胡、羯、末’。又说‘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指谢玄,末指谢川’。按‘川’就是‘渊’,唐人避讳改的。”

陆龟蒙《甫里集》卷八自注说:“羯,是谢玄的小名。末,是谢川的小名。”与《晋书》相符。嘉锡按:《伤逝》篇说:“王东亭听说谢家丧事,前往哭吊,不握着末婢的手就出来了。”注说:“末婢,是谢琰的小名。”那么末应当就是谢琰。刘孝标此注却说“遏末,是谢渊的小名”。《晋书》也说末是谢渊,谢渊与谢琰是堂兄弟,不应小名都用“末”字,这一定是错了。

韩康伯的母亲,隐居在一张古几旁,几案已经毁坏,卞鞠看到几案破旧,想换掉它。鞠,就是卞范之。是韩母的外孙。韩母回答说:“我如果不隐居在这张几旁,你哪里能看到这古物?”

〔一〕嘉锡按:《晋书·卞范之传》说:“谢玄僭越称帝,任命范之为侍中,封临汝县公。谢玄既奢侈无度,范之也大肆营建馆舍宅第,自认为佐命元勋,深怀夸耀之心,以富贵骄人。”那么范之为人,大概习惯于奢靡,平生使用的物品,必定力求新奇,韩母说不因自己就不会见到古物,大概是在讥讽他。

王江州的夫人对谢遏说:“你为什么都不再进取,夫人,是谢玄的妹妹。是因为尘世事务牵绊心神,天资有限吗?”

〔一〕嘉锡按:王江州就是王凝之,夫人就是谢道韫。后一条明确说“谢遏极看重他的姐姐”。《御览》卷八百二十四引有谢玄给姐姐的信,那么道韫是姐姐,不是妹妹。况且她的话是尔汝相称的语气,直接相劝诫勉励,也不是对兄长说话的语气。妹字决然是传抄之误无疑。

郗嘉宾去世,妻子的兄弟想接妹妹回去,她始终不肯回娘家。郗氏谱说:“郗超娶汝南周闵的女儿,名叫马头。”她说:“活着纵然不能与郗郎同室,死了难道不同穴吗!”《毛诗》说:“活着则异室,死了则同穴。”郑玄注说:“穴指墓穴中的土坑。”

谢遏极看重他的姐姐,张玄常称赞他的妹妹,想以此相匹敌。有个叫济尼的尼姑,两家都去游历。有人问她们的高下?回答说:“王夫人神情散朗,所以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然是闺房中的秀女。”

〔一〕嘉锡按:林下,指竹林名士。《赏誉》篇说:“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就是证据。这里说王夫人虽是女子,而有名士之风,说顾家妇不如王夫人。《晋书·列女传》所记载的道韫事迹,如施青绫步障为小郎解围,寡居后见刘柳与之谈议,都足以见其神情之散朗,不再是寻常闺房中人的举动。《类聚》卷八十八引她拟嵇中散诗说:“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雕。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不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飖。”居然有论养生服石髓之意,这也是林下风气的一个方面。道韫以一女子而有林下风气,足见她是女中名士。至于称顾家妇为闺房之秀,不过是妇人中的秀出者而已。不言其优劣,而高下自见,这是晋人措词的妙处。

王尚书惠曾去看望王右军的夫人,

〔一〕程炎震说:“王惠,是王劭的孙子,王导的曾孙,王右军的孙辈。”

问:“眼睛耳朵没有觉得不好吧?”《妇人集》载谢表说:“妾年九十,孤骸独存,愿蒙哀矜,赐其鞠养。”

〔二〕嘉锡按:《真诰·阐幽微篇》注说:“逸少升平五年辛酉岁亡,年五十九。”夫人若与右军年龄相仿,那么她九十岁应当在太元十七年前后。然而王凝之直到隆安三年五月才被孙恩杀害,夫人上此表时,若凝之还在,则不应说孤

答曰:“头发白牙齿落,属于形骸;至于眼睛耳朵,关乎神明,那怎么就能与人隔绝呢?”

骸独存。夫人为郗愔之姊,愔以太元九年卒,年七十二。夫人盖较愔仅大二三岁,则其九十岁时,正当隆安三四年间,其诸子死亡殆尽,朝廷悯凝之殁于王事,故赐其母以鞠养也。

译只有骸骨独自留存。这位夫人是郗愔的姐姐,郗愔在太元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夫人大概只比郗愔大两三岁,那么她九十岁时,正当隆安三四年间,她的几个儿子几乎都死光了,朝廷怜悯郗凝之死于国事,所以赐给她的母亲赡养的费用。

韩康伯母殷,随孙绘之之衡阳,韩氏谱曰:「绘之字季伦。父康伯,太常卿。绘之仕至衡阳太守。」于阖庐洲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孙,时来问讯。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真之难也,〔一〕续晋阳秋曰:「桓亮字景真,大司马温之孙。父济,给事中。叔父玄,篡逆见诛。亮聚众于长沙,自号湘州刺史。杀太宰甄恭、衡阳前太守韩绘之等十余人。为刘毅军人郭珍斩之。」〔二〕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征书朝至夕发。汝去郡邑数年,为物不得动,遂及于难,夫复何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桓亮之难,在义熙元年乙巳,距永和十二年殷浩殁时,整五十年。浩卒年五十二。康伯之母如是浩姊,年当百余;如是浩妹,亦九十余矣。」嘉锡案:晋书韩伯传第云母殷氏,舅殷浩,不言是浩姊或妹。建康实录九云:「太元五年八月,太常韩伯卒。伯母殷浩姊,伯早孤,卒时年四十九。」以此推之,康伯当生于咸和七年壬辰,下至义熙元年乙巳绘之死时,首尾七十四年。其母为殷浩之姊,生康伯时,年当三十余,至此固已百余岁矣。又案:阖庐洲不知所在,遍考地理书未见。晋书安帝纪:隆安二年七月,王恭、庾楷、殷仲堪、桓玄、杨佺期等举兵反。九月辅国将军刘牢之击败恭,收送京师,斩之。玄等走寻阳。通鉴一百十云:「冬十月,仲堪自燕湖南归,玄等狼狈西还,追仲堪,至寻阳及之。壬午,盟于寻阳。朝廷深惮之,以荆州还仲堪,优诏慰谕,仲堪等乃受诏,各还所镇。玄乃屯于夏口,引始安太守济阴卞范之以为谋主。」世说言康伯母随孙绘之之衡阳,逢桓玄,必是由建康赴任,遇之于道中。又言卞鞠时来问讯,知在范之已为玄长史之后。然则阖庐洲必在大江之中,去夏口不远。考影宋本寰宇记一百十三曰:「兴国军永兴县阖闾山,在州东四百七十里,(兴国军本属鄂州,故言在州东。)在县之北。史记云:「阖闾九年,子胥伐楚。」吴越春秋云:「子胥将兵破楚,掘平王之墓,屯军城于此山。」御览四十八地部有阖闾山,引武昌记曰:「昔阖闾与伍子胥屯众于此山为城,故曰阖闾山。」舆地广记二十五云:「永兴县有阖闾山,吴王阖闾与楚相持屯此。」此虽皆只言阖闾山而不言洲,然宋之兴国军即晋之阳新县,其东北滨大江。夏口在武昌郡,自寻阳泝江至武昌,中途必过阳新。阖庐洲盖即在阖闾山下。玄方由寻阳退屯夏口,故康伯母遇之于此。此洲所以不见纪载者,殆已沉没,或变为陆地,与岸相连矣。范之事见宠礼篇注。晋书附桓玄传云:「范之为始安太守,桓玄少与之游。及玄为江州,引为长史,委以心膂之任,潜谋密计,莫不决之。后玄将为篡乱,范之与殷仲文阴撰策命。玄平,斩于江陵。」方康伯母遇之江中时,范之正从玄作乱,而韩母乃面斥玄为贼,盖欲以训戒之也。惜乎范之不能从其外祖母之言,终与逆贼同死,负母意矣。晋之士大夫感温之恩,多党附桓氏。母以一妇人独名其父子作贼,虽是衔其兄浩被废之雠,然词严义正,能明于顺逆,可不谓贤欤?

  〔二〕李慈铭云:「案太宰下当有脱字。」又云:「案郭珍,桓玄传作郭弥。」

  术解第二十

  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闇解。遂调律吕,正雅乐。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一〕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二〕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于是伏阮神识。〔三〕晋后略曰:「钟律之器,自周之未废,而汉成、哀之间,诸儒修而治之。至后汉末,复隳矣。〔四〕魏氏使协律知音者杜夔造之,不能考之典礼,徒依于时丝管之声、时之尺寸而制之,甚乖失礼度。于是世祖命中书监荀勖依典制,定钟律。既铸律管,募求古器,得周时玉律数

译韩康伯的母亲殷氏,跟随孙子韩绘之前往衡阳。《韩氏谱》记载:“韩绘之,字季伦。父亲韩康伯,曾任太常卿。韩绘之官至衡阳太守。”他们在阖庐洲遇到了桓南郡。卞鞠是殷氏的外孙,当时前来问候。殷氏对卞鞠说:“我要是不死,就会看到这小子两代人做贼!”在衡阳住了几年,韩绘之遭遇了桓景真的祸难。《续晋阳秋》记载:“桓亮,字景真,是大司马桓温的孙子。父亲桓济,任给事中。叔父桓玄,因篡位叛逆被杀。桓亮在长沙聚集部众,自称湘州刺史。杀害了太宰甄恭、前任衡阳太守韩绘之等十余人。后被刘毅的部将郭珍斩杀。”殷氏抚摸着韩绘之的尸体哭泣说:“你父亲从前卸任豫章太守时,征召文书早上到,晚上就出发。你离开郡邑几年,因为身不由己,最终招致祸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笺疏】

〔一〕程炎震说:“桓亮的祸难,发生在义熙元年乙巳年,距离永和十二年殷浩去世时,整整五十年。殷浩去世时五十二岁。康伯的母亲如果是殷浩的姐姐,年龄应当超过一百岁;如果是殷浩的妹妹,也九十多岁了。”刘孝标注:《晋书·韩伯传》只说母亲是殷氏,舅舅是殷浩,没说她是殷浩的姐姐还是妹妹。《建康实录》卷九记载:“太元五年八月,太常韩伯去世。韩伯的母亲是殷浩的姐姐,韩伯早年丧父,去世时四十九岁。”据此推算,康伯应当生于咸和七年壬辰年,到义熙元年乙巳年韩绘之去世时,前后共七十四年。他的母亲是殷浩的姐姐,生康伯时,年龄大约三十多岁,到这时肯定已经一百多岁了。又查:阖庐洲不知在何处,遍查地理书籍未见记载。《晋书·安帝纪》:隆安二年七月,王恭、庾楷、殷仲堪、桓玄、杨佺期等起兵反叛。九月,辅国将军刘牢之击败王恭,押送京师,斩首。桓玄等人逃往寻阳。《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记载:“冬十月,殷仲堪从燕湖南归,桓玄等人狼狈西还,追赶殷仲堪,到寻阳追上他。壬午日,在寻阳结盟。朝廷非常忌惮他们,把荆州还给殷仲堪,下诏慰抚,殷仲堪等人于是接受诏令,各自回到驻地。桓玄于是屯兵夏口,引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作为谋主。”《世说新语》说康伯的母亲跟随孙子韩绘之去衡阳,遇到桓玄,一定是从建康赴任,在途中相遇。又说卞鞠时常来问候,知道这是在卞范之已经担任桓玄长史之后。那么阖庐洲一定在大江之中,离夏口不远。查影宋本《寰宇记》卷一百一十三记载:“兴国军永兴县阖闾山,在州东四百七十里,(兴国军本属鄂州,所以说在州东。)在县之北。《史记》说:‘阖闾九年,伍子胥伐楚。’《吴越春秋》说:‘伍子胥带兵攻破楚国,掘开楚平王的墓,屯军建城于此山。’《艺文类聚》卷四十八地部有阖闾山,引《武昌记》说:‘从前阖闾与伍子胥在此山屯众建城,所以叫阖闾山。’《舆地广记》卷二十五说:‘永兴县有阖闾山,吴王阖闾与楚国相持屯兵于此。’这些虽然都只说阖闾山而没说洲,但宋代的兴国军即晋代的阳新县,其东北濒临大江。夏口在武昌郡,从寻阳逆流而上到武昌,中途必过阳新。阖庐洲大概就在阖闾山下。桓玄正从寻阳退屯夏口,所以康伯的母亲在此遇到他。这个洲之所以不见记载,大概已经沉没,或者变为陆地,与岸边相连了。卞范之的事见《宠礼篇》注。《晋书》附《桓玄传》说:‘卞范之任始安太守,桓玄年轻时与他交往。等到桓玄任江州刺史,引他为长史,托付心腹重任,秘密谋划,没有不决定的。后来桓玄将要篡位作乱,卞范之与殷仲文暗中起草策命。桓玄平定后,卞范之在江陵被斩。’当康伯的母亲在江中遇到桓玄时,卞范之正跟随桓玄作乱,而韩母却当面斥责桓玄为贼,大概是想以此训诫他。可惜卞范之不能听从外祖母的话,最终与逆贼同死,辜负了母亲的心意。晋代士大夫感念桓温的恩德,多依附桓氏。韩母作为一个妇人,独自指名其父子为贼,虽然是怀着兄长殷浩被废的仇恨,但言辞严厉,义理正当,能明辨顺逆,能不说是贤德吗?

〔二〕李慈铭说:“查太宰下应当有脱字。”又说:“查郭珍,《桓玄传》作郭弥。”

术解第二十

荀勖擅长理解音律,当时的人评论说他暗中理解。于是调整律吕,纠正雅乐。每逢正式集会,殿庭演奏音乐,他亲自调整宫商,无不和谐。阮咸精妙鉴赏,当时的人称他为神解。〔一〕每次公家集会演奏音乐,他心里认为不协调。既然没有一句话直接指出荀勖的错误,荀勖心里忌恨他,〔二〕于是外放阮咸为始平太守。后来有一个老农在野外耕田,得到周代的玉尺,这就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来校验自己所调制的钟鼓、金石、丝竹,都发现短了一黍,于是佩服阮咸的神识。〔三〕《晋后略》说:“钟律的器具,自从周代没有废弃,而汉成帝、哀帝年间,众儒修治它。到后汉末年,又毁坏废弃了。〔四〕魏代让协律知音的杜夔制造,不能考证典礼,只依据当时的丝管之声、当时的尺寸来制造,非常违背礼制法度。于是世祖命中书监荀勖依据典制,确定钟律。既铸造了律管,招募寻求古器,得到周代的玉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