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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世说新语笺疏三十七

企羡第十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04–706 段

兄弟数往造焉。太守王廙之移亭水中。晋司空何无忌之临郡也,起亭于山椒,极高尽眺矣。亭宇虽坏,基陛尚存。」

译兄弟多次前往拜访他。太守王廙之将亭子迁移到水中。晋朝司空何无忌担任郡守时,在山巅修建了亭子,地势极高,视野极尽开阔。亭子的建筑虽然已经毁坏,但基座和台阶仍然存在。

〔二〕嘉锡案:此以金谷诗序与石崇分言之者,盖时人不独谓两序文词足以相敌,且以逸少为兰亭宴集主人,犹石崇之在金谷也。今晋书羲之传乃云:「或以潘岳金谷诗序方其文,羲之比于石崇,闻而甚喜。」与此不同。考诸书引用金谷诗序,无题为潘岳者,其文已略见品藻篇「金谷中苏绍最胜」条注中。观其波澜意度,知逸少临河叙实有意仿之。故时人以为比。潘岳金谷集诗在文选内,不闻有序。纵安仁尝别为之序,亦必非逸少所仿也。桂馥札朴六据羲之传遂谓石崇金石诗叙即安仁代作,实非崇文。夫石季伦非不能文者,何须安仁捉刀?况他书并无此言,晋书单文孤证,恐系纪载之误,未可便以为据也。

  〔三〕程炎震云:「晋书取此,东坡讥之。」

  〔四〕太平广记二百七引羊欣笔阵图曰:「王羲之三十三书兰亭序。」宋桑世昌兰亭考八引同。嘉锡案:晋书羲之本传但云年五十九卒,不着年月。陶弘景真诰十六阐幽微注云:「逸少为会稽太守,永和十一年去郡,告灵不复仕。至升平五年辛酉岁亡,年五十九。」真诰虽不可信,而隐居之注,考证不苟,必有所据。张怀瓘书断卷中亦云:「升平五年卒,年五十九。」后来如黄伯思东观余论卷下跋瘗鹤铭后,谓王逸少以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岁生,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岁卒。兰亭考载李兼跋,与伯思同,因以推知右军兰亭之游,年五十有一。大抵皆据书断为说也。至钱大昕疑年录一独移下十八年,谓生大兴四年辛巳,卒太元四年己卯。且以东观余论为误,而不言其何所本。遍检晋书考异、诸史拾遗、及养新录诸书亦并无一言。第以其说推之,则永和九年正得年三十有三,疑即本之羊欣笔阵图耳。考本书汰侈篇曰:「王右军少时,在周侯末坐,割牛心噉之,于此改观。」本传亦曰:「年十三,尝谒周顗,顗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坐客未噉,顗先割啖羲之,由是始知名。」按元帝大兴纪元尽四年,改元永昌。周顗即以其年四月为王敦所害。若如钱氏之说,则当顗之死,右军方在襁褓之中,安能与其末座噉牛心炙耶?盖所谓羊欣笔阵图者,本不可信,远不如真诰书断之足据也。

  〔五〕御览一百九十四引王隐晋书曰:「王羲之初渡江,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与孙绰、许询、谢尚、支遁等宴集于山阴之兰亭。」嘉锡案:兰亭考一载兰亭诗及云谷杂记一载兰亭石刻,皆无许询、谢尚、支遁等三人。然考法书要录三所载唐何延之兰亭记,仅略举主宾十一人姓名,其中乃有支遁。不审何以不在石刻四十二人之内,又不审当修禊赋诗之时,许询、谢尚果在座中与否也。古事难考,如此类者多矣。

  〔六〕严可均录此序入全晋文卷二十六。自注云:「此与帖本不同,又多篇末一段,盖刘孝标从本集节录者。」嘉锡案:今本世说注经宋人晏殊、董弅等妄有删节,以唐本第六卷证之,几无一条不遭涂抹。况于人人习见之兰亭序哉。然则此序所删除之字句,未必尽出于孝标之节录也。

  王司州先为庾公记室参军,后取殷浩为长史。始到,庾公欲遣王使下都。王自启求住曰:「下官希见盛德,渊源始至,犹贪与少日周旋。」

  郗嘉宾得人以己比符坚,大喜。

  【校文】

  「符坚」景宋本作「苻坚」,是。

  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一〕晋安帝纪曰:「昶字彦达,平昌人。父馥,中护军。昶矜严有志局,少为王恭所知。豫义旗之勋,迁丹阳尹。卢循既下,昶虑事不济,仰药而死。」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二〕

  【笺疏】

  〔一〕程炎震云:「太元十五年二月,王恭为青、兖二州刺史,镇京口。」

  〔二〕李慈铭云:「案颜氏家训勉学篇云:『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昶之所谓,正此类也。王恭

译〔二〕嘉锡按:这里将《金谷诗序》与石崇分开来说,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人不仅认为这两篇序文的文辞足以相匹敌,而且因为王羲之是兰亭宴集的主人,就像石崇在金谷园一样。如今《晋书·王羲之传》却说:“有人用潘岳的《金谷诗序》来比拟他的文章,王羲之把自己比作石崇,听到后非常高兴。”这与上文不同。考察各种书籍引用《金谷诗序》,没有题为潘岳所作的,其文辞已大致见于《品藻》篇“金谷中苏绍最胜”条的注中。观察其波澜意度,知道王羲之的《临河叙》确实有意模仿它。所以当时的人认为可以相比。潘岳的《金谷集诗》在《文选》内,没听说有序文。纵然潘安仁曾经另外作过序,也一定不是王羲之所模仿的。桂馥在《札朴》卷六中根据《王羲之传》便说石崇的《金石诗叙》就是潘安仁代笔,实在不是石崇的文章。石季伦并非不能写文章的人,何须潘安仁捉刀代笔?况且其他书籍并没有这种说法,《晋书》只是孤证,恐怕是记载有误,不可以就把它作为依据。

〔三〕程炎震说:“《晋书》采用了这条记载,苏轼讥讽它。”

〔四〕《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引用羊欣《笔阵图》说:“王羲之三十三岁时书写《兰亭序》。”宋代桑世昌《兰亭考》卷八引用相同。嘉锡按:《晋书·王羲之本传》只说五十九岁去世,没有记载年月。陶弘景《真诰》卷十六《阐幽微》注说:“王逸少任会稽太守,永和十一年离开郡任,告祭神灵不再做官。到升平五年辛酉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真诰》虽然不可轻信,但陶隐居的注释,考证严谨不苟,必定有所依据。张怀瓘《书断》卷中也说:“升平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后来如黄伯思《东观余论》卷下跋《瘗鹤铭》后,说王逸少生于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年,到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年去世。《兰亭考》记载李兼的跋文,与黄伯思相同,因此推知王右军游览兰亭时,年龄是五十一岁。大致都是根据《书断》的说法。至于钱大昕《疑年录》卷一独自将生卒年下移十八年,说生于大兴四年辛巳,卒于太元四年己卯。并且认为《东观余论》有误,却不说明他的依据是什么。遍查《晋书考异》、《诸史拾遗》以及《养新录》等书,也并没有一句话提及。只根据他的说法推算,那么永和九年正好是三十三岁,怀疑就是本于羊欣《笔阵图》。考察本书《汰侈》篇说:“王右军年轻时,在周侯末座,割取牛心吃,从此改变了看法。”本传也说:“十三岁时,曾拜见周顗,周顗观察后觉得他非同寻常。当时看重牛心炙,座客还没吃,周顗先割给王羲之吃,从此开始知名。”按照元帝大兴纪元只到四年,改元永昌。周顗就在那年四月被王敦杀害。如果像钱氏的说法,那么在周顗死的时候,王右军还在襁褓之中,怎么能坐在末座吃牛心炙呢?大概所谓羊欣《笔阵图》,本来不可信,远不如《真诰》《书断》足以作为依据。

〔五〕《御览》卷一百九十四引用王隐《晋书》说:“王羲之初渡江,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住在那里。他与孙绰、许询、谢尚、支遁等人在山阴的兰亭宴集。”嘉锡按:《兰亭考》卷一记载兰亭诗以及《云谷杂记》卷一记载兰亭石刻,都没有许询、谢尚、支遁这三个人。然而考察《法书要录》卷三所载唐代何延之《兰亭记》,仅略举主宾十一人姓名,其中却有支遁。不知为什么不在石刻四十二人之内,也不知在修禊赋诗之时,许询、谢尚是否真的在座。古事难以考证,像这类情况很多。

〔六〕严可均收录此序入《全晋文》卷二十六。自注说:“这与帖本不同,又多篇末一段,大概是刘孝标从本集节录的。”嘉锡按:今本《世说》注经过宋人晏殊、董弅等人妄加删节,用唐本第六卷来证明,几乎没有一条不遭涂抹。何况是人人习见的《兰亭序》呢。那么此序所删除的字句,未必都出于刘孝标的节录。

王司州先前担任庾公的记室参军,后来选取殷浩担任长史。刚到任,庾公想派王司州出使下都。王司州自己请求留下说:“下官希望见到盛德之人,渊源刚到,还贪恋与少日周旋。”

郗嘉宾得到别人把自己比作符坚,非常高兴。

【校文】

“符坚”景宋本作“苻坚”,是正确的。

孟昶未得志时,家在京口。〔一〕《晋安帝纪》说:“昶字彦达,平昌人。父亲孟馥,任中护军。孟昶矜持严肃有志向气度,年轻时被王恭所知。参与义旗的功勋,升任丹阳尹。卢循攻下后,孟昶考虑事情不能成功,仰药而死。”曾经看见王恭乘坐高舆,披着鹤氅裘。当时微雪,孟昶在篱笆间窥视他,感叹说:“这真是神仙中人!”〔二〕

【笺疏】

〔一〕程炎震说:“太元十五年二月,王恭任青、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二〕李慈铭说:“按《颜氏家训》《勉学》篇说:‘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从容出入,望若神仙。’孟昶所说的,正是这类情况。王恭

凭借戚畹,早据高资,学术全无,骄淫自恣。及荷孝武之重委,任北府之屏藩,首创乱谋,妄清君侧。要求既遂,跋扈益张,再动干戈,连横群小。昧于择将,还以自焚。坐使诸桓得志,晋社遽移。金行之亡,实为罪首。枭首灭族,未抵厥辜。孟昶寒人,奴颜乞相,惊其炫丽,望若天人,鄙识琐谈,何足称述?而当时叹为名士,后世载其风流,六代陵迟,职由于此。昶得遭时会,缘藉侯封,其子灵休,遂移志愿。临汝之饰,贻秽千秋。其父报仇杀人,其子必将行劫,此之谓矣!」嘉锡案:矜饰容止,固是南朝士大夫一病。然名士风流,仪形俊美者,自易为人所企羡,此亦常情。晋书王恭传载此事云:「恭美姿仪,人多爱悦,或目之云『濯濯如春月柳。』尝被鹤氅裘,涉雪而行。孟昶窥见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也!』」然则昶之赞恭,乃美其姿容,非第羡其高舆鹤氅裘而已。莼客乃鄙昶为寒人,诋为奴颜乞相,不知本书所载,若此者多矣!即如上篇王长史于积雪中着公服入尚书,王敬和叹为不复似世中人,此与昶之赞恭何异?敬和宰相之子,岂亦寒人奴颜乞相耶?莼客此评,深为无谓。若移家训语入容止篇下,以见风气之弊,则善矣。

译凭借外戚的身份,早早占据了高位,毫无学术修养,骄奢淫逸,放纵自我。等到承受孝武帝的重任,担任北府军的屏障,首先策划叛乱,妄图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欲望得到满足后,专横跋扈更加嚣张,再次发动战争,勾结众多小人。不懂选择将领,反而自取灭亡。致使各位桓氏得逞,晋朝社稷迅速转移。晋朝灭亡,他确实是罪魁祸首。将他斩首灭族,还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孟昶出身寒微,奴颜婢膝地乞求相位,被王恭华丽的仪仗所震惊,视他如天人一般,这种浅陋的见识和琐碎的谈论,哪里值得称道?然而当时的人却赞叹他是名士,后世记载他的风流,六朝衰败,正是由于这种风气。孟昶得以逢时遇会,凭借侯爵的封号,他的儿子王灵休,于是改变了志向。临汝王修饰仪容,留下千年的污秽。父亲报仇杀人,儿子必定会去抢劫,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嘉锡按:讲究修饰仪容举止,确实是南朝士大夫的一种弊病。然而名士风流,仪表俊美的人,自然容易被人羡慕,这也是常情。《晋书·王恭传》记载这件事说:“王恭姿容美好,人们都喜爱他,有人评价他说‘像春月的柳树一样清新脱俗。’他曾经披着鹤氅裘,踏雪而行。孟昶窥见后,赞叹道:‘这真是神仙中的人啊!’”那么孟昶赞美王恭,是欣赏他的姿容,不仅仅是羡慕他的高车和鹤氅裘而已。莼客却鄙视孟昶是寒门之人,诋毁他奴颜婢膝乞求相位,不知道本书中记载类似的事情多了!就像上面一篇中王长史在积雪中穿着公服进入尚书省,王敬和赞叹他不像是世俗中人,这与孟昶赞美王恭有什么不同?王敬和是宰相的儿子,难道也是寒门之人奴颜婢膝乞求相位吗?莼客的这种评论,非常没有意义。如果把《家训》中的话语移到《容止》篇下,以显示风气的弊端,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