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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世说新语笺疏七

雅量第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8–252 段

遂徙安边郡。安还书与康,其中云:「顾影中原,愤气云踊。哀物悼世,激情风厉。龙啸大野,虎睇六合。猛志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难,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吾之鄙愿也。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哉?」太祖恶之,追收下狱。康理之,俱死。』又嵇绍集云:『此书赵景真与从兄嵇茂齐书,时人误以为吕仲悌与先君书,故具列其本末。』寻其至实,则干宝说吕安书为实,何者?嵇康之死,实为吕安事相连。吕安不为此书言太壮,何为至死?当死之时,人即称为此书而死。嵇绍晚始成人,恶其父与吕安为党,故作此说以拒之。若说是景真为书,景真孝子,必不肯为不忠之言也。又景真为辽东从事,于理何苦而云:『愤气云踊,哀物悼世』乎?实是吕安见枉,非理徙边之言也。但为此言,与康相知,所以得使锺会构成其罪。若真为杀安(二字有误)遣妻,引康为证,未足以加刑也。干宝见绍之非,故于修史,陈其正义。今文选所撰,以为亲不过子,故从绍言以书之,其实非也。」文选五君咏注引顾凯之嵇康赞曰:「南海太守鲍靓,通灵士也,东海徐宁师之。宁夜闻靓室有琴声,怪其妙而问焉。靓曰:『嵇叔夜。』宁曰:『嵇临命东市,何得在兹?』靓曰:『叔夜迹示终,而实尸解。』」广记三百十七引灵鬼志曰:「嵇康灯下弹琴,忽有一人长丈余,着黑单衣革带,熟视之。乃吹火灭之,曰:『耻与魑魅争光。』尝行,去路数十里,有亭名月华。投此亭,由来杀人。中散心神萧散,了无惧意。至一更,操琴先作诸弄,雅声逸奏,空中称善。中散抚琴而呼之『君是何人?』答云:『身是故人,幽没于此。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身不幸非理就终,形体残毁,不宜接见君子,然爱君之琴,要当相见,君勿怪恶之。君可更作数曲。』中散复为抚琴击节曰:『夜已久,何不来也?形骸之闲,复何足计?』乃手挈其头曰:『闻君奏琴,不觉心开神悟,怳若蹔生。』遂与共论音声之趣,辞甚清辩,谓中散曰:『君试以琴见与。』乃弹广陵散,便从受之,果悉得。中散先所受引,殊不及。与中散誓:不得教人。天明语中散:『相与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于此长绝,不能怅然。』」御览五百七十九引作灵异志,无「耻与魑魅争光」事。「去路」作「去洛」,「月华」作「华阳」,与晋书本传合。余亦互有异同。广记三百二十四又引幽明录曰:「会稽贺思令善弹琴,尝夜在月中坐,临风抚奏。忽有一人形器甚伟,着械,有惨色,至其中庭。称善,便与共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卿下手极快,但于古法未合。』因授以广陵散。贺因得之,于今不绝。」御览五百七十九引作世说,盖误也。嘉锡案:广陵散异闻甚多。灵鬼志见隋志,题荀氏撰。广记三百二十二引其书「蛮兵」条,自言义熙初为南平国郎中,当是晋、宋闲人。幽明录即临川王义庆所撰,去嵇康之死皆不过百数十年,而其所载广陵散之源流率恍惚如此。然文选十八嵇叔夜琴赋曰:「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鸡游弦。更唱迭奏,声若自然。」李善注云:「广陵等曲,今并犹存。未详所起。应璩与刘孔才书曰:听广陵之清散。傅玄琴赋曰:马融谭思于止息。」然引应及傅者,明古有此曲,转以相证耳。非嵇康之言,出于此也。文选同卷又载潘安仁笙赋曰:「辍张女之哀弹,流广陵之名散。」由斯以谈,则广陵散乃古之名曲,弹之者不一其人,非嵇康之所独得。康死之后,其曲仍流传不辍,未尝因康死而便至绝响也。世说及魏志注所引康别传,载康临终之言,盖康自以为妙绝时人,不同凡响,平生过自珍贵,不肯教人。及将死之时,遂发此叹,以为从此以后,无复能继己者耳。后人耳食相传,误以为能弹此曲者,惟叔夜一人。遂转相傅会,造此言语,谓其初为古之灵鬼所授,其后

译于是吕安被流放到安边郡。吕安写信给嵇康,信中说:“回望中原大地,愤慨之气如云涌起。哀怜万物,悲悼时世,激荡的情怀如风般凛冽。龙在大野长啸,虎向四方凝视。猛烈的志向纷繁交织,雄心占据四方。想着踏云梯而上,纵横驰骋于八方极远之地。扫平艰难险阻,荡平四海,夷平山岳。踢倒昆仑山使其向西倾倒,踏翻泰山令其向东覆灭。平定清洗九州,恢弘维系宇宙。这是我的卑微愿望。难道你能与我共担大丈夫的忧乐吗?”魏文帝厌恶这封信,派人追回吕安并收押入狱。嵇康为他辩理,两人一同被处死。』又《嵇绍集》说:『这封信是赵景真写给堂兄嵇茂齐的,当时的人误以为是吕仲悌写给先父的信,所以详细列举了事情的始末。』探究其真实情况,那么干宝说吕安写信是事实,为什么呢?嵇康的死,确实是因为吕安的事牵连所致。吕安如果不写这封言辞过于壮烈的信,怎么会落到死的地步?当吕安临死时,人们就说是因为这封信而死。嵇绍晚年才成年,厌恶父亲与吕安结为党羽,所以编造这种说法来抵赖。如果说信是赵景真写的,赵景真是孝子,必定不会说不忠之言。况且赵景真担任辽东从事,按理有什么苦衷要说“愤慨之气如云涌起,哀怜万物,悲悼时世”呢?这确实是吕安蒙受冤屈,被无理流放到边远之地的言论。只是因为这番话,让嵇康与他相知,所以使得锺会得以构陷他们的罪名。如果真是因为杀害吕安(此处二字有误)并遣送其妻,引来嵇康作证,还不足以施加极刑。干宝看出嵇绍说法的错误,所以在修史时,陈述了正确的正义。如今《文选》所收录的,认为亲属关系不过父子,所以采纳嵇绍的说法来记载,这其实是不对的。」《文选》《五君咏》注引用顾凯之《嵇康赞》说:“南海太守鲍靓,是通灵之士,东海徐宁拜他为师。徐宁夜里听到鲍靓房间有琴声,奇怪其美妙而询问。鲍靓说:‘是嵇叔夜。’徐宁说:‘嵇康临死在东市,怎么会在这里?’鲍靓说:‘叔夜踪迹似乎终结,但实际上是尸解成仙。’”《太平广记》卷三百十七引用《灵鬼志》说:“嵇康在灯下弹琴,忽然有一人身高丈余,穿着黑色单衣和革带,仔细看着。嵇康便吹灭火,说:‘耻于与鬼魅争辉。’嵇康曾经出行,离路数十里,有一座亭子名叫月华。投宿在这座亭子,这里向来杀人。中散大夫心神悠闲,毫无惧意。到了一更天,弹琴先演奏各种序曲,雅致的声音飘逸而出,空中有人称赞好。中散抚琴呼叫:‘您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故人,幽死在这里。听到您弹琴,音律清和,是我昔日所喜爱的,所以来听。我不幸非理而死,形体残毁,不宜接见君子,但喜爱您的琴,一定要相见,您不要怪罪厌恶。您可以再弹几曲。’中散又抚琴击节说:‘夜已深,为什么还不来?形体骸骨之间,又何必计较?’于是用手提起他的头说:‘听到您奏琴,不觉心胸开阔神悟,恍惚间如同暂生。’于是共同谈论音乐的乐趣,言辞非常清丽善辩,对中散说:‘您试着把琴给我。’于是弹奏《广陵散》,便从他那里学来,果然全部学会。中散先前所受的传授,远远不及。与中散发誓:不得教给别人。天明时对中散说:‘我们虽然在今晚相遇,可以远同千载。在此长别,不能不怅然若失。’”《太平御览》卷五百七十九引用作《灵异志》,没有“耻与魑魅争辉”的事。“去路”作“去洛”,“月华”作“华阳”,与《晋书》本传相符。其余也有互有异同。《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四又引用《幽明录》说:“会稽贺思令善于弹琴,曾经在月下坐着,迎风抚奏。忽然有一人形貌器度非常雄伟,戴着刑具,面带惨色,来到庭院中间。称赞好,便与他交谈。自称是嵇中散,对贺思令说:‘您下手极快,只是不符合古法。’于是传授《广陵散》。贺思令因此得到,至今不绝。”《太平御览》卷五百七十九引用作《世说》,大概是错误的。陈寅恪按:《广陵散》的异闻很多。《灵鬼志》见于《隋书·经籍志》,题荀氏撰。《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二引用该书“蛮兵”条,自称义熙初年为南平国郎中,当是晋、宋之间的人。《幽明录》即临川王刘义庆所撰,距离嵇康之死不过百数十年,而其所载《广陵散》的源流大致如此恍惚。然而《文选》卷十八嵇叔夜《琴赋》说:“如果依次列举曲调所宜,则有《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游弦》。更唱迭奏,声若自然。”李善注说:“《广陵》等曲,现在都还存在。不详其起源。应璩给刘孔才的信说:听《广陵》的清散。傅玄《琴赋》说:马融谈论思考于《止息》。”然而引用应璩及傅玄的话,是说明古代有此曲,转而互相证明罢了。并非嵇康的话,出自于此。《文选》同卷又载潘安仁《笙赋》说:“停止张女的哀弹,流传《广陵》的名散。”由此来说,那么《广陵散》乃是古代的名曲,弹奏它的不止一人,并非嵇康所独得。嵇康死后,其曲仍流传不辍,未曾因为嵇康的死而便至绝响。《世说》及《魏志》注所引嵇康别传,记载嵇康临终之言,大概是嵇康自以为妙绝时人,不同凡响,平生过自珍贵,不肯教人。等到将死之时,于是发出此叹,以为从此以后,无复能继承自己的人。后人耳食相传,误以为能弹此曲者,只有叔夜一人。于是转相傅会,造此言语,谓其初为古之灵鬼所授,其后

为嵇之精魂所传。信若斯言,则魏志王粲传注引文章叙录,应璩以嘉平四年卒,通鉴七十八书嵇康以景元三年卒,相去不过十年,正同时之人。璩所谓听广陵之清散者,岂康为之鼓抚耶?抑灵鬼先出教之操弄耶?潘岳之死,通鉴八十三系之永康元年,距康被害已三十八年,广陵散当已久绝。而云「流广陵之名散」,岂康死后数数显灵耶?读李善注古有此曲,今并犹存之语,知一切志怪之书,皆非实录,无稽之谈,本不足辩。以欲明世说所载,不过康时感叹之言,广陵散实未尝绝,故不免词费如此。其余一切纪载,如谓广陵散为嵇叔夜所作及袁孝尼所传者,皆不可信。具详辅仁学志五卷戴生明扬广陵散考中,此不复论。

译这是嵇康的精魂所传授的。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魏志·王粲传》注引《文章叙录》记载应璩在嘉平四年去世,《资治通鉴》卷七十八记载嵇康在景元三年去世,两者相隔不过十年,正是同时代的人。应璩所说的听到《广陵散》清越的曲调,难道是嵇康为他弹奏的吗?还是嵇康的鬼魂先出来教他弹奏的呢?潘岳的去世,《资治通鉴》卷八十三系于永康元年,距离嵇康被害已经三十八年了,《广陵散》当时应当早已失传。然而却说“流传着《广陵散》的名曲”,难道是嵇康死后屡次显灵吗?读李善注中“古有此曲,现在仍然还存在”的话,就知道一切志怪之书,都不是真实记录,没有根据的谈论,本来不值得辩驳。因为想要阐明《世说新语》所载的,不过是嵇康当时的感叹之言,《广陵散》实际上并没有断绝,所以不免言辞冗长如此。其余一切记载,如说《广陵散》是嵇康所作以及袁孝尼所传的,都不可信。详细情况见《辅仁学志》第五卷戴明扬《广陵散考》中,这里不再论述。

〔五〕嵇中散集二与吕悌绝交书曰:「昔与足下,年时相比,以故数面相亲。足下笃意,遂成大好。及中闲知阿都志力开悟,每喜足下家复有此弟。而阿都去年,向吾有言,诚忿足下,意欲发举,吾深抑之。亦自恃足下不足迫之,故从吾言。闲令足下因其顺亲,盖惜足下门户,欲令彼此无恙也。又足下许吾终不系都,以子父六人为誓,吾乃慨然感足下。重言慰都,都遂释然,不复兴意。足下阴自阻疑,密表系都。先首服诬都。此为都故信吾,又无言。何意足下苞藏祸心耶!都之含忍足下,实由吾言。今都获罪,吾为负之。吾之负都,由足下之负吾也。怅然失图,复何言哉?若此,无心复与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别恨恨。嵇康白。」嘉锡案:吕巽字长悌,见魏志杜畿传注。阿都盖吕安小字。中散调停吕氏兄弟间之曲折,具见于此书。据其所言,巽先密表系安,旋复自承诬告,后乃别以阴谋陷害也。至云「今都获罪,吾为负之」。可见安先定罪徙边,后乃见杀,与干宝之言合。向使安入狱即死,则中散亦已系狱,岂尚从容与巽绝交哉?

  〔六〕嘉锡案:叔夜之死,晋书本传及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文选恨赋注引臧荣绪晋书,并孝标此注所引晋阳秋文士传,均言吕安被兄诬告,引康为证见诛,不言安尝徙边及与康书事。惟文选思旧赋注亦引干宝晋书,与公孙罗所引略同。然李善于此无所考辨,罗独明干宝之是,证嵇绍之非,其言甚核。五臣李周翰注,亦谓绍之家集未足可据。然则叔夜之死,实因吕安一书,牵连受祸,非仅因证安被诬事也。是亦读史者所当知矣。文选集注又引陆善经注,以为详其书意,自「吾子植根芳苑」已下,则非与康明矣。陆氏之意,盖谓吕安与康至善,不应诋康也。余谓叔夜下狱之后,作幽愤诗亦云:「曰余不敏,好善闇人。」似有悔与安交之意。当时情事如何,固非吾辈所了。惟使吕安下狱即死,无徙边之事,则景真书中明云「经迥路,涉沙漠」,所言皆边塞之景。安既未至其地,时人恶得误以为安作也?且嵇绍欲辨明此书非吕仲悌与其父者,只须曰「仲悌未尝至边郡,书中情景皆不合」,数语足矣。何用屑屑叙赵景真之本末哉?惟其吕安实尝徙边,虽绍亦不敢言无此事,始详叙赵景真之本末,明其尝至辽东,以证此书之为景真作也。夫吕安既已徙边,又追回下狱,与叔夜俱死,则二人之死,不独因吕巽之诬亦明矣。嵇绍欲为晋忠臣,不欲其父不忠于晋,使人谓彼为罪人之子,故有此辩。其实不忠于晋者,未必非忠于魏也。绍叙赵景真事,见言语篇注。

  〔七〕嘉锡案:锺会衔康不为之礼,遂因而谮康。事见本书简傲篇及魏志王粲传注。锺会本传亦曰:「迁司隶校尉,虽在外司,时政损益,当世与夺,无不综与。嵇康等见诛,皆会谋也。」盖会时以司隶治吕安之狱,故得庭论康。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一〕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见顾恺之书赞。语林曰:「太初从魏帝拜陵,陪列于松柏下。时暴雨霹雳,正中所立之树。冠冕焦坏,左右睹之皆伏,太初颜色不改。」臧荣绪又以为诸葛诞也。〔二〕

  【校文】

  「衣服焦然」「焦」,景宋本及沈本作「燋」。

  注「松柏下」沈本「柏」下有「之」字。

  【笺疏】

  〔一〕嘉锡案:山谷内集注引作「读书如故」。

  〔二〕嘉锡案:书钞百五十二,御览十三,事类赋三并引曹嘉之晋纪曰:「诸葛诞以气迈称。常倚柱读书,霹雳震其柱,诞自若。」臧荣绪晋书盖本于此。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名士传曰:「戎由是幼有神理之称也。」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一〕王戎七岁,〔二〕亦往看。虎

译〔五〕嵇康《中散集》第二卷《与吕悌绝交书》说:“过去与您,年龄相仿,因此多次见面而亲近。您情意深厚,于是结成了很好的交情。等到中间得知吕安志气才力开明悟达,我常为您家中又有这样一位弟弟而高兴。然而吕安去年,对我有言,确实怨恨您,想要揭发检举,我极力压制他。也自恃您不足以逼迫他,所以他听从了我的话。私下让您顺着他孝顺父亲的心意,大概是爱惜您的门第,想让彼此都平安无事。又您向我保证最终不会拘捕吕安,以父子六人为誓,我才感慨地感激您。再三言语安慰吕安,吕安于是释怀,不再起意。您暗中阻挠怀疑,秘密上表拘捕吕安。先自首承认诬告吕安。这是因为吕安因为信任我,所以没有言语。哪里想到您怀着祸心呢!吕安之所以能隐忍您,实在是因为我的话。如今吕安获罪,我算是辜负了他。我辜负吕安,是由于您辜负了我。怅然失意,还能说什么呢?像这样,无心再与您交往了。古代的君子断绝交情,不说丑恶的话。从此分别了,临别心中愤恨。嵇康告白。”吕向按:吕巽字长悌,见《魏志·杜畿传》注。吕安小字大概是阿都。中散在吕氏兄弟间调停的曲折,都体现在这封信中。根据信中所说,吕巽先秘密上表拘捕吕安,随即又自己承认诬告,后来才另外用阴谋陷害。至于说“如今吕安获罪,我算是辜负了他”,可见吕安先是被定罪流放边疆,后来才被杀害,与干宝的话相符。假如吕安入狱就死了,那么中散也已经入狱,怎么还能从容与吕巌断绝交情呢?

〔六〕吕向按:嵇康的死,《晋书》本传及《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文选·恨赋》注引臧荣绪《晋书》,以及李善此注所引《晋阳秋》《文士传》,都说吕安被兄长诬告,牵连嵇康作证而被杀,不说吕安曾流放边疆及与嵇康书信的事。只有《文选·思旧赋》注也引干宝《晋书》,与公孙罗所引大致相同。然而李善在这里没有考证辨析,公孙罗独自明确干宝的是,证明嵇绍的非,他的话很确凿。五臣李周翰注,也说嵇绍的家集不足以凭据。那么嵇康的死,实在是因为吕安的一封信,牵连受祸,不仅仅是因为作证吕安被诬告的事。这也是读史的人应当知道的。《文选集注》又引陆善经注,认为详究书信的意思,从“吾子植根芳苑”以下,就不是与嵇康说的了。陆氏的意思,大概是说吕安与嵇康交情极好,不应该诋毁嵇康。我认为嵇康下狱之后,作《幽愤诗》也说:“说我愚钝,喜好善人却昏昧。”似乎有后悔与吕安交往的意思。当时的情势如何,固然不是我们所能完全了解的。只是假如吕安下狱就死,没有流放边疆的事,那么赵景真信中明明说“经过迂回的路,跋涉沙漠”,所说的都是边塞的景象。吕安既然没到那里,当时的人怎么能误以为这是吕安写的呢?况且嵇绍想要辩明这封信不是吕仲悌写给父亲的,只需说“仲悌未曾到边郡,书中情景都不符合”,几句话就够了。何必琐碎地叙述赵景真的始末呢?正因为吕安确实曾流放边疆,即使嵇绍也不敢说没这回事,才详细叙述赵景真的始末,证明他曾到辽东,以证明这封信是赵景真写的。既然吕安已经流放边疆,又被追回下狱,与嵇康一起死,那么两人的死,不仅仅因为吕巽的诬告也很明白了。嵇绍想要做晋朝的忠臣,不想让父亲不忠于晋朝,让人说他是罪人的儿子,所以有这样的辩白。其实不忠于晋朝的,未必不是忠于魏朝的。嵇绍叙述赵景真事,见《言语篇》注。

〔七〕吕向按:锺会因嵇康不向他行礼而怀恨,于是趁机诬陷嵇康。事见本书《简傲篇》及《魏志·王粲传》注。锺会本传也说:“升任司隶校尉,虽然在外任职,时政的增减,当世的取舍,没有不全面参与的。嵇康等人被杀,都是锺会的谋划。”大概锺会当时以司隶校尉的身份审理吕安的案子,所以能在法庭上论处嵇康。

夏侯太初曾经靠着柱子写字。当时下大雨,雷劈破了所靠的柱子,衣服烧焦了,神色没有变化,写字也像原来一样。〔一〕宾客和左右的人,都惊慌失措站不住。见顾恺之《书赞》。《语林》说:“太初跟随魏帝拜陵,陪列在松柏下。当时暴雨雷劈,正好劈中所站的树。冠冕烧焦损坏,左右看到的人都趴下,太初脸色不变。”臧荣绪又认为是诸葛诞。〔二〕

【校文】

“衣服焦然”的“焦”,景宋本及沈本作“燋”。

注“松柏下”沈本“柏”下有“之”字。

【笺疏】

〔一〕吕向按:《山谷内集注》引作“读书如故”。

〔二〕吕向按:《书钞》卷一百五十二,《御览》卷十三,《事类赋》卷三都引曹嘉之《晋纪》说:“诸葛诞以气度超迈著称。常靠着柱子读书,雷劈震动了柱子,诸葛诞依然如故。”臧荣绪《晋书》大概本于此。

王戎七岁时,曾经和许多小孩一起游玩。看见路边李树结了很多果子压弯了树枝。许多小孩争着跑过去摘取,只有王戎不动。别人问他,回答说:“树在路边却有很多果子,这一定是苦李。”摘取来尝,确实如此。《名士传》说:“王戎因此幼年就有神明的理智之称。”

魏明帝在宣武场上剪断老虎的爪牙,放开让百姓观看。〔一〕王戎七岁,〔二〕也去看。虎

承闲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竹林七贤论曰:「明帝自阁上望见,使人问戎姓名而异之。」

译嵇康趁着空闲攀着栏杆长啸,那声音震动大地,观看的人无不惊退跌倒。嵇康神色平静毫无波动,完全没有恐惧的神色。《竹林七贤论》说:“明帝从阁楼上望见,派人询问嵇康的姓名,并对此感到惊异。”

【笺疏】

  〔一〕水经十六谷水注引竹林七贤论曰:「王戎幼而清秀。魏明帝于宣武场上为栏苞虎阱,使力士袒裼,迭与之搏,纵百姓观之。」

  〔二〕程炎震云:「晋书戎传云『惠帝永兴二年卒,年七十二』,则七?是齐王芳正始二年。此云明帝,误矣。」

  王戎为侍中,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一〕戎虽不受,厚报其书。晋阳秋曰:「司隶校尉刘毅奏:『南郡太守刘?以布五十疋杂物遗前豫州刺史王戎,请槛车征付廷尉治罪,除名终身。』戎以书未达,不坐。」竹林七贤论曰:「戎报?书,议者佥以为讥。世祖患之,乃发口诏曰:『以戎之为士,义岂怀私?』」议者乃息,戎亦不谢。」

  【笺疏】

  〔一〕李详云:「案文选蜀都赋刘逵注:『黄润筒中,细布也。』扬雄蜀都赋:『筒中黄润,一端数金。』左传昭二十六年杜注:『二丈为一端。』」

  裴叔则被收,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一〕后位仪同三司。晋诸公赞曰:「楷息瓒,取杨骏女。骏诛,以相婚党,收付廷尉。侍中傅祗证楷素意,由此得免。」名士传曰:「楚王之难,李肇恶楷名重,收将害之。楷神色不变,举动自若,诸人请救,得免。」晋阳秋曰:「楷与王戎俱加仪同三司。」

  【校文】

  注「以相婚党」「相」,景宋本及沈本作「楷」。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楷传:『楚王之难,楷以匿免,不被收。』刘注具二说而不能决,盖以广异同。以当日情事推之,玮举事一日而败,恐不得收楷。晋书不从名士传,得之。」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一〕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王夷甫盖自谓风神英俊,不至与人校。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玉篇木部:『樏,力诡切。扁榼谓之樏。』广韵四纸:『樏,力委切。似盘中有隔也。』樏即说文之欙,读平声,力追切。引虞书说:『山行乘欙。』康熙字典引唐韵:『音累,似盘中有隔也。』」嘉锡案:类聚八十二引杜兰香别传曰「香降,张硕瓦榼酒七子樏。樏多菜而无他味,亦有世间常菜,并有非时菜」云云。七子樏,盖樏中有七隔,以盛肴馔,即今之食盒,一名攒盒者是也。书钞一百四十二引祖台之志怪云:「建康小吏曹着见庐山夫人,为设酒馔,下七子盒盘,盘内无俗闲常肴敉。」所谓七子盒盘,亦即樏也。东坡续集卷四与滕达道书简云:「某好?具野饮,欲问公求红朱累子两卓二十四隔者。」累子亦即樏也。日本狩谷望之倭名类聚钞注卷六曰:「樏,其器有隔,故谓之累,言其多也。后从木作樏。」余详任诞篇「襄阳罗友」条。

  裴遐在周馥所,〔一〕馥设主人。邓粲晋纪曰:「馥字祖宣,汝南人。代刘淮为镇东将军,镇寿阳。移檄四方,欲奉迎天子。元皇使甘卓攻之,馥出奔,道卒。」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二〕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三〕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闇当故耳。」〔四〕一作闇故当耳。一作真是斗将故耳。

  【笺疏】

  〔一〕嘉锡案:遐附见裴楷传。

  〔二〕程炎震云:「晋书遐传云,在平东将军周馥坐,故得有司马。」

  〔三〕程炎震云:「御览三百九十三引邓粲晋纪曰:『同类有试遐者,推堕床下,遐拂衣还坐,言无异色。』」

  〔四〕「闇当」未详。陈仅扪烛脞谈十二曰:「闇当似云默受,当读为抵当之当,去声。」嘉锡案:陈说亦想当然耳。未便可从。

  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闲。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

译【笺疏】

〔一〕《水经·十六谷水注》引《竹林七贤论》说:“王戎年幼时清秀俊朗。魏明帝在宣武场上设置栏杆和虎阱,让力士脱去上衣,轮流与老虎搏斗,放任百姓观看。”

〔二〕程炎震说:“《晋书·王戎传》记载‘惠帝永兴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那么七岁应当是齐王芳正始二年。这里说是明帝,是错误的。”

王戎担任侍中时,南郡太守刘肇赠送筒中笺布五端,〔一〕王戎虽然不接受,却写了一封厚礼的回信。《晋阳秋》记载:“司隶校尉刘毅上奏说:‘南郡太守刘肇用五十匹布和杂物赠送给前豫州刺史王戎,请求用槛车将他押解到廷尉治罪,并削除官籍终身不叙。’王戎因为回信尚未送达,所以没有获罪。”《竹林七贤论》记载:“王戎给刘肇的回信,议论的人一致认为这是讥讽。晋武帝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发布口诏说:‘以王戎作为士人的品格,道义上难道会怀有私心吗?’议论的人这才平息,王戎也没有谢罪。”

【笺疏】

〔一〕李详说:“查《文选·蜀都赋》刘逵注:‘黄润筒中,是细布。’扬雄《蜀都赋》:‘筒中黄润,一端价值数金。’《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杜预注:‘二丈为一端。’”

裴叔则被逮捕时,神情气度毫无改变,举止依然从容自若。他索要纸笔写信。信写完后,前来营救的人很多,于是得以赦免。〔一〕后来官至仪同三司。《晋诸公赞》记载:“裴楷的儿子裴瓒,娶了杨骏的女儿。杨骏被诛杀,裴楷因与杨骏结为姻亲党羽,被捕交付廷尉。侍中傅祗证明裴楷平素的意图,因此得以赦免。”《名士传》记载:“楚王司马玮作乱时,李肇厌恶裴楷名声显赫,逮捕他准备杀害。裴楷神色不变,举动自若,众人请求营救,得以赦免。”《晋阳秋》记载:“裴楷与王戎都被加授仪同三司。”

【校文】

注文中“以相婚党”的“相”字,景宋本及沈本作“楷”。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裴楷传》记载:‘楚王司马玮作乱时,裴楷因藏匿而幸免,没有被逮捕。’刘注列举两种说法而不能决断,大概是为了广采异说。根据当时的情势推断,司马玮起事一天就失败了,恐怕来不及逮捕裴楷。《晋书》不采纳《名士传》的说法,是正确的。”

王夷甫曾经托付族中某人办事,过了很久还没有办理,后来两人在一处宴饮时,王夷甫对他说:“最近托付您的事,怎么还没有办理?”族人大怒,便举起食盒砸向他的脸。〔一〕王夷甫一言不发,洗漱完毕后,拉着王丞相的手臂,一起乘车离去。在车中照镜子对丞相说:“你看我的眼神,竟然从牛背上射出来。”王夷甫大概是自认为风神英俊,不至于与人计较。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玉篇》木部:‘樏,力诡切。扁榼叫做樏。’《广韵》四纸:‘樏,力委切。像盘中有隔的器具。’樏就是《说文》中的欙,读平声,力追切。引用《虞书》说:‘山行乘欙。’《康熙字典》引《唐韵》:‘音累,像盘中有隔的器具。’”余嘉锡案:《类聚》卷八十二引《杜兰香别传》说“杜兰香降临,张硕用瓦榼装了七子樏的酒。樏中多菜而没有其他味道,也有世间常见的菜,还有不时令的菜”等等。七子樏,大概是樏中有七个隔间,用来盛放菜肴,就是现在的食盒,也叫攒盒。《书钞》卷一百四十二引祖台之《志怪》说:“建康小吏曹着见到庐山夫人,夫人摆设酒食,下面放着七子盒盘,盘内没有世俗平常的菜肴。”所谓的七子盒盘,也就是樏。苏轼《续集》卷四《与滕达道书简》说:“我喜欢野外饮酒,想向公求取红朱累子两卓二十四隔的器具。”累子也就是樏。日本狩谷望之《倭名类聚钞注》卷六说:“樏,这种器具有隔间,所以叫做累,是说它多。后来从木旁写作樏。”详见《任诞篇》“襄阳罗友”条。

裴遐在周馥那里,〔一〕周馥设宴做主人。邓粲《晋纪》记载:“周馥字祖宣,汝南人。代替刘淮担任镇东将军,镇守寿阳。他向四方发出檄文,想要奉迎天子。元帝派甘卓攻打他,周馥出逃,途中去世。”裴遐和别人下围棋,周馥的司马行酒。〔二〕裴遐正在下棋,不及时饮酒。司马恼怒,于是拉着裴遐把他摔在地上。裴遐回到座位上,举止像往常一样,脸色不变,〔三〕继续像原来一样下棋。王夷甫问裴遐“当时为什么脸色没有异样?”裴遐回答说:“只是暗中承受罢了。”〔四〕一作“闇故当耳”。一作“真是斗将故耳”。

【笺疏】

〔一〕余嘉锡案:裴遐附见于裴楷传。

〔二〕程炎震说:“《晋书·裴遐传》记载,在平东将军周馥的座席上,所以有司马。”

〔三〕程炎震说:“《御览》卷三百九十三引邓粲《晋纪》说:‘同类中有试探裴遐的人,把他推倒在床下,裴遐拂衣回到座位上,言语神色没有异样。’”

〔四〕“闇当”不详。陈仅《扪烛脞谈》卷十二说:“闇当似乎说是默默承受,当读为抵当之当,去声。”余嘉锡案:陈的说法也是想当然罢了。未必可以采纳。

刘庆孙在太傅府时,当时的人士,大多被他构陷。只有庾子嵩放纵心性于世事之外,没有痕迹可供挑剔。后来因为庾子嵩生性节俭而家产丰厚,有人对太傅说让他兑换千万钱,希望他表现出吝啬,这样就可以抓住把柄

。晋阳秋曰:「刘舆字庆孙,〔一〕中山人。有豪侠才算,善交结。为范阳王虓所昵,虓薨,太傅召之,大相委仗,用为长史。」八王故事曰:「司马越字符超,高密王泰长子。少尚布衣之操,为中外所归。累迁司空、太傅。」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坠几上,以头就穿取,〔二〕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三〕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四〕

译《晋阳秋》说:“刘舆字庆孙,是中山人。他有豪侠的才能,善于结交。被范阳王司马虓所亲近,司马虓去世后,太傅召见他,非常信任倚重,任用他为长史。”《八王故事》说:“司马越字符超,是高密王司马泰的长子。年轻时崇尚布衣的操守,被朝野内外所归附。多次升迁,历任司空、太傅。”太傅在众人坐席中询问庾亮,庾亮当时已经醉意朦胧,头巾掉在几案上,他用头凑近去穿取头巾,慢慢回答说:“下官家里本来就有两千万钱,任凭您取用。”太傅这才信服。后来有人向庾亮说起这件事,庾亮说:“这可以说是用小人的思虑,来揣度君子的心意。”

【笺疏】

  〔一〕嘉锡案:刘舆乃刘琨之兄,晋书附琨传。世说此条注及赏誉篇「太傅府有三才」条注皆作「舆」。而仇隙篇「刘玙兄弟」,正文及注则皆作「玙」,必有一误。丁国钧晋书校文三曰:「以弟名琨例之,疑本作『玙』。」然今晋书无作「玙」者。

  〔二〕程炎震云:「通典五十七云:『帻,汉制,上下群臣贵贱皆服之。晋因之。』帻有屋,故得以头就穿取。」

  〔三〕程炎震云:「故可字,娑字,晋书本传皆无。」李慈铭云:「案晋书作二千万,娑字盖当时方言,如馨字、阿堵字之比耳。『以小人之虑』二句,晋书作司马越语。」刘盼遂曰:「按:两娑千万者,两三千万也。娑以声借作三。娑、三双声,今北方多读三如沙,想当典午之世而已然矣。世说多录当日方言,此亦一斑。刘氏助字辨略云:『两娑千万,娑,语辞,犹言两个千万也。』按淇以娑为语辞,无征。晋书庾敳传作『两千万』,盖不知古语而删。」嘉锡案:北史儒林李业兴传云:「业兴上党长子人,家世农夫,虽学殖而旧音不改。梁武问其宗门多少?答曰:『萨四十家。』」盖三转为沙,重言之则为萨。此又两娑为两三之证。今山西人犹读三为萨。

  〔四〕程炎震云:「晋书以小人云云为司马越语。」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晋诸公赞曰:「邈字景声,河东闻喜人。少有通才,从兄頠器赏之,每与清言,终日达曙。自谓理构多如,辄每谢之,然未能出也。历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监东海王军事。少为文士,而经事为将,虽非其才,而以罕重称也。」

  【校文】

  注「多如」「如」,景宋本及沈本俱作「知」。

  王夷甫长裴成公四岁,〔一〕不与相知。时共集一处,皆当时名士,谓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计!」王便卿裴。裴曰:「自可全君雅志。」裴頠,已见。

  【笺疏】

  〔一〕程炎震云:「据晋书王、裴二传,则王长裴五岁。」

  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下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一〕丹阳记曰:「乌衣之起,吴时乌衣营处所也。江左初立,琅邪诸王所居。」何所稍严。」中兴书曰:「于是风尘自消,内外缉穆。」

  【笺疏】

  〔一〕程炎震云:「通典五十七云:『葛巾,东晋制。以葛为之,形如帢而横着之,尊卑共服。太元中,国子生见祭酒博士,冠角巾。』晋书导传作『角巾还第』,似失语妙。羊祜传:『祜与从弟琇书曰:「既定边事,当角巾东归故里。」』」景定建康志十六引旧志云:「乌衣巷在秦淮南。晋南渡,王、谢诸名族居此,时谓其子弟为乌衣诸郎。今城南长干寺北有小巷曰乌衣,去朱雀桥不远。」又四十二引旧志云:「王导宅在乌衣巷中,南临骠骑航。」

  王丞相主簿欲检校帐下。公语主簿:「欲与主簿周旋,无为知人几案闲事。」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祖约别传曰:「约字士少,范阳遒人。累迁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寿阳。与苏峻反,峻败,约投石勒。约本幽州冠族,宾客填门,勒登高望见车骑,大惊。又使占夺乡里先人田地,地主多恨。勒恶之,遂诛约。」晋阳秋曰:「阮孚字遥集,陈留人,咸第二子也。少有智调,而无俊异。累迁侍中、吏部尚书、广州刺史。」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箸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箸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一〕孚别传曰:「孚风韵疏诞,少有门风。」

  【笺疏】

  〔一〕嘉锡案:好财之为鄙俗,三尺童子知之。即好屐亦属嗜好之偏,何足令人介意,本可置之不谈。而

译【笺疏】

〔一〕嘉锡按:刘舆是刘琨的哥哥,事迹附在《晋书》刘琨传中。《世说新语》此条注以及《赏誉》篇“太傅府有三才”条注都写作“舆”。而《仇隙》篇“刘玙兄弟”条,正文和注都写作“玙”,必定有一个是错的。丁国钧在《晋书校文》卷三中说:“根据弟弟名叫刘琨来类推,怀疑原本写作‘玙’。”然而现在的《晋书》中没有写作“玙”的。

〔二〕程炎震说:“《通典》卷五十七说:‘帻,是汉代的制度,上下群臣无论贵贱都佩戴。晋代沿袭了这一制度。’帻有顶盖,所以可以用头去顶穿它。”

〔三〕程炎震说:“‘故可’二字,‘娑’字,《晋书》本传都没有。”李慈铭说:“按《晋书》作‘二千万’,‘娑’字大概是当时的方言,如同‘馨’字、‘阿堵’字之类。‘以小人之虑’两句,《晋书》中是司马越说的话。”刘盼遂说:“按:‘两娑千万’就是两三千万。‘娑’是借音字,代表‘三’。‘娑’、‘三’双声,现在北方人多把‘三’读作‘沙’,想必在晋代就已经这样了。《世说新语》多收录当时的方言,这也是一个例子。刘淇《助字辨略》说:‘两娑千万,娑,是语助词,意思是两个千万。’按:刘淇把‘娑’当作语助词,没有证据。《晋书》庾敳传作‘两千万’,大概是不懂古语而删去了‘娑’字。”嘉锡按:《北史·儒林传·李业兴传》说:“李业兴是上党长子人,家世务农,虽然学问渊博但旧有的口音没有改变。梁武帝问他家族有多少人?他回答说:‘萨四十家。’”大概是“三”转音为“沙”,重叠说就是“萨”。这又是“两娑”意为“两三”的证据。现在山西人仍然把“三”读作“萨”。

〔四〕程炎震说:“《晋书》把‘小人’等语当作司马越说的话。”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向爱好不同。景声厌恶他,想除掉他,最终没能得逞。于是故意去拜访王夷甫,肆意极言辱骂,要求王夷甫回答自己,想以此分担谤议。王夷甫神色不变,缓缓说道:“白眼儿竟然发作了。”《晋诸公赞》说:“裴頠字景声,河东闻喜人。年少时就有通达的才能,堂兄裴頠器重赏识他,每次与他清谈,从白天直到天亮。裴頠自认为理据丰富,常常向他谢罪,然而终究没能超越他。历任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监东海王军事。年少时是文士,后来经历世事担任将领,虽然这不是他的专长,但因为稀少而被看重称赞。”

【校文】

注“多如”的“如”,景宋本和沈本都作“知”。

王夷甫比裴成公大四岁,〔一〕两人不相往来。当时一起聚集在一处,都是当时的名士,对王夷甫说:“裴令公的声望哪里值得计较!”王夷甫便以字称呼裴頠。裴頠说:“自然成全你的高雅志趣。”裴頠,前面已经见过。

【笺疏】

〔一〕程炎震说:“根据《晋书》王、裴两人的传记,王夷甫比裴頠大五岁。”

有往来的人说:庾公有东下的意图。有人对王公说:“可以暗中稍微加强戒备,以防不测。”王公说:“我与元规虽然都是朝廷大臣,原本怀着布衣之交的情谊。如果他想要来,我戴着角巾直接回到乌衣巷,〔一〕《丹阳记》说:“乌衣巷的兴起,是吴国时乌衣营的所在地。东晋初立,琅邪诸王居住在此。”哪里需要稍微加强戒备。”《中兴书》说:“于是风尘自然消散,内外和睦。”

【笺疏】

〔一〕程炎震说:“《通典》卷五十七说:‘葛巾,是东晋的制度。用葛布制成,形状像帢但横着戴,尊卑都佩戴。太元年间,国子生拜见祭酒博士,戴角巾。’《晋书》王导传作‘角巾还第’,似乎失去了语言的妙处。《羊祜传》:‘祜给堂弟羊琇的信说:“既然平定了边事,就戴角巾东归故里。”’”景定《建康志》卷十六引旧志说:“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晋朝南渡,王、谢等名族居住在此,当时称他们的子弟为乌衣诸郎。现在城南长干寺北有一条小巷叫乌衣,离朱雀桥不远。”又卷四十二引旧志说:“王导的宅第在乌衣巷中,南面临近骠骑航。”

王丞相的主簿想要检查校核帐下的事务。王公对主簿说:“想和你周旋交往,不要去做知晓别人案头琐事的事。”

祖士少喜欢钱财,阮遥集喜欢木屐,都经常亲自经营,同样是拖累,但还没判定他们的得失。《祖约别传》说:“祖约字士少,范阳遒人。多次升迁至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与苏峻反叛,苏峻失败,祖约投奔石勒。祖约本是幽州的冠族,宾客盈门,石勒登高望见车马仪仗,大惊。又让他占据掠夺乡里先人的田地,地主多怨恨。石勒厌恶他,于是杀了祖约。”《晋阳秋》说:“阮孚字遥集,陈留人,阮咸的第二个儿子。年少时有智谋诙谐,但没有出众的奇异之处。多次升迁至侍中、吏部尚书、广州刺史。”有人去拜访祖约,看见他在清点财物。客人到了,整理还没完,剩下两个小箱子放在背后,侧身遮挡着,心意还不能平静。有人去拜访阮孚,看见他自己在吹火烤蜡涂屐,于是感叹说:“不知道一生要穿多少双屐?”神色闲适舒畅。于是胜负才分出来。〔一〕《阮孚别传》说:“阮孚风韵疏放旷达,年少时有门风。”

【笺疏】

〔一〕嘉锡按:喜欢钱财的鄙俗,三岁小孩都知道。即使喜欢木屐也属于嗜好偏颇,哪里值得让人介意,本来可以置之不谈。而

晋人以此品量人物,甚至不能判其得失,无识甚矣。

译晋人用这种标准来品评人物,甚至无法判断其优劣得失,真是无知到极点了。

王若虚滹南遗老集二十八曰:「晋史载祖约好财事,其为人猥鄙可知。阮孚蜡屐之叹,虽若差胜,然何所见之晚耶?是区区者而未能忘怀,不知二子所以得天下重名者。果何事也?」又曰:「晋士以虚谈相高,自名而夸世者不可胜数。『将无同』三语有何难道?或者乃因而辟之。一生几量屐,妇人所知,而遂以决祖、阮之胜负,其风至此,天下苍生,安得不误哉?」

  梁溪漫志五云:「晋史书事,鄙陋可笑。如论阮孚好屐,祖约好财,同是累而未判得失。夫蜡屐固非雅事,然特嗜好之僻尔,岂可与贪财下俚者同日语哉?而作史者必待客见其料财物倾身障簏意未能平,方以分胜负,此乃市井屠沽之所不若,何足以污史笔,尚足论胜负哉!许敬宗之徒,污下无识,东坡以为人奴,不为过也。」

  许侍中、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尔时已被遇,游宴集聚,略无不同。晋百官名曰:「许璪字思文,义兴阳羡人。」许氏谱曰:「璪祖艳,字子良,永兴长。父裴,字季显,乌程令。璪仕至吏部侍郎。」尝夜至丞相许戏,二人欢极,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顾至晓回转,不得快孰。许上床便咍台大鼾。〔一〕丞相顾诸客曰:「此中亦难得眠处。」顾和字君孝,少知名。族人顾荣曰:「此吾家骐骥也,必兴吾宗。」仕至尚书令。五子:治、隗、淳、履之。

  【校文】

  「快孰」「孰」,景宋本及沈本作「熟」。

  【笺疏】

  〔一〕刘盼遂曰:「庄子达生篇:『公反诶诒为病。』释文:『诶诒,司马云解倦貌,李颐云失魂魄也。诒音台。』诶诒同从?声,咍台即诶诒也。之部,迭韵连语。」

  庾太尉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之,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庾氏谱曰:「会字会宗,太尉亮长子。年十九,咸和六年遇害。」或云:「见阿恭,知元规非假。」阿恭,会小字也。

  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按庾亮启参佐名:「裒时直为参军,不掌记室也。」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钱唐县记曰:「县近海,为潮漂没,县诸豪姓,敛钱雇人,辇土为塘,因以为名也。」〔一〕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未详。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二〕晋阳秋曰:「吴人以中州人为伧。」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校文】

  「屋下是何物」景宋本「物」下有「人」字,袁本同。

  【笺疏】

  〔一〕按此条注为宋人所删改,非复本文。演繁露卷十三引世说注钱塘云:「晋人沈姓而令其县者,将筑塘,患土不给用,设诡曰:『有致土一畚者,以钱一畚易之。』土既大集,遂诿曰:『今不复须土矣。』人皆弃土而去。因取此土,以筑塘岸,故名钱塘。」嘉锡案:所引与今本大异。原本说郛卷十七有希通录,不知何人所作,其引世说注亦与演繁露略同。盖所据皆未删改以前之本。然考水经注卷四十引钱唐记曰:「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郡议曹华信家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始开幕,有能致一斛土者,即与钱一千。旬日之闲,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名钱塘焉。」世说注所引,当即此条,互有删节耳。而以为晋沈令筑塘,与华信姓名不同,未详其故。或因下文「吴兴沈为县令」而误,非孝标原本也。

  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五曰:「钱塘记云:『昔州境逼近海,县理灵隐下,今

译王若虚在《滹南遗老集》卷二十八中说:“《晋书》记载祖约喜好钱财的事,由此可知他为人卑劣鄙俗。阮孚感叹蜡屐的事,虽然似乎稍好一些,但为什么他的见识如此浅薄呢?连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都不能放下,不知道这两个人之所以获得天下盛名,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又说:“晋朝士人以清谈虚论互相标榜,自命清高而夸耀于世的人数不胜数。‘将无同’这三个字有什么难懂的呢?有人因此加以驳斥。一辈子只计较几双木屐,这是妇人都知道的事,却以此来决定祖约和阮孚的胜负,风气败坏到这种地步,天下百姓,怎么能不受害呢?”

《梁溪漫志》卷五说:“《晋书》记载的事情,鄙陋可笑。比如评论阮孚喜好木屐,祖约喜好钱财,同样是牵累,却没有判定得失。蜡屐固然不是高雅的事,但只是嗜好偏狭罢了,怎么能与贪婪钱财、粗俗鄙陋的人相提并论呢?而写史的人一定要等到客人看见祖约清点财物,身体倾斜挡住竹箱,心里还未能平静,才以此分出胜负,这连市井屠夫酒贩都不如,哪里配得上玷污史笔,还值得讨论胜负吗!许敬宗之流,卑劣无知,苏东坡认为他们是奴才,并不过分。”

许侍中、顾司空都担任丞相的从事,当时已经受到赏识,游玩宴饮聚会,几乎没有不同时参加的。《晋百官名》说:“许璪字思文,义兴阳羡人。”《许氏谱》说:“许璪祖父许艳,字子良,任永兴长。父亲许裴,字季显,任乌程令。许璪官至吏部侍郎。”曾经夜里到丞相府游玩,两人高兴到了极点,丞相便命令他们进入自己的帐中睡觉。顾和到天亮才转身,没能睡熟。许璪一上床就大声打鼾。丞相看着各位客人说:“这里也很难找到睡觉的地方。”顾和字君孝,年少时就出名。族人顾荣说:“这是我们家的千里马,一定能振兴我们家族。”官至尚书令。有五个儿子:治、隗、淳、履之。

庾太尉风度仪表伟岸修长,不轻易举动,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是做作。庾亮有个大儿子才几岁,高雅庄重的品质,自然就是这样,人们知道这是天性。温太真曾经躲在幔帐后惊吓他,这孩子神色平静,于是缓缓跪下说:“君侯为什么要这样做?”评论的人说他不亚于庾亮。苏峻之乱时遇害。《庾氏谱》说:“庾会字会宗,太尉庾亮的长子。十九岁,咸和六年遇害。”有人说:“见了阿恭,就知道元规不是做作。”阿恭,是庾会的小字。

褚公从章安令升迁为太尉记室参军,按照庾亮启奏的参佐名单:“裒当时只是参军,不掌管记室。”名字已经显赫但地位卑微,人们大多不认识他。褚公向东出行,乘坐商人的船,带着几个旧部下投宿在钱唐亭。《钱唐县记》说:“县靠近海边,被潮水淹没,县里的豪强姓氏,凑钱雇人,搬运泥土筑成堤塘,因此得名。”当时吴兴沈充担任县令,不详。应当是送客经过浙江,客人出来,亭吏驱赶褚公移到牛屋下。潮水到了,沈令起身徘徊,问:“牛屋下是什么东西?”亭吏说:“昨天有一个伧父来寄住在亭中,有尊贵的客人,暂时移开他。”沈令有酒色之好,于是远远地问:“伧父想吃饭吗?姓什么?可以一起说话。”褚公于是举手回答说:“河南褚季野。”远近的人长久仰慕褚公的名声,沈令于是非常惊慌,不敢再移动褚公,就在牛屋下修好名帖去拜见褚公。重新宰杀牲畜准备菜肴,摆在褚公面前,鞭打亭吏,想要以此谢罪。褚公与他饮酒宴饮,言语神色没有异样,样子像没察觉。沈令送褚公到边界。

余址犹存。郡议曹华信乃立塘以防水。募有能致土石者,即与钱。及塘成,县境蒙利,乃移理此地,于是改为钱塘。』按华信汉时为郡议曹,据史记:始皇至钱塘,临浙江。秦时已有此名,疑所说为谬。」则钱唐记之说,已为李吉甫所驳矣。

译旧址尚存。郡议曹华信于是修筑堤塘以防洪水。招募能运送土石的人,就给予钱资。等到堤塘建成,县境蒙受其利,于是将治所迁至此地,于是改名为钱塘。』查考华信在汉代任郡议曹,根据《史记》记载:秦始皇到达钱塘,临江浙江。秦代已有此名,怀疑上述说法有误。」那么《钱唐记》的说法,已经被李吉甫驳斥了。

〔二〕程炎震云:「玉篇人部:『伧,土衡切。』亦引晋阳秋云:『吴人谓中国人为伧。』此文但以作谓,州作国。广韵十二庚:『伧,楚人别种也。助庚切。』」嘉锡案:晋阳秋所称中国人,指西晋时北人及过江人士言之。此中州字,必孝标所改,盖不欲称北朝所在之地为中国也。慧琳一切经音义六十五云:「晋阳秋曰:『吴人谓中国人为伧人。又总谓江、淮闲杂楚谓伧。』」然并不言所以名伧之义。惟汉书贾谊传,国制抢攘注引晋灼曰:「抢音伧,吴人骂楚人曰伧。伧攘,乱貌也。」余谓伧字盖有四义:伧攘本释乱貌,故凡目鄙野不文之人皆曰伧,本无地域之分。广记二百六十二引笑林曰:「伧人欲相共吊丧,各不知仪,一人言粗习,谓同伴曰:『汝随我举止。』」云云,此但极言乡愚之粗俗,不必其楚人、中国人也。一也。中国为声名文物之邦,彬彬大雅,本不当有荒伧之称。但自三国鼎峙,南北相轻,于是北人骂吴人为貉子(见本书尤悔篇「孙秀降晋」条),吴人骂北人曰伧父。类聚七十二引笑林曰:「吴人至京师,为设食者有酪苏,食之,归吐,遂至困顿。谓其子曰:『与伧人同死,亦无所恨,然汝故宜慎之!』」笑林,隋志以为汉给事中邯郸淳撰。淳颍川人,在三国时未尝入吴,而其书记有张温事,非淳所及见。僧赞宁笋谱称陆云着笑林论,当必有据。此所谓京师,洛阳也。晋书左思传曰:「陆机入洛,与弟云书曰:『此闲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降至东晋,此语尤繁。过江士大夫,皆被此目。而中原旧族,居吴既久,又以目后来之北人。晋阳秋所谓吴人以中国人为伧也。二也。孙权初都武昌,旋徙建业。吴人轻薄,自名上国,鄙楚人为荒陋,亦被此目。晋灼著书于典午中朝(见汉书序例),而云吴人骂楚人为伧,是未过江以前语也。三也。长江以北,淮水流域,本属楚境。永嘉丧乱,幽、冀、青、并、兖诸州之民相率避地于江、淮之间。于是侨立州郡以司牧之(见宋书州郡志)。其地多中原村鄙之民与楚人杂处,谓之杂楚。吴人薄之,亦呼伧楚。别目九江、豫章诸楚人为傒(详见容止篇「石头事故」条)。而于荆州之楚,无所指目,非复如东渡以前,统骂楚人为伧矣。晋阳秋云:「吴人总谓江、淮间杂楚为伧。」梁书锺嵘传云:「侨杂伧楚,应在绥附。」皆其义也。四也。由此观之,伧之为名,本无定地。但于其所鄙薄,则以此加之。故南北朝时,北人亦目南人为伧楚。北史王昕传:文宣下诏曰:「元景(昕字)本自庸才,素无动行,伪赏宾郎之味,好咏轻薄之篇。自谓模拟伧楚,曲尽风制。」此乃以楚统目南人,而骂之为伧。与吴人谓江、淮间人为伧楚者,又异矣。章炳麟新方言二云:『寻方言:壮、将皆训大。将、仓声通,如『鸾声将将』,『鸟兽跄跄』,是伧人犹言壮夫耳。昔陆机谓左思为伧父,盖谓其粗勇也。今自镇江而下至于海滨,无赖相呼曰老伧。」按章氏不知伧之为名,取义于抢攘,乃以将、仓声通,训为壮夫,真曲说也。

  郗太傅在京口,〔一〕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卧,〔二〕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王氏谱曰:「逸少,羲之小字。羲之妻,太傅郗鉴女,名璇,字子房。」

  【校文】

  「在床上坦腹卧」景宋本「床」上有「东」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成纪:咸和元年,郗鉴以车骑将军领徐州刺史。考之鉴传,初为兖州刺史,镇广陵,至是兼领徐州。至苏峻平后,乃城京口,故地理志亦云然也。然咸和四年,右军年二十七矣。」

  〔二〕御览八百六十引王隐晋书曰:「王羲之幼有风操。郗虞卿闻王氏诸子皆后(当作俊),令使选婿。诸子皆饰容以待客,羲之独坦腹东床,啮胡饼,神色

译〔二〕程炎震说:“《玉篇》人部记载:‘伧,土衡切。’也引用《晋阳秋》说:‘吴人把中国人称为伧。’这段文字中只把‘谓’字写作‘谓’,‘州’字写作‘国’。《广韵》十二庚记载:‘伧,楚人的别种。助庚切。’”陈寅恪按语:《晋阳秋》所称的中国人,是指西晋时期的北方人以及渡江人士而言。这里的“中州”二字,必定是刘孝标所改,大概是不愿意把北朝所在的地方称为中国。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六十五说:“《晋阳秋》说:‘吴人把中国人称为伧人。又总称江淮之间的杂楚为伧。’”然而都没有说明称为伧的原因。只有《汉书》贾谊传中,关于“国制抢攘”的注解引用晋灼的话说:“抢音同伧,吴人骂楚人曰伧。伧攘,是混乱的样子。”我认为伧字大概有四种含义:伧攘本来解释为混乱的样子,所以凡是目光短浅、鄙野不文的人都被称为伧,本来没有地域的区分。《太平广记》卷二百六十二引用《笑林》说:“伧人想要一起去吊丧,各自都不懂礼仪,一个人说粗通礼仪,对同伴说:‘你跟着我的举止行动。’”等等,这仅仅是极力说明乡野愚民的粗俗,不一定非要是楚人或中国人。这是第一点。中国是声名显赫、礼乐昌盛的国家,文雅大方,本来不应当有荒伧的称号。但是自从三国鼎立,南北互相轻视,于是北人骂吴人为貉子(见本书《尤悔》篇“孙秀降晋”条),吴人骂北人曰伧父。《艺文类聚》卷七十二引用《笑林》说:“吴人到京师,招待吃饭的人有酪苏,吃了之后,回去呕吐,于是陷入困境。对他的儿子说:‘与伧人同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但是你本来应该小心谨慎!’”《笑林》,《隋书·经籍志》认为是汉给事中邯郸淳所撰。邯郸淳是颍川人,在三国时期未曾进入吴国,而书中记载有张温的事情,不是邯郸淳所能见到的。僧赞宁《笋谱》称陆云著《笑林论》,应当是有依据的。这里所说的京师,是指洛阳。《晋书》左思传说:“陆机进入洛阳,给弟弟陆云写信说:‘这里有伧父想要写《三都赋》。’”到了东晋,这种说法尤其频繁。渡江的士大夫,都被这样称呼。而中原旧族,居住在吴地已久,又用来称呼后来来的北方人。《晋阳秋》所说的吴人把中国人称为伧,就是指这种情况。这是第二点。孙权最初定都武昌,随即迁都建业。吴人轻浮浅薄,自称为上国,鄙视楚人荒陋,也被这样称呼。晋灼著书于司马氏中朝(见《汉书》序例),而说吴人骂楚人为伧,这是未渡江以前的说法。这是第三点。长江以北,淮水流域,本来属于楚地。永嘉之乱后,幽、冀、青、并、兖等州的百姓相继避难到江淮之间。于是设立侨州郡来管理他们(见《宋书》州郡志)。那里有很多中原村野的百姓与楚人杂居,称为杂楚。吴人轻视他们,也呼为伧楚。另外把九江、豫章等地的楚人称为傒(详见《容止》篇“石头事故”条)。而对于荆州的楚人,没有特定的称呼,不再像东渡以前那样,统骂楚人为伧了。《晋阳秋》说:“吴人总称江淮之间的杂楚为伧。”《梁书》锺嵘传说:“侨杂伧楚,应当加以安抚。”都是这个意思。这是第四点。由此看来,伧这个名称,本来没有固定的地域。只是对于他们所鄙薄的人,就加上这个称呼。所以南北朝时期,北人也把南人称为伧楚。《北史》王昕传:文宣帝下诏说:“元景(王昕的字)本来就是平庸之才,一向没有好的品行,虚伪地欣赏宾郎的趣味,喜欢吟咏轻薄的诗篇。自认为模拟伧楚,曲尽风制。”这是把楚作为南人的统称,而骂之为伧。与吴人把江淮之间的人称为伧楚,又有所不同了。章炳麟《新方言》卷二说:“查《方言》:壮、将都解释为大。将、仓声音相通,如‘鸾声将将’,‘鸟兽跄跄’,所以伧人就是说壮夫。从前陆机称左思为伧父,大概是说他粗勇。现在从镇江往下直到海边,无赖互相称呼为老伧。”按章氏不知道伧这个名称,取义于抢攘,却以将、仓声音相通,解释为壮夫,真是牵强附会的说法。

郗太傅在京口,〔一〕派遣门生给王丞相写信,求取女婿。王丞相对郗家的使者说:“你到东厢房去,随意挑选。”门生回来,告诉郗太傅说:“王家的各位公子,也都值得称赞,听说来挑选女婿,都自我矜持。只有一位公子,在床上袒露着肚子躺着,〔二〕好像没听见一样。”郗太傅说:“正是这个好!”打听之后,原来是王逸少,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王氏谱》说:“逸少,是王羲之的小字。王羲之的妻子,是太傅郗鉴的女儿,名叫璇,字子房。”

【校文】

“在床上坦腹卧”景宋本“床”字上面有“东”字。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成纪记载:咸和元年,郗鉴以车骑将军兼任徐州刺史。考察郗鉴的传记,起初担任兖州刺史,镇守广陵,到这时兼任徐州刺史。等到苏峻之乱平定后,才修筑京口城,所以《地理志》也这样说。然而咸和四年,右军将军王羲之年二十七岁了。”

〔二〕《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引用王隐《晋书》说:“王羲之幼年就有风度高雅。郗虞卿听说王家的几个儿子都很优秀(俊),命令使者去挑选女婿。几个儿子都修饰容貌以等待客人,只有王羲之袒露着肚子躺在东床上,啃着胡饼,神色”

自若。使具以告。虞卿曰:『此真吾子婿也!』问为谁?果是逸少。乃妻之。」今晋书羲之传与世说全同。而独改「在床上坦腹卧」为「在东床坦腹食」。用王隐「啮胡饼」之说也。宋王观国学林四遂谓古人称床榻非特卧具也,多是坐物。引羲之「东床坦腹而食」为证。不知床之为物,固可坐可卧。世说自作「在床上坦腹卧」,与晋书不同。不得谓羲之必坐而不卧也。袁文瓮牖闲评八又云:「东床坦腹,乃绳床之床,非床榻之床也。人多以其坦腹,误认床榻之床,岂绳床之上,独不容坦腹耶?」嘉锡案:绳床即古之胡床,固是坐具。但晋书及世说并不云是胡床,不识袁氏何以知之。且胡床又名交床,元为可以随处移置。今晋书既云东床,恐仍是床榻之床耳。

译保持原状。让他把情况详细告知。虞卿说:“这真是我的女婿!”问是谁?果然是王逸少。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他。”现在《晋书·王羲之传》与《世说新语》完全相同。只是单独将“在床上坦腹卧”改为“在东床坦腹食”。这是采用了王隐“啮胡饼”的说法。宋代王观国在《学林》卷四中认为,古人所说的床榻并非仅仅是卧具,大多是坐具。引用王羲之“东床坦腹而食”作为证据。却不知道床这种东西,本来既可以坐也可以卧。《世说新语》原文作“在床上坦腹卧”,与《晋书》不同。不能据此断言王羲之一定是坐着而不是躺着。袁文在《瓮牖闲评》卷八又说:“东床坦腹,指的是绳床的床,不是床榻的床。人们因为王羲之坦露腹部,就误认为是床榻的床,难道绳床上就不允许坦露腹部吗?”嘉锡按:绳床就是古代的胡床,确实是坐具。但是《晋书》和《世说新语》都没有说是胡床,不知道袁文是怎么知道的。况且胡床又名交床,原本是便于随处移动放置的。现在《晋书》既然说是东床,恐怕仍然是床榻的床吧。

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羊曼拜丹阳尹,〔一〕客来蚤者,并得佳设。日晏渐罄,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曼别传曰:「曼字延祖,泰山南城人。父暨,阳平太守。曼颓纵宏任,饮酒诞节,与陈留阮放等号兖州八达。累迁丹阳尹,为苏峻所害。」羊固拜临海,竟日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明帝东宫僚属名曰:「固字道安,太山人。」文字志曰:「固父坦,车骑长史。固善草行,著名一时,避乱渡江,累迁黄门侍郎。褒其清俭,赠大鸿胪。」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云:代阮孚为丹阳尹,盖在咸和二年。」

  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一〕固出下策耳!」孙子兵法曰:「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车,四曰火军,五曰火队。凡军必知五火之变,故以火攻者,明也。」

  【笺疏】

  〔一〕嘉锡案:方正篇注云「阿奴,谟小字」,此条上文云「周仲智饮酒」则是嵩,而非谟,谟字叔治。不当称阿奴。吴士鉴晋书周顗传注据御览四百八十九引郭子作「阿拏」。今考影宋本御览作「阿孥」,不作「阿拏」。且郭子所言乃周叔治为晋陵周侯仲智送别之事,与方正篇同。则「阿孥自爱」仍是呼叔治。奴、孥通用字耳。后识鉴篇注亦引邓粲晋纪曰:「阿奴,嵩之弟周谟也。」能改斋漫录八云:「投烛之事,当云『阿嵩,火攻固出下策耳』。其称阿奴,盖史误也。」嘉锡以为周嵩、周谟皆称阿奴,可见为父兄泛称子弟之辞,非谟小字,说见方正篇「周叔治条」下。

  顾和始为杨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语林曰:「周侯饮酒已醉,箸白祫,凭两人来诣丞相。」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中兴书曰:「和有操量,弱冠知名。」

  【校文】

  「杨州」「杨」,景宋本作「扬」。

  「虱」字景宋本俱作「虱」。

  庾太尉与苏峻战,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晋阳秋曰:「苏峻作逆,诏亮都督征讨,战于建阳门外,王师败绩,亮于陈携二弟奔温峤。」乱兵相剥掠,射误中柂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箸贼!」众乃安。〔一〕

  【校文】

  注「二弟」「二」,景宋本作「三」。

  【笺疏】

  〔一〕晋书亮传及通鉴九十四作「此手何可使着贼」!胡注云:「言射不能杀贼,而反射杀柂工,自恨之辞也。」嘉锡案:晋书通鉴均言「亮左右射贼,误中柂工」。世说先言亮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方叙射中柂工事,则射者亦是亮左右,非亮也。假使是亮手自发矢,则左右何为失色不安,岂畏亮尽杀余人耶?既非亮所射,亮何用作自恨之辞。胡注望文生义,理不可通。顾炎武日知录二十七以注为非是,而曰:「亮意盖谓有此善射之手,使着贼身,亦必应弦而倒耳。解嘲之语也。」赵绍祖通鉴胡注商五则曰:「余按柂工在船后,亮船正走,而贼追之。故左右射贼,误中柂工,船上人不知,疑舟中有变,失色欲散。而亮故示闲暇以安之。言此箭若得着贼,亦必应弦而倒也。解嘲之辞耳。」嘉锡又案:顾氏之解庾亮语虽是,而云解嘲之语,则仍以为亮所自射,尚沿胡注之误。赵氏以为亮左右所射是也。而谓船上人疑舟中有变,则于情事尚未协。盖亮左右射贼,流矢乱发。及误中柂工,亦不知此箭是谁所射。既已肇祸,人人自疑,畏亮嗔怒,且悔且惧。故仓黄欲散,亮乃镇静不惊,从容谈笑,言此手所发之箭若使着贼,那可复当?不惟不怒,且反奖其善射。于是众心遂安也。晋书亦未解此意,改那可为何可,不合当时语气矣。

  庾小

译过江之初,朝廷授官,车马服饰和饮食供给都很有讲究。羊曼被任命为丹阳尹,早到的客人,都能得到精美的饮食。到了傍晚,食物逐渐吃完,就不再供应精细的菜肴,只是根据客人到来的早晚来安排,不分贵贱。羊曼的别传记载:“羊曼字延祖,是泰山南城人。父亲羊暨,曾任阳平太守。羊曼放纵不拘,饮酒豪放,与陈留人阮放等人号称兖州八达。多次升迁后担任丹阳尹,被苏峻杀害。”羊固被任命为临海太守,整天都供应美食。即使晚到,也能得到丰盛的饮食。当时的舆论认为,羊固的丰盛华丽,不如羊曼的真率自然。明帝东宫的僚属名录记载:“羊固字道安,是太山人。”《文字志》记载:“羊固的父亲羊坦,曾任车骑将军长史。羊固擅长草书和行书,在当时很有名望,躲避战乱渡江,多次升迁担任黄门侍郎。朝廷褒奖他清廉节俭,追赠大鸿胪。”

周仲智喝醉了酒,瞪着眼睛回过头对周伯仁说:“你的才能不如弟弟,却凭空获得了很大的名声!”过了一会儿,举起蜡烛火扔向周伯仁。周伯仁笑着说:“阿奴用火攻,本来就是下策啊!”《孙子兵法》说:“火攻有五种:一是火攻人,二是火攻粮草,三是火攻战车,四是火攻军营,五是火攻队伍。用兵一定要了解这五种火攻的变化,所以用火攻的人,是明智的。”

顾和刚开始担任扬州从事。初一那天应当上朝,还没进入朝廷的时候,把车停在州门外。周侯去拜见丞相,经过顾和的车边。《语林》记载:“周侯喝醉了酒,穿着白色的夹衣,靠着两个人来拜见丞相。”顾和在捉虱子,安然不动。周侯走过去之后,又折返回来,指着顾和的心口说:“这里面有什么?”顾和依旧捉着虱子,慢慢回答说:“这里是最难测度的地方。”周侯进去之后,对丞相说:“你州里的官吏中有一个具有令仆之才的人。”《中兴书》记载:“顾和有操守和度量,年轻时就很有名望。”

庾太尉与苏峻作战,战败,率领左右十多人,乘小船向西逃跑。《晋阳秋》记载:“苏峻造反,下诏让庾亮都督征讨,在建阳门外交战,朝廷军队大败,庾亮在阵中带着两个弟弟逃奔温峤。”乱兵互相剥掠,箭射错了方向,误中了船工,船工应声倒下。船上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四散奔逃,庾亮神色不变,慢慢说:“这手怎么能让贼人用!”众人这才安定下来。

庾小

征西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刘氏谱曰:「刘绥妻陈留阮蕃女,字幼娥。」绥,别见。〔一〕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二〕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庾氏传曰:「翼娶高平刘绥女,字静女。」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译征西将军庾翼曾经外出,尚未回来。妻子的母亲阮氏是刘万安的妻子,《刘氏谱》记载:“刘绥的妻子是陈留人阮蕃的女儿,字幼娥。”刘绥的事迹另见记载。〔一〕阮氏与女儿登上安陵城楼。〔二〕不久,庾翼归来,骑着良马,仪仗护卫盛大。阮氏对女儿说:“听说庾郎擅长骑马,我怎么能有机会见到呢?”妻子告诉庾翼,《庾氏传》记载:“庾翼娶高平人刘绥的女儿,字静女。”庾翼便在路上打开仪仗,骑马盘旋展示,刚转了两圈,就坠马跌在地上,但神情面色依然自若。

【笺疏】

  〔一〕嘉锡案:刘绥见赏誉篇「刘万安」条。

  〔二〕程炎震云:「安陵当作安陆。晋书地理志:江夏郡治安陆。翼本传:『康帝即位,翼上疏移镇襄阳。』帝纪、通鉴并系于建元元年。翼以永和元年卒,年四十一,则是年三十九矣。」

  宣武桓温。与简文、太宰武陵王晞。共载,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卤簿中惊扰,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宣武语人曰:「朝廷闲故复有此贤。」〔一〕续晋阳秋曰:「帝性温深,雅有局镇。尝与桓温、太宰武陵王晞同乘,至板桥,温密敕令无因鸣角鼓噪,部伍并惊驰,温阳骇异,晞大震,帝举止自若,音颜无变。温每以此称其德量,故论者谓温服惮也。」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简文纪亦云『尝与桓温及武陵王晞同载游板桥』云云。御览九十九引晋中兴书同。晞有武干,为温所忌,何至惶怖乎?据御览知出于中兴书,知是简文立后,史臣归美之词,未足据信。」嘉锡案:黜免篇注引司马晞传曰:「晞少不好学,尚武凶恣。时太宗辅政,晞以宗长不得执权,常怀愤慨。欲因桓温入朝杀之。」然则其人甚有胆勇,必不闻鼓噪而惶怖亦明矣。程氏以为史臣归美简文之词,盖是也。

  王劭、王荟共诣宣武,劭荟别传曰:「劭字敬伦,丞相导第五子。清贵简素,研味玄赜。大司马桓温称为凤鶵。〔一〕累迁尚书仆射、吴国内史。荟字敬文,丞相最小子。有清誉,夷泰无竞,仕至镇军将军。」正值收庾希家。中兴书曰:「希字始彦,司空冰长子。累迁徐、兖二州刺史。希兄弟贵盛,桓温忌之,讽免希官,遂奔于暨阳。初,郭璞筮冰子孙必有大祸,唯固三阳可以有后。故希求镇山阳,弟友为东阳,希自家暨阳。及温诛希,弟柔、倩闻希难,逃于海陵。后还京口聚众,事败,为温所诛。」〔二〕荟不自安,逡巡欲去;劭坚坐不动,待收信还,得不定乃出。论者以劭为优。

  【笺疏】

  〔一〕御览三百八十九引劭别传(误作桓邵)「清贵简素」下作「风姿甚美,而善治容仪,虽家人近习,莫见其怠堕之貌。温见而称之曰:『可谓凤雏。』」

  〔二〕程炎震云:「庾希事,据晋书简文纪在咸安二年。庾亮传谓『温先杀柔、倩,希逃,经年乃于京口聚众』。与中兴书异。」嘉锡案:注中引中兴书「闻希难」若作「希闻难」,便与晋书无不合矣。传写误倒一字耳。亮传云:「倩太宰长史,最有才器,桓温深忌之。及海西公废,温陷倩及柔以武陵王党,杀之。希闻难便与弟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温遣兵捕希,希聚众于海滨,略渔人船,夜入京口城。温遣东海太守周少孙讨之,城陷被擒。希、邈及子侄五人斩于建康市。」余详赏誉篇「庾公云逸少国举」条。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条牒既定,其夜同宿。续晋阳秋曰:「超谓温雄武,当乐推之运,遂深自委结。温亦深相器重,故潜谋密计,莫不预焉。」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帐,一作帷。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但云王、谢诣温论事,不言芟夷朝臣。盖以帐中窃言,事近难信也。然叙于太和以前则误。通鉴从晋书而移于宁康元年,殆近之。」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中兴书曰:「安先居会稽,与支道林、王羲之、许询共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谈说属文,未尝有处世意也。」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諠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校文】

  注「安先居会稽」「先」,景宋本作「元」。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

译【笺疏】

〔一〕嘉锡按:刘绥见于《赏誉》篇“刘万安”条。

〔二〕程炎震说:“安陵应当是安陆。《晋书·地理志》:江夏郡治所在安陆。桓翼本传记载:‘康帝即位,桓翼上疏请求移镇襄阳。’《帝纪》、《通鉴》都系于建元元年。桓翼在永和元年去世,享年四十一岁,那么这一年他三十九岁了。”

宣武桓温与简文帝、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同车出行,秘密命令人在车前后击鼓大叫。仪仗队中惊扰混乱,太宰惶恐害怕,请求下车。桓温回头看简文帝,神情庄重清静安适。桓温对人说:“朝廷清闲,所以还有这样的贤人。”〔一〕《续晋阳秋》说:“简文帝性情温和深沉,向来有气度镇定。曾经与桓温、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同车,到了板桥,桓温秘密命令无缘无故地吹角击鼓喧哗,部伍都惊骇奔驰,桓温假装惊异,司马晞大为震惊,简文帝举止自若,声音脸色没有变化。桓温常常因此称赞他的德行气量,所以评论的人说桓温对他信服畏惧。”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简文帝纪》也说‘曾经与桓温及武陵王司马晞同车游览板桥’等等。《御览》九十九引《晋中兴书》相同。司马晞有武略才干,被桓温所忌惮,怎么会惶恐害怕呢?根据《御览》知道出自《中兴书》,知道这是简文帝即位后,史官归美于他的言辞,不足以据信。”嘉锡按:《黜免》篇注引司马晞传说:“司马晞从小不喜欢学习,崇尚武力凶暴恣意。当时太宗辅政,司马晞因为宗室长辈的身份不能掌权,常怀愤慨。想趁着桓温入朝时杀他。”那么这个人很有胆量勇气,必定不会听到鼓噪就惶恐害怕,这是很明显的。程氏认为是史官归美简文帝的言辞,大概是对的。

王劭、王荟一起拜访宣武桓温,王劭、王荟别传说:“王劭字敬伦,丞相王导第五子。清高尊贵简朴素雅,钻研体味玄妙深奥的道理。大司马桓温称他为凤雏。〔一〕多次升迁任尚书仆射、吴国内史。王荟字敬文,丞相最小的儿子。有清高的声誉,平和泰然不争竞,官至镇军将军。”正值抄没庾希家产。《中兴书》说:“庾希字始彦,司空庾冰长子。多次升迁任徐州、兖州刺史。庾希兄弟显贵兴盛,桓温忌惮他们,暗示免除庾希的官职,于是庾希逃到暨阳。起初,郭璞占卜庾冰子孙必定有大祸,只有固守三阳才可以有后代。所以庾希请求镇守山阳,弟弟庾友镇守东阳,庾希自己镇守暨阳。等到桓温诛杀庾希,弟弟庾柔、庾倩听说庾希遇难,逃到海陵。后来回到京口聚集部众,事情败露,被桓温所杀。”〔二〕王荟心中不安,犹豫想要离开;王劭坚决坐着不动,等待抄没的信使回来,没有得到确定的消息才出去。评论的人认为王劭更优。

【笺疏】

〔一〕《御览》三百八十九引王劭别传(误作桓邵)“清贵简素”下作“风姿非常美好,而且善于修饰仪容,即使是家人亲近的人,也没有见过他懈怠堕落的模样。桓温看见后称赞他说:‘可以称为凤雏。’”

〔二〕程炎震说:“庾希的事,根据《晋书·简文帝纪》在咸安二年。《庾亮传》说‘桓温先杀了庾柔、庾倩,庾希逃跑,过了一年才在京口聚集部众’。与《中兴书》不同。”嘉锡按:注中引《中兴书》“闻希难”如果作“希闻难”,便与《晋书》没有不合了。传抄错误颠倒了一个字罢了。《庾亮传》说:“庾倩任太宰长史,最有才器,桓温深深忌惮他。等到海西公被废,桓温陷害庾倩及庾柔为武陵王党羽,杀了他们。庾希听说遇难便与弟弟庾邈及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沼泽中。桓温派兵捕捉庾希,庾希在海边聚集部众,掠夺渔民的船,夜里进入京口城。桓温派东海太守周少孙讨伐他,城被攻破被擒获。庾希、庾邈及子侄五人斩于建康市。”其余详见《赏誉》篇“庾公云逸少国举”条。

桓宣武与郗超商议铲除朝臣,名单已经确定,那天晚上同宿。《续晋阳秋》说:“郗超认为桓温雄武,应当乐于推举他,于是深深自我委身结交。桓温也深深器重他,所以暗中谋划秘密计策,没有不预先参与的。”第二天早晨起来,叫谢安、王坦之进来,把名单扔给他们看。郗超还在帐内,谢安都不说话,王坦之直接扔回去,说:“多!”桓温拿笔想要删减,郗超不知不觉从帐中与桓温说话。〔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了。”帐,一作帷。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只说王、谢到桓温处论事,不说铲除朝臣。大概因为帐中窃语,事情近于难以相信。然而叙述在太和以前则错误。《通鉴》跟随《晋书》而移到宁康元年,大概接近事实。”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等人泛海游玩。《中兴书》说:“谢安先前居住在会稽,与支道林、王羲之、许询一起游处。外出则渔猎山水,回家则谈论写作,未曾有入世的意思。”风起浪涌,孙、王等人脸色都惊惧,就唱和着要求返回。谢太傅神情正旺盛,吟啸不说话。船夫因为谢公面貌闲适心情喜悦,还是离去不停。既然风转急,浪猛,众人都喧哗骚动坐不住。谢公缓缓说:“这样,难道不回去吗!”众人就应声而回。于是审察他的气量,足以镇安朝野。

【校文】

注“安先居会稽”的“先”,景宋本作“元”。

桓公埋伏甲士摆设酒宴,广泛邀请朝中士人,于是

此欲诛谢安、王坦之。晋安帝纪曰:「简文晏驾,遗诏桓温依诸葛亮、王导故事,温大怒,以为黜其权,谢安、王坦之所建也。入赴山陵,百官拜于道侧,在位望者,战栗失色。或云自此欲杀王、谢。」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一〕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按宋明帝文章志曰:「安能作洛下书生咏,而少有鼻疾,语音浊。后名流多?其咏,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桓温止新亭,大陈兵卫,呼安及坦之,欲于坐害之。王入失措,倒执手版,汗流沾衣。安神姿举动,不异于常。举目?历温左右卫士,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有壁间着阿堵辈?』温笑曰:『正自不能不尔。』于是矜庄之心顿尽。命部左右,促燕行觞,笑语移日。」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译这是想要诛杀谢安、王坦之。《晋安帝纪》记载:“简文帝驾崩,留下遗诏让桓温依照诸葛亮、王导的先例行事,桓温大怒,认为这是贬黜他的权力,是谢安、王坦之的主意。桓温入京参加葬礼,百官在路旁拜迎,在位的名望之士,都战栗失色。有人说他从此就想杀掉王坦之和谢安。”王坦之非常惊慌,问谢安说:“该怎么办?”谢安神情意志不变,对王坦之说:“晋朝国运的存亡,就看这一趟了。”两人一起上前。王坦之恐惧的样子,逐渐显露在脸色上。谢安的从容宽宏,反而更加表现在容貌上。望着台阶快步走到席位,正吟诵起洛生咏,讽诵着“浩浩洪流”。桓温忌惮他气度旷达深远,于是急忙解散军队。据《宋明帝文章志》记载:“谢安能作洛下书生咏,但年轻时患有鼻疾,声音浑浊。后来的名士多模仿他的咏调,却赶不上他,都用手掩着鼻子吟唱。桓温驻在新亭,大摆兵卫,召来谢安和王坦之,想在座间杀害他们。王坦之进入时惊慌失措,倒拿着手版,汗水流湿了衣服。谢安神态举止,与平常无异。他举目扫视桓温左右的卫士,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方邻国。明公为什么要在墙壁间安排这些人?’桓温笑着说:‘正是不能不这样。’于是谢安矜持庄重的气概顿时消散。桓温命令部下,催促宴饮行酒,谈笑间度过了一天。”王坦之和谢安原本齐名,从此开始分出优劣。

【校文】

  注「弗能及」「弗」,景宋本作「菩」,非。沈本作「莫」。

  注「失措」「措」,景宋本作「厝」。

  注「何有」景宋本及沈本俱作「何须」。

  注「命部左右」「部」,景宋本作「却」。

  【笺疏】

  〔一〕嘉锡案:洛下书生咏,其辞不传。观安石作洛生咏,而所讽为嵇康诗。是盖仿洛下书生读书之声以咏诗,本非篇名矣。颜氏家训音辞篇曰:「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按琅邪颜氏,自西平靖侯含随晋元过江,至之推已历九世(见北齐书之推传及元和姓纂四),金陵为南朝所都,故之推以与洛下并论。至于东晋士夫,多是中原旧族,家存东都之俗,人传洛下之音。是以茂宏熨腹,真长笑其吴语;安石病鼻,名流?其高咏焉。洛生咏音本重浊(见轻诋篇「人问顾长康条」注),安以有鼻疾,自然逼真;而时人以吴音读之,故非掩鼻不能近似也。南齐书张融传曰:「獠贼执融将杀食之,融神色不动,方作洛生咏,贼异之而不害也。」盖江南名士慕安石之风流,故久而传其声。然融竟因以免祸,与安石同,斯亦异矣。吾友陈寅恪尝考东晋南朝之吴语(见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一分),引世说此条及张融事论之曰:「据此则江东士族不独操中原之音,亦且?洛下之咏。张融本吴人,而临危难仍能作洛生咏,虽由其心神镇定,异乎常人,要必平日北音习俗,否则决难致此无疑也。」程炎震云:「嵇康赠秀才入军诗:『浩浩洪流,带我邦畿。』刘氏失注。」

  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日旰未得前,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超得宠桓温,专杀生之威。

  支道林还东,高逸沙门传曰:「遁为哀帝所迎,游京邑久,心在故山,乃拂衣王都,还就岩穴。」时贤并送于征虏亭。丹阳记曰:「太安中,征虏将军谢安立此亭,〔一〕因以为名。」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中兴书曰:「蔡纟字子叔,济阳人,司徒谟第二子。有文理,仕至抚军长史。」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二〕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一百九十四引丹阳记云:『谢石创征虏亭,太元中。』则太安当作太元。谢安当作谢石。」

  〔二〕程炎震云:「据高僧传支遁传:『哀帝即位,出都,止东林寺。涉将三载,乃还东山。』考哀帝以升平五年辛酉即位,谢万召为散骑常侍(见初学记十二),会卒。则支遁还东时,万已卒一、二年矣。晋书万传叙此事,但云送客,不言支遁,殆已觉其误也。高僧传作谢安石,亦误。安石此时当在吴兴,不在建康也。谢石有谢白面之称,以殆坏我面语推之,疑是谢石,后人罕见石奴,故于石字上或着安,或着万耳。」嘉锡案:程氏谓支遁还东时,谢万已死。其言固有明证,谓安石此时不得在建康,已失之拘。至因谢石号谢白面,遂以殆坏我面之语推定为石,则不免可笑。掷地坏面,岂问其色之白黑耶!

  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安和上传曰:「释道安者,常山薄柳人,本姓卫,年十二作沙门。神性聪敏而貌至陋,佛图澄甚重之。值石氏乱,于陆浑山木食修学,为慕容俊所逼,乃住襄阳。以佛法东流,经籍错谬,更为条章,标序篇目,为之注解。自支道林等皆宗其理。无疾卒。」饷米千斛,修书累纸,意寄殷勤。道安答直云:「损米。」愈觉有待之为烦。〔一〕

  【笺疏】

  〔一〕刘盼遂曰:「庄子齐物论:『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耶?』安公盖引此语。」嘉锡案:高僧传五作「安答书云:

译【校文】

注“弗能及”中的“弗”,景宋本作“菩”,这是错误的。沈本作“莫”。

注“失措”中的“措”,景宋本作“厝”。

注“何有”,景宋本和沈本都作“何须”。

注“命部左右”中的“部”,景宋本作“却”。

【笺疏】

〔一〕嘉锡按:洛下书生咏,其歌词没有流传下来。看谢安作洛生咏,而所吟诵的是嵇康的诗。这大概是模仿洛下书生读书的声音来咏诗,本来就不是篇名。《颜氏家训·音辞篇》说:“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按琅邪颜氏,自西平靖侯颜含跟随晋元帝过江,到颜之推已经历了九世(见《北齐书·颜之推传》及《元和姓纂》卷四),金陵是南朝的都城,所以颜之推将它与洛下并论。至于东晋士大夫,多是中原旧族,家中保留东都的习俗,人传洛下的口音。所以王导抚腹吟咏,王导笑他吴语;谢安患鼻疾,名流讥笑他高咏。洛生咏的音本重浊(见《轻诋篇》“人问顾长康条”注),谢安因为有鼻疾,自然逼真;而时人用吴音读它,所以不掩鼻就不能近似。《南齐书·张融传》说:“獠贼抓住张融将要杀他吃他,张融神色不动,正作洛生咏,贼人觉得奇异而不杀害他。”大概是江南名士羡慕谢安的风流,所以长久流传他的声音。然而张融竟然因此免祸,与谢安相同,这也奇怪了。我的朋友陈寅恪曾经考证东晋南朝的吴语(见《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一分),引用《世说》此条及张融的事论之曰:“据此则江东士族不独操中原之音,亦且效洛下之咏。张融本吴人,而临危难仍能作洛生咏,虽由其心神镇定,异乎常人,要必平日北音习俗,否则决难致此无疑也。”程炎震说:“嵇康《赠秀才入军诗》:‘浩浩洪流,带我邦畿。’刘氏失注。”

谢太傅与王文度一起拜访郗超,太阳偏西了还没有得到接见,王文度就想离开。谢太傅说:“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郗超得到桓温的宠信,专掌杀生大权。

支道林回东边,高逸沙门传曰:“支遁被哀帝迎接,在京城游玩很久,心在故乡的山中,于是拂衣离开王都,回到岩穴。”当时的贤人都送他在征虏亭。丹阳记曰:“太安年间,征虏将军谢安立此亭,〔一〕因此得名。”蔡子叔先到,坐在靠近林公的地方。中兴书曰:“蔡纟字子叔,济阳人,司徒蔡谟的第二个儿子。有文理,官至抚军长史。”谢万石后来,坐得稍远。蔡子叔暂时起身,谢万石就移到他的座位。蔡子叔回来,看见谢万石在那里,于是合起褥子把谢万石扔到地上,自己又坐回去。谢万石的冠帻歪斜脱落,于是慢慢起身整理衣服就座,神情意志非常平静,不觉得愤怒沮丧。坐定后,对蔡子叔说:“你是奇人,差点毁了我的脸。”〔二〕蔡子叔回答说:“我本来不是为了你的脸做打算。”此后,两人都没有介意。

【笺疏】

〔一〕程炎震说:“《御览》一百九十四引《丹阳记》云:‘谢石创征虏亭,太元中。’那么太安应当作太元。谢安应当作谢石。”

〔二〕程炎震说:“据《高僧传·支遁传》:‘哀帝即位,出都,止东林寺。涉将三载,乃还东山。’考哀帝以升平五年辛酉即位,谢万被召为散骑常侍(见《初学记》十二),不久去世。那么支遁还东时,谢万已经死了一、二年了。《晋书·谢万传》叙述此事,只说送客,不说支遁,大概已经觉得错了。《高僧传》作谢安石,也错了。安石此时应当在吴兴,不在建康。谢石有谢白面的称号,以‘殆坏我面’的话推之,疑是谢石,后人罕见石奴,故于石字上或着安,或着万耳。”嘉锡按:程氏说支遁还东时,谢万已死。其言固有明证,说安石此时不得在建康,已失之拘。至于因谢石号谢白面,遂以‘殆坏我面’之语推定为石,则不免可笑。掷地坏面,岂问其色之白黑耶!

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安和上传曰:“释道安者,常山薄柳人,本姓卫,年十二作沙门。神性聪敏而貌至陋,佛图澄甚重之。值石氏乱,于陆浑山木食修学,为慕容俊所逼,乃住襄阳。以佛法东流,经籍错谬,更为条章,标序篇目,为之注解。自支道林等皆宗其理。无疾卒。”郗嘉宾送给他一千斛米,写信很多纸,情意殷勤。道安回答只说:“损米。”愈发觉得有所依赖是烦扰。〔一〕

【笺疏】

〔一〕刘盼遂说:“《庄子·齐物论》:‘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耶?’安公盖引此语。”嘉锡按:《高僧传》五作“安答书云:

『损米千斛。』」世说殆因千斛二字复出从省。详审文义,「愈觉有待之为烦」一句,乃记者叙事之辞,非安公语也。盖嘉宾之书,填砌故事,言之累牍不能休。而安公答书,乃直陈其事,不作才语。读之言简意尽,愈觉必待词采而后为文者,无益于事,徒为烦费耳。由此观之,骈文之不如散文便于叙事,六朝人已知之矣。

译“减少米粮一千斛。”《世说新语》大概是因为“千斛”二字重复出现,所以从简省略。详细审察文意,“愈觉有待之为烦”这一句,乃是记录者叙述的话语,并非安公所说的话。因为嘉宾的书信,堆砌典故,言辞冗长不能停歇。而安公的回信,却直接陈述事实,不卖弄辞藻。读起来语言简练而意思完备,更加觉得必须依赖辞采才能成文的人,对事情并无益处,只是徒然烦琐浪费罢了。由此看来,骈文不如散文便于叙事,六朝人已经知道了。

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晋百官名曰:「谢奉字弘道,会稽山阴人。」谢氏谱曰:「奉祖端,散骑常侍。父凤。丞相主簿。奉历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一〕相遇破冈。既当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虽信宿中涂,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尽,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礼志,穆帝崩,哀帝立,议继统事,有尚书谢奉。则升平五年,奉犹为尚书。免官还东,更在其后。安石出西赴桓温司马,则当在升平四年,参差不合,岂弘道前此尝免官,复再起耶?」真诰八甄命授篇陶弘景注曰:「谢奉字宏道,会稽人。仕至吴郡丹阳尹、吏部尚书。」

  戴公从东出,谢太傅往看之。谢本轻戴,见但与论琴书。戴既无吝色,而谈琴书愈妙。谢悠然知其量。晋安帝纪曰:「戴逵字安道,谯国人。少有清操,恬和通任,为刘真长所知。性甚快畅,泰于娱生。好鼓琴,善属文,尤乐游燕,多与高门风流者游,谈者许其通隐。屡辞征命,遂箸高尚之称。」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一〕续晋阳秋曰:「初,符坚南寇,京师大震。谢安无惧色,方命驾出墅,与兄子玄围棋。夜还乃处分,少日皆办。破贼又无喜容。其高量如此。」谢车骑传曰:「氐贼符坚,倾国大出,众号百万。朝廷遣诸军距之,凡八万。坚进屯寿阳,玄为前锋都督,与从弟□等选精锐决战。射伤坚,俘获数万计,得伪辇及云母车,宝器山积,锦?万端,牛、马、胪、骡、驼十万头匹。」

  【校文】

  注「符坚」「符」,景宋本俱作「苻」,是。

  注「十万头匹」景宋本及沈本无「匹」字。

  【笺疏】

  〔一〕晋书谢安传曰:「苻坚强盛,率众号百万,次于淮、肥。京师震恐,加安征讨大都督。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常棋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顾谓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步,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嘉锡案:所言与世说及续晋阳秋略同而加详。冯景解舂集文钞卷七题围棋赌墅图曰:「尝观古之人当大事,危疑仓卒之时,往往托情博弈,以示镇静。魏公子无忌已开其先,不自谢安始也。费袆督师御魏,严驾将发,来敏就求围棋,袆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起曰:『聊试卿耳!信自可人,必能办贼。』安之与玄赌墅,亦犹敏之试袆与!抑不惟是,古人当大哀大乐死生呼吸之际,亦以围棋示度量。如顾雍与僚属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色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啖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夫元叹逆知子凶问,而漠然终弈,与安石既得捷书而漠然终弈,其矫情镇物同也。然哀之极而掌血流与乐之过而屐齿折,同一郁极而发,及其悲喜横决,反十倍于常情,不能自主也。」冯氏此文,颇切于情事,不同空言,故录之于此。赵蕤长短经臣行篇云:「或曰:『谢安石为相,可与何人为比?』虞南曰:『昔顾雍封侯之日,而家人不知。前代称其质重,莫以为偶。夫以东晋衰微,疆埸日骇永固。六夷英主,亲率百万,苻融俊才名相,执锐先驱,厉虎狼之爪牙,骋长蛇之锋锷,先筑宾馆,以待晋君。强弱而论,鸿毛泰山不足为喻。文静深拒桓冲之援,不喜谢玄之书,则胜败之数,固已存于胸中矣。夫斯人也,岂以区区万户之封,动其方寸者欤?若

译谢安南被免去吏部尚书的职务,返回东方,晋朝百官的名册记载说:“谢奉,字弘道,是会稽山阴人。”谢氏家谱记载说:“谢奉的祖父谢端,曾任散骑常侍。父亲谢凤,曾任丞相主簿。谢奉历任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谢太傅前往西边担任桓温的司马,〔一〕在破冈相遇。既然即将远别,于是停留了三天一起交谈。谢太傅想要安慰他失官的失落,谢安南总是把话题引向其他方面。虽然在途中住宿两夜,始终没有提及这件事。谢太傅心中深深遗憾未能尽意,对同船的人说:“谢奉原本就是奇特之士。”

戴公从东方出来,谢太傅前去探望他。谢太傅原本轻视戴公,见面后只和他谈论琴艺和书籍。戴公既没有吝啬的神色,而且谈论琴书更加精妙。谢太傅悠然间知道了他的器量。晋安帝纪记载说:“戴逵,字安道,是谯国人。年少时就有清高的节操,恬淡温和通达任运,被刘真长所赏识。性情非常爽快开朗,安于享乐生活。喜欢鼓琴,善于写文章,尤其喜欢游玩宴饮,多与高门风流之士交往,谈论的人赞许他通达隐逸。屡次推辞征召任命,于是获得了高尚的名声。”

谢公和别人下围棋,不久谢玄从淮水前线送来的信到了。看完信后,默然无言,慢慢转向棋局。客人问淮水前线的战况如何?回答说:“孩子们大败了敌人。”神情举止,和平常没有两样。〔一〕续晋阳秋记载说:“起初,苻坚向南侵犯,京城大为震动。谢安没有恐惧的神色,正命令驾车出别墅,和侄子谢玄下围棋。夜里回来才部署安排,没几天都办好了。打败敌人后也没有喜悦的表情。他的高尚气量就是这样。”谢车骑传记载说:“氐族贼人苻坚,倾尽全国兵力大举出动,号称百万大军。朝廷派遣各路军队抵抗,共八万人。苻坚进军驻扎在寿阳,谢玄担任前锋都督,和堂弟谢琰等人挑选精锐决战。射伤了苻坚,俘虏和缴获数以万计,得到伪辇和云母车,宝物堆积如山,锦缎万匹,牛、马、驴、骡、骆驼十万头匹。”

【校文】

注“苻坚”的“苻”,景宋本都写作“苻”,是正确的。

注“十万头匹”,景宋本和沈本没有“匹”字。

【笺疏】

〔一〕晋书谢安传记载说:“苻坚强盛,率领号称百万的大军,驻扎在淮水、肥水一带。京师震恐,加封谢安为征讨大都督。谢玄入内问计,谢安平静没有恐惧的神色,回答说:‘已经有别的旨意了。’随后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说,于是让张玄再次请求。谢安于是命令驾车出山墅,亲朋好友全部聚集。正和谢玄下围棋赌别墅,谢安平时棋艺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害怕,便成为敌手,却又不能取胜。谢安回头对他的外甥羊昙说:‘把别墅送给你。’谢安于是散步,直到夜里才回来。指挥将帅,各当其任。谢玄等人打败苻坚后,有驿书送到,谢安正对着客人下围棋。看完信后,便收起放在床上,毫无喜悦之色,棋局如故。客人问他,慢慢回答说:‘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下完棋回到内室,跨过门槛,心中非常高兴,不觉折断了木屐的齿。他矫饰情感镇定事物的样子就是这样。”嘉锡按:所说的与世说及续晋阳秋大致相同但更加详细。冯景解舂集文钞卷七题围棋赌墅图说:“曾经观察古人在大事面前,危急疑惧仓促之时,往往寄托情感于博弈,以示镇静。魏公子无忌已经开了先例,不是从谢安开始的。费袆督师抵御魏军,严整车驾将要出发,来敏向他求弈围棋,费袆留意对弈,神色没有厌倦。来敏起身说:‘姑且试探你罢了!确实是可以的人,一定能办成打败敌人。’谢安和谢玄赌别墅,也和来敏试探费袆一样!不仅如此,古人在大哀大乐生死呼吸之际,也以围棋显示度量。如顾雍和僚属下围棋,外面通报信到,却是儿子死讯,虽然神色不变,但心里知道缘故。用指甲掐手掌,血流沾湿褥子,宾客散去后,才感叹说:‘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元叹预先知道儿子凶讯,而漠然终弈,与谢安石得到捷报而漠然终弈,他们矫饰情感镇定事物是一样的。然而悲哀到极点手掌流血与快乐过度木屐齿折,同一郁结到极点而爆发,等到悲喜横决,反而十倍于常情,不能自主了。”冯氏这篇文章,很切合情事,不同于空言,所以录在这里。赵蕤长短经臣行篇说:“有人说:‘谢安石为相,可以和谁相比?’虞南说:‘昔日顾雍封侯之日,而家人不知。前代称其质朴厚重,没有认为可以匹敌的。在东晋衰微,疆场日益惊骇永固之时。六夷英主,亲自率领百万大军,苻融俊才名相,执锐先驱,磨砺虎狼之爪牙,驰骋长蛇之锋锷,先筑宾馆,以待晋君。以强弱而论,鸿毛泰山不足以比喻。文静深拒桓冲之援,不喜谢玄之书,则胜败之数,固已存于胸中矣。这样的人,岂会因为区区万户之封,动摇他的方寸之心吗?如果

论其度量,近古以来,未见其匹。』」嘉锡案:旧唐志杂史类、新唐志杂家类并有虞世南帝王略论五卷。赵蕤所引,盖出此书,避太宗讳,故称虞南。

译论及他的度量,自近古以来,未曾见过能与他匹敌的人。』」嘉锡按:《旧唐书·经籍志》杂史类、《新唐书·艺文志》杂家类都著录有虞世南所撰《帝王略论》五卷。赵蕤所引用的,大概出自这本书,因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所以称虞世南为虞南。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晋百官名曰:「王徽之,字子猷。」中兴书曰:「徽之,羲之第五子。卓荦不羁,欲为傲达,仕至黄门侍郎。」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续晋阳秋曰:「献之虽不修赏贯,而容止不妄。」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校文】

  注「赏贯」「赏」,景宋本作「常」。

  符坚游魂近境,坚,别见。谢太傅谓子敬曰:「可将当轴,了其此处。」〔一〕

  【校文】

  「符」景宋本作「苻」,是。

  【笺疏】

  〔一〕盐铁论杂论篇曰:「车丞相即周、鲁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汉书车千秋传赞作「车丞相履伊、吕之业」,余同。文选干令升晋纪总论曰:「秉钧当轴之士,身兼官以十数。」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王?、谢玄并已见。小奴,王荟小字也。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谢曰:「可尔。」谢玄曾为徐州,故云使君。〔一〕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二〕何敢诪张!」玄叔父安,曾为吴兴,〔三〕玄少时从之游。故?云然。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僧弥殊不肃省,〔四〕乃侵陵上国也。」〔五〕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玄前为兖州,不必定作徐州乃云使君也。此注殊泥。」

  〔二〕李慈铭云:「案碣当作羯,玄之小名也。世说作遏。以封、胡推之,作羯为是。盖取胡、羯字为小名,寓简贱之意。如犬子、狗子、(亦作苟子。)佛犬之类。古人小名皆此义也。此举其小名,故曰钓羯。」嘉锡案:御览四百四十六引语林:「谢碣绝重其姊」,正作「碣」。盖羯、碣通用。又八百三十四引谢玄与兄书曰:「居家大都无所为,正以垂纶为事,足以永日。北固下大有鲈鱼,一出手,钓得四十七枚。」又与书曰:「昨日疏成后,出钓。手所获鱼,以为二坩鲊,今奉送。」又八百六十二引谢玄与妇书曰:「昨出钓,获鱼,作一坩鲊。今奉送。」是则谢玄平生性好钓鱼,故王?就其小字生义,诋为吴兴溪中钓碣,言汝不过钓鱼之羯奴耳。

  〔三〕嘉泰吴兴志二记州治坊巷,有车骑坊。引旧图经云:「城东北二里,有晋车骑将军谢玄宅,在衙东门投北大街。」

  〔四〕程炎震云:「晋书王荟传不言为『卫军』。?为荟族子,玄长?八岁,故得于荟许斥?小字。」

  〔五〕嘉锡以为?先斥玄小字,故玄以此报之,不必更论长幼也。然?语近于丑诋,想见声色俱厉,而玄出之以游戏,固足称为雅量。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誉,公甚欲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一〕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续晋阳秋曰:「珣初辟大司马掾,桓温至重之,常称『王掾必为黑头公,未易才也』。」

  【校文】

  「欲」沈本作「敬」。

  【笺疏】

  〔一〕嘉锡案:「阁下伏」,详见文学篇「王东亭到桓公吏」条。

  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徐广晋纪曰:「泰元二十年九月,有蓬星如粉絮,东南行,历须女、〔一〕至央星。」按太元末,唯有此妖,不闻长星也。且汉文八年,有长星出东方。〔二〕文颖注曰:「长星有光芒,或竟天,或长十丈,或二、三丈,无常也。」〔三〕此星见,多为兵革事。此后十六年,文帝乃崩。盖知长星非关天子,世说虚也。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桮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桮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四〕

  【校文】

  注「至央星」「央」,沈本作「哭」。

  注「太元」景宋本及沈本作「泰元」。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天文志作『历女虚,至哭星』。」嘉锡案:注文

译王子猷、王子敬曾经同坐在一间屋子里,屋上忽然起火。王子猷急忙跑开躲避,顾不上穿鞋;《晋百官名》说:“王徽之,字子猷。”《中兴书》说:“徽之是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卓越不凡,不拘礼法,想要表现得傲慢旷达,官职做到黄门侍郎。”王子敬神色平静,慢慢呼唤左右侍从,扶着他们走出屋外,和平常没有两样。《续晋阳秋》说:“谢献之虽然不讲究鉴赏的常理,但仪容举止不轻浮。”世人因此以此判定两位王子的精神气度。

【校文】

注“赏贯”的“赏”,景宋本作“常”。

苻坚的游魂逼近边境,苻坚,另见前文。谢太傅对王子敬说:“你可以担当重任,解决这里的危机。”

【校文】

“符”景宋本作“苻”,是正确的。

【笺疏】

〔一〕《盐铁论·杂论篇》说:“车丞相位列周、鲁之列,处于中枢要位,缄口不言,保全自身而离去。那个人啊!那个人啊!”《汉书·车千秋传》赞语作“车丞相履行伊尹、吕尚的功业”,其余相同。《文选》干宝《晋纪总论》说:“掌握权柄、处于中枢的士人,一人兼任十几个官职。”

王僧弥、谢车骑在王小奴那里聚会。王珣、谢玄都已经见过。小奴,是王荟的小字。王僧弥举起酒杯劝谢玄说:“敬使君一杯酒。”谢玄说:“可以。”谢玄曾经担任徐州刺史,所以称他为使君。王僧弥勃然起身,变了脸色说:“你不过是吴兴溪中钓鱼的羯奴罢了!怎么敢如此虚张声势!”谢玄的叔父谢安,曾经担任吴兴太守,谢玄小时候跟随他游玩。所以王珣这样说。谢玄慢慢拍手笑着说:“卫军,僧弥实在是不恭敬,竟然欺凌上国之人。”

【笺疏】

〔一〕程炎震说:“谢玄之前担任兖州刺史,不一定非要担任徐州刺史才称使君。此注过于拘泥。”

〔二〕李慈铭说:“案‘碣’应当作‘羯’,是谢玄的小名。《世说新语》作‘遏’。根据‘封’、‘胡’推断,作‘羯’是正确的。大概取胡、羯字作为小名,寓含简贱之意。如同犬子、狗子(也作苟子)、佛犬之类。古人的小名都是这个意思。这里举出他的小名,所以说‘钓羯’。”刘义庆案:《艺文类聚》卷四十六引《语林》:“谢碣非常看重他的姐姐”,正作“碣”。大概羯、碣通用。又卷八十四引谢玄给哥哥的信说:“居家大多无所事事,正以垂钓为事,足以度过整天。北固山下有很多鲈鱼,一出手,钓得四十七条。”又给信说:“昨天疏文写成后,出去钓鱼。手所获的鱼,做成两坛鱼酱,现在奉送。”又卷六十二引谢玄给妻子的信说:“昨天出去钓鱼,获得鱼,做成一坛鱼酱。现在奉送。”那么谢玄平生喜好钓鱼,所以王珣就他的小字生义,诋毁为吴兴溪中钓碣,说你不过是钓鱼的羯奴罢了。

〔三〕《嘉泰吴兴志》卷二记载州治坊巷,有车骑坊。引旧图经说:“城东北二里,有晋车骑将军谢玄宅,在衙东门向北大街。”

〔四〕程炎震说:“《晋书·王荟传》不说担任‘卫军’。王珣是王荟的族子,谢玄比王珣大八岁,所以能在王荟那里斥责王珣的小字。”

〔五〕刘义庆认为王珣先斥责谢玄的小字,所以谢玄以此回报,不必再论长幼。然而王珣的话近乎丑诋,想见声色俱厉,而谢玄以游戏态度应对,固足称为雅量。

王东亭担任桓宣武的主簿,既然承袭家世,有美好的声誉,桓公非常希望他的人品地位成为一府的声望。起初,见谢安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的宾客就互相贬低嘲笑。桓公说:“不是这样,看他的情态面貌,一定不凡。我应当试探他。”后来因为月朝在阁下伏拜,桓公在内骑马直出冲撞他,左右的人都跌倒,而王东亭不动。名声价值于是大大加重,都说“这是公辅之才”。《续晋阳秋》说:“王珣初被征召为大司马掾,桓温非常看重他,常称‘王掾必为黑头公,不是轻易的人才’。”

【校文】

“欲”沈本作“敬”。

【笺疏】

〔一〕刘义庆案:“阁下伏”,详见文学篇“王东亭到桓公吏”条。

太元末年,长星出现,孝武帝心里非常厌恶它。徐广《晋纪》说:“泰元二十年九月,有蓬星如粉絮,向东南行,经过须女,至央星。”按太元末年,唯有此妖星,没听说长星。况且汉文帝八年,有长星出东方。文颖注说:“长星有光芒,或横贯天际,或长十丈,或二、三丈,没有定数。”此星出现,多为兵革之事。此后十六年,文帝才崩。大概知道长星与天子无关,《世说新语》虚妄。夜里,在华林园中饮酒,举起酒杯对着长星说:“长星!劝你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校文】

注“至央星”的“央”,沈本作“哭”。

注“太元”景宋本及沈本作“泰元”。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天文志》作‘历女虚,至哭星’。”刘义庆案:注文

「历须女」当作「女虚」,见前引文。

  〔二〕「汉文八年,长星见」,见汉书文帝纪。

译“历须女”应作“女虚”,参见前文引文。

〔二〕“汉文帝八年,长星出现”,见于《汉书·文帝纪》。

〔三〕嘉锡案:此引文颖汉书注也。今颜师古注亦引之。

  〔四〕嘉锡案:开元占经八十六引]萌曰:「蓬星出太微中,天子(当为下)立王,期不出三年。」又引荆州占曰:「蓬星出北斗魁中,王者坐贼死。若大臣诸侯,有受诛者。蓬星出司命,王者疾死。」又引何法盛中兴书曰:「晋孝武太元二十年九月,有蓬星如粉絮,东南行。历女虚、危至哭星。其年烈宗崩。」然则孝武因蓬星之出,其占为王者死,故言古无万岁天子。世说误「蓬星」为「长星」耳。其言未必虚也。占经八十八引幽明录与此同。末多「取杯酬之,帝亦寻崩也」二句。

  殷荆州有所识,作赋,是束?慢戏之流。文士传曰:「?字广微,阳平元城人,汉太子太傅▯广后也。王莽末,广曾孙孟达自东海避难元城,改姓,去『▯』之足以为束氏。〔一〕?博学多识,〔二〕问无不对。元康中,有人自嵩高山下得竹简一枚,上两行科斗书,司空张华以问?。?曰:『此明帝显节陵中策文也。』检校果然。曾为?赋诸文,〔三〕文甚俳谑。三十九岁卒,〔四〕元城为之废市。」殷甚以为有才,语王恭:「适见新文,甚可观。」便于手巾函中出之。〔五〕王读,殷笑之不自胜。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但以如意帖之而已。〔六〕殷怅然自失。

  【笺疏】

  〔一〕晋书束?传载改姓之说,略同文士传。二十二史考异二十一曰:「说文:疏,从□,从疋,以疋得声。隶变疏为疏,与束缚之束本不相涉。疋古胥字,古人胥、疏同声,故从疋声也。疏之改束,自取声相转,如耿之为简,奚之为嵇耳。唐人不通六书,乃有去足之说。」嘉锡案:此说出自张骘文士传。骘虽不详时代,然裴松之、刘孝标皆引其书,则其人当生于晋代,不得归罪于唐人也。钱氏但就晋书言之耳。松之于魏志王粲传注中讥骘虚伪妄作,是其学识甚陋,容或不知六书。然疏孟达时,佐隶书已盛行,隶书疏字变为从足从束。去其偏旁,因有去足之说。此如说文序所谓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何必定合六书耶?考元和姓纂入声三烛引晋书云:「疏广曾孙孟达,(今本姓纂作疏广之后孙孟达,据古今姓氏遥华韵癸集一引改。)避王莽乱,自东海徙沙鹿山南田,因去疋为束氏。」则晋书本作去疋,不作去足,未尝误也。第不知所引是否唐修晋书耳?

  〔二〕御览三百六十二引作「广曾孙孟造,自东海避难归芜城。」非是。文选补亡诗注引王隐晋书曰:「束?字广微,平阳阳干人也。父惠,冯翊太守。兄璨,与?齐名。尝览古诗,惜其不补,故作诗以补之。贾谧请为著作郎。」嘉锡案:今晋书束?传称「祖混,陇西太守。父龛,冯翊太守。?与兄璆俱知名」云云。其父兄之名与王隐书皆不同,未详其故。

  〔三〕嘉锡案:?饼赋,严可均全晋文八十七据书钞、类聚、初学记、御览辑录成篇。考宋祝穆事文类聚续集十七,亦载有此赋。视严辑本仅少六句。若非自古书录出,则必是宋人已有辑本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云:『年四十卒。』」

  〔五〕程炎震云:「御览三百九十一引函中二字作亟。」

  〔六〕程炎震云:「帖,御览作点。」

  羊绥第二子孚,少有俊才,与谢益寿相好,益寿,谢混小字也。尝蚤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王睹已见。〔一〕齐,王熙小字也。中兴书曰:「熙字叔和,恭次弟。尚鄱阳公主,太子洗马,早卒。」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说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二〕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三〕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四〕二王是孝伯两弟。

  【笺疏】

  〔一〕嘉锡案:睹,王爽小字。见文学篇「王孝伯在京行散」条。

  〔二〕嘉锡案:

译〔三〕嘉锡按:此处引用的是文颖对《汉书》的注释。现在颜师古的注中也引用了它。

〔四〕嘉锡按:《开元占经》卷八十六引用萌的话说:“蓬星出现在太微垣中,天子(应当是‘下’)封立诸侯王,期限不超过三年。”又引用《荆州占》说:“蓬星出现在北斗魁中,君王会因盗贼作乱而死。如果是大臣或诸侯,会有人受到诛杀。蓬星出现在司命星位,君王会因病而死。”又引用何法盛《中兴书》说:“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九月,出现蓬星如同粉絮,向东南方向移动。经过女、虚、危星宿到达哭星。这一年烈宗(孝武帝)驾崩。”那么孝武帝因为蓬星出现,其占卜预示君王死亡,所以说古代没有万岁的天子。《世说新语》将“蓬星”误作“长星”罢了。它所说的未必是虚妄的。《占经》卷八十八引用《幽明录》与此相同。末尾多出“取杯酬之,帝亦寻崩也”两句。

殷荆州有所赏识的人,写了一篇赋,是束皙那种轻慢戏谑的风格。《文士传》说:“皙字广微,阳平元城人,是汉代太子太傅疏广的后代。王莽末年,疏广的曾孙孟达从东海避难到元城,改姓,去掉‘疏’字的足旁成为束氏。〔一〕皙博学多识,〔二〕问无不对。元康年间,有人从嵩高山下得到一枚竹简,上面有两行科斗书,司空张华拿它问皙。皙说:‘这是明帝显节陵中的策文。’查验果然如此。曾经写过皙赋等文章,〔三〕文章非常诙谐戏谑。三十九岁去世,〔四〕元城为他罢市。”殷荆州非常认为他有才华,对王恭说:“刚才看到新文章,很值得看。”于是从手巾函中拿出来。〔五〕王恭读了,殷荆州笑得不能自持。王恭看完,既不笑,也不说好坏,只是用如意点着它罢了。〔六〕殷荆州怅然若失。

【笺疏】

〔一〕《晋书·束皙传》记载改姓的说法,与《文士传》大致相同。《二十二史考异》卷二十一说:“《说文》:疏,从疋,从疋得声。隶变疏为疏,与束缚的束本来不相干。疋是古胥字,古人胥、疏同声,所以从疋声。疏改为束,是取声音相转,如耿变为简,奚变为嵇一样。唐人不通六书,才有去足的说法。”嘉锡按:此说出自张骘《文士传》。张骘虽然不详时代,然而裴松之、刘孝标都引用他的书,那么他应当生于晋代,不能归罪于唐人。钱大昕只是就《晋书》而言罢了。裴松之在《魏志·王粲传》注中讥讽张骘虚伪妄作,是他学识浅陋,或许不知道六书。然而疏孟达时,佐隶书已盛行,隶书疏字变为从足从束。去掉其偏旁,因而有去足的说法。这如同《说文》序所谓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何必一定符合六书呢?考《元和姓纂》入声三烛引《晋书》说:“疏广曾孙孟达,(今本《姓纂》作疏广之后孙孟达,据《古今姓氏书辩证》《韵癸集》卷一引改。)避王莽乱,从东海徙沙鹿山南田,因而去掉疋成为束氏。”那么《晋书》原本作去疋,不作去足,未曾错误。只是不知道所引是否唐修《晋书》罢了?

〔二〕《御览》卷三百六十二引作“广曾孙孟造,自东海避难归芜城。”不对。《文选》补亡诗注引王隐《晋书》说:“束皙字广微,平阳阳干人也。父惠,冯翊太守。兄璨,与皙齐名。曾览古诗,惜其不补,故作诗以补之。贾谧请为著作郎。”嘉锡按:现在《晋书·束皙传》称“祖混,陇西太守。父龛,冯翊太守。皙与兄璆俱知名”云云。其父兄之名与王隐书皆不同,未详其故。

〔三〕嘉锡按:《饼赋》,严可均《全晋文》卷八十七据《书钞》、《类聚》、《初学记》、《御览》辑录成篇。考宋祝穆《事文类聚续集》卷十七,也载有此赋。比严辑本仅少六句。如果不是自古书录出,则必是宋人已有辑本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云:‘年四十卒。’”

〔五〕程炎震云:“《御览》卷三百九十一引函中二字作亟。”

〔六〕程炎震云:“帖,《御览》作点。”

羊绥第二个儿子羊孚,少有俊才,与谢益寿相好,益寿,是谢混的小字。曾早往谢家,还未吃饭。不久王齐、王睹来。王睹已见。〔一〕齐,是王熙的小字。《中兴书》说:“熙字叔和,恭次弟。尚鄱阳公主,太子洗马,早卒。”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说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二〕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三〕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四〕二王是孝伯两弟。

【笺疏】

〔一〕嘉锡按:睹,王爽小字。见文学篇“王孝伯在京行散”条。

〔二〕嘉锡按:

二王敬其人,故代谢作主人,劝其加餐。

译两位君王敬重他,因此让谢氏代替自己作主人,劝他多吃些饭。

〔三〕嘉锡案:「苦相留」,二王留之也。

  〔四〕嘉锡案:二王先欲羊去,羊已觉之,而置不与较。及二王前倨后恭,苦留共谈,羊乃云:「向者,君欲我去。不得从命者,直因腹内尚虚。今食已饱,便当径去耳。」云中国尚虚者,盖当时人常语,以腹心比中国,四肢比夷狄也。

  识鉴第七

  曹公少时见乔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续汉书曰:「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少治礼及严氏春秋。累迁尚书令。玄严明有才略,长于知人。初,魏武帝为诸生,未知名也,玄甚异之。」魏书曰:「玄见太祖曰:『吾见士多矣,未有若君者!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一〕按世语曰:「玄谓太祖:『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太祖乃造子将,子将纳焉。」孙盛杂语曰:「太祖尝问许子将:『我何如人?』固问,然后子将答曰:『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太祖大笑。」〔二〕世说所言谬矣。

  【笺疏】

  〔一〕嘉锡案:桥玄称曹操之语,后汉书玄传作「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盖即翦裁魏书之语。魏志武纪直与魏书同,但无首二句耳。而裴注引魏书曰:「太尉桥玄,世名知人,睹太祖而异之曰:『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为托。』由是声名益重。」反无「命世之才」等语。盖裴以其与魏志同而删之也。合此注所引观之,其文乃全。

  〔二〕人物志英雄篇曰:「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故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则互相须,各以二分,取彼一分,然后乃成。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体分不同,以多为目,故英雄异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今人汤用彤读人物志曰:「英雄者,汉、魏闲月旦人物所有名目之一也。天下大乱,拨乱反正,则需英雄。汉末豪俊并起,群欲平定天下,均以英雄自许。故王粲着有汉末英雄传。夫拨乱端仗英雄,故后汉书言许子将目曹操曰:『子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而孟德为之大悦。盖操素以创业自任也。」

  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一〕魏志曰:「潜字文行,河东人。避乱荆州,刘表待之宾客礼。潜私谓王粲、司马芝曰:『刘牧非霸王之才,而欲以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遂南渡,适长沙。」

  【校文】

  注「待之宾客礼」「之」,景宋本作「以」。

  注「遂南渡适长沙」景宋本作「累迁尚书令,赠太常」。

  【笺疏】

  〔一〕嘉锡案:以刘备之才,若使早居中国,乘时得位,与曹操易地而处。备既宽厚爱人,辅之以诸葛亮,皋、伊之亚,其施政治民,奚啻高出于操,何至不能为治哉?而裴潜之言乃如此。考之潜本传,叙潜与操问答后即云:「时代郡大乱,以潜为代郡太守。在代三年,还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至,乃遣鄢陵侯彰征之。」检魏武纪:「代郡、上谷、乌丸、无臣、氐等叛,遣鄢陵侯彰讨破之。」事在建安二十三年夏四月。故潜之守代郡,通鉴六十七叙之于二十一年五月之后。刘备已先于十九年夏四月克成都。方操与潜问答之时,备之取蜀,亦已久矣。此必二十年冬操已降张鲁,与备争汉中之时。方以备为劲敌,惧其不克,故发此问。潜知备之才足以定蜀,而地狭兵少,必不能遽复中原。操虽强盛,而所值乃当世人杰,亦决不能并蜀。故推测形势而为是言。此特战国策士揣摩之余习,不足以言识鉴也

译〔三〕嘉锡按:“苦相留”,是两位王苦苦挽留他。

〔四〕嘉锡按:两位王起初想让羊祜离开,羊祜已经察觉,却置之不理,不与他们计较。等到两位王先前傲慢后来恭敬,苦苦挽留共同交谈,羊祜才说:“刚才,你们想让我走。我没有听从命令,只是因为肚子里还空着。现在吃饱了,就应当直接离开了。”说中国尚虚,大概是当时人的常用语,用腹心比喻中原,用四肢比喻夷狄。

识鉴第七

曹操年轻时拜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天下正将大乱,群雄像老虎一样争斗,拨乱反正,不是你吗?然而你实在是乱世的英雄,治世的奸贼。遗憾我老了,看不到你富贵,应当把子孙托付给你。”《续汉书》说:“乔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年轻时研习礼学和严氏《春秋》。多次升迁至尚书令。乔玄严明而有才略,擅长识人。起初,魏武帝做诸生时,还没有名气,乔玄非常惊异他。”《魏书》说:“乔玄见太祖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像您这样的!天下将乱,不是当世之才不能拯救。能安定天下的,大概就在您吧?’”〔一〕按《世语》说:“乔玄对太祖说:‘您还没有名气,可以结交许子将。’太祖于是去拜访许子将,许子将接纳了他。”孙盛《杂语》说:“太祖曾经问许子将:‘我是什么样的人?’一再追问,然后许子将回答说:‘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太祖大笑。”〔二〕《世说》所说的错误了。

【笺疏】

〔一〕嘉锡按:桥玄称赞曹操的话,《后汉书》乔玄传作“今天下将乱,安定百姓的,大概就在您吧”?大概是剪裁《魏书》的话。《魏志》武帝纪直接与《魏书》相同,只是没有开头两句罢了。而裴注引《魏书》说:“太尉桥玄,世间以知人闻名,看到太祖而惊异他说:‘我见过天下的名士多了,没有像您这样的。您好好保重。我老了,愿意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您。’从此声名更加显重。”反而没有“命世之才”等话。大概是裴松之认为它与《魏志》相同而删去了。结合此注所引来看,其文才完整。

〔二〕《人物志》英雄篇说:“草木中精秀的是英,兽类中特出的是雄,所以人的文武出众,取名于此。因此聪明秀出叫做英,胆力过人叫做雄。这是大体上的别名。如果考核其分量,则互相需要,各取二分,取彼一分,然后才成。必定聪明能谋划开始,明察能见机,胆量能决断,然后可以称为英。张良就是这样。气力过人,勇敢能实行,智慧足以决断事情,才可以称为雄。韩信就是这样。体质分量不同,以多为目,所以英雄名称不同。然而都是偏至之才,人臣的职责。如果一个人身上,兼有英雄,就能长久传世。高祖、项羽就是这样。”今人汤用彤读《人物志》说:“英雄,是汉、魏间品评人物所有名目之一。天下大乱,拨乱反正,就需要英雄。汉末豪杰并起,群欲平定天下,都以英雄自许。所以王粲著有《汉末英雄传》。拨乱端仗英雄,所以《后汉书》说许子将品评曹操说:‘你是清平之世的奸贼,乱世的英雄。’而孟德为此大为喜悦。大概曹操素来以创业自任。”

曹操问裴潜说:“你过去与刘备同在荆州,你认为刘备的才能如何?”裴潜说:“让他居于中原,能扰乱别人,不能治理国家。如果凭借边地守险,足以成为一方之主。”〔一〕《魏志》说:“裴潜字文行,河东人。避乱荆州,刘表以宾客之礼对待他。裴潜私下对王粲、司马芝说:‘刘表不是霸王之才,却想以西伯自处,他的败亡没有几天了!’于是南渡,到了长沙。”

【校文】

注“待之宾客礼”的“之”,景宋本作“以”。

注“遂南渡适长沙”,景宋本作“累迁尚书令,赠太常”。

【笺疏】

〔一〕嘉锡按:以刘备的才能,如果让他早居中原,乘时得位,与曹操易地而处。刘备既然宽厚爱人,辅佐以诸葛亮,皋陶、伊尹的次一等,他施政治民,何止高出曹操,何至于不能治理国家呢?而裴潜的话却如此。考察裴潜本传,叙述裴潜与曹操问答后就说:“当时代郡大乱,任命裴潜为代郡太守。在代郡三年,回来后几十天,三个单于反叛。消息传到,于是派遣鄢陵侯曹彰征讨他们。”查《魏武纪》:“代郡、上谷、乌丸、无臣、氐等叛乱,派遣鄢陵侯曹彰讨伐破敌。”事在建安二十三年夏四月。所以裴潜守代郡,《通鉴》卷六十七叙述在二十一年五月之后。刘备已经先于十九年夏四月攻克成都。当曹操与裴潜问答之时,刘备夺取蜀地,也已经很久了。这必定是二十年冬曹操已降张鲁,与刘备争夺汉中的时候。正把刘备当作劲敌,担心不能攻克,所以发出此问。裴潜知道刘备的才能足以平定蜀地,而地狭兵少,一定不能很快恢复中原。曹操虽然强盛,而所面对的却是当世人杰,也决不能吞并蜀地。所以推测形势而说这样的话。这不过是战国策士揣摩的余习,不足以谈论识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