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礼第二十二
宠礼第二十二
元帝正会,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中兴书曰:「元帝登尊号,百官陪位,诏王导升御坐,固辞然后止。」
桓宣武尝请参佐入宿,袁宏、伏滔相次而至,莅名府中,复有袁参军,彦伯疑焉,令传教更质。传教曰:「参军是袁、伏之袁,复何所疑?」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须,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一〕「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二〕续晋阳秋曰:「超有才能,珣有器望,并为温所昵。」
【校文】
「多须,珣状短小」「须」,景宋本作「髯」。「珣」下景宋有「行」字,非。沈本有「形」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超传作『府中语曰』。此荆州字误。珣弱冠从温,已移镇姑熟,不在荆州矣。」
〔二〕嘉锡案:此出晋阳秋,见书钞六十九引。
许玄度停都一月,刘尹无日不往,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我成轻薄京尹!」语林曰:「玄度出都,真长九日十一诣之,曰:『卿尚不去,使我成薄德二千石。』」
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坐。还,下车呼其儿,儿,即系也。丘渊之文章录曰:「系字敬鲁,仕至光禄大夫。」〔一〕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二〕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九十二滔传系作系之。」
李详云:「详案:晋书伏滔传载滔子系之,与刘注异。」
〔二〕李慈铭云:「案临上当有脱字。晋书伏滔传作『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坐不?』」
卞范之为丹阳尹,羊孚南州暂还,往卞许,云:「下官疾动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卞回坐倾睐,移晨达莫。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期卿,卿莫负我。」丘渊之文章录曰:「范之字敬祖,济阴冤句人。祖?,下邳太守。父循,尚书郎。桓玄辅政,范之迁丹阳尹。玄败,伏诛。」
任诞第二十三〔一〕
【笺疏】
〔一〕嘉锡案:国于天地,必有兴立。管子曰:「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自古未有无礼义,去廉耻,而能保国长世者。自曹操求不仁不孝之人,而节义衰;自司马昭保持阮籍,而礼法废。波靡不返,举国成风,纪纲名教,荡焉无存。以驯致五胡之乱,不惟亡国,且几亡种族矣。君子见微而知着,读世说任诞之篇,亦千古之殷鉴也。文选四十九干宝晋纪总论曰:「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辩,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又曰:「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由。」又曰:「民风国势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见之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声乐,范燮必为之请死,贾谊必为之痛哭。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德临之哉?」李善注引王隐晋书曰:「贵游子弟,多祖述于阮籍,同禽兽为通。」抱朴子外篇刺骄篇曰:「世人闻戴叔鸾、阮嗣宗傲俗自放,见谓大度,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学之。或乱项科头,或裸袒蹲夷,或濯脚于稠众,或溲便于人前,或停客而独食,或行酒而止所亲。此盖左衽之所为,非诸夏之快事也。昔辛有见被发而祭者,知戎之将炽。余观怀、愍之世,俗尚骄亵,夷、虏自遇,其后▯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着之妖怪也。」戴叔鸾即后汉逸民传之戴良,见后「阮籍当葬母」条。
全晋文三十五应詹上疏陈便宜曰:「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宏放为夷达,以儒术清俭为鄙俗。望白署空,显以台衡之望;寻文谨案,目以兰熏之器。永嘉之弊,未必不由此也。」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
译宠礼第二十二
元帝在正旦举行朝会,邀请王丞相登上御床,王公坚决推辞,中宗(元帝)更加恳切地挽留。王公说:“如果让太阳与万物一同发光,臣下怎么能够瞻仰呢?”《中兴书》记载:“元帝登上尊位,百官陪位,下诏让王导升上御座,王导坚决推辞后才作罢。”
桓宣武曾经邀请参佐官员入宫住宿,袁宏、伏滔相继到来,在府中报上姓名,又有一个袁参军,彦伯(桓温)对此感到疑惑,命令传教官再去核实。传教官说:“参军是袁、伏中的袁,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王珣、郗超都有奇才,被大司马(桓温)所赏识提拔。王珣担任主簿,郗超担任记室参军。郗超人胡须很多,王珣身材矮小。当时荆州的人为此说:“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续晋阳秋》记载:“郗超有才能,王珣有器量声望,都被桓温所亲近。”
许玄度在京城停留一个月,刘尹没有一天不去拜访他,于是感叹说:“你如果再过些时候还不离开,我就成了轻薄的京尹了!”《语林》记载:“许玄度离开京城,刘真长九天里有十一天去拜访他,说:‘你还不走,让我成了德行浅薄的二千石长官。’”
孝武帝在西堂举行宴会,伏滔列席参加。回来后,伏滔下车叫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就是伏系。丘渊之《文章录》记载:“伏系字敬鲁,官至光禄大夫。”伏滔对儿子说:“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这确实不容易得到。为人做父亲像这样,怎么样?”
卞范之担任丹阳尹,羊孚从南州暂时回来,去卞范之家,说:“下官身体不适,不能久坐。”卞范之便打开帐子拂去褥子上的灰尘,羊孚径直登上大床,钻进被子里须要枕头。卞范之回坐侧目注视,从早晨到傍晚。羊孚离开后,卞范之说:“我以第一流的道理期待你,你不要辜负我。”丘渊之《文章录》记载:“卞范之字敬祖,济阴冤句人。祖父卞?,任下邳太守。父亲卞循,任尚书郎。桓玄辅政时,卞范之升任丹阳尹。桓玄失败后,卞范之被处死。”
任诞第二十三
陈留人阮籍,谯国人嵇康,河内人山涛,三人的年龄都相近,嵇康年纪稍小一些。参与这个交游圈的有:沛国人刘伶,陈留人阮咸,河内人向秀,琅
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一〕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二〕晋阳秋曰:「于时风誉扇于海内,至于今咏之。」
译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晋阳秋曰:「于时风誉扇于海内,至于今咏之。」
译文:
还有王戎。这七人常常聚集在竹林之下,尽情纵酒,畅快淋漓,所以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晋阳秋》说:「当时他们的风度和声誉传遍天下,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颂他们。」
【笺疏】
〔一〕程炎震云:「阮以汉建安十五年庚寅生,山以建安二十年乙未生,少阮五岁。嵇以魏黄初四年癸卯生,少阮十三岁。王戎以魏青龙二年甲寅生,盖于七人中最后死也。沈约七贤论曰:『仲容年齿不悬,风力粗可。』」
〔二〕程炎震云:「文选卷二十一五君咏注引魏氏春秋曰:『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河内向秀友善,游于竹林。』水经注卷九清水篇曰:『长泉水出白鹿山,东南伏流,径十三里,重源浚发于邓城西北,世亦谓之重泉也。又径七贤祠东,左右筠篁列植,冬夏不变贞萋,向子期所谓「山阳旧居」也。后人立庙于其处。庙南又有一泉,东南流注于长泉水。郭缘生述征记所云「嵇公故居,时有遗竹」也。』御览一百八十引述征记曰:『山阳县城东北二十里,魏中散大夫嵇康园宅,今悉为田墟,而父老犹谓嵇公竹林,时有遗竹也。』」
阮籍遭母丧,〔一〕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晋诸公赞曰:「何曾字颖考,陈郡阳夏人。父夔,魏太仆。曾以高雅称,加性仁孝,累迁司隶校尉。用心甚正,朝廷师之。仕晋至太宰。」〔二〕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噉不辍,神色自若。〔三〕干宝晋纪曰:「何曾尝谓阮籍曰:『卿恣情任性,败俗之人也。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徒,何可长也!』复言之于太祖,籍饮噉不辍。故魏、晋之闲,有被发夷傲之事,背死忘生之人,反谓行礼者,籍为之也。」魏氏春秋曰:「籍性至孝,居丧虽不率常礼,而毁几灭性。然为文俗之士何曾等深所雠疾。大将军司马昭爱其通伟,而不加害也。」
【校文】
注「加性仁孝」「加」,沈本作「天」。
注「师之」「师」,景宋本作「惮」。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三十三曾传:『嘉平中为司隶校尉,积年迁尚书。正元中为镇北将军。』则嗣宗丧母,亦当在嘉平中,时年四十余,昭未辅政。籍传叙于文帝让九锡后,误。」
〔二〕晋书曾传言「曹爽专权,宣帝称疾,曾亦谢病。爽诛,乃起视事。魏帝之废也,曾预其谋焉。」是曾乃司马氏之死党。
〔三〕避暑录话上云:「阮籍既为司马昭大将军从事,闻步兵厨酒美,复求为校尉。史言虽去职常游府内,朝宴必与。以能遗落世事为美谈。以吾观之,此正其诡谲,佯欲远昭而阴实附之。故示恋恋之意,以重相谐结。不然,籍与嵇康当时一流人物也,何礼法之士疾籍如仇,昭则每为保护,康乃遂至于杀身?籍何以独得于昭如是耶?至劝进之文,真情乃见。籍着大人论,比礼法士如群虱之处▯中。吾谓籍附昭乃裈中之虱,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凌、毌丘俭等一得志,籍尚有?类哉?」嘉锡案:观阮籍咏怀诗,则籍之附昭,或非其本心。然既已惧死而畏势,自昵于昭,为昭所亲爱。又见高贵乡公之英明,大臣诸葛诞等之不服,鉴于何晏等之以附曹爽而被杀,恐一旦司马氏事败,以逆党见诛。故沈湎于酒,阳狂放诞,外示疏远,以避祸耳。后人谓籍之自放礼法之外,端为免司马昭之猜忌及锺会辈之谗毁,非也。使籍果不附昭,以昭之奸雄,岂不能烛其隐而遽为所瞒,从而保护之,且赞其至慎,忧其毁顿也哉?观其于高贵乡公时,一醉六十日以拒司马昭之求婚。逮高贵乡公已被弒,诸葛诞已死,昭之篡形已成,遂为之草劝进文,籍之情可以见矣。世之论籍者,惟叶氏为得之。然王凌、毌丘俭之死,在懿及师时,非昭所杀。叶说亦有误。又案:此出王隐晋书,见书钞六十一。亦出干宝晋纪,见文选集注八十八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注。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阮籍在汉建安十五年庚寅年出生,山涛在建安二十年乙未年出生,比阮籍小五岁。嵇康在魏黄初四年癸卯年出生,比阮籍小十三岁。王戎在魏青龙二年甲寅年出生,大概是七人中最后去世的。沈约《七贤论》说:‘刘伶年纪相差不远,风骨气概大致可以。’”
〔二〕程炎震说:“《文选》卷二十一《五君咏》注引《魏氏春秋》说:‘嵇康寓居在河内的山阳县,与河内向秀交好,在竹林中游赏。’《水经注》卷九《清水篇》说:‘长泉水发源于白鹿山,向东南地下潜流,经过十三里,在邓城西北重新涌出,世人也称它为重泉。又经过七贤祠东边,左右两边竹林排列种植,冬夏都不改变青翠茂盛的样子,这就是向子期所说的‘山阳旧居’。后人在那里建了庙。庙南又有一眼泉水,向东南流注入长泉水。郭缘生《述征记》所说的‘嵇康故居,时常有遗留的竹子’指的就是这里。’《御览》一百八十引《述征记》说:‘山阳县城东北二十里,是魏中散大夫嵇康的园宅,现在都成了田地废墟,但父老乡亲还称它为嵇公竹林,时常有遗留的竹子。’”
阮籍遭遇母亲丧事,〔一〕在晋文王司马昭的座位上喝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晋诸公赞》说:“何曾字颖考,陈郡阳夏人。父亲何夔,是魏太仆。何曾因高雅著称,加上本性仁孝,多次升迁任司隶校尉。用心非常端正,朝廷以他为师。在晋朝官至太宰。”〔二〕何曾说:“明公正用孝道治理天下,而阮籍在重丧期间,公然在您的座位上饮酒吃肉,应当把他流放到海外,以端正风俗教化。”文王说:“嗣宗(阮籍)因哀毁过度身体如此虚弱,你不能共同担忧他,说什么呢?况且有病而饮酒吃肉,本来就是丧礼允许的!”阮籍吃喝不停,神色自如。〔三〕干宝《晋纪》说:“何曾曾经对阮籍说:‘你放纵情欲任性妄为,是败坏风俗的人。现在忠贤执政,考核名实,像你这等人,怎么能长久呢!’又向太祖(司马昭)说了这番话,阮籍吃喝不停。所以魏、晋之间,有披头散发、傲慢无礼的事情,有背弃死亡、忘记生存的人,反而认为行礼守节的人是阮籍造成的。”《魏氏春秋》说:“阮籍本性极其孝顺,居丧虽然不遵循常规礼仪,但哀毁几乎损害性命。然而被世俗礼法之士何曾等人深深仇视。大将军司马昭喜爱他的通达宏伟,而不加害他。”
【校文】
注“加性仁孝”的“加”,沈本作“天”。
注“师之”的“师”,景宋本作“惮”。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卷三十三何曾传:‘嘉平年间任司隶校尉,多年后升任尚书。正元年间任镇北将军。’那么阮籍丧母,也应当在嘉平年间,当时四十多岁,司马昭尚未辅政。阮籍传叙述在文帝让九锡之后,是错误的。”
〔二〕《晋书》何曾传记载“曹爽专权,司马懿称病,何曾也推病辞职。曹爽被杀,何曾才起来处理政事。魏帝被废时,何曾参与了谋划。”可见何曾是司马氏的死党。
〔三〕《避暑录话》上说:“阮籍既然做了司马昭大将军的从事,听说步兵校尉府的酒好,又请求做校尉。史书说虽然离职但常游荡在府内,朝廷宴饮必定参加。以能超脱世事作为美谈。依我看来,这正是他的诡诈,假装想远离司马昭而暗中实际依附他。所以表示留恋之意,以加深相互的和谐结纳。不然,阮籍与嵇康是当时一流的人物,为什么礼法之士像仇敌一样痛恨阮籍,司马昭却每每保护他,嵇康却最终被杀?阮籍为什么唯独得到司马昭如此厚爱呢?至于劝进的文章,真情才显露出来。阮籍写《大人先生论》,把礼法之士比作裤子里的虱子。我说阮籍依附司马昭就是裤子里的虱子,只是偶然没遭火焚罢了。假使王凌、毌丘俭等人一旦得志,阮籍还有活路吗?”陈寅恪按语:看阮籍的《咏怀诗》,那么阮籍依附司马昭,或许不是他的本心。然而既然已经畏惧死亡而害怕权势,自然亲近司马昭,被司马昭所亲爱。又看到高贵乡公的英明,大臣诸葛诞等人的不服,鉴于何晏等人因依附曹爽而被杀,恐怕一旦司马氏事情败露,以逆党身份被诛杀。所以沉湎于酒,假装疯狂放诞,外表显示疏远,以躲避祸患。后人说阮籍自我放逐于礼法之外,完全是为了避免司马昭的猜忌以及钟会等人的谗言毁谤,是不对的。假使阮籍真的不依附司马昭,以司马昭的奸雄手段,难道不能洞察他的隐情而轻易被他蒙蔽,从而保护他,并且称赞他极其谨慎,担忧他哀毁过度吗?看他在高贵乡公时,一醉六十天以拒绝司马昭的求婚。等到高贵乡公已经被杀,诸葛诞已死,司马昭篡位的形势已成,就为他起草劝进文章,阮籍的真情就可以看出来了。世上评论阮籍的人,只有叶氏说得恰当。然而王凌、毌丘俭的死,在司马懿及司马师时期,不是司马昭所杀。叶氏的说法也有错误。又按:此条出自王隐《晋书》,见《书钞》六十一。也出自干宝《晋纪》,见《文选集注》八十八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注。
刘伶病酒,口渴得很,向妻子求酒。妻子扔掉酒器,哭泣劝谏说:“您喝酒太过,不是养生之道,必须戒掉!”刘伶说:“很好。我不能自己禁止,只有向鬼神祈祷,发誓戒
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一饮一斛,五斗解酲。毛公注曰:「酒病曰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见竹林七贤论。
译罢了!就准备酒肉吧。」妻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在神位前摆上酒肉,请乐工祝酒发誓。乐工跪下祝酒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一饮一斛,五斗解酲。毛公注曰:「酒病曰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随即端起酒来,夹起肉吃,不一会儿就醉倒了。见《竹林七贤论》。
【笺疏】
〔一〕黄生义府下曰:「世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古名、命二字通用,谓以酒为命也。孟子:『其闲必有名世者。』汉楚元王传作『命世』。此二字通用之证。」
刘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刘氏谱曰:「昶字公荣,沛国人。」晋阳秋曰:「昶为人通达,仕至兖州刺史。」
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文士传曰:「籍放诞有傲世情,不乐仕宦。晋文帝亲爱籍,恒与谈戏,任其所欲,不迫以职事。籍常从容曰:『平生曾游东平,乐其土风,愿得为东平太守。』文帝说,从其意。籍便骑驴径到郡,皆坏府舍诸壁障,使内外相望,然后教令清宁。十余日,便复骑驴去。后闻步兵厨中有酒三百石,忻然求为校尉。于是入府舍,与刘伶酣饮。」竹林七贤论又云:「籍与伶共饮步兵厨中,并醉而死。」此好事者为之言。籍景元中卒,而刘伶太始中犹在。〔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伶传云:『泰始初,对策罢,以寿终。』」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邓粲晋纪曰:「客有诣伶,值其裸袒,伶笑曰:『吾以天地为宅舍,以屋宇为?衣,诸君自不当入我?中,又何恶乎?』其自任若是。」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曲礼:「嫂叔不通问。」故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王隐晋书曰:「籍邻家处子有才色,未嫁而卒。籍与无亲,生不相识,往哭,尽哀而去。其达而无检,皆此类也。」
【校文】
注「往哭」「哭」下沈本有「之」字。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二〕邓粲晋纪曰:「籍母将死,与人围棋如故,对者求止,籍不肯,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三斗,举声一号,呕血数升,废顿久之。」
【校文】
「直言」「言」沈本作「云」。
【笺疏】
〔一〕嘉锡案:居丧而饮酒食肉,起于后汉之戴良。故抱朴子以良与嗣宗并论。良事已见德行篇「王戎、和峤条」下。
〔二〕李慈铭云:「案父母之丧,苟非禽兽,无不变动失据。阮籍虽曰放诞,然有至慎之称。文藻斐然,性当不远。且仲容丧服追婢,遂为清议所贬,沈沦不调。阮简居丧偶黍臛,亦至废顿,几三十年。嗣宗晦迹尚通,或者居丧不能守礼,何至闻母死而留棋决赌,临葬母而饮酒烹豚?天地不容,古所未有。此皆元康之后,八达之徒,沈溺下流,妄诬先达,造为悖行,崇饰恶言,以籍风流之宗,遂加荒唐之论。争为枭獍,坐致羯胡率兽食人,扫地都尽。邓粲所纪,世说所贩,深为害理,贻误后人。有志名教者,亟当辞而辟之也。」嘉锡案:以空言翻案,吾所不取。籍之不顾名教如此,而不为清议所废弃者,赖司马昭保持之也。观何曾事自见。
阮仲容、咸也。步兵居道南,〔一〕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二〕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于中庭。〔三〕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竹林七贤论曰:「诸阮前世皆儒学,善居室,唯咸一家尚道弃事,好酒而贫。旧俗:七月七日,法当晒衣,诸阮庭中,烂然锦绮。咸时总角,乃竖长竿,挂犊鼻?也。」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阮籍为步兵校尉,阮咸未尝为此官。此条阮仲容下『步兵』二字盖衍。后人或疑仲容、步兵连文,是并举咸、籍二人故晋书阮咸传遂云:『咸与籍居道南。』盖即本世说之文。然临川如果并举咸、
译【笺疏】
〔一〕黄生在《义府》下篇中说:“《世说新语》记载:‘天生刘伶,以酒为名。’古文中‘名’、‘命’二字通用,意思是把酒当作生命。《孟子》说:‘其中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汉书·楚元王传》中写作‘命世’。这是这两个字通用的证据。”
刘公荣和别人一起喝酒,混杂着卑贱不类的人,有人讥讽他。他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人,不能不和他一起喝酒;不如公荣的人,也不能不和他一起喝酒;和公荣同等的人,更不能不和他一起喝酒。”所以整天一起喝酒而喝醉。《刘氏谱》说:“昶字公荣,沛国人。”《晋阳秋》说:“昶为人通达,官职做到兖州刺史。”
步兵校尉的职位空缺,厨房中储存着几百斛酒,阮籍于是请求担任步兵校尉。《文士传》说:“阮籍行为放荡不羁,有傲视世俗的情操,不喜欢做官。晋文帝亲自喜爱阮籍,经常和他谈天嬉戏,任由他的意愿,不强迫他处理职务事务。阮籍曾经从容地说:‘平生曾经游历东平,喜欢那里的风土,希望能担任东平太守。’文帝很高兴,顺从他的心意。阮籍就骑着驴直接到郡府,拆毁了府舍的各种墙壁屏障,使内外互相望见,然后教令清静安宁。过了十多天,就又骑着驴离开了。后来听说步兵校尉的厨房中有三百石酒,欣然请求担任校尉。于是进入府舍,和刘伶尽情饮酒。”《竹林七贤论》又说:“阮籍和刘伶一起在步兵校尉的厨房中喝酒,都喝醉而死。”这是好事者编造的话。阮籍在景元年间去世,而刘伶在太始年间还在世。〔一〕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刘伶传》记载:‘泰始初年,对策结束后,因年老而死。’”
刘伶常常纵酒放达,有时在屋里脱光衣服裸体,有人看见讥讽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作房屋,把屋室当作衣服,各位为什么进入我的衣服中呢?”邓粲《晋纪》说:“有客人拜访刘伶,正赶上他裸体,刘伶笑着说:‘我把天地当作宅舍,把屋宇当作衣服,各位自然不应当进入我的衣服中,又何必厌恶呢?’他如此自任。”
阮籍的嫂子曾经回娘家,阮籍和她告别。有人讥讽他。《曲礼》规定:“嫂嫂和小叔子不通问。”所以讥讽他。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些人设立的吗?”
阮公邻居家的妇人长得美丽,在酒垆卖酒。阮籍和王安丰经常从这位妇人那里喝酒,阮籍喝醉了,就睡在这位妇人的旁边。丈夫起初非常怀疑,暗中观察,最终没有发现其他意图。王隐《晋书》说:“阮籍邻居家的女子有才有色,未嫁就死了。阮籍和她没有亲戚关系,生前也不相识,前往哭丧,尽哀后离开。他通达而没有检点,都是这类事情。”
【校文】
注“往哭”的“哭”字下面,沈本有“之”字。
阮籍在安葬母亲时,蒸了一只肥猪,喝了二斗酒,然后临别诀别,〔一〕直说“穷尽了”!都哭了一声,于是吐血,病倒了很久。〔二〕邓粲《晋纪》说:“阮籍的母亲将要去世,阮籍和别人下围棋像往常一样,对方请求停止,阮籍不肯,留下和他决一胜负。随后喝了三斗酒,放声大哭一声,呕血几升,病倒了很久。”
【校文】
“直言”的“言”字,沈本作“云”。
【笺疏】
〔一〕嘉锡按:居丧期间饮酒吃肉,始于后汉的戴良。所以《抱朴子》把戴良和阮籍并列讨论。戴良的事迹已见于《德行篇》“王戎、和峤条”下。
〔二〕李慈铭说:“按父母之丧,如果不是禽兽,没有不变动失据的。阮籍虽然说是放荡,但有至慎的称誉。文藻斐然,性情应当不远。况且阮咸在丧服期间追婢女,就被清议所贬,沉沦不调。阮简在居丧期间偶然吃了黍肉羹,也病倒很久,几乎三十年。阮籍晦迹尚通,或许居丧不能守礼,何至于听到母亲去世而留下下棋决胜负,安葬母亲时饮酒烹猪?天地不容,古所未有。这都是元康之后,八达之徒,沉溺下流,妄诬先达,造作悖逆行为,崇饰恶言,因为阮籍是风流之宗,就加上荒唐之论。争相做枭獍,坐致羯胡率兽食人,扫地都尽。邓粲所记载的,《世说》所贩卖的,深为害理,贻误后人。有志于名教的人,应当极力辞而辟之。”嘉锡按:以空言翻案,我所不取。阮籍不顾名教如此,而不被清议所废弃,是依靠司马昭保持他。看何曾的事自然明白。
阮仲容,就是阮咸。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一〕其他阮氏住在道北。北阮都富裕,南阮贫穷。七月七日,北阮盛大晒衣,〔二〕都是纱罗锦绮。阮仲容用竿子挂大布犊鼻裈在中庭。〔三〕有人奇怪他,回答说:“未能免俗,聊且这样罢了!”《竹林七贤论》说:“诸阮前世都儒学,善于治家,只有阮咸一家崇尚道家抛弃世事,好酒而贫穷。旧俗:七月七日,依法应当晒衣,诸阮庭中,烂然锦绮。阮咸当时总角,就竖起长竿,挂犊鼻裈也。”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阮籍担任步兵校尉,阮咸未曾担任此官。此条阮仲容下‘步兵’二字大概是衍文。后人或许怀疑仲容、步兵连文,是并举阮咸、阮籍二人,所以《晋书·阮咸传》就说:‘阮咸和阮籍住在道南。’大概是依据《世说》的文字。然而临川如果并举阮咸、
籍,则籍当先咸,而云『仲容步兵』,成何文理?且下但言挂?,何须连及嗣宗?注引七贤论,亦无籍事。又孝标于下条注曰:『籍也』,而于此无注。则原本无此二字可知。唐修晋书,多本世说,而咸传载此,乃有咸与籍之文。则尔时世说已误也。」
译籍,那么刘籍应当排在阮咸之前,而文中却说“仲容步兵”,这成什么文理呢?况且下文只提到挂冠,何必连带提及阮籍?注中引用《七贤论》,也没有关于阮籍的记载。又李孝标在下一条注释中说:“是阮籍”,而在此处却没有注释。由此可知,原本并没有这两个字。唐代编修《晋书》,大多依据《世说新语》,而《阮咸传》记载此事,却有阮咸与阮籍的文字。那么当时《世说新语》已经出现讹误了。」
〔二〕御览卷三十一引韦氏月录曰:「七月七日晒曝革裘,无虫。」又引崔寔四民月令曰:「七月七日暴经书及衣裳,习俗然也。」全唐诗沈佺期七夕曝衣篇自注引王子阳园苑疏云:「太液池边有武帝阁,帝至七月七日夜,宫女出后衣曝之。」
〔三〕养新录四曰:「史记司马相如传:『相如自着犊鼻裈。』韦昭曰:『今三尺布作,形如犊鼻矣。』案广雅:『□襣,?也。?无裆者谓之□。□,度没反。』说文无□字,当为突,即犊鼻也。突、犊声相近,重言为犊鼻,单言为突。后人又加衣旁耳。」
阮步兵籍也。丧母,裴令公楷也。往吊之。〔一〕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喭毕,便去。〔二〕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名士传曰:「阮籍丧亲,不率常礼,裴楷往吊之,遇籍方醉,散发箕踞,旁若无人。楷哭泣尽哀而退,了无异色,其安同异如此。」戴逵论之曰:「若裴公之制吊,欲冥外以护内,有达意也,有弘防也。」
【校文】
注「制吊」「制」,景宋本及沈本俱作「致」。
【笺疏】
〔一〕程炎震云:「阮长于裴且三十岁,宜裴以仪轨自居。然阮丧母在嘉平中,楷时未弱冠,似未必有此事。」又云:「御览五百六十一引裴楷别传云:『初陈留阮籍遭母丧,楷弱冠往吊。』」
〔二〕书钞八十五引裴楷别传云:「阮籍遭母丧,楷往吊。籍乃离丧位,神气晏然,纵情啸咏,旁若无人。楷便率情独哭,哭毕而退。」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闲共集,不复用常桮斟酌,以大瓮盛酒,〔一〕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二〕便共饮之。
【笺疏】
〔一〕「瓮」,山谷外集注七引作「盆」。
〔二〕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九阮咸传云:『咸直接去其上。』」
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竹林七贤论曰:「籍之抑浑,盖以浑未识己之所以为达也。后咸兄子简,亦以旷达自居。父丧,行遇大雪,寒冻,遂诣浚仪令,令为它宾设黍臛,简食之,以致清议,废顿几三十年。是时竹林诸贤之风虽高,而礼教尚峻,迨元康中,遂至放荡越礼。乐广讥之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于此?』乐令之言有旨哉!谓彼非玄心,徒利其纵恣而已。」
裴成公妇,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许,不通径前。裴从床南下,女从北下,相对作宾主,了无异色。裴氏家传曰:「頠取戎长女。」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箸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竹林七贤论曰:「咸既追婢,于是世议纷然。自魏末沈沦闾巷,逮晋咸宁中,始登王途。〔一〕」阮孚别传曰:「咸与姑书曰:『胡婢遂生胡儿。』姑答书曰:『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可字曰遥集也。』故孚字遥集。」
【校文】
「定将去」「定」,沈本作「乃」。
【笺疏】
〔一〕程炎震云:「咸云人种,则孚在孕矣。孚传云:『年四十九卒』,以苏峻作逆推之,知是咸和二年。则生于咸宁五年。泰始五年荀勖正乐时,咸已为中护军长史、散骑侍郎,而云『咸宁中始登王途』,非也。」
任恺既失权势,不复自检括。或谓和峤曰:「卿何以坐视元裒败而不救?」〔一〕和曰:「元裒如北夏门,拉▯自欲坏,非一木所能支。」〔二〕晋诸公赞曰:「恺字符裒,乐安博昌人。有雅识国干,万机大小多综之。与贾充不平,充乃启恺掌吏部,又使有司奏恺用御食器,坐免官,世祖情遂薄焉。」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恺传云:『贾充遣尚书右仆射高阳王珪奏恺,遂免官。』考武纪,珪为仆
译〔二〕《御览》卷三十一引用韦氏《月录》说:“七月七日晒晾皮革裘衣,就不会生虫。”又引用崔寔《四民月令》说:“七月七日曝晒经书和衣裳,这是沿袭旧俗。”《全唐诗》沈佺期《七夕曝衣篇》自注引用王子阳《园苑疏》说:“太液池边有汉武帝阁,皇帝在七月七日夜,宫女拿出后宫的衣服曝晒。”
〔三〕《养新录》卷四说:“《史记·司马相如传》:‘相如自己穿着犊鼻裈。’韦昭说:‘如今用三尺布做成,形状像牛鼻子。’查考《广雅》:‘□襣,?也。?没有裆部的叫做□。□,读音为度没反。’《说文解字》没有□字,应当是‘突’,就是犊鼻。‘突’、‘犊’声音相近,重叠说就是犊鼻,单说就是突。后人又加了衣字旁罢了。”
阮籍字嗣宗,是步兵校尉。他母亲去世,裴楷字叔则,是尚书令。裴楷去吊唁。〔一〕阮籍正喝得大醉,披头散发坐在床上,两腿张开像簸箕一样坐着,不哭泣。裴楷到了,把坐席铺在地上,哭吊告慰完毕,就离开了。〔二〕有人问裴楷:“凡是吊唁,主人哭泣,客人才行礼。阮籍既不哭,您为什么哭?”裴楷说:“阮籍是方外之人,所以不崇尚礼制;我们这类俗中人,所以用礼仪规范来约束自己。”当时的人赞叹两人都做得恰当。《名士传》说:“阮籍为亲人守丧,不遵循常规礼制,裴楷去吊唁他,遇到阮籍正喝醉,披头散发两腿张开坐着,旁若无人。裴楷哭泣尽哀后退出,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神色,他对待不同人的态度竟然如此。”戴逵评论说:“如果裴公制定吊唁的礼节,想要顺应方外之人的做法来保护内心,是有通达的意旨,也有宏大的防范。”
【校文】
注“制吊”的“制”,景宋本和沈本都作“致”。
【笺疏】
〔一〕程炎震说:“阮籍比裴楷年长三十岁,适宜裴楷用礼仪规范来约束自己。然而阮籍母亲去世在嘉平年间,裴楷当时还未成年,似乎未必有这件事。”又说:“《御览》五百六十一引用裴楷《别传》说:‘起初陈留人阮籍遭遇母亲丧事,裴楷刚成年去吊唁。’”
〔二〕《书钞》八十五引用裴楷《别传》说:“阮籍遭遇母亲丧事,裴楷去吊唁。阮籍于是离开丧位,神情安然,放纵情怀吟啸,旁若无人。裴楷就率性独自哭泣,哭完就退下。”
众多阮氏族人都会喝酒,阮咸字仲容,到了同宗族的人聚会时,不再用普通的酒杯斟酌饮酒,用大瓮盛酒,〔一〕围坐着,面对面大口喝酒。当时有群猪来喝水,直接走到上面,〔二〕就一起喝起来。
【笺疏】
〔一〕“瓮”,《山谷外集注》七引用作“盆”。
〔二〕程炎震说:“《晋书》四十九《阮咸传》说:‘阮咸直接走到上面。’”
阮浑长大成人,风度韵致像他父亲,也想做通达之人。阮籍说:“阮咸已经参与这种行为了,你不能再这样。”《竹林七贤论》说:“阮籍抑制阮浑,大概是因为阮浑不了解自己之所以通达的原因。后来阮咸的侄子阮简,也以旷达自居。父亲去世,出行遇到大雪,寒冷冰冻,于是到浚仪县令那里,县令为其他宾客准备了黍米肉羹,阮简吃了,因此遭到清议的批评,被废黜闲置近三十年。这时竹林诸贤的风气虽然高尚,但礼教仍然严峻,等到元康年间,竟然放纵越礼。乐广讥讽他们说:‘名教中自有快乐的地方,何至于此?’乐令的话有深意啊!说他们并非有玄妙的心性,只是贪图放纵恣意罢了。”
裴頠字成公的妻子,是王戎的女儿。王戎早晨去裴頠家,没有通报径直上前。裴頠从床南边下来,女儿从北边下来,相对作宾主,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神色。《裴氏家传》说:“裴頠娶了王戎的长女。”
阮咸字仲容,先前喜爱姑妈家的鲜卑婢女。等到为母亲守丧,姑妈应当远行,起初说要把婢女留下,既然出发,决定要带走。阮咸借客人的驴子,穿着重孝亲自追赶,骑在驴后返回。说:“人种不能失!”这就是阮孚字遥集的母亲。《竹林七贤论》说:“阮咸既然追赶婢女,于是世间的议论纷纷。自从魏末沉沦于民间,到晋咸宁年间,才登上仕途。〔一〕”《阮孚别传》说:“阮咸给姑妈写信说:‘胡婢于是生了胡儿。’姑妈回信说:‘《鲁灵光殿赋》说:‘胡人遥集于上楹’,可以取字叫遥集。’所以阮孚字遥集。”
【校文】
“定将去”的“定”,沈本作“乃”。
【笺疏】
〔一〕程炎震说:“阮咸说人种,那么阮孚在腹中了。阮孚传云:‘四十九岁去世’,以苏峻作乱推算,知道是咸和二年。那么阮孚生于咸宁五年。泰始五年荀勖正乐时,阮咸已任中护军长史、散骑侍郎,却说‘咸宁中始登王途’,不对。”
任恺字元裒,既然失去权势,不再自我检点。有人对和峤说:“你为何坐视元裒败落而不救?”〔一〕和峤说:“元裒像北夏门,自己就要倒塌,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二〕《晋诸公赞》说:“任恺字符裒,乐安博昌人。有高雅的见识和治国才干,大小政务多由他综合处理。与贾充不和,贾充于是启奏让任恺掌管吏部,又让有关部门弹劾任恺使用御用食器,因此免官,世祖对他的感情于是淡薄了。”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任恺传云:‘贾充派遣尚书右仆射高阳王珪弹劾任恺,于是免官。’考《武帝纪》,王珪任仆射”
〔二〕程炎震云:「北夏门盖即大夏门。」嘉锡案:晋书地理志:「洛阳北有大夏、广莫二门。」洛阳伽蓝记序曰:「北面西头,汉曰夏门,魏、晋曰大夏门。尝造三层楼,去地二十丈。洛阳城门楼皆两重,惟大夏门甍栋干云。」和峤于洛阳十二门独举北夏门者,盖以其最壮丽繁盛也。说文:「拉,摧也。」「▯」字始见集韵八戈及类篇十二上云:「良何切,拣也。」韵会举要二十哿云:「朗可切,裂也。」均与拉▯之义不相近。此乃六朝俗字,其义则推物使动也。今通作挪。玉篇云:「挪,奴多切,搓挪也。」又见王仁煦切韵及篆隶万象名义。盖搓挪则物自移动,二字不知孰为后起。任恺为侍中,总门下枢要,管综既繁,权势日重,自为人所侧目。加以与贾充不平,充朋党甚盛,浸润多端,毁言日至,虽慈母犹不免投杼,况人主乎?峤与恺亲善,武帝所素知。若复以口舌相救,将益为帝所疑,于事终无所益。盖恺之必败,如城门之自坏,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故其言如此。
刘道真少时,常渔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乃还之。后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刘宝已见。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名士传曰:「修性简任。」
山季伦为荆州,〔一〕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二〕日莫倒载归,茗艼无所知。〔三〕复能乘骏马,倒箸白接篱。〔四〕举手问葛强,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强是其爱将,并州人也。襄阳记曰:「汉侍中习郁于岘山南,依范蠡养鱼法作鱼池,池边有高堤,种竹及长楸,芙蓉菱芡覆水,是游燕名处也。山简每临此池,未尝不大醉而还,曰:『此是我高阳池也!』襄阳小儿歌之。」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三本传:永嘉三年,简镇襄阳。」
〔二〕水经注二十八沔水注曰:「沔水径蔡洲,又与襄阳湖水合。水上承鸭湖,东南流径岘山西。又东南流,注白马陂水。又东,入侍中襄阳侯习郁渔池。郁依范蠡养法作大陂,陂长六十丈,广四十步。池中起钓台。池北亭,郁墓所在也。列植松篁于池侧。沔水上,郁所居也。又作石洑,逗引大池水,于宅北作小鱼池。池长七十步,广二十步,西枕大道,东北二边,限以高堤,楸竹夹植,莲芡覆水,是游宴之名处也。山季伦之镇襄阳,每临此池,未尝不大醉而还。」元和郡县志二十一曰:「襄阳县习郁池在县南十四里。」太平寰宇记一百四十五曰:「习郁池在襄阳东十五里。」
鸡肋编上曰:「余尝守官襄阳,今州城在岘、万两山之间。岘山在东,万山在西。习池在凤林寺。山北岸为汉江所啮,甚迩。数十年之后,当不复见矣。」王世贞宛委余编八曰:「余过襄阳,城之十余里为习家池,不能二亩许,乃是流泉汇而为池耳。前半里许,俯大江。按水经注:『沔水径蔡洲,与襄阳湖水合』云云,然则今之习池,非复昔之旧矣。又其地高,不可引湖水。」
〔三〕茗艼,水经沔水注及类聚九引襄阳记作「酩酊」。黄生义府下云:「酩酊二字古所无。世说『茗艼无所知』,盖借用字。今俗云懵懂,即茗艼之转也。又列子『眠娗諈诿』,张湛注:『眠娗,不开通貌。』详注义,则眠娗当即读茗艼。」
〔四〕张淏云谷杂记二曰:「杜子美诗云:『醉把青荷叶,狂遗白接?。』王洙注引世说山简倒着白接?事,且云:『接?,衫也。』予按郭璞尔雅注云:『白鹭头翅背上皆有长翰毛,今江东人取以为睫攡。』又广韵云:『接?,白帽。』而集韵又作□及□,亦云『白帽』。李白答人赠乌纱帽云:『领得乌纱帽,全胜白接?。』则接?为帽明
译〔二〕程炎震说:“北夏门大概就是大夏门。”刘孝标注:《晋书·地理志》记载:“洛阳北面有大夏、广莫两扇门。”《洛阳伽蓝记》序言说:“北面西头,汉代称为夏门,魏、晋时期称为大夏门。曾经建造三层楼,离地二十丈。洛阳的城门楼都是两层,只有大夏门的屋脊栋梁高耸入云。”和峤在洛阳十二门中唯独举出北夏门,大概是因为它最为壮丽繁盛。《说文解字》说:“拉,是摧毁的意思。”“〇”字最早见于《集韵》八戈及《类篇》十二上,说:“良何切,是挑选的意思。”《韵会举要》二十哿说:“朗可切,是撕裂的意思。”都与“拉〇”的意义不相近。这是六朝时期的俗字,其意义是推物使之移动。现在通用作“挪”。《玉篇》说:“挪,奴多切,是搓挪的意思。”又见于王仁煦《切韵》及《篆隶万象名义》。大概搓挪则物体自然移动,这两个字不知道哪一个后起。任恺担任侍中,总管门下枢要事务,管辖综合事务既多,权势日益加重,自然被人侧目。加上他与贾充不和,贾充的朋党势力很大,谗言多方渗透,诋毁之言每日不断,即使是慈母尚且不免于投梭之疑,何况君主呢?和峤与任恺亲善,武帝向来知道。如果再凭口舌相救,将更被皇帝怀疑,于事终究没有益处。大概任恺的必然败亡,如同城门自行毁坏,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所以和峤的话这样说。
刘道真年轻时,常在草泽中捕鱼,善于歌唱长啸,听到的人没有不流连忘返的。有一位老妇人,看出他不是普通人,很喜欢他的歌啸,于是杀猪给他吃。道真把猪肉吃光了,完全不道谢。老妇人见他没吃饱,又送上一只猪,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就还回去了。后来他担任吏部郎,老妇人的儿子是小令史,道真破格提拔了他。小令史不知道原因,问母亲;母亲告诉了他。于是带着牛和酒去拜访道真,道真说:“走!走!没有什么可以再用来报答的。”刘宝已见。
阮宣子经常步行,把一百钱挂在拐杖头上,到了酒店,就独自酣畅饮酒。即使是当世显贵,也不肯去拜访。《名士传》说:“修养本性,简慢任真。”
山季伦担任荆州刺史,〔一〕有时外出酣畅饮酒。人们为他作歌说:“山公时常一醉,径直来到高阳池。〔二〕日落时分倒载而归,酩酊大醉无所知。〔三〕又能乘坐骏马,反戴着白接篱。〔四〕举手问葛强,怎样比得上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葛强是他的爱将,是并州人。《襄阳记》说:“汉代侍中习郁在岘山南面,依照范蠡养鱼的方法建造鱼池,池边有高堤,种植竹子和高大的楸树,荷花菱角芡实覆盖水面,是游宴的名处。山简每次来到此池,没有不喝得大醉而回的,说:‘这是我的高阳池!’襄阳小儿歌唱他。”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卷四十三本传:永嘉三年,山简镇守襄阳。”
〔二〕《水经注》卷二十八沔水注说:“沔水流经蔡洲,又与襄阳湖水汇合。水上承接鸭湖,向东南流经岘山西面。又向东南流,注入白马陂水。又向东,流入侍中襄阳侯习郁的渔池。习郁依照范蠡养鱼的方法建造大陂,陂长六十丈,宽四十步。池中建有钓台。池北的亭子,是习郁墓所在的地方。在池侧排列种植松树和竹子。沔水之上,是习郁居住的地方。又建造石洑,引流大池水,在住宅北面建造小鱼池。池长七十步,宽二十步,西面靠着大道,东北两边,用高堤限制,楸树竹子夹道种植,莲花芡实覆盖水面,是游宴的名处。山季伦镇守襄阳时,每次来到此池,没有不喝得大醉而回的。”《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一说:“襄阳县习郁池在县城南十四里。”《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四十五说:“习郁池在襄阳东十五里。”
《鸡肋编》上说:“我曾经在襄阳做官,现在州城在岘山、万山两山之间。岘山在东,万山在西。习池在凤林寺。山北岸被汉江侵蚀,很近。几十年之后,当不再可见了。”王世贞《宛委余编》卷八说:“我经过襄阳,城之十余里为习家池,不能超过二亩左右,乃是流泉汇聚而成池罢了。前半里左右,俯瞰大江。按照《水经注》:‘沔水流经蔡洲,与襄阳湖水汇合’等等,那么现在的习池,不再是昔日的旧貌了。又其地势高,不能引湖水。”
〔三〕茗艼,《水经》沔水注及《类聚》卷九引《襄阳记》作“酩酊”。黄生《义府》下说:“酩酊二字古代所无。《世说》‘茗艼无所知’,大概是借用字。现在俗语说懵懂,就是茗艼的转音。又《列子》‘眠娗諈诿’,张湛注:‘眠娗,是不开通的样子。’详注义,则眠娗当即读作茗艼。”
〔四〕张淏《云谷杂记》卷二说:“杜甫诗说:‘醉把青荷叶,狂遗白接?。’王洙注引《世说》山简倒着白接?的事,并且说:‘接?,是衫。’我按郭璞《尔雅》注说:‘白鹭头翅背上都有长翰毛,现在江东人取来做睫攡。’又《广韵》说:‘接?,是白帽。’而《集韵》又作□及□,也说‘白帽’。李白答人赠乌纱帽说:‘领得乌纱帽,全胜白接?。’那么接?是帽子明
尔雅释鸟郭注曰:「白鹭头翅背上皆有长翰毛,今江东人取以为睫攡,名之曰白鹭缞。」郝懿行疏曰:「郭云『江东人取以为睫攡』者,广韵云:『接?,白帽,即睫攡也。』御览引此注,正作接攡。」嘉锡案:景宋本御览六百八十七引郭注及世说实作接离,不作攡及篱也。元李治敬斋古今黈卷十曰:「晋书山简传:襄阳人歌曰:『日暮倒载归。』人说倒载甚多,俱不洒脱。吾以为倒身于车中,无疑也。言倒即倒卧,言载即其车。可知倒载来归,既而复能骑骏马也。盖归时以茗艼之故,倒卧车中;比入城,酒稍解,遂能骑马。虽能骑马,终被酒困,故倒着白接离也。上倒上声,下倒去声,着入声。」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实时一桮酒!」〔一〕文士传曰:「翰任性自适,无求当世,时人贵其旷达。」
【校文】
「独不为」景宋本及沈本无「独」字。
【笺疏】
〔一〕明陆树声长水日抄曰:「张季鹰因秋风起,思吴中莼菜鲈鱼,幡然曰:『人生贵适志,安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观其语顾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志山林,无望于时。』故托言以去,而或者乃谓之曰:『子独不为身后名?』不知翰方逃名当世,何暇计身后名耶?」
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桮,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晋中兴书曰:「毕卓字茂世,新蔡人。〔一〕少傲达为胡毋辅之所知。太兴末,为吏部郎,尝饮酒废职。比舍郎酿酒熟,卓因醉,夜至其?间取饮之。主者谓是盗,执而缚之,知为吏部也,释之。卓遂引主人燕?侧,取醉而去。温峤素知爱卓,请为平南长史,卒。」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卓传云:新蔡□阳人。」
贺司空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一〕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乃知。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六十八循传作『太子舍人』,是愍怀太子也。永康元年,愍怀废死,后立其子为皇太孙,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
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迭,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一〕晋阳秋曰:「逖性通济,不拘小节。又宾从多是桀黠勇士,逖待之皆如子弟。永嘉中,流民以万数,扬土大饥,宾客攻剽,逖辄拥护全卫,〔二〕谈者以此少之,〔三〕故久不得调。」
【笺疏】
〔一〕此条有敬胤注。
〔二〕程炎震云:「晋书逖传:『逖抚慰之曰:「比复南塘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解之。』盖用晋阳秋语而较详,于事为合。如世说所云,则士雅自行劫矣。」
〔三〕嘉锡案:宾客攻剽,而逖拥护之者,此古人使贪使诈之术也。孟尝君以鸡鸣狗盗之徒为食客,亦是此意。谈者少之,遂归罪于逖,以为自使健儿劫钞矣。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一〕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不了曲糱事。」群已见上。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群传:日月下有久字。」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邓粲晋纪曰:「王导与周顗及朝士诣尚书纪瞻观伎。瞻有爱妾,能为新声。顗于众中欲通其妾,露其丑秽,颜无怍色。有司奏免顗官,诏特原之。」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一〕
【笺疏】
译《尔雅·释鸟》郭璞注说:“白鹭的头、翅膀和背部都有长长的羽毛,现在江东人取来作为眼睫毛的装饰,名叫白鹭缞。”郝懿行疏说:“郭璞说‘江东人取来作为眼睫毛的装饰’,《广韵》说:‘接离,白帽,就是睫攡。’《太平御览》引用此注,正好写作接攡。”嘉锡按:景宋本《太平御览》卷六百八十七引用郭注及《世说新语》,实际写作接离,不写作攡及篱。元代李治《敬斋古今黈》卷十说:“《晋书·山简传》:襄阳人歌谣说:‘日暮倒载归。’人们解说倒载很多,都不洒脱。我认为倒身于车中,没有疑问。说倒即倒卧,说载即其车。可知倒载来归,随后又能骑骏马。大概是归时因为大醉的缘故,倒卧车中;等到入城,酒稍醒,于是能骑马。虽然能骑马,终被酒困,所以倒戴着白接离。上倒读上声,下倒读去声,着读入声。”
张季鹰放纵任性不拘束,当时人称他为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只可以放纵适意一时,难道不为身后的名声考虑吗?”回答说:“假使我有身后的名声,不如实时一杯酒!”〔一〕《文士传》说:“翰任性自适,不求当世,当时人推崇他的旷达。”
【校文】
“独不为”景宋本及沈本没有“独”字。
【笺疏】
〔一〕明代陆树声《长水日抄》说:“张季鹰因为秋风起,思念吴中的莼菜鲈鱼,幡然醒悟说:‘人生贵在适意,怎么能羁绊宦游数千里,来求取名爵?’看他对顾荣说的话:‘天下纷乱,祸难未已。拥有四海名声的人,求退很难。我本志在山林,对时世没有指望。’所以托言离去,而有的人却说:‘你难道不为身后的名声考虑?’不知道翰正逃避当世的名声,哪里有空计算身后的名声呢?”
毕茂世说:“一手拿着蟹螯,一手拿着酒杯,漂浮在酒池中,就足以度过一生。”《晋中兴书》说:“毕卓字茂世,新蔡人。〔一〕年少时傲达被胡毋辅之所赏识。太兴末年,任吏部郎,曾经饮酒废职。邻居的郎官酿酒熟了,卓因为醉,夜里到他的酒瓮间取酒喝。主人以为是盗贼,抓住并绑了他,知道是吏部郎,释放了他。卓于是拉着主人到宴席旁边,喝醉后离去。温峤向来喜爱卓,请他任平南长史,去世。”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卓传说:新蔡□阳人。”
贺司空入洛阳赴命,任太孙舍人。〔一〕经过吴地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来不认识他,先前在金阊亭,听到琴声很清越,下船去见贺,于是共同交谈。便非常相知投合。问贺:“你想去哪里?”贺说:“入洛阳赴命,正是这条进路。”张说:“我也有事去北京。”于是托路寄载,便与贺一同出发。起初不告诉家人,家人追问才知道。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卷六十八循传写作‘太子舍人’,是愍怀太子。永康元年,愍怀被废死,后来立他的儿子为皇太孙,太子官属就转为太孙官属。”
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没有好的服饰玩物。王、庾诸公一起到祖处,忽然看见裘袍重叠,珍饰充满陈列,诸公奇怪地问。祖说:“昨夜又去南塘转了一圈。”祖当时常常自己派健儿鼓行劫掠,在事的人,也宽容而不问。〔一〕《晋阳秋》说:“逖性情通济,不拘小节。又宾客随从多是桀黠勇士,逖对待他们都像子弟。永嘉年间,流民数以万计,扬州大地饥荒,宾客攻剽,逖就拥护保全他们,〔二〕谈论的人因此轻视他,〔三〕所以很久得不到调任。”
【笺疏】
〔一〕此条有敬胤注。
〔二〕程炎震说:“《晋书》逖传:‘逖抚慰他们说:\"比复南塘一出不?\"有人被官吏绳束,逖就拥护救解他们。’大概是用《晋阳秋》的话而较详细,于事理相合。如《世说》所说,则是士雅自己行劫了。”
〔三〕嘉锡按:宾客攻剽,而逖拥护他们,这是古人使贪使诈的方法。孟尝君以鸡鸣狗盗之徒为食客,也是这个意思。谈论的人轻视他,于是归罪于逖,认为他自使健儿劫掠。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对他说:“你为什么常饮酒?不见酒家覆盖酒瓮的布,日月糜烂?”〔一〕群说:“不这样,不见糟肉,反而更耐久。”群曾经写信给亲旧:“今年田收得七百斛秫米,不了曲糱事。”群已见上。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群传:日月下有久字。”
有人讥讽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邓粲《晋纪》说:“王导与周顗及朝士到尚书纪瞻处观伎。瞻有爱妾,能为新声。顗在众人中想通其妾,露其丑秽,脸上没有惭愧之色。有司奏免顗官,诏特原之。”周说:“我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一〕
【笺疏】
〔一〕嘉锡案:伯仁名德,似不宜有此。然魏、晋之间,蔑弃礼法,放荡无检,似此者多矣。御览八百四十五引典论曰:「孝灵末,常侍张让子奉为太医令,与人饮,辄去衣露形,为戏乐也。」可见此风起于汉末。本书德行篇曰:「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注引王隐晋书曰:「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箕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王澄、谢鲲、胡毋辅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伯仁与瞻等同时,不免名士习气,故其举动相同。特因其死在瞻等之后,晚年名德日重,故不与诸人同科耳。或谓诸人虽裸袒,不过朋友作达,何至众中欲通人妾?不知王隐谓瞻等露丑恶,同禽兽,则亦何所不至?且此自是当时风气。亦不独瞻等为然也。抱朴子疾谬篇曰:「轻薄之人,迹厕高深。交成财赡,名位粗会,便背礼叛教,托云率任。才不逸伦,强为放达。以傲兀无检者为大度,以惜护节操为涩少。于是腊鼓垂,无赖之子,白醉耳热之后,结党合群,游不择类,携手连袂,以遨以集。入他堂室,观人妇女,指玷修短,评论美丑。或有不通主人,便共突前,严饰未办,不复窥听。犯门折关,踰垝穿隙,有似抄劫之至也。其或妾媵藏避不及,至搜索隐僻,就而引曳,亦怪事也。然落拓之子,无骨鲠而好随俗者,以通此者为亲密,距此者为不恭。于是要呼愦杂,入室视妻,促膝之狭坐,交杯觞于咫尺。弦歌淫冶之音曲,以誂文君之动心。载号载呶,谑戏丑亵。穷鄙极黩,尔乃笑(此句疑脱一字)。乱男女之大节,蹈相鼠之无仪。然而俗习行惯,皆曰此乃京城上国公子王孙贵人所共为也。」沈约宋书五行志一亦曰:「晋惠帝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盖胡翟侵中国之萌也。岂徒伊川之民,一被发而祭者乎?」二书之言,虽详略不同,而曲折相合,知当时之风气如此。伯仁大节无亏而言戏秽杂,盖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以彼任率之性,又好饮狂药,昏醉之后,亦复何所不至?固不可以一眚掩其大德,亦不必曲为之辩,以为必无此事也。
译〔一〕嘉锡按:伯仁名德,似乎不应该有这种行为。然而魏、晋之间,蔑视抛弃礼法,放荡没有检点,像这样的人很多。《御览》八百四十五引《典论》说:“孝灵末年,常侍张让的儿子张奉担任太医令,与人饮酒,总是脱去衣服露出身体,作为戏乐。”可见这种风气兴起于汉末。本书《德行》篇说:“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任不羁为通达,有的人甚至裸体。”注引王隐《晋书》说:“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出头发披散,裸体箕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王澄、谢鲲、胡毋辅之之徒都效法阮籍,认为这是得大道之本。所以去掉头巾,脱去衣服,露出丑恶,如同禽兽。严重的称之为‘通’,次等的称之为‘达’。”伯仁与阮瞻等人同时代,不免有名士习气,所以举动相同。只是因为他死在阮瞻等人之后,晚年名望德行日益厚重,所以不与那些人同列罢了。有人说那些人虽然裸体,不过是朋友间故作通达,怎么会到众人面前想与别人的妾通奸?不知道王隐说阮瞻等人露出丑恶,如同禽兽,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况且这自然是当时的风气。也不只是阮瞻等人如此。《抱朴子·疾谬》篇说:“轻薄之人,踪迹混杂在高深之处。交往成财赡,名位粗会,便背离礼教,托辞率性任真。才能不超群,强行放达。以傲兀无检点为大度,以爱惜保护节操为拘谨。于是腊鼓将响,无赖之子,在白醉耳热之后,结党合群,游荡不择同类,携手连袂,以遨游聚集。进入他人堂室,观看人家妇女,指点长短,评论美丑。有的不通主人,便共同突前,严饰未办,不再窥听。犯门折关,逾越墙垣穿过缝隙,好像抄劫到来一样。有的妾媵藏避不及,甚至搜索隐僻之处,上前拉扯,也是怪事。然而落拓之子,无骨鲠而好随俗者,以通此者为亲密,拒绝此者为不恭。于是要呼愦杂,入室视妻,促膝之狭坐,交杯觞于咫尺。弦歌淫冶之音曲,以挑动文君之心。载号载呶,谑戏丑亵。穷鄙极黩,尔乃笑(此句疑脱一字)。乱男女之大节,蹈相鼠之无仪。然而俗习行惯,皆曰此乃京城上国公子王孙贵人所共为也。”沈约《宋书·五行志一》也说:“晋惠帝元康年间,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裸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盖胡翟侵中国之萌也。岂徒伊川之民,一被发而祭者乎?”二书之言,虽详略不同,而曲折相合,知当时之风气如此。伯仁大节无亏而言戏秽杂,盖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以彼任率之性,又好饮狂药,昏醉之后,亦复何所不至?固不可以一眚掩其大德,亦不必曲为之辩,以为必无此事也。
温太真位未高时,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蒱,与辄不竞。尝一过,大输物,戏屈,无因得反。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直,然后得还。经此数四。中兴书曰:「峤有俊朗之目,而不拘细行。」
温公喜慢语,卞令礼法自居。卞壸别传曰:「壸正色立朝,百寮严惮,贵游子弟,莫不祗肃。」至庾公许,大相剖击。温发口鄙秽,庾公徐曰:「太真终日无鄙言。」重其达也。
周伯仁风德雅重,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一〕晋阳秋曰:「初,顗以雅望,获海内盛名,后屡以酒失。庾亮曰:『周侯末年,可谓凤德之衰也。』」语林曰:「伯仁正有姊丧,三日醉,姑丧,二日醉,大损资望。每醉,诸公常共屯守。」
【校文】
「雅重」北堂书钞五十九引作「雅凝」。
【笺疏】
〔一〕晏殊类要二十八引作「顗常醉,及渡江,三日醒。」
马国翰语林辑本注曰:「御览四百九十七引『周伯仁过江恒醉,止有姊丧三日醒,姑丧三日醒也』。案刘(孝标)引当与御览同。后人以世说有三日不醒语,遂改两醒字为两醉字。止讹为正,三讹为二耳。」嘉锡案:御览所引,于文理事情,皆较世说注为协。马说是也。南史陈庆之传载庆之子暄与兄子秀书云「昔周伯仁度江,唯三日醒。吾不以为少」云云。正是用语林,可以为证。
卫君长为温公长史,温公甚善之。每率尔提酒脯就卫,箕踞相对弥日。卫往温许,亦尔。卫永已见。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一〕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蘧篨覆之。〔二〕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淛江,寄山阴魏家,得免。中兴书曰:「冰为吴郡,苏峻作逆,遣军伐冰,冰弃郡奔会稽。」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笺疏】
〔一〕程炎震云:「咸和二年二月,庾冰奔会稽。」
〔二〕李详云:「详案:说文:『籧篨,粗竹席也。』通鉴九十四作蘧蒢。胡注:『从草者,今芦?也。』案古人从艹从竹之字互用,胡氏亦望文生义耳。其实竹席、芦席,皆可覆之。」嘉锡案:方言五曰:「簟,宋、魏之闲谓之笙,或谓之籧□。自关而西,或谓之簟,或谓之□,其麤者谓之籧篨。自关而东,或谓之篕掞。」郭注曰:「江东呼籧篨为?,音废。」
殷洪乔作豫章郡,〔一〕殷氏谱曰:「羡字洪乔,陈郡人。〔二〕父识,镇东司马。羡仕至豫章太守。」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三〕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四〕
【笺疏】
〔一〕程炎震云:「羡于咸康中为长沙,见庾翼传。作豫章未知何时?盖亦成帝时。」
〔二〕书钞一百三引语林作「郡下人」。御览五百九十五作「郡人」。
〔三〕能改斋漫录九曰:「汪藻彦章为江西提学,作石头驿记云:『自豫章绝江而西,有山屹然。并江西出,曰石头渚。世以为殷洪乔投书之地。今且千载,而洪乔之名与此山俱传。』然则石头之名,汪彦章徇流俗之失,竟以为洪乔投书之地,失之矣。予尝考之,盖江南有两石头: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与夫王敦、苏峻之所据者,此隶乎金陵者也。余孝顷与萧勃即石头作两城,二子各据其一,此豫章之石头也。洪乔为豫章太守,都下人士因其行,致书百余函,次石头皆投之。盖金陵晋室所都,都下人士以羡出守,故因书以附之。投之石头,谓羡出都而投,而非抵豫章而投也。
译温太真地位还不高时,屡次和扬州、淮中一带的商人玩樗蒲赌博,总是输。有一次,他输了很多东西,赌输了,没有办法回去。他和庾亮交好,在船中大喊庾亮说:“你可以赎我!”庾亮立即送钱给他,然后他才得以回去。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中兴书》说:“温峤有俊朗的眼睛,但不拘泥于小节。”
温公喜欢说轻慢的话,卞令以礼法自居。《卞壸别传》说:“卞壸在朝廷上正色立身,百官都敬畏他,贵族子弟,没有不恭敬严肃的。”到了庾公那里,两人大大争论起来。温公出口粗俗污秽,庾公慢慢说:“太真整天没有粗俗的话。”这是看重他的通达。
周伯仁风度品德高雅庄重,深知危乱。过江多年,常常大量饮酒。曾经三天不醒,当时的人称他为“三日仆射”。《晋阳秋》说:“起初,周顗以高雅的声望,获得海内的盛名,后来屡次因为酒失。庾亮说:‘周侯晚年,可以说是凤德衰败了。’”《语林》说:“伯仁正好有姐姐的丧事,醉了三天,姑姑的丧事,醉了两天,大大损害了资望。每次醉了,各位公卿常常共同屯守。”
卫君长做温公的长史,温公很喜欢他。每次随意带着酒肉去卫君长处,箕踞相对整天。卫君长去温公那里,也是这样。卫永已经见过。
苏峻作乱,各位庾氏逃散。庾冰当时在吴郡,单身奔逃,百姓和官吏都离开了。只有郡卒独自用小船载着庾冰出钱塘口,用蘧篨覆盖他。当时苏峻悬赏捉拿庾冰,所属地方搜查很急。卒把船停在市场的水中小洲上,因为饮酒醉了回来,舞着船桨对着船说:“哪里找庾吴郡?这里就是。”庾冰非常惶恐害怕,但不敢动。监司看到船小装载狭窄,认为卒狂醉,都不再怀疑。自己送过淛江,寄住在山阴魏家,得以幸免。《中兴书》说:“庾冰做吴郡太守,苏峻作乱,派军队攻打庾冰,庾冰放弃郡城奔往会稽。”后来事情平定,庾冰想报答卒,满足他的愿望。卒说:“我出身于厮役之下,不愿有名位。从小苦于执鞭,常常担心不能痛快饮酒。如果让我酒足余生就够了,不再需要别的。”庾冰为他建了大房子,买了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一生。当时人说这个卒不仅有智慧,而且通达人生。
殷洪乔做豫章郡太守,临走时,都下的人趁机附了一百多封信。到了石头,全部扔进水里,于是祝说:“沉的自沉,浮的自浮,殷洪乔不能做送信邮差。”
后人以羡尝守豫章,而豫章适有石头,故因石头之名号投书渚矣。」嘉锡案:此事原有二说。世说及今晋书殷浩传均作都下人附书。羡既不肯为人作致书邮,则不必携至豫章而后掷之水中。吴曾以为是金陵之石头,固自有理。然御览七十一引晋书曰:「殷羡建元中为豫章太守。去郡,郡人多附书一百余封。行至江西石头渚岸,以书掷水中,故时人号为投书渚。」是附书者,乃豫章郡人,而非都下人士。且明明指为江西石头渚矣。寰宇记一百六载其事于洪州南昌县石头渚条下,并不始于汪彦章。吴曾之说知其一,未知其二也。世说此条本之语林。书钞、御览引语林,均作「郡人附书」。疑世说都字为传写之讹。唐史臣不觉其误,反据以改旧晋书,所谓郢书而燕说之也。景定建康志十九云:「投书渚,今在城西。」是亦以为金陵之石头。而所引晋史,仍作「殷羡去郡,人多附书」。则又两失之矣。
译后人认为殷羡曾经担任豫章太守,而豫章恰好有石头城,因此便借石头之名将投书渚命名了。」嘉锡按:这件事原本有两种说法。《世说新语》以及今本《晋书·殷浩传》都记载是京城人士托付书信。殷羡既然不肯替人做传递书信的邮差,那么就不必一定带到豫章之后才扔进水中。吴曾认为这是金陵的石头城,固然自有道理。然而《太平御览》卷七十一引用《晋书》说:“殷羡在建元年间担任豫章太守。离任时,郡中许多人托付了一百多封信。他走到江西石头渚岸边,把信扔进水中,所以当时的人称它为投书渚。”可见托付书信的,是豫章郡的人,而不是京城人士。而且明确指的是江西石头渚。《寰宇记》卷一百六将这件事记载在洪州南昌县石头渚条目下,并非始于汪彦章。吴曾的说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世说新语》这条本源于《语林》。《北堂书钞》、《太平御览》引用《语林》,都作“郡人附书”。怀疑《世说新语》中的“都”字是传抄时的错误。唐代史官没有察觉这个错误,反而依据它来修改旧《晋书》,这就是所谓的郢书燕说之误。《景定建康志》卷十九说:“投书渚,现在位于城西。”这也认为是金陵的石头城。而所引用的晋史,仍然作“殷羡离任,许多人托付书信”。这就两方面都错了。
说郛卷五十引豫章古今记曰:「石头津在郡江之西岸,亦名沈书浦。晋殷羡字洪乔,为豫章太守,临去,因附书百封。羡将至石头,沈之,内有嘱托事,掷于水中曰:『有事者沈,无事者浮。』故名焉。」
〔四〕嘉锡案:此出语林,见御览五百九十五引。
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王蒙别传曰:「丞相王导辟名士时贤,协赞中兴。旌命所加,必延俊乂,辟蒙为掾。」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晋阳秋曰:「尚性通任,善音乐。」语林曰:「谢镇西酒后,于盘案闲,为洛市肆工鸲鹆舞,甚佳。」王公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戎性通任,尚类之。
王、刘共在杭南,〔一〕酣宴于桓子野家。伊已见。谢镇西往尚书墓还,葬后三日反哭。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箸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尚书,谢裒,尚叔也。已见。宋明帝文章志曰:「尚性轻率,不拘细行。兄葬后,往墓还,王蒙、刘惔共游新亭,蒙欲招尚,先以问惔曰:『计仁祖正当不为异同耳。』惔曰:『仁祖韵中自应来。』乃遣要之。尚初辞,然已无归意。及再请,即回轩焉。其率如此。」
【校文】
注「尚初辞」下,沈本有「不往」二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杭,朱雀桁也。」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袁氏家传曰:「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人,魏中郎令涣曾孙也。魁梧爽朗,高风振迈,少倜傥不羁,有异才,士人多归之。仕至司徒从事中郎。」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慊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一〕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二〕郭子曰:「桓公樗蒱,失数百斛米,求救于袁耽。耽在艰中,便云:『大快。我必作采,卿但大唤。』即脱其衰,共出门去。觉头上有布帽,掷去,箸小帽。既戏,袁形势呼袒,掷必卢雉,二人齐叫,敌家顷刻失数百万也。」〔三〕
【校文】
「慊吝」景宋本作「嫌恪」。「慊」,沈本作「嫌」。
注「少倜傥不羁,有异才」沈本作「少有异才,倜傥不羁」。
【笺疏】
〔一〕吴承仕曰:「投马之马,当即今所谓筹马欤?」
〔二〕程炎震云:「晋书八十三耽传云:『其通脱若此。』」
〔三〕嘉锡案:御览七百五十四引郭子曰:「桓公年少至贫,尝樗蒱,失数百斛米。齿既恶,意亦沮,自审不复振,乃请救于袁彦道。桓具以情告,袁欣然无忤,便即俱去门,云『我不但拔卿、要为卿破之,我必作快齿,卿但快唤』云云。」较此注所引,互有详略。
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光禄,王蕴也。续晋阳秋曰:「蕴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会稽,略少醒日。」
刘尹云:「孙承公狂士,每至一处,赏翫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中兴书曰:「承公少诞任不羁,家于会稽,性好山水。及求鄞县,遗心细务,纵意游肆,名阜盛川,靡不历览。」
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袁氏谱曰:「耽大妹名女皇,适殷浩。小妹名女正,适谢尚。」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岐村〔一〕,村临江,去荆州二百里。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脍。」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二〕中兴书曰:「刘驎之,一字遗民。」已见。张素闻其名,大相忻待。刘既知张衔命,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
译《说郛》卷五十引《豫章古今记》说:“石头津在郡江的西岸,也叫沈书浦。晋朝殷羡,字洪乔,任豫章太守,临别时,顺便托付了一百封信。殷羡快到石头津时,把信沉入水中,其中有托付事情的人,就扔进水中说:‘有事的沉下去,无事的浮起来。’因此得名。”
〔四〕嘉锡按语:这条出自《语林》,见《太平御览》卷五百九十五所引。
王长史、谢仁祖一同担任王公的属官。《王蒙别传》说:“丞相王导征召名士和当时的贤人,协助辅佐中兴大业。凡是举荐任命的人,必定延揽俊才,征召王蒙为属官。”王长史说:“谢掾能做奇特的舞蹈。”谢仁祖便跳起舞来,神情意态非常从容。《晋阳秋》说:“谢尚性格通达放任,擅长音乐。”《语林》说:“谢镇西酒后,在盘案之间,跳洛阳市集工匠的鸲鹆舞,跳得很好。”王公仔细观看,对客人说:“让人思念安丰。”谢戎性格通达放任,谢尚与他类似。
王、刘一同在杭南,〔一〕在桓子野家尽情宴饮。伊已见。谢镇西从尚书墓回来,葬礼后三天返回哭祭。众人想邀请他,起初派一个人去请,他还没有答应,但已经停下车来。再次邀请,就回车驾。众人在门外迎接他,挽着手臂就下车,刚刚来得及脱去头巾戴上帽子。宴饮过半,才发觉没有脱去丧服。尚书,是谢裒,谢尚的叔叔。已见。《宋明帝文章志》说:“谢尚性格轻率,不拘小节。哥哥下葬后,从墓回来,王蒙、刘惔一同游览新亭,王蒙想招请谢尚,先问刘惔说:‘估计仁祖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吧。’刘惔说:‘仁祖风韵中自然应当来。’于是派人邀请他。谢尚起初推辞,但已经没有回去的意思。等到再次邀请,就回车驾了。他的轻率就是这样。”
【校文】
注“尚初辞”下面,沈本有“不往”两个字。
【笺疏】
〔一〕程炎震说:“杭,是朱雀桁。”
桓宣武年轻时家境贫寒,赌博大输,债主催逼得很急,想自我振作的方法,不知道从哪里着手。陈郡袁耽,俊逸豪迈多才能。《袁氏家传》说:“袁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人,魏中郎令袁涣的曾孙。身材魁梧爽朗,高风振迈,年少时洒脱不拘,有非凡的才能,士人多归附他。官至司徒从事中郎。”桓宣武想向袁耽求救,袁耽当时正在守丧,怕引起怀疑,试着告诉他。袁耽立刻答应,毫无吝啬。于是袁耽换衣服戴着布帽跟随桓温去,和债主赌博。袁耽向来有技艺的名声,债主靠近赌局说:“你当然不能扮演袁彦道吧?”于是共同赌博。十万一次掷骰,直接达到百万的数目。掷出马绝叫,〔一〕旁若无人,探出布帽扔给对面的人说:“你究竟认不认识袁彦道?”〔二〕《郭子》说:“桓公赌博,输掉数百斛米,向袁耽求救。袁耽在守丧中,就说:‘太痛快了。我一定掷出好彩,你只管大声喊。’就脱下丧服,一同出门去。发觉头上有布帽,扔去,戴上小帽。既然赌博,袁耽形势呼喊袒露,掷出必是卢雉,两人齐声叫喊,对方顷刻间输掉数百万。”〔三〕
【校文】
“慊吝”景宋本作“嫌恪”。“慊”,沈本作“嫌”。
注“少倜傥不羁,有异才”沈本作“少有异才,倜傥不羁”。
【笺疏】
〔一〕吴承仕说:“投马的马,大概就是现在所说的筹马吧?”
〔二〕程炎震说:“《晋书》卷八十三袁耽传说:‘他的通达洒脱就是这样。’”
〔三〕嘉锡按语:《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四引《郭子》说:“桓公年少时非常贫穷,曾经赌博,输掉数百斛米。牙齿既不好,意志也沮丧,自认为不能再振作,于是向袁彦道求救。桓温把情况详细告诉,袁耽欣然没有违逆,就一同出门,说‘我不仅帮你,还要为你破局,我一定掷出好齿,你只管快喊’等等。”比较这条注所引,互有详略。
王光禄说:“酒,正是让人人自我疏远。”光禄,是王蕴。《续晋阳秋》说:“王蕴向来嗜酒,晚年尤其严重。等到在会稽,很少清醒的日子。”
刘尹说:“孙承公是狂士,每到一处,欣赏玩味好几天,有时回到半路又返回。”《中兴书》说:“孙承公年少时放诞任性不拘,家住在会稽,喜好山水。等到求取鄞县,忘却细微事务,纵情游逛,名山盛川,没有不遍历观看的。”
袁彦道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殷渊源,一个嫁给谢仁祖。《袁氏谱》说:“袁耽的大妹名女皇,嫁给殷浩。小妹名女正,嫁给谢尚。”对桓宣武说:“遗憾没有再有一个人来配你。”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出使到江陵,路经阳岐村〔一〕,村子临江,离荆州二百里。不久看见一个人,拿着半小笼生鱼,径直来到造船的地方说:“有鱼,想寄做脍。”张玄就系船收下。问他的姓名,说是刘遗民。〔二〕《中兴书》说:“刘驎之,一字遗民。”已见。张玄向来听说他的名字,非常欣喜接待。刘驎之既然知道张玄奉命,问:“谢安、王文度都好不?”张玄很想说话,刘驎之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既然送上脍,就离开,说:“刚才得到这鱼,看你的船上应该有做脍的工具,所以来罢了。”
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译于是便离开了。张华于是追到刘家,为他摆下酒席,但他完全不领会其中的深意。张华敬重他这个人,不得已而喝下酒。正当两人一起对饮时,刘灵先站起身来,说:“现在正是砍伐荻草的时候,不宜长久耽误农事。”张华也没有理由挽留他。
【校文】
「无停意」「停」,渚宫旧事引作「留」。
「方共对饮」「共」,渚宫旧事引作「欲」。
【笺疏】
〔一〕水经注三十五云:「江水又右径阳岐山北,山沈大江。」寰宇记一百四十六云:「阳岐山在石首县西一百步。」程炎震云:「旧唐书地理志:『石首县显庆元年移治阳岐山下。』御览四十九引荆南记云:『石首县阳岐山,山无所出,不足可书。本属南平界。』又引范元年记云:『故老相承云:胡伯始以本县境无山,此山上计偕簿。』按此山当有脱文,今姑仍之。」
〔二〕李慈铭云:「案史通杂说上史记篇注云:『刘遗民、曹缵皆于檀氏春秋有传。』今晋书则了无其名。宋书周续之传言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与续之及陶渊明称浔阳三隐。白居易宿西林寺诗注有柴桑令刘遗民。郎瑛七修类槁谓刘遗民名程之。据此注引何法盛书,则遗民是驎之别字,岂柴桑令又一人欤?今晋书刘驎之传,不言一字遗民。」嘉锡案:此条自「名程之」以上,皆孙志祖之说,见读书脞录卷三。渚宫旧事五作「问其姓氏,称刘道岷」。注云:「一云字道民。」案道民、遗民,自是两人。隋书经籍志云:「梁有老子玄谱一卷,晋柴桑令刘遗民撰,亡。」又云:「梁有柴桑令刘遗民集五卷,录一卷,亡。」经典释文序录有刘遗民玄谱一卷,注云:「字遗民,彭城人,东晋柴桑令。」广弘明集三十二有释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书,道宣注云:「彭城刘遗民,以晋太元中除宜昌、柴桑二县令。值庐山灵邃,足以往而不返。丁母忧,去职入山。于西林涧北,别立禅坊,养志闲处。在山一十五年,年五十七。」莲社高贤传云:「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刘裕以其不屈,乃旌其号曰遗民。」据此,则其人虽与刘驎之同时,同号遗民,而其名字、里贯、仕履以及平生事迹,乃无一同者。其非一人,了然易见。栖逸篇注言驎之居阳岐,去道斥近。晋书驎之传亦言居于阳岐,在官道之侧。与此条张玄往江陵,而道经阳岐村者合。然则与玄遇者,自是驎之,与白莲社中之刘遗民固绝不相干也。御览五百四引晋中兴书曰:「刘驎之字子骥,一字道民。」与此注引作一字遗民者不同。考水经注四十引有刘道民诗。盖驎之自字道民,后人校世说者但知有庐山之刘遗民,遂妄改为「遗」耳。又案:莲社高贤传,乃宋大观间沙门怀语据陈舜俞本重修。舜俞原书,见宋本庐山记卷三,题为十八贤传。其刘遗民传云:「刘程之字仲思,彭城聚里人。解褐府参军。程之既慕远公名德,欲白首同社,乃录寻阳、柴桑,以为入山之资。岁满弃去,结庐西林,蔽以榛莽。义熙闲,公侯复辟之,皆不应。后易名遗民。义熙六年庚戌终,春秋五十七。」无刘裕以其不屈,旌其号曰遗民之说。高贤传之言,疑出傅会。佛祖通载八亦云:「司徒王谧、丞相桓玄、侍中谢混、太尉刘裕咸嘉其贤,欲相推荐。程之力辞。太尉亦以其志不屈,与群公议遗民之号旌焉。」与高贤传同一不可据。
王子猷诣郗雍州,中兴书曰:「郗恢字道胤,高平人。父昙,北中郎将。恢长八尺,美▯,风神魁梧。烈宗器之,以为蕃伯之望。自太子左率,擢为雍州刺史。」雍州在内,见有??,〔一〕云:「阿乞那得此物?」阿乞、恢小字。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见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庄子曰:「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有大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郗无忤色。
【校文】
「??」「?」,沈本作「毾」。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当作毾?。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织毛褥曰?毹,细者谓之毾?。』后汉书西域传注引埤仓:『毾?,毛席也。』北堂书钞引通俗文:『氍毹之细者曰毾?。』玉篇:『毾?,席也。』集韵:『毾?,罽也。』字书、韵书,并无?字。」
程炎震云:「?即毾字。玉篇:『毾,他腊切,毾?席。?
译【校文】
“无停意”中的“停”,《渚宫旧事》引作“留”。
“方共对饮”中的“共”,《渚宫旧事》引作“欲”。
【笺疏】
〔一〕《水经注》卷三十五记载:“江水又向右流经阳岐山北,山沉没于大江之中。”《寰宇记》卷一百四十六记载:“阳岐山在石首县西一百步处。”程炎震说:“《旧唐书·地理志》记载:‘石首县在显庆元年移治于阳岐山下。’《太平御览》卷四十九引《荆南记》说:‘石首县的阳岐山,山上没有出产,不值得记载。原本属于南平郡的辖区。’又引范元年的《记》说:‘当地老人相传:胡伯始因为本县境内没有山,所以将这座山计入计偕簿中。’按:此处关于这座山的记载应当有脱漏的文字,现在暂且保留原样。”
〔二〕李慈铭说:“查《史通·杂说上·史记篇》注说:‘刘遗民、曹缵都在檀氏的《春秋》中有传记。’现在《晋书》中却完全没有他们的名字。《宋书·周续之传》记载彭城人刘遗民隐居庐山,与周续之及陶渊明并称浔阳三隐。白居易《宿西林寺》诗注中有柴桑令刘遗民。郎瑛《七修类稿》说刘遗民名程之。根据此注引何法盛的《晋中兴书》,那么遗民是驎之的别字,难道柴桑令又是另一个人吗?现在《晋书·刘驎之传》中,没有一字提及遗民。”嘉锡按:这条自“名程之”以上,都是孙志祖的观点,见《读书脞录》卷三。《渚宫旧事》卷五作“问其姓氏,称刘道岷”。注说:“一说字道民。”查道民、遗民,自然是两个人。《隋书·经籍志》说:“梁代有《老子玄谱》一卷,晋柴桑令刘遗民撰,已佚。”又说:“梁代有《柴桑令刘遗民集》五卷,录一卷,已佚。”《经典释文序录》有刘遗民《玄谱》一卷,注说:“字遗民,彭城人,东晋柴桑令。”《广弘明集》卷三十二有释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人的书信,道宣注说:“彭城人刘遗民,在晋太元年间被任命为宜昌、柴桑两县县令。正值庐山灵秀深邃,足以让人一去不返。因母亲去世守丧,离职入山。在西林涧北,另立禅房,养志闲居。在山中十五年,享年五十七岁。”《莲社高贤传》说:“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刘裕因为他不屈服,于是表彰他的号为遗民。”据此,那么这个人虽然与刘驎之同时代,同号遗民,但他的名字、籍贯、仕途经历以及平生事迹,却没有一处相同。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显而易见。《栖逸篇》注说驎之居住在阳岐,距离道路很近。《晋书·驎之传》也说居住在阳岐,在官道旁边。这与本条张玄前往江陵,而道路经过阳岐村的情况相合。那么与张玄相遇的,自然是刘驎之,与白莲社中的刘遗民固然毫无关系。《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引《晋中兴书》说:“刘驎之字子骥,一字道民。”与此注引作一字遗民不同。查《水经注》卷四十引有刘道民诗。大概驎之自字道民,后人校勘《世说新语》的人只知道有庐山的刘遗民,于是妄改为“遗”字。又查:《莲社高贤传》,是宋大观年间沙门怀语根据陈舜俞的本子重修。舜俞的原书,见宋本《庐山记》卷三,题为《十八贤传》。其刘遗民传说:“刘程之字仲思,彭城聚里人。初任府参军。程之仰慕慧远公的名德,想要白头偕老同社,于是记录寻阳、柴桑的赋税,作为入山的资财。任期届满便弃官离去,在西林结庐,遮蔽以榛莽。义熙年间,公侯再次征召他,都不应允。后来改名为遗民。义熙六年庚戌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没有刘裕因为他不屈服,表彰他的号为遗民的说法。《高贤传》的话,怀疑是附会而成。《佛祖通载》卷八也说:“司徒王谧、丞相桓玄、侍中谢混、太尉刘裕都赞赏他的贤能,想要推荐他。程之极力推辞。太尉也因为他志向不屈,与群公商议给予遗民的称号以表彰他。”与《高贤传》同样不可信据。
王子猷拜访郗雍州,《中兴书》说:“郗恢字道胤,高平人。父亲郗昙,任北中郎将。郗恢身高八尺,容貌美好,风神魁梧。烈宗器重他,认为他有成为藩镇伯侯的声望。从太子左率,提拔为雍州刺史。”雍州在内地,见有??,〔一〕说:“阿乞哪能得到这东西?”阿乞,是郗恢的小名。命令左右送回家。郗恢出来见到它,王子猷说:“刚才有大力士背着它跑走了。”《庄子》说:“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沼泽中,可以说是稳固了。然而有大力士背着它跑走,糊涂的人却不知道。”郗恢没有不悦的神色。
【校文】
“??”中的“?”,沈本作“毾”。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应当作毾?。《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织毛褥叫?毹,细的叫作毾?。’《后汉书·西域传》注引《埤仓》:‘毾?,毛席。’《北堂书钞》引《通俗文》:‘氍毹的细的叫作毾?。’《玉篇》:‘毾?,席。’《集韵》:‘毾?,罽。’字书、韵书,都没有?字。”
程炎震说:“?就是毾字。《玉篇》:‘毾,他腊切,毾?席。
,都能切,毾?也。』广韵二十八盍:『毾,吐盍切,毾?。』又十七登:『?,都滕切,毾?。』后汉书百十八西域传:『天竺国有细布好毾?』,注:『毾,它盍反。?,音登。』埤苍:『白毛席也。』释名曰:『施之承大床前,小榻上,以登床也。』」按今本释名卷六作榻登,贤注所引亦小异。」吴承仕曰:「据此,是??尚希有,故时人珍之。」
译“都能切,毾㲪也。”《广韵》二十八盍:“毾,吐盍切,毾㲪。”又十七登:“㲪,都滕切,毾㲪。”《后汉书》卷一百十八《西域传》:“天竺国有细布好毾㲪”,注:“毾,它盍反。㲪,音登。”《埤苍》:“白毛席也。”《释名》说:“铺设在承托大床前、小榻上,用来登床。”按今本《释名》卷六作“榻登”,贤注所引也略有不同。”吴承仕说:“据此,可知毾㲪当时尚属稀有,所以时人珍视它。”
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语曰:「安石将无伤?」谢乃同载而归。
襄阳罗友有大韵,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一〕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为人有记功,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漂洲与简文集,〔二〕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三〕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莫来宿。〔四〕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至日,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五〕晋阳秋曰:「友字它仁,襄阳人。少好学,不持节检。性嗜酒,当其所遇,不择士庶。又好伺人祠,往乞余食,虽复营署垆肆,不以为羞。桓温常责之云:『君太不逮!须食,何不就身求?乃至于此!』友傲然不屑,答曰:『就公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复无。』温大笑之。始仕荆州,后在温府。以家贫乞禄,温虽以才学遇之,而谓其诞肆,非治民才,许而不用。后同府人有得郡者,温为席起别,友至尤晚。问之,友答曰:『民性饮道嗜味,昨奉教旨,乃是首旦出门,于中路逢一鬼,大见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民始怖终惭,回还以解,不觉成淹缓之罪。』温虽笑其滑稽,而心颇愧焉。后以为襄阳太守,累迁广、益二州刺史。在藩举其宏纲,不存小察,甚为吏民所安说。薨于益州。」〔六〕
【校文】
「至日」「日」,景宋本及沈本作「夕」。
注「字它仁」「它」,沈本作「宅」。
注「以才学遇之」沈本「才」作「文」。
注「起别」「起」,景宋本及沈本作「赴」。
注「始怖终惭」「怖」,景宋本及沈本作「?」。
【笺疏】
〔一〕钱大昕恒言录二曰:「世说罗友曰:『闻君祠,欲乞一顿食耳。』南史徐湛之传:『今日有一顿饱食,欲残害我儿子。』杜子美诗:『顿顿食黄鱼。』旧唐书食货志:『宜付所司决,痛杖一顿。』阮常生注曰:『常生案:水经注:「尔雅曰:『山一成谓之顿丘。』释名谓『一顿而成丘,无高下小大之杀也』。」』」
〔二〕李慈铭云:「案漂洲,当作溧洲,本作烈洲,亦作洌洲。在今江南江宁县西南七十里,以旁有烈山得名。此因烈误洌,因洌误溧,遂讹为漂耳。晋书桓温传作洌洲。桓冲传亦误作漂州。」程炎震云:「御览六十九引丹阳记曰:『烈洲在县西南。』舆地志云:『吴旧津所也。内有小水,堪泊船,商客多停以避烈风,故以名焉。王浚伐吴宿于此。简文为相时,会桓元子之所也。亦曰漂洲。洲上有山,山形似栗。伏滔北征赋谓之烈洲。』又曰:『江宁县二十五里有洌洲。』按漂洲当作溧洲,即洌洲也。简文会温于洌洲,通鉴在哀帝兴宁三年二月。胡三省曰:『今姑孰江中有洌山,即其地。又会桓元子之所也。』子字原脱,今补。」
〔三〕程炎震云:「桓温以永和三年丁未平蜀,至兴宁三年乙丑,凡十九年,是真强记者矣。」晋书:「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官至司徒,谥曰康。」传不言其强记,其事未详。
〔四〕程炎震云:「兴宁三年,桓豁为荆州。」
〔五〕李慈铭云:「案沓,重也。樏已见卷中之上雅量篇。其器似盘中有隔,犹唐之牙盘,今之手盒。一器中攒聚数十隔。故友二百五十重乌樏者,每隔之下必有其托,遂成五百食器矣。友家清贫,盖用黑漆此器,故曰乌樏。」程炎震云:「玉篇:『沓,重迭也。』广韵:『沓,重也,合也。』樏
译谢安初次出门在西边游玩,丢失了车牛,便拄着手杖步行回家。路上遇见刘尹,刘尹对他说:“安石大概受伤了吧?”谢安于是和他同乘一辆车回家。
襄阳人罗友气度不凡,年轻时人们大多认为他痴傻。他曾经窥探别人祭祀,想要讨点食物吃,去得太早,门还没开。主人迎神出来看见他,问他为什么不在规定的时间却在这里?他回答说:“听说您祭祀,想讨一顿饭吃罢了。”于是躲在门边。等到天亮,得到食物就退下,完全没有惭愧的神色。他为人记忆力超群,跟随桓温平定蜀地时,巡视蜀地的城阙宫室,内外道路街巷的宽窄,种植瓜果竹子的多少,都默默记在心里。后来桓温在溧洲与简文帝集会,罗友也参加了。大家谈论蜀中的事情,也有人有遗忘的地方,罗友都能一一列举,没有错误遗漏。桓温用蜀地城阙的簿册核对,都和他说的相符。在座的人赞叹佩服。谢安说:“罗友难道不如魏阳元吗!”
后来罗友担任广州刺史,前往任所,荆州刺史桓豁让他不要来住宿。他回答说:“我已经有了先前的约定。主人贫穷,或许有酒食的费用,我和他很有旧交,请改天再听从您的命令。”桓温秘密派人去观察他。到了那天,他去了荆州门下书佐家,相处得很安适,和显贵之人没有什么不同。在益州时对儿子说:“我有五百件食器。”家中非常惊讶。他向来清廉,却忽然有了这些东西,一定是二百五十套乌樏。
《晋阳秋》说:“罗友字它仁,襄阳人。年少时好学,不讲究节操检点。生性喜欢喝酒,遇到想喝的时候,不选择士人或平民。又喜欢窥探别人祭祀,去讨剩余的食物,即使是官府营署、酒肆店铺,也不以为羞耻。桓温曾经责备他说:‘你太不如人了!需要食物,为什么不直接向我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罗友傲慢而不屑,回答说:‘向您讨食物,现在才能得到,明天就又没有。’桓温大笑。他开始在荆州做官,后来在桓温府中任职。因为家贫请求俸禄,桓温虽然因为他的才学对待他,但认为他荒诞放纵,不是治理百姓的人才,答应了他却不任用。后来同府中有得到郡守职位的人,桓温设宴为他送行,罗友来得特别晚。问他原因,罗友回答说:‘我生性喜欢喝酒且贪恋美味,昨天接到您的命令,于是清晨出门,在半路上遇到一个鬼,大大地嘲笑我,说:‘我只见你送别人去做郡守,怎么不见别人送你去做郡守?’我开始害怕最终惭愧,返回来以此解脱,不知不觉犯了延误的罪过。’桓温虽然笑他滑稽,但心里颇为惭愧。后来任命他为襄阳太守,多次升迁担任广、益二州刺史。在地方上只抓大政方针,不拘泥于小事,吏民非常安心喜悦。在益州去世。”
当为有盖之器,故一樏可为两人食器也。」嘉锡案:广韵:「樏,力委切,似盘,中有隔也。」解见雅量篇「王夷甫尝属族人事」条。御览七百五十九引东宫旧事曰:「漆三十五子方樏二沓,盖二枚。」与此可以互证。樏之为器,其形似盘而有盖,又似盒,中分数隔。一隔之中,别置小盘以盛菜,如今之碟子,为其便于洗涤也,故谓之樏。樏之为言累也。盒为母,而碟为子,几隔则为几子。故杜兰香传有七子樏,而祖台之志怪谓之七子盒盘也。盒与碟合为一副,则谓之沓。沓者,迭也。言隔之上又有碟,其形迭迭然也。但东宫旧事之与世说,又自不同。旧事之所谓沓,举盒言之,故三十五子而为一沓。则樏一而碟三十五也。此所谓沓者,举碟言之,欲其数之多,故以一碟一隔为一沓。盖取出其碟,隔中亦可以盛菜,故二百五十沓,而可为五百人食器也。第不知凡为几樏?樏有几子耳?程氏以樏与盖,为两人食器,非也。樏必有隔,无隔则不得谓之樏。三十五子之樏,而止有一盖,则碟多而盖少。一沓恶能分食两人乎?乌樏者,涂之使黑,而不用漆,极言其清贫耳。后人或去盒,独用其碟。古无碟子,既不可名樏,又似盘而小,复不可名盘,遂谓之迭。酉阳杂俎十五云:「刘录事食鲙数迭,咯出一骨珠子,乃置于茶瓯中,以迭覆之。」又云:「有大虾蟆如迭。」金石萃编一百三唐济渎庙北海坛祭器碑,有?二百个,迭子五十只,盘子五十只。王氏跋云:「迭子厕于?后,即今俗名碟子。迭有重累之义。碟音舌,集韵云『治皮也』,不与碗同类。今俗作碟,非也。」其说是矣。以余考之:碟字,宋人本作楪。归田录四云:「吕文穆公为宰相,有一朝士家藏古鉴,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献以求知。公笑曰:『吾面不过楪子大,安用照二百里?』」东京梦华录四云:「都人风俗奢侈,凡酒店中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武林旧事六记酒楼云:「酒未至,则先设看菜数楪。及举杯,则又换细菜。」又卷九记高宗幸张俊府,俊所进奉宝器,有玉椽头楪儿一,玉圆临安样楪儿一。凡所谓楪子楪儿,皆即迭也。不知何时又转为碟。碟固俗字,然玉篇云:「楪,余涉切,牖也。」又「楪榆,县名」。以楪为迭,亦非其本义也。今人知碟子之出于樏者,鲜矣。故牵连并考之如此。通鉴长编卷一百四十三范仲淹言滕宗谅在邠州,声乐数日,乐人弟子得银楪子三二十片。案三二十片,盖即三二十只也。以其小而浅,故谓之片。又案:类聚八十二引杜兰香传,有七子樏。详见雅量篇「王夷甫尝属族人事」条。
译这应当是有盖的器具,所以一个樏可以作为两人的食器。」嘉锡按:《广韵》说:「樏,力委切,形状像盘,中间有隔层。」解释见《雅量》篇「王夷甫尝属族人事」条。《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九引用《东宫旧事》说:「漆制的三十五子方樏两沓,盖子两个。」这可以与上文互相印证。樏这种器具,形状像盘而有盖,又类似盒子,中间分为几个隔层。每个隔层中,另外放置小盘来盛菜,就像现在的碟子,因为这样便于清洗,所以称为樏。樏这个词的意思是累叠。盒子是母体,碟子是子体,有几个隔层就有几个子体。所以《杜兰香传》中有七子樏,而祖台之的《志怪》称之为七子盒盘。盒与碟合为一套,就称为沓。沓,就是重叠的意思。说的是隔层之上又有碟子,形状层层叠叠的样子。但是《东宫旧事》与《世说新语》的说法又有所不同。《旧事》所说的沓,是从盒子整体来说的,所以三十五个子体算作一沓。那么一个樏就有三十五个碟子。这里所说的沓,是从碟子来说的,想要数量多,所以把一个碟子和一个隔层算作一沓。因为取出碟子后,隔层中也可以盛菜,所以二百五十沓,就可以作为五百人的食器。只是不知道总共是多少个樏?每个樏有多少个子体呢?程氏认为樏和盖子可以作为两人的食器,这是不对的。樏一定有隔层,没有隔层就不能称为樏。三十五子体的樏,却只有一个盖子,那么碟子多而盖子少。一沓怎么能分给两人食用呢?乌樏,是指涂黑它而不使用漆,极言其清贫罢了。后人有的去掉盒子,单独使用碟子。古代没有碟子,既然不能命名为樏,又因为像盘而较小,也不能命名为盘,于是称为迭。《酉阳杂俎》卷十五说:「刘录事吃了几迭鱼脍,咯出一颗骨珠子,就放在茶瓯中,用迭盖在上面。」又说:「有一只大虾蟆像迭。」《金石萃编》卷一百三唐济渎庙北海坛祭器碑,有?二百个,迭子五十只,盘子五十只。王氏跋文说:「迭子排在?后面,就是现在俗称为碟子的东西。迭有重累的意思。碟音舌,《集韵》说『治皮也』,不与碗同类。现在俗写作碟,是不对的。」他的说法是对的。据我考证:碟字,宋人原本写作楪。《归田录》卷四说:「吕文穆公做宰相时,有一个朝士家里收藏古镜,自称能照见二百里,想通过吕公的弟弟献镜以求赏识。吕公笑着说:『我的脸不过楪子那么大,何必要照二百里呢?』」《东京梦华录》卷四说:「都城人的风俗奢侈,凡是酒店中两人对坐饮酒,也必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武林旧事》卷六记酒楼说:「酒还没到,就先摆上几楪看菜。等到举杯时,又换细菜。」又卷九记高宗驾临张俊府邸,张俊进奉的宝器,有玉椽头楪儿一个,玉圆临安样楪儿一个。凡是所说的楪子、楪儿,都是迭的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写为碟。碟固然俗字,然而《玉篇》说:「楪,余涉切,窗户也。」又说「楪榆,县名」。用楪表示迭,也不是它的本义。现在的人知道碟子出自樏的,很少了。所以牵连考证如下。《通鉴长编》卷一百四十三范仲淹说滕宗谅在邠州,享乐数日,乐人弟子得到银楪子三二十片。案三二十片,大概就是三二十只的意思。因为小而浅,所以称为片。又案:《类聚》卷八十二引用《杜兰香传》,有七子樏。详见《雅量》篇「王夷甫尝属族人事」条。
〔六〕渚宫旧事五云:「友墓在公安县南。」
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晋东宫官名曰:「湛字处度,高平人。」张氏谱曰:「湛祖嶷,正员郎。父旷,镇军司马。湛仕至中书郎。」〔一〕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山松别见。续晋阳秋曰:「袁山松善音乐,北人旧歌有行路难曲,辞颇疏质,山松好之,乃为文其章句,婉其节制,每因酒酣,从而歌之。听者莫不流涕。初,羊昙善唱乐,桓尹能挽歌,及山松以行路难继之,时人谓之三绝。」今云挽歌,未详。〔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裴启语林曰:「张湛好于斋前种松,养鸲鹆。袁山松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云云。」
【笺疏】
〔一〕隋书经籍志曰:「列子八卷,东晋光禄勋张湛注。」宋书良吏王歆之传曰:「高平张佑,以吏材见知。佑祖湛,晋孝武时以才学为中书侍郎、光禄勋。」
〔二〕程炎震云:「御览四百九十七酣醉门引俗语曰:『宋祎死后,葬在金城南山,对琅玡郡门。袁山松为琅邪太守,每醉,辄乘舆上宋祎冢,作行路难歌。』晋书八十三山松传并取两说。」御览四百九十七引俗说曰:「袁山松为琅琊太守,每醉,辄乘舆上宋祎冢,作行路难歌。」详见品藻篇「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条。
读书脞录续编四曰:「志祖案:山松既歌行路难曲,复于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也。自是二事,不当牵合,晋书本传两载之。」
罗友作荆州从事,〔一〕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车骑,王洽,别见。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
【笺疏】
〔一〕渚宫旧事五云:「友与兄崇及甥习凿齿同为温从事。」
张驎酒后挽歌甚凄苦,〔一〕桓车骑曰:「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驎,张湛小字也。谯子法训云:「有丧而歌者。或曰:『彼为乐丧也,有不可乎?』谯子曰:『书云:「四海遏密八音。」何乐丧之有?』曰:『今丧有挽歌者,何以哉?』谯子曰:『周闻之:盖高帝召齐田横至于户乡亭,自刎奉首,从者挽至于宫,不敢哭而不胜哀,故为歌以寄哀音。彼则一时之为也。邻有丧,舂不相引,挽人衔枚,孰乐丧者邪?』」按庄子曰:「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司马彪注曰:「绋,引柩索也。斥,疏缓也。苦,用力也。引绋所以有讴歌者,为人有用力不齐,故促急之也。」春秋左氏传曰:「鲁哀公会吴伐齐,其将公孙夏命歌虞殡。」杜预曰:「虞殡,送葬歌,示必死也。」史记绛侯世家曰:「周勃以吹箫乐丧。」然则挽歌之来久矣,非始起于田横也。然谯氏引礼之文,颇有明据,非固陋者所能详闻。疑以传疑,以俟通博。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卷二十礼志曰:『汉、魏故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绋者挽歌。新礼以为挽歌出于汉武帝役人之劳:,声哀切,遂以为送终之礼。虽音曲摧怆,非经典所制,违礼设衔枚之义。方在号慕,不宜以歌为名,除(不)挽歌。挚虞以为:挽歌因倡和而为摧怆之声,衔枚所以全哀。此亦以感众。虽非经典所载,是历代故事。诗称「君子作歌,惟以告哀」。以歌为名,亦无所嫌。宜定新礼如旧,诏从之。』」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中兴书曰:「徽之卓荦不羁,欲为傲达,放肆声色颇过度。时人钦其才,秽其行也。」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中兴书曰:「徽之任性放达,弃官东归,居山阴也。」左诗曰:「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雪停阴冈,丹葩曜阳林。」忽忆戴安道,
译〔六〕《渚宫旧事》卷五记载:“罗友的墓地在公安县南面。”
桓子野每当听到清越的歌声,就总是呼唤“奈何!”谢安听说后说:“子野可以说是一往情深。”
张湛喜欢在书斋前种植松柏。《晋东宫官名》记载:“张湛字处度,是高平人。”《张氏谱》记载:“张湛的祖父张嶷,任正员郎。父亲张旷,任镇军司马。张湛官至中书郎。”〔一〕当时袁山松外出游玩,常常喜欢让随从唱挽歌。袁山松另见记载。《续晋阳秋》记载:“袁山松擅长音乐,北方旧有的歌曲中有《行路难》曲,歌词颇为疏略质朴,袁山松很喜欢它,于是为其修饰章句,调整节奏,每当酒喝得酣畅时,就跟着唱起来。听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起初,羊昙善于唱乐,桓伊能唱挽歌,等到袁山松用《行路难》继起,当时人称他们为‘三绝’。”现在所说的挽歌,详情不详。〔二〕当时的人说:“张湛屋下陈尸,袁山松道上行殡。”裴启《语林》记载:“张湛喜欢在书斋前种松树,饲养鹧鸪。袁山松外出游玩,喜欢让随从唱挽歌。当时的人说这样的话。”
【笺疏】
〔一〕《隋书·经籍志》记载:“《列子》八卷,东晋光禄勋张湛注。”《宋书·良吏王歆之传》记载:“高平人张佑,凭借吏才被人知晓。张佑的祖父张湛,在晋孝武帝时因才学担任中书侍郎、光禄勋。”
〔二〕程炎震说:“《太平御览》卷四百九十七‘酣醉门’引用俗语说:‘宋祎死后,葬在金城南山,对着琅玡郡门。袁山松任琅邪太守,每当喝醉,就乘车登上宋祎的坟墓,唱《行路难》歌。’《晋书》卷八十三袁山松传同时采纳了两种说法。”《太平御览》卷四百九十七引用《俗说》记载:“袁山松任琅琊太守,每当喝醉,就乘车登上宋祎的坟墓,唱《行路难》歌。”详见《品藻篇》“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条。
《读书脞录续编》卷四记载:“志祖按:袁山松既唱《行路难》曲,又在出游时喜欢让随从唱挽歌。这是两件事,不应牵强合并,《晋书》本传分别记载了这两件事。”
罗友担任荆州从事,〔一〕桓宣武为王车骑设宴饯别。车骑将军是王洽,另见记载。罗友进屋坐了很久,告辞出去,桓宣武说:“你刚才想要咨询事情,为什么就离开了?”罗友回答说:“我听说白羊肉美味,一生从未吃过,所以冒昧前来。没有事情可咨询。现在已经吃饱了,不再需要停留。”毫无惭愧的神色。
【笺疏】
〔一〕《渚宫旧事》卷五记载:“罗友与哥哥罗崇以及外甥习凿齿一同担任桓温的从事。”
张驎酒后唱挽歌非常凄苦,〔一〕桓车骑说:“你不是田横的门客,为什么竟然如此深情?”张驎,是张湛的小字。谯周《法训》记载:“有丧事却唱歌的人。有人说:‘他是以丧事为乐,这不可以吗?’谯周说:‘《尚书》说:‘四海之内停止八音。’哪里有什么以丧事为乐的呢?’那人说:‘现在丧事有挽歌,这是为什么呢?’谯周说:‘我听说:大概是汉高祖召齐国田横到户乡亭,田横自刎献上首级,随从拉着棺材到宫中,不敢哭却忍不住悲哀,所以作歌来寄托哀音。那只是一时之举。邻居有丧事,舂米的人不互相呼应,拉棺的人衔枚不语,谁是以丧事为乐的呢?’”按《庄子》记载:“绋讴的产生,必定源于劳苦。”司马彪注说:“绋,是牵引棺材的绳索。斥,是疏缓。苦,是用力。牵引绳索之所以有讴歌,是因为人们用力不齐,所以用歌声催促他们。”《春秋左氏传》记载:“鲁哀公联合吴国讨伐齐国,他的将领公孙夏命令唱送葬的歌。”杜预说:“虞殡,是送葬的歌,表示必死的决心。”《史记·绛侯世家》记载:“周勃用吹箫来娱乐丧事。”由此可见挽歌的由来已久,并非始于田横。然而谯周引用礼制的文字,颇有明确的依据,不是固陋之人所能详细听闻的。存疑以待,留待博学之人解答。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卷二十《礼志》记载:‘汉、魏旧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绋者唱挽歌。新礼认为挽歌出于汉武帝时役夫的劳苦,声音哀切,于是作为送终的礼仪。虽然音曲悲怆,并非经典所制定,违背了礼制中衔枚不语的意义。正在哀悼之时,不宜以歌为名,废除挽歌。挚虞认为:挽歌因唱和而产生悲怆之声,衔枚是为了保全哀情。这也是为了感动众人。虽然经典没有记载,但是历代旧例。《诗经》说‘君子作歌,惟以告哀’。以歌为名,也没有什么嫌疑。应当确定新礼如旧例,诏书听从了这个意见。’”
王子猷曾经暂时寄住在别人的空宅里,就让人种竹子。有人问:“暂时居住何必这样麻烦?”王子猷长啸吟咏了很久,指着竹子说:“哪能一天没有这位君子呢?”《中兴书》记载:“王徽之卓荦不羁,想要表现得傲岸放达,放纵声色颇为过度。当时的人钦佩他的才华,鄙夷他的品行。”
王子猷居住在山阴,夜里大雪纷飞,睡醒后,打开房门,让人斟酒。四望洁白明亮,于是起身徘徊,吟咏左思的《招隐诗》。《中兴书》记载:“王徽之任性放达,弃官东归,居住在山阴。”左思的诗说:“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雪停阴冈,丹葩曜阳林。”忽然想起戴安道,
时戴在剡,〔一〕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译当时戴安道在剡县,王子猷便连夜乘小船去拜访他。经过一夜才到达,到了戴家门口却没有进去就返回了。有人问他原因,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就返回,何必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笺疏】
〔一〕程炎震云:「山阴剡,即扬州会稽县。」
王卫军云:「酒正自引人箸胜地。」王□已见。
【校文】
注「□」景宋本及沈本俱「荟」,是。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一〕旧闻桓子野善吹笛,续晋阳秋曰:「左将军桓伊善音乐,孝武饮燕,谢安侍坐,帝命伊吹笛。伊神色无忤,既吹一弄,乃放笛云:『臣于筝乃不如笛,然自足以韵合歌管。臣有一奴,善吹笛,且相便串,请进之。』帝赏其放率,听召奴。奴既至,吹笛,伊抚筝而歌怨诗,因以为谏也。」〔二〕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三〕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八十一伊传云:『王徽之赴召京师,泊舟青溪侧。』」
〔二〕类聚四十四引语林曰:「桓野王善解音,晋孝武祖宴西堂,乐阕酒阑,将诏野王筝歌。野王辞以须笛。于是诏其常吹奴硕,赐姓曰张,加四品将军,引使上殿。张硕意气激扬,吹破三笛。末取睹脚笛,然后乃理调成曲。」野王盖子野之误。书钞一百十引语林云:「晋孝武祖宴西堂,诏桓子野弹筝,桓乃抚筝而歌怨诗,悲厉之响,一堂流涕。」嘉锡案:事详晋书八十一桓宣传。
〔三〕演繁露十四云:「今之交床,制本虏来,始名胡床。桓伊下马据胡床,取笛三弄,是也。隋以谶有胡,改名交床。」嘉锡案:御览卷六百九十九引风俗通曰:「灵帝好胡服帐,京师皆竞为之。」又卷七百六引云:「灵帝好胡床。」晋书五行志曰:「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
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玄别传曰:「玄初拜太子洗马,时朝廷以温有不臣之迹,故抑玄为素官。」船泊荻渚。〔一〕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二〕晋安帝纪曰:「玄哀乐过人,每欢戚之发,未尝不至呜咽。」王叹曰:「灵宝故自达。」灵宝,玄小字也。异苑曰:「玄生而有光照室,善占者云:『此儿生有奇耀,宜目为天人。』宣武嫌其三文,〔三〕复言为『神灵宝』,犹复用三。既难重前,却减『神』一字,名曰『灵宝』。」语林曰:「玄不立忌日,止立忌时,其达而不拘,皆此类。」
【校文】
注「宜目为天人」「目」,景宋本作「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玄传云:『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马。』则是太元十六年,王忱已为荆州。此荻渚当在江陵。」
〔二〕嘉锡案:颜氏家训风操篇曰:「礼云:『见似目瞿,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由颜氏之言观之,知闻讳而哭,乃六朝之旧俗。故虽凶悖如桓玄,不敢不谨守此礼也。御览卷五百六十二引世说曰:「桓玄呼人温酒,自道其父名。既而曰:『英雄正自粗疏。』」今世说既无其语,且正与此相反,不知本出何书。恐是孝标之注,盖引他书,以明与世说不同。今本为宋人所削耳。
〔三〕吴承仕曰:「嫌有三文,『天人』非三文也。此注恐有夺误。」嘉锡案:宣武嫌其三文,若字为天人,则止二文。盖天人下脱一字。今本异苑亦误作「目为天人」。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言阮皆同相如,而饮酒异耳。
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晋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山阴的剡县,就是扬州的会稽县。”
王卫军说:“酒自然能把人引到名胜之地。”王□前文已见。
【校文】
注“□”景宋本和沈本都作“荟”,是正确的。
王子猷离开京城,船还停在江中小洲上。〔一〕他早就听说桓子野擅长吹笛,《续晋阳秋》记载:“左将军桓伊擅长音乐,孝武帝设宴,谢安陪坐,皇帝命令桓伊吹笛。桓伊神色没有违抗,吹完一曲后,便放下笛子说:‘我弹筝不如吹笛,但足以与歌声乐器相配合。我有一个奴仆,善于吹笛,而且与我配合默契,请让他进来。’皇帝赞赏他的放达率真,允许召奴仆进来。奴仆到了,吹起笛子,桓伊抚筝歌唱怨诗,借此作为劝谏。”〔二〕但王子猷与桓子野并不相识。恰逢桓子野在岸上经过,王子猷在船中,有客人认识桓子野,说:“这是桓子野。”王子猷便让人传话给桓子野说:“听说您善于吹笛,请为我演奏一曲。”桓子野当时已经显贵,一向听说王子猷的名声,于是立即回车下马,坐在胡床上,〔三〕为他演奏了三曲。演奏完毕,便上车离去。主客之间没有说一句话。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卷八十一桓伊传记载:‘王徽之奉召前往京城,船停泊在青溪旁边。’”
〔二〕《类聚》卷四十四引《语林》说:“桓野王精通音律,晋孝武帝在西堂设宴,音乐结束酒意将尽,将要诏令桓野王弹筝唱歌。桓野王推辞说需要笛子伴奏。于是诏令他常伴的吹笛奴仆张硕,赐姓张,加封四品将军,引他上殿。张硕意气激昂,吹破了三支笛子。最后取用脚蹬处的笛子,这才调理音调完成乐曲。”野王大概是子野的误写。《书钞》卷一百十引《语林》说:“晋孝武帝在西堂设宴,诏令桓子野弹筝,桓子野于是抚筝歌唱怨诗,悲壮激厉的声音,使满座流泪。”嘉锡按:此事详情见《晋书》卷八十一桓宣传。
〔三〕《演繁露》卷十四说:“现在的交床,制度本来自胡人,起初名叫胡床。桓伊下马坐在胡床上,取笛演奏三弄,就是这个意思。隋朝因为谶语中有‘胡’字,改名为交床。”嘉锡按:《御览》卷六百九十九引《风俗通》说:“灵帝喜好胡服和胡帐,京城的人都争相效仿。”又卷七百六引说:“灵帝喜好胡床。”《晋书·五行志》说:“泰始以后,中原地区崇尚使用胡床。”
桓南郡被召任太子洗马,《玄别传》说:“桓玄初次拜任太子洗马,当时朝廷认为桓温有不臣的迹象,所以压制桓玄,让他担任闲职。”船停泊在荻渚。〔一〕王大服用散药后已经微醉,前往看望桓玄。桓玄为他摆设酒席,不能喝冷酒,频频对左右侍从说:“叫他们把酒温了来!”桓玄于是流泪呜咽,王大就想离开。桓玄用手巾掩住眼泪,于是对王大说:“触犯了我的家讳,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二〕《晋安帝纪》说:“桓玄喜怒哀乐超过常人,每当悲喜发作,没有不呜咽流泪的。”王大感叹说:“灵宝本来就通达。”灵宝,是桓玄的小名。《异苑》说:“桓玄出生时有光照亮室内,善于占卜的人说:‘这孩子出生有奇特的光辉,应该称为天人。’宣武嫌恶‘天人’中有三个‘文’字,〔三〕又改称为‘神灵宝’,仍然用了三个‘文’字。既然难以重复前面的字,就减去‘神’字,名叫‘灵宝’。”《语林》说:“桓玄不设立忌日,只设立忌时,他的通达而不拘泥,都是这类情况。”
【校文】
注“宜目为天人”中的“目”,景宋本作“字”。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桓玄传记载:‘二十三岁,才拜任太子洗马。’那么这是太元十六年,王忱已经担任荆州刺史。这个荻渚应当在江陵。”
〔二〕嘉锡按:《颜氏家训·风操篇》说:“礼经说:‘见到类似的事物眼睛惊惧,听到名字心里惊惧。’有所感触,内心悲伤。如果在从容平常的地方,幸好可以抒发情感罢了。如果不可避免,也应当忍耐,不必期望颠沛流离就跑开。梁朝谢举很有声誉,听到家讳必定哭泣,被世人讥笑。又有臧逢世,是臧严的儿子,笃志学习修行,不坠家门风气。孝元帝治理江州,派他前往建昌督察事务,郡县的百姓,争相写信。有称呼臧严寒的,必定对着他流泪。不省察记录,多耽误公事。”从颜氏的话来看,知道听到家讳而哭泣,是六朝的旧俗。所以即使凶暴悖逆如桓玄,也不敢不谨守这个礼节。《御览》卷五百六十二引《世说》说:“桓玄叫人温酒,自己说出父亲的名字。随后说:‘英雄正自粗疏。’”现在《世说》中没有这句话,而且正与此相反,不知出自哪本书。恐怕是刘孝标的注,引用其他书,以说明与《世说》不同。现在版本是宋人删削的。
〔三〕吴承仕说:“嫌恶有三个‘文’字,‘天人’并不是三个‘文’字。这个注恐怕有脱漏错误。”嘉锡按:宣武嫌恶有三个‘文’字,如果字为天人,则只有两个‘文’字。大概“天人”下脱漏了一个字。现在版本的《异苑》也误作“目为天人”。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怎么样?司马相如怎么样?”王大说:“阮籍胸中块垒,所以需要酒来浇灭。”意思是阮籍与司马相如相同,而饮酒不同罢了。
王佛大感叹说:“三天不饮酒,觉得形体和精神不再相亲。”
安帝纪曰:「忱少慕达,好酒,在荆州转甚,一饮或至连日不醒,遂以此死。」〔一〕宋明帝文章志曰:「忱嗜酒,醉辄经日,自号上顿。世喭以大饮为『上顿』,起自忱也。」
译《安帝纪》说:“王忱年少时仰慕通达,喜好饮酒,在荆州任职时更加严重,一次饮酒有时连续几天不醒,最终因此而死。”《宋明帝文章志》说:“王忱嗜酒,一醉就持续整天,自称为‘上顿’。世俗俗语把大量饮酒称为‘上顿’,就是从王忱开始的。”
【笺疏】
〔一〕程炎震云:「北堂书钞一百四十八引祖台之与王荆州忱书曰:『君须复饮,不废止之,将不获已耶?通人识士,累于此物,古人屏爵去邑,焚□毁榼。』案邑字有误。御览四百五十七引作卮。」嘉锡案:窦革酒谱诫失篇亦引云:「古人以酒为戒,愿君屏爵弃卮,焚罍毁榼。殛仪狄于羽山,放杜康于三危。古人系重离必有赠言,仆之与君,其能已乎?」合此两书观之,知台之尝劝忱戒酒,而忱不从,故卒死于酒。书钞所引,无「殛仪狄」以下六句,且有脱误。严可均未检酒谱,故全晋文卷一百三十八所辑其文不全,今为补之如此。宋书范泰传曰:「荆州刺史王忱嗜酒,醉辄累旬。及醒,则俨然端肃。」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一〕
【笺疏】
〔一〕「便」,山谷内集注十二引作「自」。又十九引作「便足」。嘉锡案:赏誉篇云:「王恭有清辞简旨,而读书少。」此言不必须奇才,但读离骚,皆所以自饰其短也。恭之败,正坐不读书。故虽有忧国之心,而卒为祸国之首,由其不学无术也。自恭有此说,而世之轻薄少年,略识之无,附庸风雅者,皆高自位置,纷纷自称名士。政使此辈车载斗量,亦复何益于天下哉?
王长史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王氏谱曰:「廞字伯舆,琅邪人。父荟,卫将军。廞历司徒长史。」周祗隆安记曰:「初,王恭将唱义,使喻三吴,廞居丧,拔以为吴国内史。国宝既死,恭罢兵,令廞反丧服。廞大怒,即日据吴都以叛。恭使司马刘牢之讨廞,廞败,不知所在。」〔一〕
【笺疏】
〔一〕宋书王华传云:「父廞,司徒左长史。晋隆安初,王恭起兵讨王国宝,时廞丁母忧在家。恭檄令起兵,廞即聚众应之。以女为贞烈将军,以女人为官属。国宝既死,恭檄廞罢兵。廞起兵之际,多所诛戮。至是,不复得已。因举兵以讨恭为名。恭遣刘牢之击廞,廞败走,不知所在。」嘉锡案:廞之所以卒至于叛,晋书王荟传谓「廞墨绖合众,诛杀异己。自谓义兵一动,势必未宁,可乘闲而取富贵。而曾不旬日,恭符廞去职,遂大怒,回众讨恭」。与宋书互有详略。要之,皆狂奴故态耳。其以女为将军,亦任诞之一端也。
简傲第二十四
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汉晋春秋曰:「文王进爵为王,司徒何曾与朝臣皆尽礼,唯王祥长揖不拜。」唯阮籍在坐,〔一〕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笺疏】
〔一〕程炎震云:「咸熙元年,昭进爵为王,阮已先一年卒矣。」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桮。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荅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晋阳秋曰:「戎年十五,随父浑在郎舍,阮籍见而说焉。每适浑俄顷,辄在戎室久之。乃谓浑:『浚冲清尚,非卿伦也。』戎尝诣籍共饮,而刘昶在坐不与焉。昶无恨色。既而戎问籍曰:『彼为谁也?』曰:『刘公荣也。』浚冲曰:『胜公荣,故与酒;不如公荣,不可不与酒;唯公荣者,可不与酒。』」〔一〕竹林七贤论曰:「初,籍与戎父浑俱为尚书郎,每造浑,坐未安,辄曰:『与卿语,不如与阿戎语。』就戎,必日夕而返。籍长戎二十岁,〔二〕相得如时辈。刘公荣通士,性尤好酒。籍与戎酬酢终日,而公荣不蒙一桮,三人各自得也。戎为物论所先,皆此类。」
【校文】
「一桮」「桮」,景宋本作「□」。
注「酬酢」「酬」,景宋本及沈本作「?」。
【笺疏】
〔一〕容斋随笔卷十二云:「此事见戎传,而世说为详。又一事云:『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八引用祖台之给荆州刺史王忱的信说:‘您必须再次饮酒,如果不废止它,将不得不如此吗?通达事理的人和有见识的士人,都因这酒而受累,古人摒弃酒爵、离开酒邑,焚烧酒罍、毁坏酒榼。’考察‘邑’字有误。《太平御览》卷四百五十七引用作‘卮’。”嘉锡按:窦革《酒谱·诫失篇》也引用说:‘古人以酒为警戒,希望您摒弃酒爵、抛弃酒卮,焚烧酒罍、毁坏酒榼。把仪狄放逐到羽山,把杜康流放到三危。古人重视离别必定有赠言,我与您之间,难道能停止吗?’结合这两本书来看,知道祖台之曾经劝王忱戒酒,而王忱不听从,所以最终死于酒。《书钞》所引,没有‘殛仪狄’以下六句,而且有脱漏错误。严可均未查阅《酒谱》,所以《全晋文》卷一百三十八所辑录的文章不完整,现在这样补全。《宋书·范泰传》说:‘荆州刺史王忱嗜好饮酒,喝醉就连续十天。等到酒醒,就庄重严肃。’
王孝伯说:“名士不一定需要有奇特的才能。只要常常无事,痛快地饮酒,熟读《离骚》,就可以称为名士。”〔一〕
【笺疏】
〔一〕“便”,《山谷内集注》卷十二引用作“自”。又卷十九引用作“便足”。嘉锡按:《赏誉篇》说:“王恭有清丽简练的文辞,但读书少。”这里说不一定需要奇特的才能,只要读《离骚》,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短处。王恭的失败,正在于不读书。所以虽然有忧国之心,但最终成为祸国的首恶,是因为他不学无术。自从王恭有这种说法,世上那些轻浮浅薄的少年,略识几个字,附庸风雅的人,都自视甚高,纷纷自称名士。即使这类人车载斗量,对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呢?
王长史登上茅山,大声痛哭说:“琅邪王伯舆,终究会因情而死。”《王氏谱》说:“王廞字伯舆,琅邪人。父亲王荟,任卫将军。王廞历任司徒长史。”周祗《隆安记》说:“起初,王恭将要起兵,派他晓谕三吴地区,王廞正在守丧,提拔他担任吴国内史。王国宝死后,王恭罢兵,命令王廞脱去丧服。王廞大怒,当天占据吴都叛变。王恭派司马刘牢之讨伐王廞,王廞战败,不知去向。”〔一〕
【笺疏】
〔一〕《宋书·王华传》说:“父亲王廞,任司徒左长史。晋隆安初年,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当时王廞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王恭发檄文命令他起兵,王廞就聚集众人响应。任命女儿为贞烈将军,任命女人为官属。王国宝死后,王恭发檄文命令王廞罢兵。王廞起兵时,诛杀了许多人。到了这时,无法停止。于是举兵以讨伐王恭为名。王恭派遣刘牢之攻击王廞,王廞战败逃跑,不知去向。”嘉锡按:王廞最终叛变的原因,《晋书·王荟传》说“王廞穿着丧服聚集众人,诛杀异己。自认为义兵一动,局势必然不会安宁,可以趁机谋取富贵。然而不到十天,王恭符令王廞离职,于是大怒,调转军队讨伐王恭”。与《宋书》互相有详略。总之,都是狂奴的旧态罢了。他任命女儿为将军,也是任性放诞的一种表现。
简傲第二十四
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上严肃恭敬,比拟于王者。《汉晋春秋》说:“文王进爵为王,司徒何曾与朝臣都尽礼,只有王祥长揖不拜。”只有阮籍在座,〔一〕伸开两腿坐着,长啸歌唱,酣畅放纵,自若如初。
【笺疏】
〔一〕程炎震说:“咸熙元年,司马昭进爵为王,阮籍已经在前一年去世了。”
王戎二十岁时拜访阮籍,当时刘公荣在座。阮籍对王戎说:“恰好有两斗美酒,应当与您共饮。那个刘公荣,不参与。”两人举杯交替饮酒,刘公荣最终没喝到一杯。而谈话嬉戏,三人没有不同。有人问这件事,阮籍回答说:“胜过刘公荣的,不得不与他饮酒;不如刘公荣的,不可不与他饮酒;只有刘公荣,可以不与他饮酒。”《晋阳秋》说:“王戎十五岁时,跟随父亲王浑在郎官舍,阮籍见到他很喜欢。每次到王浑那里片刻,就在王戎房间待很久。于是对王浑说:‘浚冲清高崇尚,不是你的同类。’王戎曾经拜访阮籍共饮,而刘昶在座不参与。刘昶没有怨恨的神色。不久王戎问阮籍说:‘那个人是谁?’说:‘刘公荣。’浚冲说:‘胜过刘公荣,所以与他饮酒;不如刘公荣,不可不与他饮酒;只有刘公荣,可以不与他饮酒。’”〔一〕《竹林七贤论》说:“起初,阮籍与王戎父亲王浑都任尚书郎,每次拜访王浑,坐未安,就说:‘与你说话,不如与阿戎说话。’到王戎那里,必定到日落才返回。阮籍比王戎大二十岁,〔二〕相处得像同辈人。刘公荣是通达之士,性格尤其好酒。阮籍与王戎整天举杯交替饮酒,而刘公荣没得到一杯,三人各自自得。王戎被物议推崇,都是这类情况。”
【校文】
“一桮”“桮”,景宋本作“□”。
注“酬酢”“酬”,景宋本及沈本作“?”。
【笺疏】
〔一〕《容斋随笔》卷十二说:“这件事见于王戎传,而《世说》更详细。又有一件事说:‘刘公荣与人饮酒,混杂污秽的同类,有人讥讽他,回答说:‘胜过刘公荣的,不可不与他饮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