谗险第三十二
「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按国宝得宠于会稽王,由绪获进,〔二〕同恶相求,有如市贾,终至诛夷,曾不携贰。岂有仲堪微闲,而成离隙。〔三〕
译“你与王仲堪屏退左右时,谈论的是什么?”谢绪回答说:“不过是平常的往来应酬,没有谈论其他的事情。”国宝认为谢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感情日益疏远,谗言也就止息了。查考国宝得到会稽王的宠信,是因为谢绪而得以进用,两人同恶相求,像市井商人一样,最终一同被诛杀,曾经没有背离。哪里会有因为仲堪微小的过失,就造成彼此离间隔阂呢?
【笺疏】
〔一〕嘉锡案:宠礼篇言珣为桓温主簿,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则其人必长于揣摩。时人以其多智数,故造为此言耳。
〔二〕程炎震云:「晋书国宝传云『国宝进从祖弟绪』,与此注异。」
〔三〕嘉锡案:唐写本规箴篇注引国宝别传曰「国宝虽为相王所重,既未为孝武所亲,及上览万机,乃自进于上,上甚爱之。俄而上崩,政由宰辅。国宝从弟绪有宠于王,深为其说。王忿其去就,未之纳也。绪说渐行,迁左仆射,领吏部、丹阳尹,以东宫兵配之。国宝权震外内」云云。是则国宝之复得宠于会稽王,实由王绪之力。此规箴篇所以言王绪、王国宝相为唇齿。而孝标此注亦谓二人同恶相求,有如市贾也。今本删除首尾,但存「从弟绪有宠于王,深为其说」二语,遂使读者莫知其所谓矣。至唐修晋书,于国宝传乃云:「安帝即位,国宝复事道子,进从祖弟绪为琅邪内史,亦以佞邪见知。道子复惑之,倚为心腹。」今考简文三子传云:「道子复委任王绪,由是朋党竞扇,友爱道尽。太妃每和解之,而道子不能改。」是则当孝武之时,绪已见知于道子,倚为心腹久矣。何待安帝即位,始因国宝以进耶?国宝传叙此既误,而又删除王绪为国宝进说之事,则其曲折尤不明。故专据晋书,必不可以读世说也。当王恭讨国宝檄至时,绪尚说国宝令矫道子命召王珣、车胤杀之,以除众望。而国宝为珣、胤所动,遂上疏解职,既而悔之,方谋距恭。道子乃委罪国宝,付廷尉赐死,并斩绪以谢恭。故孝标谓二人终至诛夷,曾不携贰。然则其未死之前,未尝为殷仲堪所闲亦明矣。
尤悔第三十三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合共围棋,并噉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蔕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缾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一〕须臾,遂卒。魏略曰:「任城威王彰,字子文,太祖卞太后弟二子。性刚勇而黄须,北讨代郡,独与麾下百余人突虏而走。太祖闻曰:『我黄须儿可用也!』」魏志春秋曰:「黄初三年,〔二〕彰来朝。初,彰问玺绶,将有异志,故来朝不即得见,有此忿惧而暴薨。〔三〕」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四〕」魏志方伎传曰:「文帝问占梦周宣:『吾梦磨钱文,欲灭而愈更明,何谓?』宣怅然不对。帝固问之,宣曰:『陛下家事,虽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欲灭更明耳。』帝欲治弟植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贬爵。」
【笺疏】
〔一〕吴承仕曰:「须水岂必须井边汲?岂无豫储之水耶?想见古时生具之拙。」嘉锡案:井水解毒,不见于本草,然古人相传有之。后汉书李固传曰:「冀忌帝聪慧,恐为后患,遂令左右进鸩。帝苦烦甚,使促召固。固入,前问:陛下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
〔二〕程炎震云:「三年,魏志彰传作四年,曹子建赠白马王彪诗序亦作四年。」
〔三〕李慈铭云:「案有盖用字之误。」
〔四〕林国赞三国志裴注述卷一云:「后妃传注引魏书,称东阿王为有司所奏,卞后终不假借。及见文帝,亦不以为言。裴注非之。案曹丕偪于卞后,不能深罪植,史有明文。植传注引魏略正同。且彼时植方为临菑侯,迨徙王东阿,丕卒已八年矣,亦不得于彼时遽称东阿王。世说新语称魏文帝既害任城王,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亦足与裴说互参。惟称植为东阿,仍与魏书同误。」嘉锡案:魏志植本传:植以太和三年徙封东阿,即丕死后之三年。林氏以为丕卒已八年者,亦误。魏书之称东阿,时代虽误,犹可诿为史臣叙事之词。若世说此语出于卞氏口中,安得预称其后来之封号?其误又甚于魏书矣。盖彰之暴卒,固为丕
译【笺疏】
〔一〕刘师培按:《宠礼篇》记载王珣担任桓温的主簿,荆州地区流传着这样的话:“长髭的参军,矮小的主簿。能让主公高兴,也能让主公发怒。”那么这个人一定擅长揣测人意。当时的人因为他多智谋,所以编造了这样的话罢了。
〔二〕程炎震说:“《晋书·王国宝传》记载‘王国宝举荐从祖弟王绪’,这与本注不同。”
〔三〕刘师培按:唐代写本《规箴篇》注引《国宝别传》说:“王国宝虽然被相王(司马道子)所看重,但既然未被孝武帝所亲近,等到孝武帝亲自处理政务,他便自行向孝武帝进言,孝武帝非常喜爱他。不久孝武帝驾崩,政事由宰辅掌握。王国宝的堂弟王绪受宠于相王,极力为王绪游说。相王怨恨王国宝的反复无常,没有采纳。王绪的游说逐渐生效,王国宝升任左仆射,兼任吏部尚书、丹阳尹,并将东宫的军队配给他。王国宝的权势震慑内外”等等。这说明王国宝重新得到会稽王的宠信,实际上是依靠王绪的力量。所以《规箴篇》说王绪与王国宝互为唇齿。而刘孝标此注也说二人同恶相求,就像市井商人一样。今本删除了首尾,只保留“从弟绪有宠于王,深为其说”两句话,于是使读者不知道它的意思了。至于唐代修撰《晋书》,在《王国宝传》中却说:“安帝即位,王国宝再次侍奉司马道子,举荐从祖弟王绪为琅邪内史,也因为奸佞邪恶而被知晓。司马道子再次被迷惑,把他当作心腹。”现在考察《简文帝三子传》说:“司马道子再次委任王绪,因此朋党竞相煽动,兄弟友爱之道尽失。太妃每次调解他们,但司马道子不能改正。”这说明在孝武帝时期,王绪已经被司马道子所知,被当作心腹很久了。哪里等到安帝即位,才依靠王国宝而进用呢?《王国宝传》叙述这件事已经错误,又删除了王绪为王国宝游说之事,那么其中的曲折更加不明。所以专门依据《晋书》,一定不能读懂《世说新语》。当王恭讨伐王国宝的檄文到达时,王绪还劝说王国宝假传司马道子的命令召王珣、车胤杀之,以消除众人的期望。而王国宝被王珣、车胤所打动,于是上疏解除职务,不久后悔,正谋划抵抗王恭。司马道子于是把罪责推给王国宝,交付廷尉赐死,并斩杀王绪以谢罪给王恭。所以刘孝标说二人最终被诛杀,曾经没有背叛。那么在他们死之前,不曾被殷仲堪离间也是明显的了。
尤悔第三十三
魏文帝忌恨弟弟任城王曹彰骁勇强壮。因为同在卞太后宫中一起下围棋,并且吃枣,魏文帝把毒药放在枣蒂中。自己挑选可以吃的枣子进献,任城王没有察觉,于是混杂着吃下去。已经中毒,太后索取水来救他。魏文帝预先命令左右打碎瓶罐,太后赤脚跑到井边,没有办法汲水。〔一〕不一会儿,任城王就死了。《魏略》说:“任城威王曹彰,字子文,是太祖卞太后的第二个儿子。性格刚勇且有黄胡须,向北讨伐代郡,独自与麾下百余人突入敌阵而后撤退。太祖听说后说:‘我的黄须儿可以任用!’”《魏志春秋》说:“黄初三年,〔二〕曹彰来朝见。起初,曹彰询问玺绶,将有异心,所以来朝见不能立即被接见,因此愤怒恐惧而突然死去。〔三〕”又想要害死东阿王,太后说:“你已经杀了我的任城王,不能再杀我的东阿王。〔四〕”《魏志·方伎传》说:“魏文帝问占梦的周宣:‘我梦见磨钱上的文字,想要磨灭却更加明亮,这是什么意思?’周宣怅然不回答。魏文帝坚持问他,周宣说:‘陛下的家事,虽然想要那样,但太后不听从,所以想要磨灭却更加明亮。’魏文帝想要治弟弟曹植的罪,被太后逼迫,只是贬低爵位。”
【笺疏】
〔一〕吴承仕说:“需要水难道必须从井边汲取吗?难道没有预先储存的水吗?可以想见古代生活器具的简陋。”刘师培按:井水解毒,不见于《本草》,然而古人相传有此说法。《后汉书·李固传》说:“梁冀忌恨皇帝聪慧,恐怕成为后患,于是命令左右进献鸩酒。皇帝痛苦烦躁得很,派人催促召见李固。李固进入,上前问:陛下得病的缘由是什么?皇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腹中闷,得到水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呕吐,不能喝水。’话没说完就死了。”
〔二〕程炎震说:“三年,《魏志·彰传》作四年,曹子建《赠白马王彪诗序》也作四年。”
〔三〕李慈铭说:“按‘有’字大概是‘有’字的误用。”
〔四〕林国赞《三国志裴注述》卷一说:“《后妃传》注引《魏书》,称东阿王被有关部门弹劾,卞太后最终不宽借。等到见到魏文帝,也不为此说话。裴松之非议它。按曹丕被卞太后逼迫,不能深治曹植的罪,史书有明文。《植传》注引《魏略》正相同。而且当时曹植正为临菑侯,等到徙封东阿王,曹丕已经死了八年了,也不能在当时就称东阿王。《世说新语》称魏文帝杀害任城王后,又想要害死东阿王。太后说:‘你已经杀了我的任城王,不能再杀我的东阿王。’也足以与裴松之的说法互相参证。只是称曹植为东阿,仍然与《魏书》同样错误。”刘师培按:《魏志·植本传》:曹植在太和三年徙封东阿,即曹丕死后的第三年。林氏认为曹丕已死八年,也是错误的。《魏书》称东阿,时代虽然错误,还可以推托为史官叙事的措辞。如果《世说》此语出于卞氏口中,怎么能预先称其后来的封号呢?其错误又比《魏书》严重了。大概曹彰的突然死亡,确实是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