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第五
一世之贤,所立不过如是。盖自党锢祸起,天下贤士大夫如李膺、范滂之徒,屠戮殆尽,故所存者,如是而已!士风不竞,悲夫!」嘉锡案:华歆为曹操勒兵入宫收伏后,坏户发壁牵后出,躬行弒逆。是亦魏之贾充,何至「以形色忤时」!歆、群累表劝进,安得复有戚容?
译一世的贤人,所建立的功业也不过如此。自从党锢之祸兴起,天下的贤士大夫如李膺、范滂等人,几乎被屠杀殆尽,所以留存下来的,也就只有这些人罢了!士人的风气不再振作,真是可悲啊!」嘉锡按语:华歆为曹操率领军队进入皇宫拘捕伏皇后,毁坏门户、拆毁墙壁将皇后拖拽出来,亲身参与了弑逆之事。这也算是魏国的贾充,哪里称得上是“因神情脸色违背时意”!华歆、王朗屡次上表劝进,怎么还能有哀戚的神色?
客以为出于其子孙所附会,当矣。容斋以二人为一世之贤,犹未免流俗之见也。
〔二〕公羊桓二年传云:「宋督弒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孔父?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其义形于色奈何?督将弒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弒也,故于是攻孔父之家。殇公知孔父死,己必死,趋而救之,皆死焉。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
〔三〕程炎震云:「魏志十三华歆传注司空作司徒。」
〔四〕程炎震云:「魏志注干作形。」
郭淮作关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魏志曰:「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建安中,除平原府丞。黄初元年,奉使贺文帝践阼,而稽留不及。群臣欢会,帝正色责之曰:『昔禹会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后至,便行大戮。今溥天同庆,而卿最留迟,何也?』淮曰:『臣闻五帝先教,导民以德,夏后政衰,始用刑辟。今臣遭唐、虞之世,是以知免防风氏之诛。』帝说之,擢为雍州刺史,迁征西将军。淮在关中三十余年,功绩显着,迁仪同三司,赠大将军。」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当并诛。魏略曰:「凌字彦云,太原祁人。历司空、太尉、征东将军。密欲立楚王彪,司马宣王自讨之。凌自缚归罪,遥谓太傅曰:『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不至邪?』太傅曰:『以卿非肯逐折简者也。』遂使人送至西。凌自知罪重,试索棺钉,以观太傅意,太傅给之。凌行至项城,夜呼掾属与决曰:『行年八十,身名俱灭。命邪!』遂自杀。」使者征摄甚急,淮使戒装,克日当发。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既至,淮与宣帝书曰:「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世语曰:「淮妻当从坐,侍御史往收。督将及羌胡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淮上表留妻,淮不从。妻上道,莫不流涕,人人扼腕,欲劫留之。淮五子叩头流血请淮,淮不忍视,乃命追之,于是数千骑往追还。淮以书白司马宣王曰:『五子哀母,不惜其身。若无其母,是无五子,五子若亡,亦无淮也。今辄追还,若于法未通,当受罪于主者。』书至,宣王乃表原之。」
【校文】
注「三十余年」「三」,景宋本及沉本作「二」。
诸葛亮之次渭滨,关中震动。蜀志曰:「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客于荆州,躬耕陇亩,好为梁甫吟。长八尺,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唯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元直谓为信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先主遂诣亮,谓关羽、张飞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累迁丞相、益州牧。率众北征,卒于渭南。」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乃遣辛毗为军司马。魏志曰:「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累迁卫尉。」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亮设诱谲万方。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一〕晋阳秋曰:「诸葛亮寇于郿,据渭水南原,诏使高祖拒之。亮善抚御,又戎政严明,且侨军远征,粮运艰涩,利在野战。朝廷每闻其出,欲以不战屈之,高祖亦以为然。而拥大军御侮于外,不宜远露怯弱之形以亏大势,故秣马坐甲,每见吞并之威。亮虽挑战,或遗高祖巾帼。巾帼,妇女之饰,欲以激怒,冀获曹咎之利。朝廷虑高祖不胜忿愤,而卫尉辛毗骨鲠之臣,帝乃使毗仗节为高祖军司马。亮果复挑战,高祖乃奋怒,将出应之,毗仗节中门而立,高祖乃止。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识者以人臣虽拥众千万而屈于王人,大略深长,皆如此之类也。」
【笺疏】
〔一〕嘉锡案:蜀志亮
译客人认为这是出自孔父后裔的附会,是恰当的。容斋将这两人视为一世的贤人,仍然不免有流俗的见解。
〔二〕《公羊传》桓公二年记载:“宋国的华督弑杀了他的国君与夷以及他的大夫孔父。这为什么记载呢?因为孔父贤德。孔父有什么贤德?孔父可以说是正义表现在神色上。他的正义表现在神色上是怎么样的呢?华督将要弑杀殇公,孔父活着存在,那么殇公就不能被弑杀,因此当时攻打孔父的家。殇公知道孔父死了,自己必定会死,急忙去救他,都死了。孔父面色严肃地站在朝廷上,那么就没有人敢经过而向他的国君发动难事的,孔父可以说是正义表现在神色上了。”
〔三〕程炎震说:“《魏志》卷十三《华歆传》注中‘司空’当作‘司徒’。”
〔四〕程炎震说:“《魏志》注中‘干’当作‘形’。”
郭淮担任关中都督,很得民心,也多次有战功。《魏志》说:“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建安年间,被任命为平原府丞。黄初元年,奉命出使祝贺文帝登基,却滞留未能及时赶到。群臣欢会,文帝严肃地责备他说:‘从前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防风氏最后到达,就执行了死刑。现在普天同庆,而你最迟到,为什么呢?’郭淮说:‘我听说五帝先施行教化,用道德引导百姓,夏朝政治衰败,才开始使用刑罚。现在我遭遇唐、虞那样的盛世,因此知道可以免除防风氏那样的诛杀。’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雍州刺史,升任征西将军。郭淮在关中三十多年,功绩显著,升任仪同三司,追赠大将军。”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王凌的事应当连坐被诛杀。《魏略》说:“王凌字彦云,太原祁人。历任司空、太尉、征东将军。暗中想拥立楚王刘彪,司马宣王亲自讨伐他。王凌自己捆绑起来归罪,远远地对太傅说:‘你直接发个简札召我,我会不来吗?’太傅说:‘认为你不会肯随着简札来。’于是派人送他到西边。王凌自知罪重,试着索要棺材钉子,来观察太傅的意思,太傅给了他。王凌走到项城,夜里呼唤属官诀别说:‘活了八十岁,身名都毁灭了。命运啊!’于是自杀。”使者征召拘捕非常紧急,郭淮让妻子整理行装,约定日期出发。州府的文武官员和百姓劝郭淮起兵,郭淮不答应。到了日期,送妻子出发,百姓号哭追赶呼喊的有几万人。走了几十里,郭淮才命令左右追赶夫人回来,于是文武官员奔跑,像追寻自身首级那样急切。到了以后,郭淮给宣帝写信说:“五个儿子哀痛眷恋,思念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既然死了,就没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如果死了,也就没有郭淮了。”宣帝于是上表,特别宽恕郭淮的妻子。《世语》说:“郭淮的妻子应当连坐,侍御史前往收捕。督将以及羌胡渠帅几千人磕头,请求郭淮上表留下妻子,郭淮不听从。妻子上路,没有不流泪的,人人握拳,想要劫持留下她。郭淮五个儿子磕头流血请求郭淮,郭淮不忍心看,于是命令追赶,于是几千骑兵前往追赶回来。郭淮写信禀告司马宣王说:‘五个儿子哀痛母亲,不惜惜自身。如果没有他们的母亲,就没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如果死了,也就没有郭淮了。现在擅自追赶回来,如果于法理不通,应当在主事者那里受罪。’信送到,宣王于是上表宽恕她。”
【校文】
注“三十余年”的“三”,景宋本及沉本作“二”。
诸葛亮驻扎在渭水岸边,关中震动。《蜀志》说:“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客居荆州,亲自耕种田地,喜欢唱《梁甫吟》。身高八尺,常常自比管仲、乐毅,当时的人不认为他这样。只有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元直认为确实如此。先主屯兵新野,徐庶见先主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难道愿意见他吗?’先主说:‘你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见他,不可以委屈召他。’先主于是去拜访诸葛亮,对关羽、张飞说:‘我有孔明,就像鱼有水一样。’多次升迁为丞相、益州牧。率领军队北征,死在渭南。”魏明帝非常害怕晋宣王作战,于是派遣辛毗担任军司马。《魏志》说:“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多次升迁为卫尉。”宣王已经与诸葛亮在渭水两岸陈兵,诸葛亮设置各种诱骗诡计。宣王果然非常愤怒,想要用重兵应对。诸葛亮派遣间谍侦察,回来报告说:“有一个老翁,毅然拿着黄钺,站在军门,军队不能出动。”诸葛亮说:“这一定是辛佐治。”〔一〕《晋阳秋》说:“诸葛亮侵犯郿县,占据渭水南原,诏令让高祖抵御他。诸葛亮善于安抚驾驭,又军政严明,而且客军远征,粮运艰难,利于野战。朝廷每次听说他出兵,想要用不战使他屈服,高祖也认为这样。但是拥有大军在外抵御敌人,不应该远远显露怯弱的样子来损害大势,所以喂饱马匹坐着铠甲,每次显示吞并的威势。诸葛亮虽然挑战,或者送给高祖妇女的头巾。头巾,是妇女的饰物,想要激怒他,希望获得曹咎那样的利益。朝廷担心高祖不能承受愤怒,而卫尉辛毗是刚直之臣,皇帝于是派辛毗拿着符节担任高祖军司马。诸葛亮果然再次挑战,高祖于是振奋愤怒,将要出兵应对,辛毗拿着符节站在中门,高祖于是停止。将士听到看到的更加勇猛锐利。有见识的人认为人臣虽然拥有千万军队而屈服于王命使者,大略深远,都像是这类情况。”
【笺疏】
〔一〕嘉锡案:《蜀志》诸葛亮
传注引汉晋春秋曰:「亮自至,数挑战,宣王亦表固请战,使卫尉辛毗持节以制之。姜维谓亮曰:『辛佐治仗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耶?』」亮之此言,深得老贼之情。故唐修晋书亦载之宣纪。朱子语类一百三十六曰:「司马懿甚畏孔明,便使得辛毗来,遏令不出兵,其实是不敢出也。」斯言当矣。盖懿自审战则必败,畏蜀如虎,故惟深沟高垒以自保。然以坐拥大军而显露怯弱之形,群情愤激,怨谤纷然,乃不得不累表请战以弭谤。叡心知其然,遂使辛毗至军,假君命以威众。君臣上下,相与为伪,设为此谋,以老蜀师。佐治之仗节当门,装模作样,不过傀儡登场,听人提掇耳。
译传注引用《汉晋春秋》说:“诸葛亮亲自来到前线,多次挑战,司马懿也上表坚决请求出战,魏明帝派卫尉辛毗持符节去制约他。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手持符节来到,敌人不会再出营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没有作战的意图,之所以坚决请求出战,是为了向他的部下显示威风罢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如果真能制约我,难道会千里迢迢地来请求出战吗?’”诸葛亮的这番话,深刻洞察了司马懿的真实心理。所以唐代编修《晋书》也将其记载在《宣帝纪》中。朱熹《语类》卷一百三十六说:“司马懿非常畏惧诸葛亮,即便派辛毗来,勒令他不要出兵,其实是他不敢出战。”这话很恰当。因为司马懿自己判断出战必定失败,害怕蜀军如同畏惧猛虎,所以只靠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保全自己。然而他坐拥大军却显露出怯弱的姿态,军中情绪愤激,怨恨诽谤纷纷而起,于是不得不屡次上表请求出战以平息诽谤。魏明帝心里知道实情,于是派辛毗到军中,借君主的命令来威慑众人。君臣上下,互相配合做戏,设下这个计谋,来消耗蜀军。辛毗持节立于营门,装模作样,不过是傀儡登场,听人摆布罢了。
唐太宗御撰宣帝论曰:「既而拥众西举,与诸葛相持。抑其甲兵,本无斗志。遗其巾帼,方发愤心。杖节当门,雄图顿屈。请战千里,诈欲示威。」
程炎震云:「魏志毗传云:『青龙二年,诸葛亮率众出渭南。先是,大将军司马宣王数请与亮战,明帝终不听。是岁,恐不能禁,乃以毗为大将军军师,使持节。』晋书宣纪亦云:『辛毗仗节为军师。』通典二十九曰:『初隗嚣军中尝置军师,至魏武帝又置师官四人。晋避景帝讳,改为军司,凡诸军皆置之。』炎震案:此及注文军司马并衍马字。盖毗在魏世,自是军师。临川或沿袭晋人习用语,以为司,浅人不知,妄添马字。魏、晋以后,虽以司马为军府之官,然不名军司马也。」
夏侯玄既被桎梏,魏氏春秋曰:「玄字太初,谯国人,夏侯尚之子,大将军前妻兄也。风格高朗,弘辩博畅。正始中,护军。〔一〕曹爽诛,征为太常。内知不免,不交人事,不畜笔研。及太傅薨,许允谓玄曰:『子无复忧矣!』玄叹曰:『士宗,卿何不见事乎?此人尤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后中书令李丰恶大将军执政,遂谋以玄代之。大将军闻其谋,诛丰,收玄送廷尉。」干宝晋纪曰:「初,丰之谋也,使告玄,玄答曰:『宜详之尔,不以闻也。』故及于难。」时钟毓为廷尉,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世语曰:「玄至廷尉,不肯下辞,廷尉钟毓自临履玄。玄正色曰:『吾当何辞?为令史责人邪?卿便为吾作。』〔二〕毓以玄名士,节高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玄,玄视之曰:『不当若是邪?』钟会年少于玄,玄不与交,是日于毓坐狎玄,玄正色曰:『钟君,何得如是!』」名士传曰:「初,玄以钟毓志趣不同,不与之交。玄被收时,毓为廷尉,执玄手曰:『太初何至于此?』玄正色曰:『虽复刑余之人,不可得交。』」按:郭颁西晋人,时世相近,为晋魏世语,事多详核。孙盛之徒皆采以着书,并云玄距钟会。而袁宏名士传最后出,不依前史,以为钟毓,可谓谬矣。考掠初无一言,临刑东市,颜色不异。魏志曰:「玄格量弘济,临斩,颜色不异,举止自若。」
【校文】
注「此人尤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尤」,景宋本及沉本作「犹」。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魏志夏侯玄传:玄正始中为护军,出为征西将军,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曹爽诛,征为大鸿胪。数年徙太常。此处『护军』上有脱字。曹爽以大将军辅政,玄为爽之姑子也。」
〔二〕李慈铭云:「案玄传注引世语作『钟毓自临治玄,玄正色责毓曰:「吾当何辞?卿为令史责人也,卿便为吾作。」』此处治作履,为令史上脱卿字,皆误。」程炎震云:「通鉴七十六胡注曰:『自汉以来,公府有令史,廷尉则有狱史耳。』玄盖责毓以身为九卿,乃承公府指,自临治我,是为公府令史而责人也。」
夏侯泰初与广陵陈本善。本与玄在本母前宴饮,世语曰:「本字休元,临淮东阳人。」魏志曰:「本,广陵东阳人。父矫,司徒。本历郡守、廷尉。所在操纲领,举大体,能使群下自尽,有率御之才。不亲小事,不读法律,而得廷尉之称。迁镇北将军。」本弟骞晋阳秋曰:「骞字休渊,司徒第二子,无謇谔风,滑稽而多智谋。仕至大司马。」行还,径入,至堂户。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杂。」〔一〕名士传曰:「玄以乡党贵齿,本不论德位,年长者必为拜。与陈本母前饮,骞来而出,其可得同,不可得而杂者也。」
【笺疏】
〔一〕御览四百九十八引习凿齿汉晋春秋曰:「陈蹇兄丕,有名于世,与夏侯玄亲交。玄拜其母,蹇时为中领军,闻玄会于其家,悦而归,既入户,玄曰:『相与未至于此。』蹇当户立良久,曰:『如君言。』乃趋而出,意气自若。玄大以此知之。」嘉锡案:蹇者骞之误,丕者本
译唐太宗亲自撰写《宣帝论》说:“后来(司马懿)率领军队向西进发,与诸葛亮相持不下。抑制他的军队,本来就没有斗志。赠送给他妇女的头巾,才激发起他的愤慨之心。辛毗手持符节挡在门口,他的宏伟图谋顿时受挫。请求在千里之外决战,是欺诈想要显示威风。”
程炎震说:“《三国志·魏书·辛毗传》记载:‘青龙二年,诸葛亮率领军队出师渭南。在此之前,大将军司马懿多次请求与诸葛亮交战,明帝始终不答应。这一年,担心不能禁止(司马懿出战),于是任命辛毗为大将军军师,让他手持符节。’《晋书·宣帝纪》也记载:‘辛毗手持符节担任军师。’《通典》卷二十九说:‘起初隗嚣军中曾经设置军师,到魏武帝又设置了四位师官。晋朝为了避景帝讳,改为军司,凡是各军都设置这个职位。’程炎震考证:这里以及注文中的‘军司马’都多了一个‘马’字。大概辛毗在魏朝时,本来就是军师。临川王(刘义庆)或许沿袭了晋朝人习惯用的说法,称为‘司’,浅薄的人不知道,胡乱添加了‘马’字。魏晋以后,虽然用司马作为军府的官职,但并不称为军司马。”
夏侯玄已经被戴上刑具,《魏氏春秋》说:“夏侯玄字太初,谯国人,夏侯尚的儿子,大将军曹爽的姑表兄。风度高尚开朗,宏论辩才广博流畅。正始年间,担任护军。曹爽被诛杀后,征召他为太常。他内心知道难免一死,不与人交往,不蓄备笔墨纸砚。等到太傅曹爽去世,许允对夏侯玄说:‘您不用再担忧了!’夏侯玄叹息说:‘士宗,你怎么看不出事情呢?这个人尤其能够以通家子弟的身份对待我,但曹子元、曹子上不会容忍我。’后来中书令李丰厌恶大将军曹爽执政,于是谋划让夏侯玄代替他。曹爽听说这个阴谋,诛杀了李丰,逮捕夏侯玄送往廷尉。”干宝《晋纪》说:“起初,李丰谋划时,派人告诉夏侯玄,夏侯玄回答说:‘应当仔细考虑,不要让人知道。’所以招致了灾祸。”当时钟毓担任廷尉,钟会先前不与夏侯玄相识,趁机就轻慢他。夏侯玄说:“即使是受过刑的人,也不敢听从你的命令!”《世语》说:“夏侯玄到了廷尉,不肯写下口供,廷尉钟毓亲自审问夏侯玄。夏侯玄严肃地说:‘我应当怎么回答?你是令史责问别人吗?你就替我写吧。’钟毓因为夏侯玄是名士,气节高尚不可屈服,而案件应当结案,夜里替他写了口供,让内容与事实相符。流着泪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说:‘不应当这样吗?’钟会比夏侯玄年轻,夏侯玄不与他交往,这天在钟毓座席上轻慢夏侯玄,夏侯玄严肃地说:‘钟君,怎么能这样!’”《名士传》说:“起初,夏侯玄因为钟毓志趣不同,不与他交往。夏侯玄被逮捕时,钟毓担任廷尉,握着夏侯玄的手说:‘太初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夏侯玄严肃地说:‘即使是受过刑的人,也不可以与你交往。’”按:郭颁是西晋人,时代相近,所著《晋魏世语》,事情大多详细确凿。孙盛等人都在著书时采纳,都说夏侯玄拒绝钟会。而袁宏的《名士传》最后出现,不依据前代史书,认为是钟毓,可以说是错误了。拷打时一言不发,临刑在东市,脸色没有改变。《三国志·魏书》说:“夏侯玄气度宏大,临斩时,脸色没有改变,举止自若。”
【校文】
注“此人尤能以通家年少遇我”中的“尤”,景宋本及沉本作“犹”。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三国志·魏书·夏侯玄传》:夏侯玄正始年间担任护军,外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曹爽被诛杀后,征召为大鸿胪。几年后调任太常。此处‘护军’上面有脱漏的字。曹爽以大将军辅政,夏侯玄是曹爽的姑表兄。”
〔二〕李慈铭说:“按《夏侯玄传》注引《世语》作‘钟毓亲自审问夏侯玄,夏侯玄严肃地责备钟毓说:「我应当怎么回答?你是令史责问别人,你就替我写。」’此处‘治’作‘履’,‘为令史’上面脱漏‘卿’字,都是错误。”程炎震说:“《资治通鉴》卷七十六胡三省注说:‘自从汉朝以来,公府有令史,廷尉则有狱史罢了。’夏侯玄大概是责备钟毓身为九卿,却秉承公府的旨意,亲自审问我,这是作为公府令史而责问别人。”
夏侯泰初与广陵陈本关系很好。陈本和夏侯玄在陈本母亲面前宴饮,《世语》说:“陈本字休元,临淮东阳人。”《三国志·魏书》说:“陈本,广陵东阳人。父亲陈矫,司徒。陈本历任郡守、廷尉。在任所掌握纲领,举大体,能使下属尽力,有统御之才。不亲理小事,不读法律,却得到廷尉的美称。升任镇北将军。”陈本的弟弟陈骞,《晋阳秋》说:“陈骞字休渊,司徒的第二个儿子,没有刚直敢言的风度,滑稽而多智谋。官至大司马。”陈骞从外面回来,径直进入,到了堂屋门口。夏侯泰初于是起身说:“可以同坐,不可以混杂。”〔一〕《名士传》说:“夏侯玄因为乡党尊重年长,陈本不论道德地位,年长者必定拜见。与陈本在母亲面前饮酒,陈骞来了就出去,这就是可以同坐,不可以混杂的意思。”
【笺疏】
〔一〕《太平御览》卷四百九十八引习凿齿《汉晋春秋》说:“陈骞的哥哥陈丕,在世上有名,与夏侯玄亲密交往。夏侯玄拜见他的母亲,陈骞当时担任中领军,听说夏侯玄在他家聚会,高兴而归,已经入户,夏侯玄说:‘我们相交还没有到这个地步。’陈骞在门口站了很久,说:‘如君所言。’于是快步出去,意气自若。夏侯玄因此很了解他。”嘉锡按:蹇是骞的误字,丕是本
之误也。以骞之为人,太初视之,盖不啻粪土,而习氏翻谓大为太初所知,其言附会,不足信。
译这是错误的。以班超的为人,太初看待他,大概连粪土都不如,而习氏反而说班超被太初所赏识,这种说法是牵强附会的,不值得相信。
高贵乡公薨,内外諠哗。魏志曰:「高贵乡公讳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初封郯县。高贵乡公好学夙成。齐王废,群臣迎之,即皇帝位。」汉晋春秋曰:「自曹芳事后,魏人省彻宿卫,无复铠甲,诸门戎兵,老弱而已。曹髦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王经谏不听,乃出怀中板令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恨!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沉、业奔走告昭,昭为之备。髦遂率僮仆数百,鼓噪而出。昭弟屯骑校尉?入,遇髦于东止车门,左右诃之,?众奔走。中护军贾充又逆髦,战于南阙下。髦自用剑,众欲退。太子舍人成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公畜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前刺髦,刃出于背。」魏氏春秋曰:「帝将诛大将军,诏有司复进位相国,加九锡。帝夜自将?从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等下陵云台,铠仗授兵,欲因际会,遣使自出致讨〔一〕,会雨而却。明日,遂见王经等,出黄素诏于怀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当决行此事。』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卫仓头官僮,击战鼓,出云龙门。贾充自外而入,帝师溃散,帝犹称天子,手剑奋击,众莫敢逼。充率厉将士,骑督成倅、弟济以矛进,帝崩于师。时暴雨,雷电晦冥。」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二〕魏志曰:「泰字玄伯,司空群之子也。」「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可复下此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干宝晋纪曰:「高贵乡公之杀,〔三〕司马文王召朝臣谋其故,太常陈泰不至。使其舅荀顗召之,告以可不。泰曰:『世之论者,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垂涕而入。文王待之曲室,谓曰:『玄伯,卿何以处我?』对曰:『可诛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为吾更思其次。』泰曰:『唯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文王乃止。」汉晋春秋曰:「曹髦之薨,司马昭闻之,自投于地曰:『天下谓我何?』于是召百官议其事。昭垂涕问陈泰曰:『何以居我?』泰曰:「公光辅数世,功盖天下,谓当并迹古人,垂美于后,一旦有杀君之事,不亦惜乎!速斩贾充,犹可以自明也。』昭曰:『公闾不可得杀也,卿更思余计。』泰厉声曰:『意唯有进于此耳,余无足委者也。』归而自杀。」魏氏春秋曰:「泰劝大将军诛贾充,大将军曰:『卿更思其它。』泰曰:『岂可使泰复发后言。』遂呕血死。」
【笺疏】
〔一〕程炎震云:「魏志高贵乡公传注无遣使二字。」
〔二〕程炎震云:「据泰传时为尚书左仆射,不云加侍中。」
〔三〕程炎震云:「魏志陈泰传裴注曰:『案本传,泰不为太常,未详干宝所由知之。』」
和峤为武帝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云:「皇太子圣质如初。」晋诸公赞曰:「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人。父逌,太常,知名。峤少以雅量称,深为贾充所知,每向世祖称之。历尚书、太子少傅。」干宝晋纪曰:「皇太子有醇古之风,美于信受。侍中和峤数言于上曰:『季世多伪,而太子信,非四海之主。忧太子不了陛下家事,愿追思文、武之阼。』上既重长适,又怀齐王,朋党之论弗入也。后上谓峤曰:『太子近入朝,吾谓差进,卿可与荀侍中共?言。』及顗奉诏还,对上曰:『太子明识弘新,有如明诏。』问峤,峤对曰:『圣质如初。』上默然。」晋阳秋曰:「世祖疑惠帝不可承继大业,遣和峤、荀勖往观察之。既见,勖称叹曰:『太子德更进茂,不同于故。』峤曰:『皇太子圣质如初,此陛下家事,非臣所尽。』天下闻之,莫不称峤为忠,而欲灰灭勖也。」按:荀顗清雅,性不阿谀。校之二说,则孙盛为得也〔一〕。
【校文】
注「文武之阼
译高贵乡公去世,朝廷内外一片喧哗。《魏志》记载:“高贵乡公名髦,字彦士,是文帝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起初被封为郯县公。高贵乡公勤奋好学,早年便有所成就。齐王曹芳被废黜后,群臣迎立他,登上皇帝宝座。”《汉晋春秋》记载:“自从曹芳被废之后,魏国削减了常备的禁卫军,不再配备铠甲,各宫门的守卫士兵,都是老弱之人。曹髦看到威权日渐丧失,心中愤恨难平,召来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的野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以待毙,忍受被废黜的耻辱,今天应当与你们亲自出兵讨伐他。’王经劝谏,曹髦不听,于是从怀中取出诏版扔在地上说:‘决心已定!即使因此死去,又有什么遗憾!况且不一定就会死呢?’于是进去禀告太后。王沈、王业急忙跑去报告司马昭,司马昭为此做好了防备。曹髦于是率领数百名仆从,击鼓呐喊而出。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进入宫中,在东止车门遇到曹髦,曹髦身边的人呵斥他们,司马伷的部下纷纷逃散。中护军贾充又迎击曹髦,双方在南阙下交战。曹髦亲自挥剑,众人想要退却。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说:‘事情紧急了!该怎么办?’贾充说:‘主公养育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不必再请示。’成济便上前刺向曹髦,刀刃从背部穿出。”《魏氏春秋》记载:“皇帝打算诛杀大将军,下诏让有关部门再次进封司马昭为相国,加授九锡。皇帝夜里亲自率领中书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等人登上陵云台,分发铠甲兵器,想趁此机会,派遣使者亲自出兵讨伐,恰逢下雨而作罢。第二天,于是会见王经等人,从怀中取出黄绢写的诏书说:‘这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现在应当决意实行此事。’皇帝于是拔剑登上辇车,率领殿中的禁卫军和官奴,击打战鼓,冲出云龙门。贾充从外面进入,皇帝的军队溃散,皇帝仍然自称天子,手持宝剑奋力攻击,众人不敢逼近。贾充激励将士,骑督成倅和他的弟弟成济用矛进击,皇帝在军中遇害。当时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司马文王询问侍中陈泰说:《魏志》记载:“陈泰字玄伯,是司空陈群的儿子。”“用什么办法来平息事态?”陈泰说:“只有杀掉贾充,向天下谢罪。”文王说:“还有比这更轻的办法吗?”回答说:“只看到比这更重的,没看到比这更轻的。”干宝《晋纪》记载:“高贵乡公被杀,司马文王召集朝臣商议此事,太常陈泰没有到。派他的舅舅荀顗去召他,告诉他可以不去。陈泰说:‘世人议论,认为我比不上舅舅,现在舅舅却不如我了。’子弟和内外亲族都共同逼迫他,他流着泪进入。文王在密室接见他,对他说:‘玄伯,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回答说:‘可以诛杀贾充向天下谢罪。’文王说:‘为我再想想次要的办法。’陈泰说:‘只有比这更重的办法,不知道有什么次要的。’文王于是作罢。”《汉晋春秋》记载:“曹髦去世,司马昭听说后,自己倒在地上说:‘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于是召集百官商议此事。司马昭流着泪问陈泰说:‘你打算怎么安置我?’陈泰说:‘您光耀辅佐几代君主,功盖天下,人们认为您应当追随古人的足迹,留下美名给后人,一旦有了杀害君主的事情,不也很可惜吗!迅速斩首贾充,还可以自我辩白。’司马昭说:‘贾充不能杀,你再想想别的计策。’陈泰厉声说:‘我的意见只有比这更重的,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回家后便自杀了。”《魏氏春秋》记载:“陈泰劝大将军诛杀贾充,大将军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陈泰说:‘难道能让陈泰再说后面的话吗。’于是呕血而死。”
和峤被武帝所亲近看重,武帝对和峤说:“东宫最近似乎更加进步了,你试着去看看。”回来后问“怎么样?”回答说:“皇太子圣明的资质和以前一样。”《晋诸公赞》记载:“和峤字长舆,是汝南西平人。父亲和逌,任太常,有名望。和峤年轻时以雅量著称,深受贾充赏识,贾充常常向世祖称赞他。历任尚书、太子少傅。”干宝《晋纪》记载:“皇太子有淳朴古朴的风度,以诚信著称。侍中和峤多次对皇上说:‘末世多虚伪,而太子过于诚信,不是能统治四海之主。担心太子不能料理陛下的家事,希望陛下追思周文王、周武王的基业。’皇上既重视嫡长子,又怀念齐王,朋党的言论不被采纳。后来皇上对和峤说:‘太子最近入朝,我认为他有所进步,你可以和荀侍中一起谈谈。’等到荀顗奉诏回来,对皇上说:‘太子明智见识宏大新颖,正如明诏所说。’问和峤,和峤回答说:‘圣明的资质和以前一样。’皇上沉默不语。”《晋阳秋》记载:“世祖怀疑惠帝不能继承大业,派遣和峤、荀勖前往观察。见面后,荀勖称赞感叹说:‘太子德行更加茂盛,不同于以往。’和峤说:‘皇太子圣明的资质和以前一样,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臣所能完全了解的。’天下人听说后,没有不称赞和峤忠诚的,而想要消灭荀勖。”按:荀顗清雅,性格不阿谀奉承。比较这两种说法,那么孙盛的记载是正确的。
【笺疏】
〔一〕程炎震云:「与和峤同往观太子者,干宝以为荀顗,孙盛以为荀勖,王隐亦以为荀勖。晋书勖传与王隐、孙盛同。盖取刘氏此注也。峤传则并举顗、勖二人,殊罕裁断。惟裴松之注三国志荀彧传云『和峤为侍中,荀顗亡没久矣。荀勖位亚台司,不与峤同班,无缘方称侍中。二书所云皆非也。考其时位,恺实当之,恺位至征西大将军。』其辨确矣。刘氏于孔融二儿事引世期说,以惑孙盛之伤理。而此未及引,或亦偶有不照欤?王隐说见御览一百四十八太子门。」嘉锡案:恺,荀彧之曾孙,魏志附见彧传。裴注先引荀氏家传曰:「恺,晋武帝时为侍中」,然后引干宝、孙盛之说,而辨其不然。盖以据荀氏家传,惟恺与和峤同时为侍中也。程氏不引家传,则「考其时位,恺实当之」二语,不知所谓,今为补出。
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一〕以与晋室有雠,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二〕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晋诸公赞曰:「吴亡,靓入洛,以父诞为太祖所杀,誓不见世祖。世祖叔母琅邪王妃,靓之姊也。帝后因靓在姊间,往就见焉,靓逃于厕中,于是以至孝发名。时嵇康亦被法,而康子绍死荡阴之役。谈者咸曰:『观绍、靓二人,然后知忠孝之道,区以别矣。』」〔三〕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诸葛恢传云:『父靓奔吴,为大司马。吴平,逃窜不出。武帝与靓有旧云云。诏以为侍中,固辞不拜。』此『除大司马,召不起』七字有误。」
〔二〕程炎震云:「平吴之役,琅玡王?出涂中,靓归命于?。见晋书?传。靓姊即?妃。此云太妃,或于太康四年?薨后,始与武帝相见耳。」
〔三〕嘉锡案:靓姊为司马懿子琅邪王?妃,?先封东莞王。晋书?传:「?长子恭王觐,字思祖。」考书钞六十三、御览二百四十二引晋武起居注均作「东莞王世子瑾」。则觐本名瑾,乃与诸葛子瑜同名。其字思祖,欲令思其外祖也。三子繇字思玄。诸葛亮传称「亮从父玄」,本书品藻篇称「诞为瑾、亮之从弟」,则诞盖玄之子。思玄者,欲令思其外曾祖也。御览三百七十六引魏末传曰:「诸葛诞杀文钦。及城陷,钦子鸯、虎先入杀诞,噉其肝。」魏志诸葛诞传注曰:「鸯一名俶。」又引晋诸公赞曰:「东安公繇,诸葛诞外孙。欲杀俶,因诛杨骏,诬俶谋逆,遂夷三族。」按晋书?传:「繇诛俶后,始遭母丧。」则繇之此举,疑出诸葛妃之意,使其子杀俶,以报父雠。然则不独靓为孝子,即其姊亦孝女也。诸葛氏之世泽,可谓远矣。然傅畅没在胡中,为石勒之臣,乃着诸公赞,降志辱身,何足以议绍?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晋诸公赞曰:「齐王当出藩,而王济谏请无数,又累遣常山主与妇长广公主共入稽颡,〔一〕陈乞留之。世祖甚恚,谓王戎曰:『我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朕家计,而甄德、王济连遣妇入来,生哭人邪?济等尚尔,况余者乎?』济自此被责,左迁国子祭酒。」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汉书曰:「淮南厉王长,高祖少子也。有罪,文帝徙之于蜀,不食而死。民作歌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兼容。』瓒注曰:『言一尺布帛,可缝而共衣;一斗米粟、可舂而共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兼容也。』」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二〕以此愧陛下。」
【校文】
注「以天下之广」景宋本及沉本作「以天子之属」。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王济尚常山公主。晋书济传称:『济既谏请,又累使公主及甄德妻长广公主俱入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与和峤一同前往观看太子的人,干宝认为是荀顗,孙盛认为是荀勖,王隐也认为是荀勖。《晋书·荀勖传》与王隐、孙盛的说法相同。大概是采用了刘氏这条注释。而《和峤传》则同时列举了荀顗、荀勖两人,非常缺乏裁断。只有裴松之注《三国志·荀彧传》说‘和峤任侍中时,荀顗早已去世。荀勖地位仅次于三公,不与和峤同列,没有理由当时称他为侍中。两书所说的都不对。考察当时的官位,实际上是荀恺担任此职,荀恺官至征西大将军。’他的辨析确实正确。刘氏在孔融两个儿子的事上引用世期的说法,来迷惑孙盛那不合情理的观点。而这里却没有引用,或许也是偶尔有所疏漏吧?王隐的说法见于《御览》卷一百四十八太子门。”嘉锡按:荀恺是荀彧的曾孙,《魏志》附见于荀彧传。裴注先引用《荀氏家传》说:‘荀恺,在晋武帝时任侍中’,然后引用干宝、孙盛的说法,并辨析其不正确。大概是因为依据《荀氏家传》,只有荀恺与和峤同时担任侍中。程氏没有引用家传,那么‘考察当时的官位,实际上是荀恺担任此职’这两句话,就让人不知所谓,现在补出。
诸葛靓后来进入晋朝,被任命为大司马,征召他不起用。〔一〕因为与晋室有仇,常常背对着洛水而坐。他与武帝有旧交,武帝想见他却没有办法,于是请诸葛妃叫诸葛靓来。既然来了,武帝就在太妃那里与他相见。〔二〕礼节完毕,酒喝得正酣,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竹马之交的情谊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今天又看到圣上的容颜。”于是泪流满面。武帝因此惭愧后悔而退出。《晋诸公赞》说:“吴国灭亡,诸葛靓进入洛阳,因为父亲诸葛诞被太祖所杀,发誓不见世祖。世祖的叔母琅邪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武帝后来因为诸葛靓在姐姐那里,前往相见,诸葛靓逃到厕所里,于是以孝道闻名。当时嵇康也被处死,而嵇康的儿子嵇绍死在荡阴之战。谈论的人都说:‘看了嵇绍、诸葛靓两人,然后才知道忠孝之道,是有区别的。’”〔三〕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诸葛恢传》说:‘父亲诸葛靓投奔吴国,任大司马。吴国平定,逃窜不出来。武帝与诸葛靓有旧交等等。下诏任命为侍中,坚决推辞不接受。’这里‘任命为大司马,征召不起用’七个字有误。”
〔二〕程炎震说:“平定吴国的战役,琅邪王伷从涂中出发,诸葛靓归顺于伷。见《晋书·伷传》。诸葛靓的姐姐就是伷的王妃。这里说太妃,或许是在太康四年伷去世后,才开始与武帝相见。”
〔三〕嘉锡按:诸葛靓的姐姐是司马懿的儿子琅邪王伷的王妃,伷先封为东莞王。《晋书·伷传》:‘伷的长子恭王觐,字思祖。’考察《书钞》卷六十三、《御览》卷二百四十二引用《晋武起居注》都写作‘东莞王世子瑾’。那么觐本名瑾,竟然与诸葛子瑜同名。他的字是思祖,是想让他思念他的外祖父。第三个儿子繇字思玄。《诸葛亮传》称‘亮从父玄’,本书《品藻篇》称‘诞是瑾、亮的从弟’,那么诸葛诞大概是玄的儿子。思玄,是想让他思念他的外曾祖父。《御览》卷三百七十六引用《魏末传》说:‘诸葛诞杀了文钦。等到城破,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先进入杀死诸葛诞,吃他的肝。’《魏志·诸葛诞传》注说:‘文鸯一名俶。’又引用《晋诸公赞》说:‘东安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想杀文俶,借机诛杀杨骏,诬陷文俶谋反,于是夷灭三族。’按《晋书·伷传》:‘繇诛杀文俶后,才遭遇母亲丧事。’那么繇的这种行为,怀疑是出于诸葛妃的意思,让她的儿子杀文俶,来报杀父之仇。那么不仅诸葛靓是孝子,他的姐姐也是孝女。诸葛家族的恩泽,可以说是深远了。然而傅畅死在胡人之中,做石勒的臣子,却著《诸公赞》,降低志向侮辱自身,哪里足以议论嵇绍?
武帝对和峤说:“我想先痛骂王武子,然后封爵给他。”和峤说:“王武子俊爽,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于是召见王武子,严厉责备他,接着说:“知道惭愧吗?”《晋诸公赞》说:“齐王将要出镇藩国,而王济劝谏请求无数次,又屡次派遣常山主与妻子长广公主一起入宫叩头,〔一〕陈述请求留下他。世祖非常愤怒,对王戎说:‘我兄弟至亲,现在让齐王出镇,是自己家的打算,而甄德、王济接连派遣妻子进来,是活生生地哭人吗?王济等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王济从此被责备,降职为国子祭酒。”王武子说:“‘尺布斗粟’的歌谣,常常让陛下感到羞耻!《汉书》说:‘淮南厉王长,是高祖的小儿子。有罪,文帝把他迁徙到蜀地,不吃饭而死。百姓作歌说:‘一尺布,还可以缝制;一斗粟,还可以舂捣。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应劭注说:‘说一尺布帛,可以缝制而共同穿衣;一斗米粟,可以舂捣而共同吃饭。何况以天下之广,而不能相容呢。’’别人能让疏远的人亲近,我不能让亲近的人疏远,〔二〕因此让陛下惭愧。”
【校文】
注“以天下之广”景宋本及沉本作“以天子之属”。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王济娶常山公主。《晋书·王济传》称:‘王济既然劝谏请求,又屡次让公主及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一起入
〔二〕程炎震云:「晋书济传作『他人能亲疏,臣不能使亲亲』。」
杜预之荆州,顿七里桥,〔一〕朝士悉祖。王隐晋书曰:「预字符凯,京兆杜陵人,汉御史大夫延年十一世孙。祖畿,魏太保。父恕,幽州、荆州刺史。预智谋渊博,明于治乱,常称立德者非所企及,立功、立言所庶几也。累迁河南尹,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以平吴勋封当阳侯。预无伎艺之能,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每有大事,辄在将帅之限。赠征南将军,仪同三司。」预少贱,〔二〕好豪侠,不为物所许。杨济既名氏,〔三〕雄俊不堪〔四〕,不坐而去。八王故事曰:「济字文通,弘农人,杨骏弟也。有才识,累迁太子太保,与骏同诛。」须臾,和长舆来,问:「杨右卫何在?」客曰:「向来,不坐而去。」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共载归,坐如初。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预传:『预以羊祜荐,以本官领征南军师。』武纪:『咸宁四年十一月,杜预都督荆州诸军事。』武纪:『泰始十年十一月,立城东七里涧石桥。』」洛阳伽蓝记二曰:「崇义里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中朝时,杜预之荆州,出顿之所也。」案据伽蓝记:「洛阳城东面北头第一门曰建春门。门外御道北名建阳里。建阳里东有绥民里。绥民里东,即崇义里也。」
〔二〕嘉锡案:预为杜延年十一世孙,系出名家。祖、父仕魏,亦皆贵显。而谓之少贱者,据晋书预传言「其父与宣帝不相能,遂以幽死。预久不得调,故少长贫贱」。魏志杜畿传不言恕与司马懿不相能。第谓恕为征北将军程喜所劾奏,下廷尉,当死。以父畿勤事水死,免为庶人,徙章武郡。裴注引杜氏新书,亦只言程喜深文劾恕,不及司马懿。盖恕之得罪,实出懿意。杜氏子孙不欲言其祖与司马氏不协,故讳之耳。预于司马昭嗣立后,得尚昭妹高陆公主,始起家拜尚书郎,袭祖爵,遂以功名自奋。预卒于太康五年,年六十三,则当生于魏黄初三年。
〔三〕程炎震云:「济为右卫将军,本传不载,盖略之。」
〔四〕李慈铭云:「案『雄俊不堪』四字有误。」
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悉至,皆在连榻坐。语林曰:「中朝方镇还,不与元凯共坐。预征吴还,独榻,不与宾客共也。」〔一〕时亦有裴叔则。羊稚舒后至,曰:「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不坐便去。晋诸公赞曰:「羊琇字稚舒,泰山人。通济有才干,与世祖同年相善,谓世祖曰:『后富贵时,见用作领护军各十年。』世祖即位,累迁左将军、特进。」杜请裴追之,羊去数里住马,既而俱还杜许。〔二〕
【笺疏】
〔一〕程炎震云:「按预传,拜镇南在赴荆之后,则朝士无缘悉至也。注引语林云征吴还为是。晋书羊琇传悉取此文,自与预传违伐矣。」
〔二〕嘉锡案:晋书琇为司马师妻景献皇后之从父弟,杨济亦司马炎妻武悼皇后之叔父,与杜预并晋室懿亲。预功名远出其上,而二人皆鄙预如此者,盖以预为罪人之子,出身贫贱,故不屑与之同坐也。此为挟贵而骄,不当列于方正之篇。又案:此出郭子,见书钞一百三十三。
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虞预晋书曰:「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汉司空爽曾孙也。十余岁能属文,外祖钟繇曰:『此儿当及其曾祖。』为安阳令,民生为立祠,累迁侍中、中书监。」和峤为令。故事,监、令由来共车。峤性雅正,常疾勖谄谀。王隐晋书曰:「勖性佞媚,誉太子,出齐王,当时私议,损国害民,孙、刘之匹也。后世若有良史,当着佞幸传。」后公车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一〕,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曹嘉之晋纪曰:「中书监、令常同车入朝。至和峤为令,而荀勖为监,峤意强抗,专车而坐,乃使监、令异车,自此始也。」
【笺疏】
〔一〕吴承仕曰:「登车正向前坐
译〔二〕程炎震说:“《晋书·杨济传》写作‘别人能亲近疏远的人,我不能使亲近的人更加亲近’。”
杜预前往荆州,在七里桥停留,〔一〕朝廷官员都去为他饯行。王隐《晋书》说:“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是汉代御史大夫杜延年的第十一世孙。祖父杜畿,曾任魏国太保。父亲杜恕,曾任幽州、荆州刺史。杜预智谋渊博,通晓治乱之道,常称颂建立德行的人不是他所企及的,而建立功业、创立学说则是他所能希望的。他多次升迁任河南尹,担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因平定东吴的功勋被封为当阳侯。杜预没有技艺方面的才能,自身不骑马,射箭不能穿透铠甲,但每逢大事,总是在将帅的行列之中。追赠征南将军,仪同三司。”杜预出身贫贱,〔二〕喜好豪侠之风,不被世人所认可。杨济既然出身名门,〔三〕雄才俊伟,不能忍受〔四〕,便不坐席而离去。《八王故事》说:“杨济字文通,弘农人,是杨骏的弟弟。有才能见识,多次升迁任太子太保,与杨骏一同被诛杀。”过了一会儿,和峤来了,问:“杨右卫在哪里?”客人说:“刚才来了,不坐席就离开了。”和峤说:“一定在大夏门下骑马盘旋。”前往大夏门,果然正在大规模检阅骑兵。和峤将他抱进车里,一同乘车回去,像起初一样就座。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杜预传》:‘杜预因羊祜推荐,以原官兼任征南军师。’《武帝纪》:‘咸宁四年十一月,杜预都督荆州诸军事。’《武帝纪》:‘泰始十年十一月,在城东七里涧建造石桥。’”《洛阳伽蓝记》卷二说:“崇义里东面有七里桥,是用石头建造的。西晋时,杜预前往荆州,出城停留的地方就是这里。”考察根据《伽蓝记》:“洛阳城东面北头第一门叫建春门。门外御道北面名叫建阳里。建阳里东面有绥民里。绥民里东面,就是崇义里。”
〔二〕徐嘉锡说:杜预是杜延年的第十一世孙,出自名家。祖父、父亲在魏国做官,也都显贵。而说他是出身贫贱,是根据《晋书·杜预传》所说“他的父亲与宣帝不和,于是被幽禁而死。杜预长期得不到任用,所以从小到大多贫穷卑贱”。《魏志·杜畿传》没有说杜恕与司马懿不和。只是说杜恕被征北将军程喜弹劾奏报,交付廷尉,判处死刑。因为父亲杜畿勤于事务死于水灾,免为平民,迁徙到章武郡。裴松之注引《杜氏新书》,也只说程喜深文周纳弹劾杜恕,没有提到司马懿。大概杜恕获罪,实际上是出于司马懿的旨意。杜氏子孙不愿意说他们的祖父与司马氏不和,所以避讳不提罢了。杜预在司马昭继位后,得以娶司马昭的妹妹高陆公主,才开始出仕任尚书郎,继承祖父的爵位,于是以功名自奋。杜预死于太康五年,享年六十三岁,那么应当生于魏黄初三年。
〔三〕程炎震说:“杨济任右卫将军,本传没有记载,大概是省略了。”
〔四〕李慈铭说:“考察‘雄俊不堪’四字有误。”
杜预被任命为镇南将军,朝廷官员都到了,都在相连的榻上就座。《语林》说:“西晋时方镇还朝,不与杜元凯同坐。杜预征讨东吴回来,独自一榻,不与宾客同坐。”〔一〕当时也有裴叔则。羊稚舒后到,说:“杜元凯竟然让宾客连榻而坐!”不坐便离开了。《晋诸公赞》说:“羊琇字稚舒,泰山人。通达济世有才干,与世祖同年且交好,对世祖说:‘以后富贵时,让我担任领护军各十年。’世祖即位,多次升迁任左将军、特进。”杜预请求裴叔则去追他,羊琇离开几里后勒马停下,不久一同回到杜预家。〔二〕
【笺疏】
〔一〕程炎震说:“按照杜预传,任命镇南将军是在赴任荆州之后,那么朝廷官员没有理由都到。注引《语林》说征吴回来是对的。《晋书·羊琇传》全部采用此文,自然与杜预传相违背。”
〔二〕徐嘉锡说:《晋书》说羊琇是司马师妻子景献皇后的堂弟,杨济也是司马炎妻子武悼皇后的叔父,与杜预都是晋室的尊贵亲戚。杜预的功名远在他们之上,而这两人都如此鄙视杜预,大概是因为杜预是罪人之子,出身贫贱,所以不屑与他同坐。这是倚仗尊贵而骄傲,不应当列入方正篇。又考察:此事出自《郭子》,见于《初学记》卷一百三十三。
晋武帝时,荀勖任中书监,虞预《晋书》说:“荀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是汉代司空荀爽的曾孙。十多岁能写文章,外祖父钟繇说:‘这孩子应当赶上他的曾祖父。’任安阳令,百姓为他立祠,多次升迁任侍中、中书监。”和峤任中书令。旧例,中书监、中书令向来同乘一辆车。和峤性情雅正,常厌恶荀勖谄媚阿谀。王隐《晋书》说:“荀勖性情谄媚,赞誉太子,排挤齐王,当时私下议论,损害国家祸害百姓,是孙皓、刘禅一类的人。后世如果有良史,应当把他列入佞幸传。”后来公车来了,和峤便登车,正对着前方就座〔一〕,不再容纳荀勖。荀勖才另找车,然后才离开。中书监、中书令各给一辆车从此开始。曹嘉之《晋纪》说:“中书监、中书令常同车入朝。到和峤任中书令,而荀勖任中书监,和峤意志刚强,独占一车就座,于是使监、令分乘不同的车,从此开始。”
【笺疏】
〔一〕吴承仕说:“登车正对着前方就座
,此时已不立乘矣。」
山公大儿着短帢,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时论乃云胜山公。〔一〕晋诸公赞曰:「山该字伯伦,司徒涛长子也。雄有器识,仕至左卫将军。」
译此时已经不再设立车驾了。」
山公的大儿子戴着短帢,在车中倚靠着。武帝想见他,山公不敢推辞,便问儿子,儿子不肯去。当时的舆论于是说儿子胜过山公。〔一〕《晋诸公赞》说:「山该字伯伦,是司徒山涛的长子。他雄健且有器量见识,官职做到左卫将军。」
【校文】
注「雄有器识」「雄」,景宋本及沉本作「雅」。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山涛传以为『涛第三子允,少尪病,形甚短小。武帝欲见之,涛不敢辞,以问允,允自以尪陋不肯行,涛以为胜己。』与此互异。」嘉锡案:晋书涛传:「涛五子:该、淳、允、谟、简。」此称山公大儿,自是该事。详其文义,该所以不肯行者,即因着帢之故,别无余事。御览三百七十八引臧荣绪晋书曰:「山涛子淳、元尪疾不仕,世祖闻其短小而聪敏,欲见之。涛面答:『淳、元自谓形容宜绝人事,不肯受诏。』论者奇之。」元盖允之误。其说与世说不同,或者各为一事也。而唐修晋书兼采两说,合为一事,曰「淳、允并少尪病,形甚短小,而聪敏过人。武帝闻而欲见之。涛不敢辞,以问于允,允自以尪陋不肯行,涛以为胜己。」其文左右采获,使两书所载皆失其真,可谓大误。
程炎震云:「晋书舆服志:『成帝咸和九年制:听尚书八座丞郎门下三省侍官乘车,白幍低帏,出入掖门。又二宫直官着乌沙幍。』则前此者,王人虽宴居着幍,不得以见天子。故山该不肯行耳。」
向雄为河内主簿,有公事不及雄,而太守刘淮横怒,〔一〕遂与杖遣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二〕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汉晋春秋曰:「雄字茂伯,河内人。」世语曰:「雄有节概,仕至黄门郎、护军将军。」按:王隐、孙盛不与故君相闻议曰:「昔在晋初,河内温县领校向雄,送御牺牛,不先呈郡,辄随比送洛。值天大热,郡送牛多暍死。台法甚重,太守吴奋召雄与杖,〔三〕雄不受杖,曰:『郡牛者亦死也;呈牛者亦死也。』奋大怒,下雄狱,将大治之。会司隶辟雄都官从事,数年,为黄门侍郎。奋为侍中,同省,相避不相见。武帝闻之,给雄酒礼,使诣奋解,雄乃奉诏。」此则非刘淮也。晋诸公赞曰:「淮字君平,沛国杼秋人。少以清正称。累迁河内太守、侍中、尚书仆射、司徒。」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退人若将坠诸渊。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四〕礼记曰:「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邪?』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渊,退人若将坠诸渊。无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有?』」郑玄曰:「为兵主求攻伐,故曰戎首也。」
【校文】
「加诸▯」「▯」,景宋本作「膝」。
注「求攻伐」「求」,景宋本及沉本俱作「来」。
【笺疏】
〔一〕程炎震云:「淮字君平,则淮当作准,因准省为准,故误为淮耳。」
〔二〕程炎震云:「何如晋书雄传作如何是也。」
〔三〕程炎震云:「吴奋为河内太守,亦见晋书孙铄传。」
〔四〕程炎震云:通典九十九引王隐议曰:「礼虽云:『君不君,臣不可以不臣,当为小恶也。三谏不从则去,不见齿于其君,则不敢立其朝。』至于仲子称『人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以凡人遇我,我以凡人报之』。此犹轻于戎首,则可逢而避之,至死不往可也。雄无诏敕逢避,未可非也。」嘉锡案:通典于王隐议前叙雄、奋事,与刘注所引同,但较略耳。盖隐为此议先具其事之始末,以为缘起也。其孙盛议叙事同,而议则亡矣。李慈铭云:「案晋书向雄传言太守刘毅常以非罪笞雄,及吴奋代毅为太守,又以小谴系雄于狱。司隶钟会于狱中辟雄为都官从事,后为黄门侍郎。时吴奋、刘毅俱为侍中,同在门下,雄初不交言。武帝敕雄复君臣之好,雄不得已,乃诣毅再拜云云。与此又异。考刘毅传,未尝为河内太守。盖唐人修晋书,杂
译【校文】
注“雄有器识”中的“雄”,景宋本及沉本作“雅”。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晋书·山涛传》记载:‘山涛的第三个儿子山允,年少时体弱多病,身形非常矮小。晋武帝想见他,山涛不敢推辞,便去问山允,山允自认为身体瘦弱丑陋不肯前往,山涛认为他胜过自己。’这与本书记载互相矛盾。”嘉锡按:《晋书·山涛传》记载:“山涛有五个儿子:山该、山淳、山允、山谟、山简。”这里称山公的大儿子,自然是山该的事。详究其文意,山该之所以不肯前往,就是因为戴着帢的缘故,没有别的原因。《太平御览》卷三百七十八引臧荣绪《晋书》说:“山涛的儿子山淳、山元体弱多病不做官,晋世祖听说他们身材矮小但聪明敏捷,想见他们。山涛当面回答说:‘山淳、山元自认为容貌不适合参与人事,不肯接受诏令。’评论的人对此感到惊奇。”这里的“元”大概是“允”的误写。这种说法与《世说新语》不同,或许各为一件事。而唐代修撰《晋书》兼采两种说法,合并为一件事,说:“山淳、山允年少时都体弱多病,身形非常矮小,但聪明敏捷超过常人。晋武帝听说后想见他们。山涛不敢推辞,便去问山允,山允自认为身体瘦弱丑陋不肯前往,山涛认为他胜过自己。”其文辞左右采撷,使得两书所载都失去了真实,可谓大错。
程炎震说:“《晋书·舆服志》记载:‘晋成帝咸和九年规定:允许尚书八座、丞郎、门下三省侍官乘车,使用白幍低帏,出入掖门。另外,二宫直官戴乌沙幍。’那么在此之前,王人虽然在家闲居时可以戴幍,但不能戴着它去见天子。所以山该不肯前往罢了。”
向雄担任河内主簿时,有公事没有及时通知向雄,太守刘淮横加怒意,〔一〕于是用杖责打他并把他遣送回去。向雄后来担任黄门郎,刘淮担任侍中,起初两人互不交谈。晋武帝听说后,命令向雄恢复君臣的情谊,向雄不得已,去拜访刘淮,拜了两拜说:“我是奉诏令而来,但君臣的情义已经断绝,该怎么办?”〔二〕于是立即离开。晋武帝听说他们仍然不和,便生气地问向雄说:“我让你恢复君臣的情谊,为什么还断绝?”《汉晋春秋》说:“向雄字茂伯,河内人。”《世语》说:“向雄有节操气概,官至黄门郎、护军将军。”按:王隐、孙盛关于不与故君相闻的议论说:“过去在晋初,河内温县领校向雄,运送御用的牺牲牛,没有先呈报郡守,便跟随比送洛阳。正值天气大热,郡里运送的牛大多渴死。台法非常严厉,太守吴奋召见向雄并杖责他,〔三〕向雄不接受杖责,说:‘郡里的牛也会死;呈报牛也会死。’吴奋大怒,把向雄下狱,将要严办他。恰逢司隶征辟向雄为都官从事,几年后,担任黄门侍郎。吴奋担任侍中,同在官署,互相回避不相见。晋武帝听说后,赐给向雄酒礼,让他去吴奋那里化解,向雄于是奉诏。”这则记载不是刘淮。《晋诸公赞》说:“刘淮字君平,沛国杼秋人。年少时以清正著称。多次升迁担任河内太守、侍中、尚书仆射、司徒。”向雄说:“古代的君子,用人以礼,罢人以礼;现在的君子,用人好像要把他加诸膝上,罢人好像要把他坠入深渊。我对于刘河内,没有成为兵主,也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能恢复君臣的情谊?”晋武帝听从了他。〔四〕《礼记》说:“秦穆公问子思说:‘为旧君服丧,是古礼吗?’子思说:‘古代的君子,用人以礼,罢人以礼,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节;现在的君子,用人好像要把他加诸深渊,罢人好像要把他坠入深渊。不做兵主,不也很好吗,又有什么服丧的呢?’”郑玄说:“成为兵主去求取攻伐,所以说戎首。”
【校文】
“加诸〇”中的“〇”,景宋本作“膝”。
注“求攻伐”中的“求”,景宋本及沉本都作“来”。
【笺疏】
〔一〕程炎震说:“刘淮字君平,那么淮应当作准,因为准省写为准,所以误写为淮罢了。”
〔二〕程炎震说:“何如,《晋书·向雄传》作如何,这是正确的。”
〔三〕程炎震说:“吴奋担任河内太守,也见于《晋书·孙铄传》。”
〔四〕程炎震说:《通典》卷九十九引王隐议论说:“礼虽然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可以不像臣子,应当为小恶。三次劝谏不从就离开,不被君主齿列,就不敢立于其朝。’至于仲子说‘人以国士对待我,我以国士报答他;以凡人对待我,我以凡人报答他’。这还轻于戎首,就可以逢而避之,至死不往也可以。向雄没有诏敕逢避,不可非议。”嘉锡按:《通典》在王隐议论前叙述向雄、吴奋的事,与刘注所引相同,但较简略罢了。大概王隐为此议论先具其事之始末,作为缘起。其孙盛议论叙事相同,而议论则亡佚了。李慈铭说:“查《晋书·向雄传》记载太守刘毅常以非罪笞打向雄,等到吴奋代替刘毅为太守,又因小过把向雄系狱。司隶钟会在狱中征辟向雄为都官从事,后为黄门侍郎。当时吴奋、刘毅都担任侍中,同在门下,向雄起初不交谈。晋武帝命令向雄恢复君臣的情谊,向雄不得已,于是去拜访刘毅拜了两拜云云。这与本书又不同。考刘毅传,未曾担任河内太守。大概唐人修《晋书》,杂
采诸说,既并两事一之,又误淮为毅,前云吴奋、刘毅两人同为侍中,后止云诣毅再拜,皆不合也。」
译采纳各种说法,既然将两件事合并为一,又把“淮”误作“毅”,前面说吴奋、刘毅两人同为侍中,后面只说去拜见刘毅并再拜,这都不符合事实。」
齐王冏为大司马辅政,虞预晋书曰:「冏字景治,齐王攸子也。少聪惠,及长,谦约好施。赵王伦篡位,冏起义兵诛伦,拜大司马,加九锡,政皆决之。而恣用群小,不复朝觐,遂为长沙王所诛。」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一〕召葛旟齐王官属名曰:「旟字虚旟,齐王从事中郎。」晋阳秋曰:「齐王起义,转长史。既克赵王伦,与董艾等专执威权。冏败,见诛。」董艾等八王故事曰:「艾字叔智,弘农人。祖遇,魏侍中。父缓,秘书监。艾少好功名,不修士检。齐王起义,艾为新汲令,赴军,用艾领右将军。王败,见诛。」共论时宜。〔二〕旟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绍虽官卑,职备常伯。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为吴人之业。今逼高命,不敢苟辞,当释冠冕,袭私服,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校文】
注「父缓」「缓」,景宋本作「绥」。
【笺疏】
〔一〕程炎震云:「宰会字恐误,晋书绍传作燕会。」
〔二〕晋书齐王冏传云:「封葛旟为牟平公。」嘉锡案:冏传称龙骧将军董艾。又载河间王颙表曰:「董艾放纵,无所畏忌。中丞按奏,而取退免。葛旟小竖,维持国命,操弄王爵,货赂公行,群奸聚党,擅断杀生,密署腹心,实为货谋,斥罪忠良,伺窥神器。」
卢志于众坐世语曰:「志字子通,范阳人,尚书珽少子。少知名。起家邺令,历成都王长史、卫尉卿、尚书郎。」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抗已见。吴书曰:「逊字伯言,吴郡人,世为冠族。初领海昌令,号神君,累迁丞相。」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魏志曰:「毓字子家,涿人。父植,有名于世。累迁吏部郎、尚书。选举,先性行而后言才,进司空。珽,咸熙中为泰山太守,字子笏,位至尚书。」士龙失色。云别见。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孔氏志怪曰:「卢充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先冬至一日,出家西猎,见一獐,举弓而射,即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忽见一里门如府舍,门中一铃下有唱家前。〔一〕充问:『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贵人?』即有人提▯新衣迎之。充着尽可体,便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崔曰:『近得尊府君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延耳。』即举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见父手迹,便歔欷无辞。崔即敕内,令女郎庄严,使充就东廊。充至,妇已下车,立席头,共拜。为三日毕,还见崔。崔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生男,当以相还;生女,当留自养。』敕外严车送客。崔送至门,执手零涕,离别之感,无异生人。复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便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惋。居四年,三月三日临水戏,忽见一犊车,乍浮乍没。既上岸,充往开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儿共载。充见之忻然,欲捉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别,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曜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祇。何以赠余亲,金?可颐儿。爱恩从此别,断绝伤肝脾。』充取儿?及诗,忽不见二车处。将儿还,四坐谓是鬼魅,佥遥唾之,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诣市卖?,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者。欻有一老婢,问充得?之由。还报其大家,即女姨也。遣视之,〔二〕果是。谓充曰:『我姨姊,崔少府女,
译齐王司马冏担任大司马辅佐朝政,《虞预晋书》记载:“司马冏字景治,是齐王司马攸的儿子。年少时聪明仁爱,长大后谦逊节俭、喜好施舍。赵王司马伦篡夺皇位,司马冏起兵讨伐诛杀了司马伦,被任命为大司马,加授九锡,政事都由他决断。但他放纵任用众多小人,不再上朝觐见皇帝,最终被长沙王司马乂诛杀。”嵇绍担任侍中,前往司马冏处咨询政事。司马冏设宴款待,〔一〕召来葛旟(葛旟,字虚旟,齐王司马冏的属官,任从事中郎)。《晋阳秋》记载:“齐王司马冏起兵时,葛旟转任长史。平定赵王司马伦后,他与董艾等人专擅威权。司马冏失败后,葛旟被诛杀。”《董艾等八王故事》记载:“董艾字叔智,弘农人。祖父董遇,曾任魏国侍中。父亲董缓,曾任秘书监。董艾年轻时喜好功名,不修习士人的检点。齐王司马冏起兵时,董艾任新汲县令,奔赴军中,被任用为领右将军。齐王失败后,董艾被诛杀。”等人一起议论时政。〔二〕葛旟等人对司马冏说:“嵇侍中擅长音乐,您可以让他演奏。”于是送去了乐器。嵇绍推辞不接受。司马冏说:“今天大家共同欢乐,您为何推辞呢?”嵇绍说:“您辅佐皇室,做事应当可以作为法则。我虽然官位卑微,但职务是常伯(侍中)。弹奏丝竹乐器,那是乐官的事情,我不能穿着先王规定的礼服,去做吴地人的技艺。现在迫于您的高命,我不敢随意推辞,应当脱去冠冕,换上私人的衣服,这是我的心意。”葛旟等人感到不自在而退下。
卢志在众人坐席上,《世语》记载:“卢志字子通,范阳人,是尚书卢珽的小儿子。年少时就知名。起家担任邺县令,历任成都王司马颖的长史、卫尉卿、尚书郎。”问陆机:“陆逊、陆抗,是你的什么人?”(陆抗前文已提及。《吴书》记载:“陆逊字伯言,吴郡人,世代为冠族。起初担任海昌县令,号称神君,多次升迁至丞相。”)陆机回答说:“就像你与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魏志》记载:“卢毓字子家,涿郡人。父亲卢植,在世上有名望。多次升迁至吏部郎、尚书。选拔人才,先考察品行而后考察才能,晋升为司空。卢珽,在咸熙年间任泰山太守,字子笏,官位至尚书。”陆云脸色大变。(陆云另见别处记载。)走出门后,陆云对哥哥说:“何必如此,他们或许是不了解情况呢?”陆机严肃地说:“我的祖父名扬海内,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鬼子敢这样!”《孔氏志怪》记载:“卢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的坟墓。卢充在冬至前一天,从家西出去打猎,看见一只獐,拉弓射去,正好射中。獐倒下又站起来,卢充追赶它,不知不觉走远了。忽然看见一座里门像官府宅第,门中一个铃铛下有唱道:‘家前’。〔一〕卢充问:‘这是什么府第?’回答说:‘是少府府第。’卢充说:‘我衣服破旧,怎么能见贵人?’随即有人提着〇新衣服迎接他。卢充穿上很合身,便进去拜见少府,报上姓名。酒肉几轮过后,崔少府说:‘最近收到尊府君的书信,为公子向小女求婚,所以相邀罢了。’随即拿出书信给卢充看。卢充父亲去世时他虽然年幼,但已见过父亲的手迹,便叹息流泪无言以对。崔少府随即吩咐内室,让女郎梳妆打扮,让卢充到东廊去。卢充到了,妇人已经下车,站在席前,一起拜见。过了三天,回去拜见崔少府。崔少府说:‘您可以回去了。女子有怀孕的征兆,生男孩,应当还给您;生女孩,应当留下自己抚养。’吩咐外面备车送客。崔少府送到门口,握手流泪,离别的伤感,与活人无异。又赠送衣服一套,被褥一副。卢充便上车,离去如电闪般迅速,须臾到家。家人相见,悲喜交加追问,得知崔少府是亡人,进入他的坟墓,追悔惋惜。过了四年,三月三日在水边嬉戏,忽然看见一辆犊车,时而浮起时而沉没。上岸后,卢充前往打开车后户,看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孩同乘。卢充见到很高兴,想牵她的手。女子举起手指向后车说:‘少府见人。’随即看见少府,卢充上前问候。女子抱着孩子还给卢充,又给了金?,分别时,并赠诗说:‘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曜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祇。何以赠余亲,金?可颐儿。爱恩从此别,断绝伤肝脾。’卢充取了孩子和?以及诗,忽然不见两辆车了。带着孩子回来,在座的人说是鬼魅,都远远唾弃他,孩子形状如故。问孩子:‘谁是你的父亲?’孩子径直投入卢充怀中。众人起初怪异厌恶,传阅省察他的诗,慨然感叹死生之间的玄妙相通。卢充到市场卖?,抬高价格,不想迅速卖出,希望有识货的人。忽然有一个老婢女,问卢充得到?的缘由。回去报告她的主人,就是女子的姨妈。派人查看,〔二〕果然如此。对卢充说:‘我的姨妈,是崔少府的女儿,
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箸棺中。今视卿?甚似,得?本末,可得闻不?』充以事对。〔三〕即诣充家迎儿。儿有崔氏状,又似充貌。姨曰:『我舅甥三月末闲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也。即字温休。温休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四〕儿遂成为令器。历数郡二千石,皆着绩。其后生植,为汉尚书。植子毓,为魏司空。冠盖相承至今也。」〔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六〕
译女子未出嫁便去世了,家中亲人悲痛,赠送一枚金环,放在棺材中。如今看您非常像她,得知事情的始末,可以告诉我吗?陆充将事情如实回答。〔三〕于是陆充到陆家去迎接孩子。孩子有崔氏的外貌特征,又很像陆充的相貌。姨母说:“我娘家那边三个月没有空闲生产。父亲说春天温暖,就是‘温’,希望不要勉强。于是取表字为温休。温休大概是冥婚的结果。这征兆早就显现了。〔四〕孩子后来成为杰出的人才。历任多个郡的太守,都有显著的政绩。他后来生了陆植,担任汉朝的尚书。陆植的儿子陆毓,担任魏朝的司空。显贵之家代代相传直到今天。”〔五〕议论的人怀疑陆机、陆云两人的优劣,谢安用这个故事来判定。〔六〕
【校文】
注诸「?」字景宋本及沉本俱作「?」。
注「谓是鬼魅」「魅」,景宋本及沉本作「媚」。
注「我舅甥」「甥」,景宋本及沉本作「生」。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有唱家前四字有误。太平广记卷三百十六引搜神记作唱客前。此处家字盖客字之误。」
〔二〕嘉锡案:「遣视之」,搜神记及琱玉集皆作「遣儿视之」。儿者,女姨母所生之儿也,故下文称女为姨姊。
〔三〕嘉锡案:「充以事对」,搜神记此下有「此儿亦为悲咽,赍还白母」二句,于情事为合。
〔四〕李慈铭云:「案搜神记作『姨曰:我外甥也,即字温休。案温休,幽婚为反语。寻此注『姨曰:我舅甥』云云,盖汉以后俗称从母曰姨,沿其父之称也。此姨是崔少府妻之妹,为女之姨,故呼女曰甥。三月末闲产者,即谓女也。父即指崔少府也。温休即女小字,故以为幽婚之先兆。上姨姊当是姊婿之误。我舅甥,舅字亦衍文。今本搜神记以温休为儿之字,盖由后人误改。」嘉锡案:
客所校,与琱玉集暗合。
〔五〕嘉锡案:唐人琱玉集感应篇引有世说一节,即此注中志怪之文也。所引颇有删节,而字句反多溢出今本之外者。盖今本为宋人所删,遂失古人小品文字风韵。嘉锡又案:隋唐志均有孔氏志怪四卷,不言时代名字。章宗源隋志考证十三云:「文苑英华:顾况戴氏广异记序(案见英华七百三十七)称孔慎言神怪志,文廷式补晋志丙部五云:太平广记二百七十六晋明帝条引孔约志怪,约当是其名。」嘉锡以此参互考之,知其人名约,字慎言。本书排调篇注引其书,有干宝作搜神记事,则其人在干宝之后。隋志着录,序次于祖台之志怪之下,疑其并在台之后矣。台之,晋孝武时人,孔氏至早亦晋末人也。又案:此事亦见搜神记卷十六,与此注所引志怪互有详略。虽今本搜神记出于后人缀辑,然卢充事广记三百十六已引之,知实出自干宝书矣。夫同一事而宝与孔氏先后互载,可见当时已盛传。余谓此乃齐东野人之语,非实录也。无论其事怪诞不经,且范阳卢氏皆只以植为祖,不闻有所谓卢充者。后汉书卢植传、魏志卢毓传、晋书卢钦传均不载植祖父名字。唐书宰相世系表亦只云卢氏秦有博士敖,裔孙植,字子干。元和姓纂十一模云:秦有博士卢敖,后汉尚书植(误作慎),皆不详植之先代世系。今孔氏志怪独云植为卢充之孙,而崔氏女所生之子即植之父,竟不能举其名。所谓温休者,乃崔氏女之小字,非植父也。六朝人最重谱学,若植父果为时令器,仕历数郡二千石,乌有不知其名字者乎?盖卢氏在汉本自寒微,至植始大。故其子孙虽冠盖相承,为时着姓,亦不能退数先代之典矣。流俗相传,乃有幽婚之说,并为植祖杜撰名字,疑是魏、晋之闲有不快于卢氏者之所为。干宝、孔约喜其新异,从而笔之于书。孝标因世说有「鬼子敢尔」之语,遂引志怪之说以实之。不知世说此条,采自郭澄之所撰郭子,御览三百八十八引郭子并无「鬼子敢尔」一句。唐修晋书陆机传亦无此语,可以为证。此殆刘义庆着书时之所加。义庆尝作宣验记、幽明录,固笃信鬼神之事者。其于干宝辈之书,必读之甚熟,故于世说特着此语,以形容士衡之怒骂,而不悟其言之失实也。
〔六〕叶梦得避暑录话上曰:「晋史以为议者以此定二陆优劣,毕竟机优乎?云优乎?度晋史意,不书于云传,而书于机传,盖谓机优也。以吾观之,机不逮云远矣。人斥其祖父名固非是,吾能少忍,未必为不孝。而亦从而斥之,是一言之闲,志在报复,而自忘其过,尚能置大恩怨乎?若河桥之败,使机所怨者当之,亦必杀矣。云爱士不竞,真有过机者,不但此一事。方颖欲杀云,迟之三日不决。以赵王伦杀赵浚赦其子骧而复击伦事劝颖杀云者,乃卢志也。兄弟之祸,志应有力,哀哉!人惟不争于胜负强弱,而后不役于恩怨爱憎。云累于机,为可痛
译【校文】
注中所有的“?”字,景宋本和沉本都写作“?”。
注中“谓是鬼魅”的“魅”字,景宋本和沉本作“媚”。
注中“我舅甥”的“甥”字,景宋本和沉本作“生”。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考有唱家前四字有误。《太平广记》卷三百十六引《搜神记》作‘唱客前’。此处‘家’字大概是‘客’字的讹误。”
〔二〕嘉锡按:“遣视之”,《搜神记》及《琱玉集》都作“遣儿视之”。“儿”是指女姨母所生的儿子,所以下文称女子为姨姊。
〔三〕嘉锡按:“充以事对”,《搜神记》此下有“此儿亦为悲咽,赍还白母”两句,符合情理事理。
〔四〕李慈铭说:“查考《搜神记》作‘姨曰:我外甥也,即字温休’。查考‘温休’是‘幽婚’的反语。寻究此注‘姨曰:我舅甥’云云,大概是汉代以后俗称跟随母亲叫姨,沿袭其父的称呼。此姨是崔少府妻子的妹妹,是女子的姨母,所以称呼女子为甥。‘三月末闲产者’,就是指女子。父即指崔少府。温休即女子的小名,所以认为是幽婚的先兆。上文的‘姨姊’当是‘姊婿’的讹误。‘我舅甥’中的‘舅’字也是衍文。今本《搜神记》以温休为儿子的表字,大概是后人误改。”嘉锡按:李慈铭所校,与《琱玉集》暗合。
〔五〕嘉锡按:唐人《琱玉集》感应篇引有《世说》一节,即此注中志怪的文字。所引颇有删节,而字句反而多溢出今本之外。大概今本是宋人所删,于是失去了古人小品文字的风韵。嘉锡又按:《隋书·经籍志》均有孔氏《志怪》四卷,不言时代名字。章宗源《隋志考证》十三说:“《文苑英华》:顾况《戴氏广异记序》(查见《英华》七百三十七)称孔慎言《神怪志》,文廷式补《晋志》丙部五说:《太平广记》二百七十六晋明帝条引孔约《志怪》,约当是其名。”嘉锡以此参互考之,知其人名约,字慎言。本书《排调》篇注引其书,有干宝作《搜神记》事,则其人在干宝之后。《隋志》著录,序次于祖台之《志怪》之下,疑其并在台之后。台之是晋孝武帝时人,孔氏至早也是晋末人。又查:此事也见于《搜神记》卷十六,与此注所引《志怪》互有详略。虽然今本《搜神记》出于后人缀辑,然而卢充事《广记》三百十六已引之,知实出自干宝书。同一件事而干宝与孔氏先后互载,可见当时已盛传。我认为这是齐东野人之语,并非实录。无论其事怪诞不经,况且范阳卢氏都只以卢植为祖,没听说过有所谓卢充的人。《后汉书·卢植传》、《魏志·卢毓传》、《晋书·卢钦传》均不载卢植祖父的名字。《唐书·宰相世系表》也只说卢氏秦有博士卢敖,裔孙卢植,字子干。《元和姓纂》十一模说:秦有博士卢敖,后汉尚书卢植(误作慎),都不详卢植的先代世系。现在孔氏《志怪》独说卢植是卢充之孙,而崔氏女所生之子即卢植之父,竟然不能举出其名字。所谓温休者,乃是崔氏女的小名,并非卢植之父。六朝人最重谱学,如果卢植之父果为当时名器,仕历数郡二千石,哪有不知其名字的呢?大概卢氏在汉代本自寒微,至卢植才显大。所以其子孙虽冠盖相承,为当时著姓,也不能退数先代之典了。流俗相传,乃有幽婚之说,并为卢植祖杜撰名字,疑是魏、晋之间有不快于卢氏者之所为。干宝、孔约喜其新异,从而笔之于书。刘孝标因《世说》有“鬼子敢尔”之语,遂引志怪之说以实之。不知《世说》此条,采自郭澄之所撰《郭子》,《御览》三百八十八引《郭子》并无“鬼子敢尔”一句。唐修《晋书》陆机传亦无此语,可以为证。这大概是刘义庆著书时之所加。刘义庆曾作《宣验记》、《幽明录》,固笃信鬼神之事者。其于干宝辈之书,必读之甚熟,故于《世说》特著此语,以形容士衡之怒骂,而不悟其言之失实也。
〔六〕叶梦得《避暑录话》上曰:“晋史以为议者以此定二陆优劣,毕竟机优乎?云优乎?度晋史意,不书于云传,而书于机传,盖谓机优也。以吾观之,机不逮云远矣。人斥其祖父名固非是,吾能少忍,未必为不孝。而亦从而斥之,是一言之闲,志在报复,而自忘其过,尚能置大恩怨乎?若河桥之败,使机所怨者当之,亦必杀矣。云爱士不竞,真有过机者,不但此一事。方颖欲杀云,迟之三日不决。以赵王伦杀赵浚赦其子骧而复击伦事劝颖杀云者,乃卢志也。兄弟之祸,志应有力,哀哉!人惟不争于胜负强弱,而后不役于恩怨爱憎。云累于机,为可痛”
也!」嘉锡案:晋、六朝人极重避讳,卢志面斥士衡祖父之名,是为无礼。此虽生今之世,亦所不许。揆以当时人情,更不容忍受。故谢安以士衡为优。此乃古今风俗不同,无足怪也。
译也!」嘉锡按:晋代和六朝时期的人极其重视避讳,卢志当面直呼陆士衡祖父的名讳,这是无礼的行为。这种行为即使在当今社会,也是不被允许的。根据当时的人情世故,更是无法忍受。所以谢安认为陆士衡表现得更为得体。这不过是古今风俗不同罢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羊忱性甚贞烈。〔一〕赵王伦为相国,忱为太傅长史,乃版以参相国军事。使者卒至,忱深惧豫祸,不暇被马,于是帖骑而避。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使者不敢进,遂得免。文字志曰:「忱字长和,一名陶,泰山平阳人。世为冠族。父繇,车骑掾。忱历太傅长史、扬州刺史,迁侍中。永嘉五年,遭乱被害,年五十余。」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忱,晋书羊祜传作陶,与注引文字志一名陶合。惟卷中赏誉篇注引羊氏谱作悦,而此下「诸葛恢女」一条注引羊氏谱仍作忱,盖赏誉篇注误。」
程炎震云:「晋书羊祜传云:陶,徐州刺史。」
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王夷甫、庾敳。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阮宣子伐社树,阮修已见。春秋传曰:「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风俗通曰:「『孝经称:社者,土也。广博不可备敬,故封土以为社而祀之报功也。』然则社自祀句龙,非土之祭也。」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为树,伐树则社亡;树而为社,伐树则社移矣。」〔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亡、移二字两句互易。御览五百三十二引世说亦同。」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一〕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箸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论衡曰:「世谓人死为鬼,非也。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如审鬼者死人精神,人见之宜从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无精神也。由此言之,见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象人,知非死人之精神也。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之精神也。」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作『尝有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于文为合。句首阮宣子三字当衍。」
元皇帝既登阼,以郑后之宠,欲舍明帝而立简文。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且明帝以聪亮英断,益宜为储副。」周、王诸公,并苦争恳切。中兴书曰:「郑太后字阿春,荥阳人。少孤,先嫁田氏,夫亡,依舅吴氏。时中宗敬后虞氏先崩,将纳吴氏,后与吴氏女游后园,有言之于中宗者,纳为夫人,甚宠。生简文。帝即位,尊之曰文宣太后。」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刁协。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遣传诏,遏使就东厢。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丞相披拨传诏,径至御床前曰:「不审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中兴书曰:「元皇以明帝及琅邪王裒并非敬后所生,而谓裒有大成之度,胜于明帝,因从容问王导曰:『立子以德不以年,今二子孰贤?』导曰:『世子、宣城俱有爽明之德,莫能优劣。如此,故当以年。』于是更封裒为琅邪王。」而此与世说互异,然法盛采摭典故,以何为实?且从容调谏,理或可安。岂有登阶一言,曾无奇说,便为之改计乎?〔一〕
【校文】
注「从容调谏」「调」,景宋本作「讽」。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简文崩时年五十三。当元帝之崩,未三岁耳。是年三月顗即被害。果有此言,又当在前。儿甫堕地,便欲废立,揆之理势,断为虚诬。」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结援吴人,请婚陆太尉。对曰:「培塿无松柏,熏莸不同器。〔一〕杜预左传注曰:「培塿,小阜。松柏,大木也。熏,香草。莸,臭草。」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之始。」〔二〕玩已见。〔三〕
【笺疏】
〔一〕程炎震云:「文选沈约弹王源注引家语:颜回曰:『熏莸不同器而藏。』」
〔二〕嘉锡案:王、陆先世,各有名臣,而功名之盛,王不如陆。过江之初,王导勋名未着,南人方以
译羊忱性格非常坚贞刚烈。赵王司马伦担任相国时,羊忱任太傅长史,司马伦便发布文书任命他参预相国军事。使者突然到来,羊忱深深恐惧会遭到预先的祸害,来不及披上马衣,于是骑着马躲避。使者追赶他,羊忱善于射箭,箭向左右射去,使者不敢前进,羊忱于是得以脱险。《文字志》说:“羊忱字长和,又名陶,是泰山平阳人。世代是显贵的家族。父亲羊繇,任车骑掾。羊忱历任太傅长史、扬州刺史,升任侍中。永嘉五年,遭遇战乱被害,年龄五十多岁。”
王太尉不和庾子嵩交往,即王夷甫和庾敳。庾敳不停地称王夷甫为“卿”。王夷甫说:“你不能这样。”庾敳说:“你自认为我是‘君’,我自认为你是‘卿’。我自然用我的法则,你自然用你的法则。”
阮宣子砍伐社树,阮修已经见过。《春秋传》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担任后土,后土就是社神。”《风俗通》说:“《孝经》称:社,就是土。土地广博,无法完全敬奉,所以堆土作为社神来祭祀,以报答它的功劳。”然而社神本来就是祭祀句龙,并不是祭祀土神。有人制止他。阮宣子说:“社神依附于树,砍伐树社神就灭亡;树依附于社神,砍伐树社神就迁移了。”
阮宣子议论鬼神有无,有人主张人死后有鬼,阮宣子独自认为没有,说:“现在看见鬼的人,说鬼穿着生前的衣服,如果人死后有鬼,衣服又有鬼吗?”《论衡》说:“世人说人死后变成鬼,不对。人死后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如果鬼确实是死人的精神,人看见鬼应该呈现裸体的形状,没有理由看见穿着衣带服饰的样子。为什么呢?衣服没有精神。由此说来,看见衣服像人,那么形体也像人。像人,就知道不是死人的精神。大凡天地之间有鬼,不是人死后的精神。”
元帝已经登上皇位,因为郑太后的宠爱,想废黜明帝而立简文帝。当时议论的人都认为:“废长立幼,既在道理上不合伦理,而且明帝聪明英断,更适宜作为储君。”周顗、王导等各位公卿,都苦苦争辩,恳切陈词。《中兴书》说:“郑太后字阿春,是荥阳人。年少时丧父,先嫁给田氏,丈夫死后,依靠舅舅吴氏。当时中宗敬皇后虞氏先去世,将要纳吴氏,郑太后和吴氏的女儿在后园游玩,有人向中宗进言,中宗纳她为夫人,非常宠爱。生下简文帝。皇帝即位,尊她为文宣太后。”只有刁玄亮独自想要拥立少主,以迎合皇帝的旨意。元帝就想施行,担心各位公卿不奉行诏令。于是先召周侯、丞相进来,然后想拿出诏书交给刁协。周、王已经进入,刚到台阶前,皇帝预先派遣传诏官,拦住他们让他们到东厢房。周侯没有领悟,就稍微退下台阶。丞相拨开传诏官,径直走到御床前说:“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对待臣下。”皇帝沉默无言,就从怀中取出黄纸诏书撕碎扔在地上。从此皇位继承人开始确定。周侯才感慨惭愧叹息说:“我常自认为胜过王茂弘,现在才知道不如他!”《中兴书》说:“元帝因为明帝和琅邪王裒都不是敬皇后所生,而认为裒有大成的气度,胜过明帝,于是从容地问王导说:‘立太子以德行不以年龄,现在这两个儿子谁更贤能?’王导说:‘世子、宣城都有英明之德,不能分出优劣。既然如此,就应当以年龄为准。’于是改封裒为琅邪王。”这与《世说》互相不同,然而法盛搜集典故,以什么为真实呢?而且从容劝谏,道理或许可以安定。哪有登上台阶说一句话,竟然没有奇特的说法,就因此改变计划呢?
王丞相起初在江东,想结交吴地人士作为外援,请求与陆太尉结亲。陆玩回答说:“小土堆上没有松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我陆玩虽然不成才,但道义上不做破坏伦常的开端。”
北人为伧父,故玩托词以拒之。其言虽谦,而意实不屑也。嘉锡又案:排调篇云:「陆太尉诣王丞相,食酪病,与王笺云:『民虽吴人,几为伧鬼。』」可见其于王导轻侮不逊,宜其不与之通婚矣。导屡见侮于玩而不怒,亦以其族大宗强,为吴人之望故也。若蔡谟九锡之戏,导即愤然形于词色矣。又案:晋书玩传载此两事,亦曰「其轻易权贵如此」。
译北方人被称为伧父,所以顾玩用托辞来拒绝他。顾玩的话虽然谦逊,但内心其实是不屑的。嘉锡又考证:《排调》篇记载:“陆太尉去拜访王丞相,因吃奶酪而生病,给王导写信说:‘我虽然是吴地人,几乎成了伧鬼。’”可见他对王导轻慢无礼,王导不与他通婚是理所当然的。王导屡次被顾玩侮辱却不发怒,也是因为王导家族宗族强大,是吴地人的希望所在。如果是蔡谟关于九锡的戏言,王导就会愤然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又考证:《晋书·顾玩传》记载这两件事,也说“他轻视权贵到了这种地步”。
〔三〕玩见政事篇「陆太尉」条。
诸葛恢大女适太尉庾亮儿,恢别传曰:「恢字道明,琅邪阳都人。祖诞,司空。父靓,亦知名。恢少有令问,称为明贤。避难江左,中宗召补主簿,累迁尚书令。」庾氏谱曰:「庾亮子会,娶恢女,名文彪。」庾会别见。〔一〕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儿。羊氏谱曰:「羊楷字道茂。祖繇,车骑掾。父忱,侍中。楷仕至尚书郎。娶诸葛恢次女。」亮子被苏峻害,改适江虨。〔二〕虨别见。恢儿娶邓攸女。〔三〕诸葛氏谱曰:「恢子衡,字峻文,仕至荥阳太守。娶河南邓攸女。」〔四〕于时谢尚书求其小女婚。恢乃云:「羊、邓是世婚,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永嘉流人名曰:「裒字幼儒,陈郡人。父衡,博士。裒历侍中、吏部尚书、吴国内史。」及恢亡,遂婚。〔五〕谢氏谱曰:「裒子石,娶恢小女,名文熊。中兴书曰:「石字石奴,历尚书令,聚敛无厌,取讥当世。」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威仪端详,容服光整。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六〕
【笺疏】
〔一〕嘉锡案:庾会见雅量篇「庾太尉风仪伟长」条。
〔二〕嘉锡案:虨见本篇「江仆射年少」条,其娶恢女事见假谲篇。
〔三〕魏志诸葛诞传注引干宝晋纪曰:「恢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程炎震云:「晋书穆帝纪:『永和元年五月,诸葛恢卒。』」
〔四〕程炎震云:「此云河南邓攸,则非平阳之邓伯道也。」
〔五〕嘉锡案:诸葛三君,功名鼎盛,彪炳人寰,继以瞻、恪、靓,皆有重名。故渡江之初,犹以王、葛并称。至于谢氏,虽为江左高门,而实自万、安兄弟其名始盛。谢裒(安父)。父衡虽以儒素称,而官止国子祭酒(见谢鲲传),功业无闻,非诸葛氏之比。故恢不肯与为婚。恢死后,谢氏兴,而葛氏微,其女遂卒归谢氏。后来太傅名德,冠绝当时,封、胡、羯、末,争荣竞秀。由是王、谢齐名,无复知有王、葛矣。可见寒门士族,相与代兴,固自存乎其人。冢中枯骨,未可尽恃。又可见一姓家门之盛,亦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嘉锡又案:简傲篇载阮思旷讥谢万为「新出门户,笃而无礼」。可见当时人尚不以谢氏为世家。
〔六〕嘉锡案:全晋文二十六载王羲之杂帖云:「二族旧对,故欲结援诸葛。若以家穷,自当供助昏事。」疑即指诸葛恢女嫁谢石事。二族为婚,右军尝与闻,故往谢家看新妇。于情事亦合。右军虽有供助之意,而云「我在遣女裁得尔耳」,则诸葛氏固不受其助也。然亦可见恢死后家已中落,其子弟欲结援强宗,遂不能守恢之遗旨矣。俞正燮癸巳存稿卷十一曰:「看新妇,古礼也。后亦有之。世说云:『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南史齐河东王传云:『武帝为纳柳世隆女,帝与群臣看新妇。』顾协传:『晋、宋以来,初昏三日,妇见舅姑,众宾皆列观。』」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邓粲晋纪曰:「周谟字叔治,顗次弟也。仕至中护军。嵩字仲智,谟兄也。〔一〕性绞直果侠,每以才气陵物。顗被害,王敦使人吊焉。嵩曰:『亡兄,天下有义人,为天下无义人所杀,复何所吊?』敦甚衔之。犹取为从事中郎,因事诛嵩。」晋阳秋曰:「嵩事佛,临刑犹诵经。」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奴好自爱。」〔二〕阿奴,谟小字。〔三〕
【校文】
注「才气陵物」「陵」,景宋本作「凌」。
「奴好自爱」「奴」上景宋本及沉本有「阿」字。
【笺疏】
〔一〕嘉锡案:隋志:梁有大鸿胪周嵩集三卷,录一卷,亡。又今晋书本传不言嵩为大鸿胪。严氏全晋文八十六以为敦平后追赠,理或然也。
〔二〕嘉锡案:此出郭子,见御览四百八十九,「阿奴」作「阿孥」。
〔三〕汪师韩谈书录
译〔三〕参见政事篇“陆太尉”条。
诸葛恢的大女儿嫁给了太尉庾亮的儿子。《诸葛恢别传》说:“诸葛恢字道明,是琅邪阳都人。祖父诸葛诞,官至司空。父亲诸葛靓,也很有名望。诸葛恢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被称为明达贤德之人。他避难来到江东,中宗(晋元帝)召他补任主簿,多次升迁后官至尚书令。”《庾氏谱》说:“庾亮的儿子庾会,娶了诸葛恢的女儿,名叫文彪。”庾会另见记载。〔一〕诸葛恢的二女儿嫁给了徐州刺史羊忱的儿子。《羊氏谱》说:“羊楷字道茂。祖父羊繇,任车骑掾。父亲羊忱,任侍中。羊楷做官做到尚书郎。娶了诸葛恢的二女儿。”庾亮的儿子被苏峻杀害后,羊楷改娶了江虨。〔二〕江虨另见记载。诸葛恢的儿子娶了邓攸的女儿。〔三〕《诸葛氏谱》说:“诸葛恢的儿子诸葛衡,字峻文,做官做到荥阳太守。娶了河南邓攸的女儿。”〔四〕当时谢尚书(谢裒)请求娶诸葛恢的小女儿为妻。诸葛恢就说:“羊家、邓家是世交姻亲,江家我顾念他们,庾家他们顾念我,不能再和谢裒的儿子结亲了。”《永嘉流人名》说:“谢裒字幼儒,是陈郡人。父亲谢衡,任博士。谢裒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吴国内史。”等到诸葛恢去世后,谢裒才与诸葛恢的小女儿结了婚。〔五〕《谢氏谱》说:“谢裒的儿子谢石,娶了诸葛恢的小女儿,名叫文熊。”《中兴书》说:“谢石字石奴,历任尚书令,聚敛钱财不知满足,受到当时人的讥讽。”于是王右军(王羲之)到谢家去看新娘,她还保留着诸葛恢家的遗风,威仪端庄详和,容貌服饰光鲜整齐。王羲之感叹说:“我嫁女儿时,也才做到这样罢了!”〔六〕
周叔治(周谟)担任晋陵太守,周侯(周顗)、周仲智(周嵩)前去与他告别。叔治因为将要分别,泪流不止。仲智对此感到愤怒,说:“这人竟然像妇女一样,与人分别只会啼哭!”便丢下他离开了。邓粲《晋纪》说:“周谟字叔治,是周顗的弟弟。做官做到中护军。周嵩字仲智,是周谟的哥哥。〔一〕性格刚直果敢侠义,常常凭借才气凌驾于他人之上。周顗被害后,王敦派人去吊唁。周嵩说:‘我死去的哥哥,是天下有义气的人,被天下无义气的人杀害,还有什么可吊唁的?’王敦对此怀恨在心。但还是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后来借故杀死了周嵩。”《晋阳秋》说:“周嵩信奉佛教,临刑时还在诵经。”只有周侯留下来,与他喝酒交谈,临别时流下眼泪,拍着他的背说:“阿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二〕阿奴,是周谟的小名。〔三〕
曰:「晋书列女传,周嵩曰:『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也。按周顗传:『嵩尝因酒瞋目谓顗曰:「兄才不及弟,何乃横得重名?」以所燃蜡烛投之。顗神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夫嵩谓谟为阿奴。顗谓嵩亦云阿奴,然则阿奴岂是谟之小字哉?盖兄于弟亲爱之词也。南史齐郁林王纪:『武帝临崩执帝手曰:「阿奴若忆翁,当好作。」如此再而崩。』又郁林王何妃传:『女巫子杨?之有美貌,妃尤爱之。与同寝处,如伉俪。明帝与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又令萧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坦之耳语于帝曰:「此事别是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曰:「阿奴蹔去。」』隋书麦铁杖传:『将度辽,谓其三子曰:「阿奴当备浅色黄衫。吾荷国恩,今是死日。我既被杀,尔当富贵。」』是则阿奴为尊呼其卑,无论男女,皆有之矣。晋书误认为小名耳。」嘉锡案:汪说是也。但晋书皆采之世说,其以阿奴为周谟小字,亦是承孝标之误。今即以世说证之。德行篇曰:「谢奕作郯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此亦兄呼弟为阿奴也。容止篇曰:「王敬豫有美形,问讯王公,抚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称!』」此父呼其子为阿奴也。品藻篇曰:「刘尹抚王长史背曰:『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长。』」又曰:「刘尹与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起舞,刘尹曰:『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此盖刘恢放诞自恣,且示亲昵于蒙,故亦以此呼之。而孝标又谓「阿奴为王蒙小字」,亦非也。孝标生于梁时,不应不解南、北朝人语,岂偶误耶?抑为唐以后人所妄改,非原本所有耶?
译说:“《晋书·列女传》中,周嵩说:‘阿奴平庸无能,只配在母亲的眼皮底下罢了。’这里的‘阿奴’,是周谟的小名。查考《周顗传》记载:‘周嵩曾经借着酒劲瞪着眼睛对周顗说:‘哥哥的才能不如弟弟,为什么反而凭空获得盛名?’说着把点燃的蜡烛扔向周顗。周顗神色毫无怒意,缓缓说道:‘阿奴用火攻,本来也是下策啊!’”周嵩称周谟为阿奴,周顗称周嵩也叫阿奴,那么“阿奴”难道真是周谟的小名吗?这大概是兄长对弟弟亲爱的一种称呼。《南史·齐郁林王纪》记载:‘武帝临终时握着皇帝的手说:‘阿奴如果想念父亲,就要好好做。’说了两遍就去世了。’又《郁林王何妃传》记载:‘女巫杨氏之子杨氏有美貌,何妃特别宠爱他,与他同床共寝,如同夫妻。明帝与徐孝嗣、王广之当面请求何妃不要这样做,何妃不听。又让萧谌、坦之坚决请求,皇后与皇帝同席坐着,流泪掩面,坦之在皇帝耳边小声说:‘这件事另有深意,不能让人听见。’皇帝对皇后说:‘阿奴暂时离开。’”《隋书·麦铁杖传》记载:‘麦铁杖将要渡海作战,对他的三个儿子说:‘阿奴应当准备好浅黄色的官服。我蒙受国家恩德,今天就是死的日子。我既然被杀,你们将来就会富贵。’”由此可见,“阿奴”是尊长称呼卑幼,无论男女都有这种情况。《晋书》误把它当作小名罢了。”嘉锡按:汪中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晋书》都采自《世说新语》,其中把“阿奴”当作周谟的小名,也是沿袭刘孝标的错误。现在就用《世说新语》来证明。《德行篇》说:“谢奕担任郯县县令,有一个老人犯法,谢奕用醇酒惩罚他。以至于老人醉得不省人事,谢奕还不肯罢休。太傅当时七八岁,坐在哥哥膝盖旁边,劝谏说:‘哥哥!老人值得怜悯,怎么能这样做?’谢奕于是改变脸色说:‘阿奴想放他走吗?’于是放了他。”这也是兄长称呼弟弟为阿奴。《容止篇》说:“王敬豫有美好的仪容,向王公问安,王公抚摸他的肩膀说:‘阿奴,遗憾你的才能配不上你的容貌!’”这是父亲称呼儿子为阿奴。《品藻篇》说:“刘尹抚摸王长史的背说:‘阿奴比起丞相,只有风度仪态。’”又说:“刘尹与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兴起跳舞,刘尹说:‘阿奴今天不减向子期的风采。’”这大概是刘恢放诞自恣,并且向王蒙表示亲昵,所以也用这个称呼他。而刘孝标又说“阿奴是王蒙的小名”,也是不对的。刘孝标生活在梁朝,不应该不懂南、北朝人的语言,难道是偶尔弄错了吗?还是被唐以后的人胡乱改动,原本并没有这样的内容呢?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虞预晋书曰:「刁协字玄亮,勃海饶安人。少好学,虽不研精,而多所博涉。中兴制度,皆禀于协。累迁尚书令,中宗信重之。为王敦所忌,举兵讨之,奔至江南,败死。」明旦,报仲智,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之,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径便出。
【校文】
注「勃海」景宋本及沉本作「渤海」。
注「奔至江南」「奔」,沉本作「败」。
注「败死」景宋本作「为人所杀」,沉本作「为人杀死」。
王含作庐江郡,贪浊狼籍。王敦护其兄,故于众坐称:「家兄在郡定佳,庐江人士咸称之!」时何充为敦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旁人为之反侧,充晏然,神意自若。中兴书曰:「王敦以震主之威,收罗贤俊,辟充为主簿。充知敦有异志,逡巡疏外。及敦称含有惠政,一坐畏敦,击节而已,充独抗之。其时众人为之失色。由是忤敦,出为东海王文学。」
顾孟着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徐广晋纪曰:「顾显字孟着,吴郡人,骠骑荣兄子。少有重名,泰兴中为骑郎。蚤卒,时为悼惜之。」
明帝在西堂,〔一〕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因欲杀之。按明帝未即位,顗已为王敦所杀,此说非也。〔二〕后数日,诏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帝纪:成帝、哀帝皆崩于西堂。洪北江曰:即太极殿之东西堂。」
〔二〕程炎震云:「晋书顗传叙此事于元帝太兴初,知唐人所见世说本作元帝,此注或后人所为,非孝标原文。」嘉锡案:晋书叙事与世说异同者多矣。此事亦或别有所本,不必定出于世说。且安知非唐之史臣因孝标之注加以修正?程氏疑此注是后人所为,窃恐未然。
王大将军当下,时咸谓无缘尔。伯仁曰:「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一〕王平子何在?」顗别传曰:「王敦讨刘隗,时温太真为东宫庶子,在承华门外,与顗相见,曰:『大将军此举有在,义无有滥。』顗曰:『君年少,希更事,未有人臣若此而不作乱,共相推戴数年而为此者乎?处仲狼抗而强忌,平子何在?』」晋阳秋曰:「王澄为荆州,群贼并起,乃奔豫章。而恃其宿名,犹陵侮敦,敦使勇士路戎等搤而杀之。」裴子曰:「平子从荆州下,大将军因欲杀之。而平子左右有二十人,甚健,皆持铁楯马鞭,平子恒持玉枕。大将军乃犒荆州文武,二十人积饮食,皆不能动,乃借平子玉枕,便持下床。平子手引大将军带绝,与力士斗甚苦,乃得上屋上,久许而死。」
【校文】
注「因欲杀之」「因」,景宋本及沉本作「伺」。
【笺疏】
〔一〕刘盼遂曰:「狼抗,叠韵连绵字,形容贪残之貌。亦作欴□。广韵十一唐『欴□,贪貌』,本书品藻篇『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尤为明据。胡身之注通鉴晋纪云『狼似犬,锐头白颊,高前广后,贪而敢抗,人故以为喻』,是未达状字之例也。夫双声叠韵之字,因声以见义,固不拘绞于形体也。」嘉锡案:盼遂以狼抗为叠韵字及驳胡注,皆是也。谓即广韵之欴□,释为贪残,则尚可商。所引周嵩语,实见本书识鉴篇,乃嵩对其母自叙之词。人即能知其过,亦必不肯直认为贪残。且以嵩平生观之:过于婞直则有之,未尝有贪残之事。嵩何苦无故自诬?此其必不然者也。晋书列女传叙嵩语作「
译周伯仁担任吏部尚书时,在官署内夜间突发急病,情况危急。当时刁玄亮任尚书令,对周伯仁的营救极为尽心,甚至到了亲近友好的程度。过了很久,病情稍微减轻。虞预《晋书》说:“刁协字玄亮,勃海饶安人。年少时好学,虽然不深入钻研,但涉猎广泛。东晋初年的各项制度,都听从刁协的意见。他多次升迁至尚书令,中宗(晋明帝)信任并看重他。被王敦忌恨,王敦起兵讨伐他,他逃到江南,兵败而死。”第二天早晨,刁协去报告王仲智,王仲智狼狈地赶来。刚进门,刁协就下床对着他大哭,诉说周伯仁昨天病情危急的情况。王仲智用手掌打他,刁协退避到门边。王仲智走到前面,根本不问病情,直接说:“你在中朝时,与和长舆齐名,怎么会与奸佞小人刁协有交情?”说完便径直出去了。
【校文】
注“勃海”,景宋本及沉本作“渤海”。
注“奔至江南”,“奔”,沉本作“败”。
注“败死”,景宋本作“为人所杀”,沉本作“为人杀死”。
王含担任庐江郡太守时,贪婪污浊,声名狼藉。王敦袒护他的哥哥,所以在众人面前说:“家兄在郡里治理得一定很好,庐江的人士都称赞他!”当时何充担任王敦的主簿,也在座,他严肃地说:“我就是庐江人,听到的与此不同!”王敦沉默不语。旁边的人为此感到不安,何充却安然自若,神情态度如常。《中兴书》说:“王敦凭借震慑君主的威势,招揽贤才俊杰,征召何充为主簿。何充知道王敦有异心,于是疏远他。等到王敦称赞王含有惠政时,满座的人都畏惧王敦,只是打拍子附和,只有何充独自反驳。当时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因此触怒了王敦,被外放为东海王的文学。”
顾孟着曾经用酒劝周伯仁,周伯仁不接受。顾孟着于是转向柱子劝酒,并对柱子说:“难道你就把自己当作栋梁之材吗?”周伯仁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很高兴,于是两人结成了亲密的朋友。徐广《晋纪》说:“顾显字孟着,吴郡人,骠骑将军顾荣的侄子。年少时就有盛名,泰兴年间担任骑郎。早逝,当时人们为他哀悼惋惜。”
明帝在西堂,〔一〕召集各位公卿饮酒,还没喝到大醉,明帝问:“如今名臣们共同聚集,比起尧、舜如何?”当时周伯仁担任仆射,于是厉声说:“现在虽然也是君主,又怎么能等同于圣明的治理!”明帝大怒,回到内室,写满了一张黄纸的手诏,于是交给廷尉令逮捕周伯仁,想要杀他。查考明帝尚未即位时,周顗已经被王敦所杀,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二〕几天后,诏令释放周伯仁,群臣前去探望他。周伯仁说:“近来知道不会死,我的罪过不足以到这个地步。”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帝纪记载:成帝、哀帝都崩于西堂。洪北江说:即太极殿的东西堂。”
〔二〕程炎震说:“《晋书》周顗传将此事叙述在元帝太兴初年,知道唐人所见的《世说》原本作元帝,此注或许是后人所加,不是刘孝标的原文。”余嘉锡按:《晋书》叙事与《世说》不同的地方很多。此事或许另有依据,不一定出自《世说》。况且怎么知道不是唐朝的史官根据刘孝标的注加以修正的呢?程氏怀疑此注是后人所为,恐怕未必正确。
王大将军(王敦)将要起兵时,当时大家都认为没有理由会这样。周伯仁说:“现在的君主不是尧、舜,怎么能没有过错?况且臣子怎么能举兵指向朝廷?处仲(王敦)贪婪刚愎,王平子(王澄)在哪里?”《周顗别传》说:“王敦讨伐刘隗,当时温太真担任东宫庶子,在承华门外,与周顗相见,说:‘大将军此举有所依据,道义上不会有滥杀。’周顗说:‘你年轻,很少经历世事,哪有臣子像这样而不作乱的,共同推戴数年却做出这种事呢?处仲贪婪刚愎而强横忌刻,平子在哪里?’”《晋阳秋》说:“王澄担任荆州刺史,群贼并起,于是逃往豫章。他依仗自己平日的名声,仍然凌辱王敦,王敦派勇士路戎等人掐死了他。”裴子说:“王平子从荆州下来,大将军因此想杀他。而王平子左右有二十人,非常勇猛,都拿着铁盾马鞭,王平子常拿着玉枕。大将军于是犒劳荆州的文武官员,二十人堆积饮食,都不能动弹,于是借走王平子的玉枕,便把他拉下床。王平子手拉大将军的腰带断裂,与力士搏斗非常艰苦,于是登上屋顶,很久才死。”
【校文】
注“因欲杀之”,“因”,景宋本及沉本作“伺”。
【笺疏】
〔一〕刘盼遂说:“狼抗,叠韵连绵字,形容贪婪残暴的样子。也写作欴□。《广韵》十一唐‘欴□,贪貌’,本书《品藻》篇‘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尤为明确的证据。胡身之注《通鉴》晋纪说‘狼像狗,尖头白颊,前高后广,贪婪而敢于抗拒,人们因此用来比喻’,这是没有理解状态字的用法。双声叠韵的字,通过声音来体现意义,本来就不拘泥于形体。”余嘉锡按:盼遂认为狼抗是叠韵字以及驳斥胡注,都是对的。认为就是《广韵》的欴□,解释为贪婪残暴,则还可以商讨。所引周嵩的话,实际见于本书《识鉴》篇,是周嵩对他母亲自述的话。人即使能知道自己的过错,也必定不会直接承认是贪婪残暴。而且从周嵩的一生来看:过于刚直则有之,未曾有贪婪残暴的事。周嵩何必无故自诬?这必定不是这样的。《晋书》列女传叙述周嵩的话作“
嵩性抗直,亦不容于世」。唐人最明于双声叠韵,必不望文生义。然则狼抗者,抗直貌也。联绵之字虽因声以见义,然往往文变而义与之俱变。以广韵所收之字言之:欴□为贪貌。□□为身长貌。?吭为吹貌。盖皆狼抗之变,而义各不同。狼抗之不可为贪,犹之欴□之不可为身长也。果臝之实栝楼、其字从木。转为□□,则从瓜。转为蛞蝼,则从虫。安得谓因声见义,必无关于形体哉?晋书周顗传作「处仲刚愎强忍,狼抗无上」。狼抗即状其无上之貌。盖抗直之极,其弊必至于无上也。
译嵇康性格刚强正直,因此不被世俗所容。唐人对于双声叠韵最为精通,必定不会望文生义。那么,“狼抗”一词,就是形容刚强正直的样子。联绵词虽然依靠声音来体现意义,但往往字形变化,意义也随之改变。以《广韵》所收录的字为例:“欴□”是贪婪的样子,“□□”是身材修长的样子,“?吭”是吹气的样子。这些大概都是“狼抗”的演变,但意义各不相同。“狼抗”不能解释为贪婪,就像“欴□”不能解释为身材修长一样。果臝这种果实叫栝楼,它的字从木部;演变为“□□”,就从瓜部;演变为蛞蝼,就从虫部。怎么能说联绵词只凭声音表义,就一定与形体无关呢?《晋书·周顗传》中写道:“处仲刚愎强忍,狼抗无上”。“狼抗”就是形容他目中无人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刚强正直到了极点,其弊端必然导致目中无人。
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一〕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甚悉之。〔二〕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三〕刘谦之晋纪曰:「敦欲废明帝,言于众曰:『太子子道有亏,温司马昔在东宫悉其事。』峤既正言,敦忿而愧焉。」
【笺疏】
〔一〕嘉锡案:御览四百十八引晋中兴书曰:「王敦欲谤帝以不孝,于众坐明帝罪云:『温太真在东宫久,最所知悉。』因厉声问峤,谓惧威必与己同。峤正色对曰:『钩深致远,小人无以测君子。当今谅闇之际,唯有至性可称。』敦嘿然不悦。然惮其居正,不敢害之。」观其称当今谅闇之际,则此事当在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元帝崩之后,明帝太宁元年四月王敦下屯于湖之前。敦方谋篡逆,故有废帝之意。注引刘谦之晋纪,虽不言何时,然观其称太真为温司马,知亦在明帝即位之后。其仍称帝为太子者,敦心不以为君,以其即位未久,故仍呼以旧号。即其答王含语所谓「尚未南郊,何得称天子」也。世说不知本之何书,以为敦下住石头时之事,已不免有误。通鉴因之,叙入永昌元年三月敦入据石头之后,则与晋纪及中兴书所记皆不合。尚不如晋书载于明帝纪之前,不着年月之为得也。
〔二〕程炎震云:「案晋书纪传,峤为太子中庶子,不为左右卫率。考晋志,率与中庶子别官。峤或兼摄之耶?此永昌元年敦至石头时事。峤为敦左司马,则在明帝即位之后,不得便以司马目峤也。晋书明纪及通鉴九十二均不载『敦云温太真所说』云云,于义为得。」
御览二百四十五引晋中兴书曰:「温峤拜太子中庶子。峤在东宫,特见嘉宠,僚属莫与为比。峤与阮放等共劝太子游谈老、庄,不教以经史,太子甚爱之,数规谏讽议。」
〔三〕嘉锡案:此言皇太子是否有钩深致远之才,诚非己之浅识所能测度。但观其以礼事亲,固不失为孝子也。通鉴九十二注以为言太子既有钩深致远之才,而又尽事亲之礼,非也。
王大将军既反,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谓周曰:「卿何以相负?」〔一〕对曰:「公戎车犯正,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二〕晋阳秋曰:「王敦既下,六军败绩。顗长史郝嘏及左右文武劝顗避难,顗曰:『吾备位大臣,朝廷倾挠,岂可草间求活,投身胡虏邪?』乃与朝士诣敦,敦曰:『近日战有余力不?』对曰:『恨力不足,岂有余邪?』」
【笺疏】
〔一〕晋书顗传作「伯仁!卿负我」。通鉴九十二胡注曰:「愍帝建兴元年,顗为杜弢所困,投敦于豫章,故敦以为德。」
〔二〕嘉锡案:伯仁临难不屈,义正词严,可谓正色立朝,有孔父之节者矣。世说方正篇之目,惟伯仁、太真及钟雅数公可以无愧焉。其它诸人之事,虽复播为美谈,皆自好者优为之耳。晋书孝友颜含传曰:「或问江左群士优劣,答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余则吾不知也。』」谅哉言乎!
苏峻既至石头,百僚奔散,王隐晋书曰:「峻字子高,长广掖人。少有才学,仕郡主簿,举孝廉。值中原乱,招合流旧三千余家,结垒本县,宣示王化,收葬枯骨,远近感其恩义,咸共宗焉。讨王敦有功,封公,迁历阳太守。〔一〕峻外营将表曰:『鼓自鸣。』峻自斫鼓曰:『我乡里时有此,则空城。』有顷,诏书征峻。峻曰:『台下云我反,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乃作乱。」晋阳秋曰:「峻率众二万,济自横江、至于蒋山,王师败绩。」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
译王敦已经南下,驻扎在石头城,打算废黜明帝。宾客坐满了厅堂,王敦知道明帝聪明,想以不孝的罪名废掉他。他常常说明帝不孝的情形,却都说是温太真说的。温太真曾经担任东宫率,后来担任我的司马,对这些事非常清楚。过了一会儿,温峤来了,王敦便摆出威严的仪容,问温峤说:“皇太子为人怎么样?”温峤说:“小人无法揣测君子。”王敦声色俱厉,想用威势迫使温峤顺从自己,于是再次问温峤:“太子凭什么被称为优秀?”温峤说:“深奥精微、远见卓识,大概不是我这种浅陋见识所能揣测的。然而他依礼侍奉双亲,可以称得上是孝子。”刘谦之《晋纪》说:“王敦想废黜明帝,对众人说:‘太子在儿子之道上有亏欠,温司马以前在东宫,对这些事都很清楚。’温峤既然直言正论,王敦既愤怒又羞愧。”
王敦起兵反叛后,到达石头城,周伯仁前去见他。王敦对周伯仁说:“你凭什么辜负我?”周伯仁回答说:“您率军侵犯朝廷,我愧领六军,而王师未能振作,因此辜负了您。”《晋阳秋》说:“王敦南下后,六军战败。周顗的长史郝嘏以及左右文武官员劝周顗避难,周顗说:‘我位居大臣,朝廷倾覆动荡,怎么可以躲在草野间苟活,投奔胡虏呢?’于是与朝中士人前往拜见王敦,王敦说:‘近日的战斗还有余力吗?’周顗回答说:‘遗憾力量不足,哪里还有余力呢?’”
苏峻已经到达石头城,百官奔逃散开,王隐《晋书》说:“苏峻字子高,是长广掖人。年轻时就有才学,担任郡主簿,被举荐为孝廉。正值中原战乱,他招集流亡旧部三千多家,在本县筑垒自守,宣扬王化,收葬枯骨,远近的人都感激他的恩义,都共同尊崇他。因讨伐王敦有功,被封为公,升任历阳太守。苏峻的外营将领上表说:‘鼓自己响了。’苏峻亲自砍鼓说:‘我家乡有时出现这种情况,就是空城。’不久,诏书征召苏峻。苏峻说:‘台下说我反叛,反叛难道还能活命吗?我宁愿在山上望着廷尉,也不能在廷尉那里望着山头。’于是作乱。”《晋阳秋》说:“苏峻率领两万军队,从横江渡江,到达蒋山,王师战败。”只有侍中钟雅独自留在皇帝身边。有人对钟雅说:“见机而进,知难而退,这是古人的道理。您性格刚直,一定不被寇仇所容,为什么不顺应时宜,却坐
待其弊邪?」〔二〕钟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
译等待他们出现弊端吗?」钟会说道:「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殆不能救助,却各自逃避以求免祸,我担心董狐将会拿着简册进来了!」
【校文】
注「三千余」「三」,景宋本及沉本作「六」。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峻由淮陵内史以南塘破王敦功,进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
〔二〕程炎震云:「弊,晋书作毙。」
庾公临去,顾语钟后事,深以相委。钟曰:「栋折榱崩,谁之责邪?」庾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卿当期克复之效耳!」钟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耳。」春秋传曰:「楚庄王围郑,晋使荀林父率师救郑,与楚战于邲,晋师败绩。桓子归,请死。晋平公将许之,士贞子谏而止。后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田,曰:『吾获狄田,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
苏峻时,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王丞相保存术,会稽后贤记曰:「群字敬休,会稽山阴人。祖竺,吴豫章太守。父奕,全椒令。群有智局,仕至御史中丞。」晋阳秋曰:「匡术为阜陵令,逃亡无行。庾亮征苏峻,术劝峻诛亮,遂与峻同反。后以宛城降。」〔一〕因众坐戏语,令术劝酒,以释横塘之憾。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家语曰:「孔子之宋,匡简子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将战。孔子止之曰:『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述先王之道而为咎者,非丘罪也。命也夫!歌,予和汝。』子路弹剑,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罢。」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其眼。」礼记月令曰:「仲春之月,鹰化为鸠。」郑玄曰:「鸠,播谷也。」夏小正曰:「鹰则为鸠。鹰也者,其杀之时也;鸠也者,非杀之时也。善变而之仁,故具之。」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宛当作苑。苑城者,建康之宫城也。」程炎震云:「宛城当作苑城。晋书苏峻传云:『峻迁天子于石头,逼迫居人,尽聚之后苑,使怀德令匡术守苑城。』
成纪:『咸和四年春正月,术以苑城归顺。』」
苏子高事平,灵鬼志谣征曰:「明帝初,有谣曰:『高山崩,石自破。』高山,峻也。硕,峻弟也。后诸公诛峻,硕犹据石头,溃散而逃,追斩之。」〔一〕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二〕孔坦。乱离之后,百姓雕弊,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升御床,并蒙眷识,共奉遗诏。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列。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耳!」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三〕按王隐晋书:「苏峻事平,陶侃欲将坦,上用为豫章太守,坦辞母老不行。台以为吴郡。吴郡多名族,而坦年少,乃授吴兴内史,不闻尹京。」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苏峻传,以硕为峻子。而五行志亦载此谣,又以为峻弟石。其谣曰:『恻恻力力,放马山侧。大马死,小马饿。高山崩,石自破。』大马死者,谓明帝崩也。小马饿者,谓成帝幼,为峻逼迁于石头,御膳不足也。」
〔二〕书钞七十六引语林曰:「苏峻新平,温、庾诸公以朝廷初复,京尹宜得望实,唯孔君平可以处之也。」
〔三〕嘉锡案:此出语林,见御览二百五十二。
孔车骑与中丞共行,孔愉别传曰:「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初辟中宗参军,讨华轶有功,封余不亭侯。愉少时尝得一龟,放于余不溪中,龟于路左顾者数过。及后铸印,而龟左顾,更铸犹如此。印师以闻,愉悟,取而佩焉。累迁尚书左仆射、赠车骑将军。」中丞,孔群也。〔一〕在御道逢匡术,宾从甚盛,因往与车骑共语。中丞初不视,直云:「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术大怒,便欲刃之。车骑下车,抱术曰:「族弟发狂,卿为我宥之!」始得全首领〔二〕。
【笺疏】
〔一〕范成大骖鸾录云:「宿德清县,泊舟左顾亭。左顾亭者,孔愉放龟处。亭前两大枯木,可千年。孔侯墓庙在焉。庙居墓前,与其夫人像皆盘膝坐,盖是几席未废时所作。」
〔二〕嘉锡案:此
译【校文】
注文中“三千余”的“三”,景宋本及沉本作“六”。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晋书》,苏峻由淮陵内史因南塘击败王敦的功劳,晋升为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
〔二〕程炎震说:“弊,在《晋书》中写作毙。”
庾亮临行前,回头对钟雅交代后事,深深地托付给他。钟雅说:“栋梁折断,屋椽崩塌,这是谁的责任呢?”庾亮说:“今天的事情,不容再辩解了,你只当期待收复失地的成效罢了!”钟雅说:“想必您不愧对荀林父吧。”《春秋传》说:“楚庄王包围郑国,晋国派荀林父率军救郑,在邲地与楚国交战,晋军大败。桓子(荀林父)回国,请求处死。晋平公将要答应,士贞子进谏而阻止了他。后来荀林父在曲梁击败赤狄,赏赐桓子狄人千室,也赏赐士伯瓜衍的田地,说:‘我获得狄人的田地,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我就失去伯氏(指荀林父)了。’”
苏峻叛乱时,孔群在横塘被匡术逼迫。王导丞相保全了匡术,《会稽后贤记》说:“孔群字敬休,是会稽山阴人。祖父孔竺,是吴国豫章太守。父亲孔奕,是全椒令。孔群有智略,官至御史中丞。”《晋阳秋》说:“匡术担任阜陵令,逃亡且品行不端。庾亮征讨苏峻,匡术劝苏峻诛杀庾亮,于是与苏峻一同反叛。后来凭借宛城投降。”〔一〕于是众人坐着开玩笑,让匡术劝酒,以消除横塘之恨。孔群回答说:“我的德行不如孔子,却遭遇与孔子在匡地相同的困境。《孔子家语》说:‘孔子到宋国,匡简子用甲士包围他。子路发怒,举起戟将要战斗。孔子制止他说:‘不研习诗书,不练习礼乐,这是我的过错。如果阐述先王之道而获罪,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命运啊!唱歌,我为你和声。’子路弹剑,孔子和声。曲子唱完三遍,匡人解除甲胄散去。’虽然阳气布散,鹰化为鸠,但对于有见识的人来说,仍然憎恶它的眼睛。”《礼记·月令》说:“仲春之月,鹰化为鸠。”郑玄说:“鸠,就是播谷鸟。”《夏小正》说:“鹰就变成鸠。鹰,是杀戮的时候;鸠,不是杀戮的时候。善于变化而趋向仁德,所以记载它。”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宛应当是苑。苑城,是建康的宫城。”程炎震说:“宛城应当是苑城。《晋书·苏峻传》说:‘苏峻将天子迁到石头城,逼迫居民,全部聚集在后苑,派怀德令匡术守卫苑城。’《成纪》:‘咸和四年春正月,匡术凭借苑城归顺。’”
苏峻之事平定后,《灵鬼志》记载的谣征说:“明帝初年,有谣言说:‘高山崩,石自破。’高山,指苏峻。硕,是苏峻的弟弟。后来众公卿诛杀苏峻,苏硕还占据石头城,溃散逃跑,被追兵斩杀。”〔一〕王导、庾亮等众公卿想任用孔廷尉(孔坦)为丹阳尹。〔二〕孔坦。在战乱离散之后,百姓凋敝困苦,孔坦感慨地说:“昔日肃祖(明帝)临崩,众位公卿亲自登上御床,都蒙受眷顾赏识,共同奉行遗诏。我孔坦疏远卑贱,不在顾命大臣之列。既然有了艰难,就把微臣放在前面,现在我还是砧板上的腐肉,任凭人切割罢了!”于是拂衣而去,众公卿也就作罢了。〔三〕查王隐《晋书》:“苏峻之事平定后,陶侃想带孔坦,皇上任用他为豫章太守,孔坦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去。朝廷改任他为吴郡太守。吴郡多有名门望族,而孔坦年轻,于是授予他吴兴内史,没听说他担任过京兆尹。”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晋书·苏峻传》,把苏硕当作苏峻的儿子。而《五行志》也记载此谣,又认为是苏峻的弟弟苏石。那谣言说:‘恻恻力力,放马山侧。大马死,小马饿。高山崩,石自破。’大马死的,是指明帝崩逝。小马饿的,是指成帝年幼,被苏峻逼迫迁到石头城,御膳不足。”
〔二〕《书钞》卷七十六引《语林》说:“苏峻刚平定,温峤、庾亮等众公卿认为朝廷刚恢复,京尹应当得到声望与实绩兼备的人,只有孔君平可以担任。”
〔三〕梁嘉锡案:此条出自《语林》,见于《太平御览》卷二百五十二。
孔车骑(孔愉)与中丞(孔群)同行,孔愉别传说:“孔愉字敬康,是会稽山阴人。起初被征召为中宗参军,讨伐华轶有功,封余不亭侯。孔愉年轻时曾得到一只龟,把它放到余不溪中,龟在路上多次回头看。后来铸造印信,龟向左看,再铸还是这样。印师上报,孔愉领悟,取来佩戴。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仆射,追赠车骑将军。”中丞,就是孔群。〔一〕在御道上遇到匡术,宾客随从很盛大,于是上前与车骑将军交谈。中丞起初不看他,径直说:“鹰化为鸠,众鸟仍然憎恶它的眼睛。”匡术大怒,就要杀他。车骑将军下车,抱住匡术说:“族弟发狂,你替我宽恕他!”匡术这才保全了性命。〔二〕
【笺疏】
〔一〕范成大《骖鸾录》说:“住宿在德清县,泊舟在左顾亭。左顾亭,是孔愉放龟的地方。亭前有两棵大枯木,已有千年。孔侯墓庙在那里。庙在墓前,与他夫人的像都盘膝而坐,大概是几席未废时所作。”
〔二〕梁嘉锡案:此
与上「孔群在横塘」一条,即一事而传闻异辞。观其两条,皆以鹰化为鸠为言,则当同在峻败术降之后。而一则术劝以酒,而群犹不释憾。一则群仅不视术,而几被手刃。所言未尝有异。何所遭之不同耶?晋书不悟世说传疑之意,乃合两事为一,云「苏峻入石头时,匡术有宠于峻,宾从甚盛。群与从兄愉同行于横塘,遇之。愉止与语,而群初不视术,术怒欲刃之。后峻平,王导保存术」云云。既妄易「御道」为「横塘」以傅会其事,又删去「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二语以泯其迹。盖晋书好采小说,不欲有所取舍,故为此弥缝之术也。晋书群附孔愉传。
译这与上面“孔群在横塘”那条记载,讲的是同一件事,但传闻的说法不同。看这两条记载,都以“鹰化为鸠”为说辞,那么应当都发生在苏峻败死、匡术投降之后。其中一条说匡术劝酒,而孔群仍然不消除怨恨;另一条说孔群只是不看匡术,却几乎被匡术用刀杀害。所说的内容并没有不同。为什么遭遇却不一样呢?《晋书》没有领悟《世说新语》传述疑事的本意,竟然把两件事合并为一,说“苏峻攻入石头城时,匡术受苏峻宠信,宾客随从很多。孔群与堂兄孔愉同行于横塘,遇到了匡术。孔愉停下来与匡术说话,而孔群起初根本不看他,匡术发怒想杀他。后来苏峻之乱平定,王导保全了匡术”等等。既胡乱把“御道”改为“横塘”以附会此事,又删去“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这两句话以抹去痕迹。大概是因为《晋书》喜好采录小说,不想有所取舍,所以用了这种弥合缝隙的手法。《晋书》中孔群的传记附在孔愉传后面。
梅颐尝有惠于陶公。后为豫章太守,〔一〕有事,王丞相遣收之。侃曰:「天子富于春秋,万机自诸侯出,王公既得录,陶公何为不可放?」乃遣人于江口夺之。晋诸公赞曰:「颐字仲真,汝南西平人。少好学隐退,而求实进止。」永嘉流人名曰:「颐,领军司马。颐弟陶,字叔真。」邓粲晋纪曰:「初,有赞侃于王敦者,乃以从弟廙代侃为荆州,左迁侃广州。侃文武距廙而求侃,敦闻大怒。及侃将莅广州,过敦,敦陈兵欲害侃。敦咨议参军梅陶谏敦,乃止,厚礼而遣之。」王隐晋书亦同。按二书所叙,则有惠于陶是梅陶,非颐也。〔二〕颐见陶公,拜,陶公止之。颐曰:「梅仲真▯,明日岂可复屈邪?」
【校文】
注「少好学隐退,而求实进止」「好」,景宋本作「以」,「求」作「才」。沉本无「好」字,「求」亦作「才」。
注「赞」景宋本作「谮」。
【笺疏】
〔一〕程炎震云:「梅颐当作梅赜。尚书舜典孔疏云:『东晋之初,豫章内史梅赜上孔氏传。』阮元校勘记:『梅赜,元王天与尚书纂传作梅颐』,是其例矣。隋书经籍志亦作梅赜。虞书孔疏又引晋书:晋太保公郑冲以古文授扶风苏愉,愉字休预。预授天水梁柳,字洪季,即皇甫谧外弟也。季授城阳臧曹,字彦始。始授郡守子汝南梅赜,字仲真。真为豫章内史。知赜之父尝为城阳太守也。」嘉锡案:隋书经籍志、尚书虞书孔疏及经典释文序录均作豫章内史。至其姓名,则孔疏作梅赜,释文作枚赜。
〔二〕嘉锡案:今晋书陶侃传曰:「敦将杀侃,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言于敦曰:『周访与侃亲姻,如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敦意遂解。于是设盛馔以饯之。」与邓粲、王隐书并合。盖有惠于陶公者,自是梅叔真。陶公之救仲真,乃感叔真之惠,而藉手其兄以报之耳。世说谓颐有惠于陶公,当属传闻之误。
王丞相作女伎,施设床席。蔡公先在坐,不说而去,王亦不留。蔡司徒别传曰:「谟字道明,济阳考城人。博学有识,避地江左,历左光禄、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薨,赠司空。」
何次道、庾季坚二人并为元辅。晋阳秋曰:「庾冰字季坚,太尉亮之弟也。少有检操,兄亮常器之,曰:『吾家晏平仲。』累迁车骑将军、江州刺史。」成帝初崩,于时嗣君未定,何欲立嗣子,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嗣子冲幼,乃立康帝。中兴书曰:「帝讳岳,字世同,成帝同母弟也。成帝崩,即位,年二十二。」康帝登阼,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之议,今不睹盛明之世。」〔一〕晋阳秋曰:「初,显宗临崩,庾冰议立长君,何充谓宜奉皇子。争之不得,充不自安,求处外任。及冰出镇武昌,充自京驰还,言于帝曰:『冰不宜出,昔年陛下龙飞,使晋德再隆者,冰之勋也。臣无与焉。』」帝有惭色。
【校文】
「盛明之世」「盛」,沉本作「圣」。
【笺疏】
〔一〕嘉锡案:御览四百二十八引晋中兴书曰:「初庾冰兄弟每说显宗:国有强敌,宜须长君。显宗晏驾,何充建议曰:『父子相传,先王旧典。忽妄改易,惧非长计。』冰等不从,遂立康帝。康帝临轩,冰、充侍坐。帝曰:『朕嗣洪业,二君之力也。』充对曰:『陛下龙飞,臣冰之力。若如臣议,不睹升平之世。』其强正不挠,率皆如此。」与世说及晋阳秋并小异。
江仆射年少,王丞相呼与共棋。〔一〕王手尝不如两道许,而欲敌道戏,试以观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尔。」徐广晋纪曰:「江虨字思玄,陈留人。博学知名,兼善弈,为中兴之冠。累迁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傍有客曰:「此年少戏乃不恶。」王徐举首曰:「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范汪棋品曰:「虨与王恬等,棋第一品,导第五品。」
【笺疏】
〔
译梅颐曾经对陶公有过恩惠。后来梅颐担任豫章太守,因为犯了事,王丞相派人去逮捕他。陶侃说:“天子年轻,国家大事都由诸侯决定,王公既然能够被宽恕,陶公为什么不能被释放呢?”于是派人到江边渡口把梅颐抢了回来。《晋诸公赞》说:“梅颐字仲真,是汝南西平人。年轻时爱好学习,隐居退守,却追求实际的仕进。”《永嘉流人名》说:“梅颐,担任领军司马。梅颐的弟弟梅陶,字叔真。”邓粲的《晋纪》说:“起初,有人向王敦进谗言诋毁陶侃,于是王敦让堂弟王廙代替陶侃担任荆州刺史,将陶侃左迁为广州刺史。陶侃的将士们抗拒王廙,拥护陶侃,王敦听说后非常愤怒。等到陶侃将要赴任广州,经过王敦驻地时,王敦陈列兵马想要杀害陶侃。王敦的咨议参军梅陶劝谏王敦,王敦才停止,以厚礼送走了陶侃。”王隐的《晋书》记载也相同。根据这两本书的叙述,对陶公有恩惠的是梅陶,而不是梅颐。梅颐见到陶公,行礼跪拜,陶公制止了他。梅颐说:“梅仲真我,明天难道还能再委屈您来接待我吗?”
王丞相制作女乐,布置床席。蔡公当时已经在座,不高兴就离开了,王丞相也不挽留。《蔡司徒别传》说:“蔡谟字道明,是济阳考城人。学识广博而有见识,避乱来到江东,历任左光禄大夫、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去世时,追赠司空。”
何次道、庾季坚两人同时担任宰相。《晋阳秋》说:“庾冰字季坚,是太尉庾亮的弟弟。年轻时就有检点操守,哥哥庾亮常常器重他,说:‘他是我们家的晏平仲。’多次升迁至车骑将军、江州刺史。”成帝刚去世,当时继承人还没有确定,何充想要立成帝的儿子为帝,庾冰和朝廷议论认为外敌正强盛,成帝的儿子年幼,于是立康帝为帝。《中兴书》说:“康帝名岳,字世同,是成帝同母的弟弟。成帝去世,他即位,时年二十二岁。”康帝登基,会见群臣,对何充说:“我如今之所以能继承大业,是谁的主意?”何充回答说:“陛下登基,这是庾冰的功劳,不是我的力量。当时如果采用我的建议,现在就不会看到这样太平盛世了。”《晋阳秋》说:“起初,显宗临终时,庾冰建议立年长的君主,何充认为应该奉立皇子。争论不过,何充心中不安,请求外任。等到庾冰出镇武昌,何充从京城赶回,对皇帝说:‘庾冰不应该出镇外地,往年陛下登基,使晋朝德行再次兴隆,是庾冰的功勋。我没有参与。’”皇帝露出惭愧的神色。
江仆射年轻时,王丞相叫他一起下棋。王丞相的棋力曾经不如江虨两路左右,却想和他平手对弈,试着观察他。江虨不立刻落子。王丞相说:“你为什么不走棋?”江虨说:“恐怕不能这样。”旁边有客人说:“这年轻人下棋并不差。”王丞相慢慢抬起头说:“这年轻人不仅仅是在围棋上胜过我。”范汪的《棋品》说:“江虨与王恬等人,棋力第一品,王导第五品。”
一〕程炎震云:「晋书不载思玄之年。据其弟思悛永和九年卒,年四十九,盖导年大三十余岁,然未必是导为丞相时方共棋也。」
译程炎震说:“《晋书》没有记载王导的年龄。根据他的弟弟王悛在永和九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推测王导的年龄大概比王悛大三十多岁,但未必是等到王导担任丞相时才一起下棋。”
孔君平疾笃,〔一〕庾司空为会稽,省之,庾冰。相问讯甚至,为之流涕。庾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庾闻,回谢之,请其话言。王隐晋书曰:「坦方直而有雅望。」
【校文】
「回谢之」「回」,景宋本及沉本作「回」。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坦传:年五十一,不云卒于何年。盖在咸康二年以后,六年以前。」
桓大司马诣刘尹,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中兴书曰:「温曾为徐州刺史。」沛国属徐州,故呼温使君。斗战者,以温为将也。桓甚有恨容。刘尹,真长。已见。
后来年少,多有道深公者。深公谓曰:「黄吻年少,勿为评论宿士。昔尝与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高逸沙门传曰:「晋元、明二帝,游心玄虚,托情道味,以宾友礼待法师。王公、庾公倾心侧席,好同臭味也。」
王中郎年少时,坦之,已见。江虨为仆射领选,〔一〕欲拟之为尚书郎。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何得拟我?」江闻而止。〔二〕按王彪之别传曰:「彪之从伯导谓彪之曰:『选曹举汝为尚书郎,幸可作诸王佐邪?』」此知郎官,寒素之品也。〔三〕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虨传云:代王彪之为尚书仆射,则在升平三、四年闲,坦之年已出三十,不为少矣。晋书坦之传叙此于为抚军掾之前,盖误。」
〔二〕晋书王国宝传曰:「妇父谢安,恶其倾侧,每抑而不用。除尚书郎,国宝以中兴膏腴之族,惟作吏郎,不为余曹郎,甚怨望,固辞不拜。」嘉锡案:国宝即坦之子。正可与此条互证。
〔三〕嘉锡案:后汉尚书郎,多以孝廉或博士高第为之。名公鉅卿,往往出于其闲。至西晋山涛启事,尚称尚书郎极清望,号称大臣之副(见书钞六十引),其为要职可知。而过江以后,膏粱子弟遂薄之不为。以致坦之拒之于前,国宝辞之于后。其故何也?盖自中朝名士王衍之徒,祖尚浮虚,不以物务自婴,转相放效,习成风尚。以遗事为高,以任职为俗,江左偏安,此弊未改。尚书诸曹郎,主文书起草(见汉、晋志),无吏部之权势,而有刀笔之烦,固名士之所不屑。惟出身寒素者为能黾勉奉公,不以簿书期会为耻,选曹亦乐得而用焉。相沿日久,积重难返。坦之尝着废庄之论,非不欲了公事者,然以世族例不为此官,亦拂然拒之矣。士大夫之风气如此,而欲望其鞠躬尽瘁,知无不为,何可得也!
王述转尚书令,〔一〕事行便拜。文度曰:「故应让杜许。」〔二〕蓝田云:「汝谓我堪此不?」文度曰:「何为不堪!但克让自是美事,恐不可阙。」蓝田慨然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如我。」述别传曰:「述常以为人之处世,当先量己而后动,义无虚让,是以应辞便当固执。其贞正不踰皆此类。」
【笺疏】
〔一〕程炎震云:「哀帝兴宁二年五月,述自扬州为尚书令、卫将军,以桓温牧扬州,徙避之也。」
〔二〕刘盼遂曰:「杜许未详。晋书王述传作『坦之谏,以为故事应让』。」
孙兴公作庾公诔,〔一〕文多托寄之辞。绰集载诔文曰:「咨予与公,风流同归。拟量托情,视公犹师。君子之交,相与无私。虚中纳是,吐诚悔非。虽实不敏,敬佩弦韦。永戢话言,口诵心悲。」既成,示庾道恩。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道恩,庾羲小字。徐广晋纪曰:「羲,字叔和,太保亮第三子。拔尚率到。位建威将军、吴国内史。」
【校文】
注「太保亮」「太保」,当依景宋本及沉本作「太尉」。袁本作「太和」,亦误。
【笺疏】
〔一〕程炎震云:「咸康六年,庾亮卒。」
王长史求东阳,抚军不用。简文。后疾笃,临终,〔一〕抚军哀叹曰:「吾将负
译孔君平病重,庾司空庾冰担任会稽内史时去探望他,互相问候极为恳切,为他流下眼泪。庾冰从床上下来后,孔君平感慨地说:“大丈夫即将离世,不问安定国家、治理家庭的方法,却像小儿女一样互相问候!”庾冰听说后,回头向他道歉,请求他谈谈治国安邦的话。王隐《晋书》说:“孔坦方正刚直,享有高雅的声望。”
桓大司马桓温去拜访刘尹刘真长,刘真长躺着不起来。桓温弯弓弹丸,弹击刘真长的枕头,弹丸迸裂,碎片散落在床褥之间。刘真长变了脸色,起身说:“使君像这样,难道还要通过争斗来求胜吗?”《中兴书》说:“桓温曾担任徐州刺史。”沛国属于徐州,所以称桓温为使君。所谓“斗战”,是因为桓温是武将。桓温脸上露出很遗憾的神色。刘尹即刘真长,前面已经提到过。
后来的年轻人,多有称道深公的。深公对他们说:“黄口小儿,不要评论前辈名士。我曾经与元、明两位皇帝,以及王、庾两位公卿交往过。”《高逸沙门传》说:“晋元帝、明帝两位皇帝,心神寄托于玄虚之道,情感依托于道家的意味,以宾客朋友的礼节对待法师。王公、庾公倾心相待,喜好与他们气味相投。”
王中郎王坦之年轻时,江虨担任尚书仆射兼领选曹,打算举荐他做尚书郎。有人告诉了王坦之。王坦之说:“自从过江以来,尚书郎只用第二等人,怎么能举荐我?”江虨听说后就停止了。按王彪之的别传记载:“王彪之的堂伯王导对王彪之说:‘选曹举荐你为尚书郎,幸好可以做诸王的辅佐吗?’”由此可知,郎官是寒门素族的人担任的。
王述转任尚书令,任命下达就立即接受。他的儿子王文度说:“本来应该推让杜、许二人。”王述说:“你认为我胜任这个职位吗?”文度说:“为什么不胜任!只是克制谦让本来就是美事,恐怕不能缺少。”王述感慨地说:“既然说胜任,为什么还要推让?人们说你胜过我,其实一定不如我。”《王述别传》说:“王述常认为人处世,应当先衡量自己然后行动,道义上不应虚假谦让,所以应当推辞时就应当坚持。他的坚贞正直不逾越规范,都是这类情况。”
孙兴公孙绰为庾公庾亮撰写诔文,文中多有寄托情感之辞。《孙绰集》所载诔文说:“咨我与你,风流同归。比拟衡量寄托情感,视你如师。君子之交,相互无私。虚心接纳正确,吐露真诚悔恨错误。虽然实在不敏,敬佩弦韦。永远收敛话语,口诵心悲。”写成后,给庾道恩看。庾道恩看了,感慨地退还给他,说:“先君与你,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道恩是庾羲的小字。徐广《晋纪》说:“庾羲,字叔和,太尉庾亮的第三子。被选拔尚主。官位建威将军、吴国内史。”
王长史王濛请求担任东阳太守,抚军将军简文帝不用他。后来简文帝病重,临终时,抚军将军哀叹说:“我将辜负
【笺疏】
〔一〕程炎震云:「法书要录九载张怀瓘书断云:『蒙以永和三年卒,年三十九。』」
〔二〕嘉锡案:事见政事篇「山遐去东阳」条。又案:此出郭子,见御览四百九十引。
刘简作桓宣武别驾,后为东曹参军,刘氏谱曰:「简字仲约,南阳人。祖乔,豫州刺史。父珽,颍川太守。简仕至大司马参军。」〔一〕颇以刚直见疏。尝听记,简都无言。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答曰:「会不能用。」宣武亦无怪色。
【校文】
注「父珽」「珽」,景宋本及沉本作「挺」。
「尝听记」「记」,景宋本及沉本作「讯」。
【笺疏】
〔一〕唐书宰相世系表:南阳刘氏,出自长沙定王,生安众康侯丹。裔孙廙,字恭嗣,魏侍中、关内侯,无子,以弟子阜嗣。阜字伯陵,陈留太守。生乔,字仲彦,晋太傅军咨祭酒。生挺,颍川太守,二子简、耽。嘉锡案:晋书刘乔传只云子挺,挺子耽,竟不及简,此可补其阙。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孔子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刘尹之意,盖从此言也。
王修龄尝在东山甚贫乏。司州,已见。陶胡奴为乌程令,胡奴,陶范小字也。陶侃别传曰:「范字道则,侃第十子也。侃诸子中最知名。历尚书、秘书监。」何法盛以为第九子。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一〕
【笺疏】
〔一〕嘉锡案:侃别传及今晋书均言范最知名,不知其人以何事得罪于清议,致修龄拒之如此其甚。疑因陶氏本出寒门,士行虽立大功,而王、谢家儿不免犹以老兵视之。其子夏、斌复不肖,同室操戈,以取大戮。故修龄羞与范为伍。于此固见晋人流品之严,而寒士欲立门户为士大夫,亦至不易矣。赏誉篇曰:「谢太傅语真长:『阿龄于此事,故欲太厉。』刘曰:『亦名士之高操者。』」观修龄之拒胡奴,殆所谓风操太厉者欤?
阮光禄阮裕,已见。赴山陵,〔一〕至都,不往殷、刘许,过事便还。诸人相与追之,阮亦知时流必当逐己,乃遄疾而去,至方山不相及。中兴书曰:「裕终日颓然,无所错综,而物自宗之。」刘尹时为会稽,乃叹曰:「我入当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复近思旷傍,〔二〕伊便能捉杖打人,不易。」〔三〕
【校文】
「时为会稽」「为」,沉本作「索」。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裕传云:『成帝崩,裕赴山陵。』康纪:『咸康八年七月,葬成帝于兴平陵。』」
〔二〕嘉锡案:晋书阮裕传云:「家居会稽剡县。寻征侍中,不就。还剡山,有肥遁之志。」其下即叙赴山陵之事。又云:「在东山久之,经年敦逼,并无所就。御史中丞周闵奏裕及谢安违诏累载,并应有罪,禁锢终身。诏书贳之。」谢安传亦云:「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以此两传互证,知阮、谢同时隐居会稽,方思旷赴陵还剡之日,亦正安石高卧东山之时。故真长发为此叹。其所以言惟当泊安石渚下,不敢近思旷者,盖安石为真长妹婿,且其平日携妓游赏,与人同乐,固自和易近人。而思旷则务远时流,沉冥独往故也。后来两人之出处殊途,亦可于此观之矣。
〔三〕程炎震云:「文选二十谢灵运邻里相送方山诗注引丹阳郡图经曰:『方山在江宁县东五十里,下有湖水,旧扬州有四津,方山为东,石头为西。』『刘尹时为会稽』,为宋本作索,是也。我入云云,是自揣到官后之词,若已为会稽,则不作是语矣。康帝之初,何充当国,与惔好尚不同,或求而不得,故晋书惔传不言为会稽也。裕传亦取此事,而删此句,但言刘惔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法书要录》记载张怀瓘《书断》说:‘王蒙在永和三年去世,享年三十九岁。’”
〔二〕余嘉锡按:此事见于《政事》篇“山遐离开东阳”条。又按:此条出自《郭子》,见《太平御览》卷四百九十所引。
刘简担任桓宣武的别驾,后来任东曹参军,《刘氏谱》说:“刘简字仲约,南阳人。祖父刘乔,任豫州刺史。父亲刘珽,任颍川太守。刘简官至大司马参军。”〔一〕他因为刚直而被疏远。曾经听候记录,刘简始终一言不发。桓宣武问:“刘东曹为什么不下心?”回答说:“即使下了心,最终也无法被任用。”桓宣武也没有露出怪罪的神色。
【校文】
注“父珽”的“珽”,景宋本及沉本作“挺”。
“尝听记”的“记”,景宋本及沉本作“讯”。
【笺疏】
〔一〕《唐书·宰相世系表》:南阳刘氏,出自长沙定王,生安众康侯刘丹。裔孙刘廙,字恭嗣,任魏侍中、关内侯,没有儿子,以侄子刘阜继承。刘阜字伯陵,任陈留太守。生刘乔,字仲彦,任晋太傅军咨祭酒。生刘挺,任颍川太守,有两个儿子刘简、刘耽。余嘉锡按:《晋书·刘乔传》只说儿子刘挺,刘挺的儿子刘耽,竟然没有提及刘简,这里可以弥补其缺漏。
刘真长、王仲祖一起出行,太阳偏西了还没吃饭。有个相识的平民送他们饭食,菜肴案几非常丰盛,刘真长推辞不要。王仲祖说:“暂且用来充饥,何必苦苦推辞?”刘真长说:“平民都不可以和他们结下因缘。”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亲近了就会无礼,疏远了就会怨恨。”刘尹的意思,大概就出自这句话。
王修龄曾经在东山,非常贫困。司州,前面已经见过。陶胡奴担任乌程令,胡奴是陶范的小名。《陶侃别传》说:“陶范字道则,是陶侃的第十个儿子。在陶侃的儿子中最有名望。历任尚书、秘书监。”何法盛认为他是第九个儿子。送了一船米给他,他却不肯接受。直接回答说:“王修龄如果饿了,自然应当去找谢仁祖讨饭吃,不需要陶胡奴的米。”〔一〕
【笺疏】
〔一〕余嘉锡按:《陶侃别传》及现在的《晋书》都说陶范最有名望,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得罪了清议,致使王修龄如此坚决地拒绝他。怀疑是因为陶氏原本出身寒门,陶侃虽然建立了大功,但王、谢家的子弟不免还是把他看作老兵。他的儿子陶夏、陶斌又不肖,同室操戈,招致杀身之祸。所以王修龄羞于与陶范为伍。在这里固然可以看出晋代门第品级的严格,而寒门士人想要建立门户成为士大夫,也是非常不容易的。《赏誉》篇说:“谢太傅对刘真长说:‘阿龄在这件事上,确实想要太过严厉。’刘真长说:‘这也是名士的高尚节操。’”看王修龄拒绝陶胡奴,大概就是所谓风操太过严厉吧?
阮光禄阮裕,前面已经见过。他前往山陵,〔一〕到了京城,不去殷浩、刘惔那里拜访,办完事情就返回。众人一起去追赶他,阮裕也知道当时的人一定会追逐自己,于是加快马匹离开,到了方山也没能追上。《中兴书》说:“阮裕整天颓然自放,不从事任何事务,而人们自然尊崇他。”刘尹当时担任会稽内史,于是感叹说:“我进去应当停泊在安石洲下罢了。不敢再靠近思旷旁边,〔二〕他就能拿着拐杖打人,不容易相处。”〔三〕
【校文】
“时为会稽”的“为”,沉本作“索”。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阮裕传》说:‘成帝去世,阮裕前往山陵。’《康纪》:‘咸康八年七月,将成帝葬于兴平陵。’”
〔二〕余嘉锡按:《晋书·阮裕传》说:“阮裕在家居住于会稽剡县。不久征召为侍中,不就任。回到剡山,有隐居之志。”下面接着叙述他前往山陵的事。又说:“在东山很久,经过多年敦迫,都没有就任。御史中丞周闵上奏阮裕及谢安违抗诏令多年,都应当有罪,终身禁锢。诏书赦免了他们。”《谢安传》也说:“寄居会稽,与王羲之以及高阳许询、僧人支遁交游。外出则渔猎山水,回家则吟咏文章,没有入世之意。有关部门上奏谢安被召多年不到,终身禁锢。”用这两篇传记互相印证,知道阮裕、谢安同时隐居会稽,当阮思旷赴陵返回剡山之日,也正是谢安石高卧东山之时。所以刘真长发出这样的感叹。他之所以说只应当停泊在安石洲下,不敢靠近思旷,大概是因为谢安是刘真长的妹夫,而且他平日携妓游赏,与人同乐,本来就和易近人。而阮思旷则致力于远离时流,沉潜独往的缘故。后来两人出处不同,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
〔三〕程炎震说:“《文选》卷二十谢灵运《邻里相送方山诗》注引《丹阳郡图经》说:‘方山在江宁县东五十里,下面有湖水,旧扬州有四个渡口,方山在东,石头在西。’‘刘尹时为会稽’,‘为’字宋本作‘索’,是对的。‘我入云云’,是自揣到任后的话,如果已经担任会稽内史,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康帝初年,何充担任国相,与刘惔喜好不同,或许征召而未得,所以《晋书·刘惔传》不记载他担任会稽内史。阮裕传也采用了这件事,而删去了这一句,只说刘惔
叹曰云云,语妙全失。」
王、刘与桓公共至覆舟山看。〔一〕酒酣后,刘牵脚加桓公颈。桓公甚不堪,举手拨去。既还,王长史语刘曰:「伊讵可以形色加人不?」温别传曰:「温有豪迈风气也。」
译(有人)感叹说云云,言语的妙处完全丧失了。」
王、刘与桓公一同到覆舟山去游览。〔一〕酒喝得正畅快时,刘牵住脚搭在桓公的脖子上。桓公非常不能忍受,抬手将脚拨开。回来后,王长史对刘说:「他难道可以用威势和脸色来压制别人吗?」《温别传》说:「温有豪迈的风度。」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苏峻传『据蒋陵覆舟山』,成纪作『蒋山』。礼志『咸和五年,于覆舟山南立北郊』。」
桓公问桓子野:「谢安石料万石必败,何以不谏?」〔一〕子野,桓伊小字也。续晋阳秋曰:「伊字叔夏,谯国铚人。父景,护军将军。伊少有才艺,又善声律,加以标悟省率,为王蒙、刘惔所知。累迁豫州刺史,赠右将军。」子野答曰:「故当出于难犯耳!」桓作色曰:「万石挠弱凡才,有何严颜难犯?」
【笺疏】
〔一〕嘉锡案:本书简傲篇:「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推此而言,非不谏也。意者友于义重,务在掩覆,不令彰着,故无闻焉耳。御览七百一引俗说曰:「谢万作吴兴郡,其兄安时随至郡中。万眠常晏起,安清朝便往床前,叩屏风呼万起。」其于万之寝兴尚约束之如此,岂有知其必败而不谏者乎?
罗君章曾在人家,〔一〕主人令与坐上客共语。答曰:「相识已多,不烦复尔。」罗府君别传曰:「含字君章,桂阳枣阳人。盖楚熊姓之后,启土罗国,遂氏族焉。后寓湘境,故为桂阳人。含,临海太守彦曾孙,荥阳太守缓少子也。桓宣武辟为别驾,以官廨諠扰,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茨,伐木为床,织苇为席,布衣蔬食,晏若有余。桓公尝谓众坐曰:『此自江左之清秀,岂惟荆楚而已!』累迁散骑常侍、廷尉、长沙相。致仕,中散大夫,〔二〕门施行马。〔三〕含自在官舍,有一白雀栖集堂宇,及致仕还家,阶庭忽兰菊挺生。岂非至行之征邪?」
【校文】
注「枣阳人」「枣」,沉本作「耒」。
注「缓少子」「缓」,景宋本作「绥」。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四百九十八引语林云:『在宣武坐。』」
〔二〕程炎震云:「晋书含传中散上有加字,当据补。」
〔三〕演繁露一云:「晋、魏以后,官至贵品,其门得施行马。行马者,一木横中,两木互穿,以成四角,施之于门,以为约禁。周礼谓之陛枑,今官府前叉子是也。」
韩康伯病,拄杖前庭消摇。〔一〕韩伯,已见。见诸谢皆富贵,轰隐交路,〔二〕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三〕汉书曰:「王莽宗族凡十侯、五大司马。」
【校文】
注「大司马」下景宋本、沉本有「外戚莫盛焉」一句。
【笺疏】
〔一〕刘盼遂曰:「按礼记檀弓:『负手曳杖,消摇于门。』疏:『消摇,放荡以自宽纵。』庄子逍遥游释文云:『义取闲放不拘,怡然自得。』按逍遥即消摇之俗字。」
〔二〕李详云:「案张衡西京赋:『商旅联隔,隐隐展展。』薛综注:『隐隐展展,重车声。』此言谢车声属路也。」
〔三〕嘉锡案:识鉴篇云:「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伐,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可见康伯与诸谢积有夙嫌。书钞六十四引晋起居注曰:「武帝太始四年诏曰:『尚书韩伯陈疾解职,领军闲,无上直之劳,可得从容养疾,更以伯为领军。』」武帝太始四年乃孝武帝太元四年之误。时苻坚强盛,诸将败退相继,谢安遣弟石及兄子玄应机征讨(见安传)。是年四月,秦将俱难、彭超攻淮南。五月,围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救三阿,难、超战败。六月退屯淮北,玄追之,战于君川,复大败之,难、超仅以身免。玄还广陵,诏进号冠军将军、加领徐州刺史(通鉴一百四)。五年五月,以谢安为卫将军、仪同三司(孝武纪)、封建昌县公(安传)。石封兴平县伯。(石传称石以尚书仆射征俱难,误也。据纪石由尚书迁仆射在六年正月。)玄封东兴县侯。(石、玄封爵,本传无年月,以本纪安迁官推之,当在同时。)康伯拄杖消摇,必此时事也。盖其心既与谢氏不平,见其兄弟叔侄三人同时受封,忌其太盛,故以王莽之十侯为比。据建康实录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苏峻传》记载‘占据蒋陵、覆舟山’,成纪本作‘蒋山’。《礼志》记载‘咸和五年,在覆舟山南面设立北郊’。”
桓公问桓子野:“谢安石预料谢万石必定失败,为什么不去劝谏?”〔一〕子野,是桓伊的小名。《续晋阳秋》说:“桓伊字叔夏,谯国铚人。父亲桓景,任护军将军。桓伊年少时就有才艺,又精通声律,加上他识见高超、处事简率,被王蒙、刘惔所赏识。多次升迁后任豫州刺史,追赠右将军。”子野回答说:“这当然是因为谢安石难以冒犯啊!”桓公变了脸色说:“谢万石软弱平庸,有什么威严的脸色难以冒犯?”
【笺疏】
〔一〕嘉锡按:本书《简傲篇》记载:“谢公非常器重喜爱谢万,但审察到他必定失败,于是两人一同出行。从容地对谢万说:‘你作为元帅,应当多次召集将领宴会,以取悦众人的心。’”由此推论,并非没有劝谏。大概是因为兄弟情谊深厚,致力于掩盖过失,不使其显露,所以没有传闻罢了。《御览》卷七百一引《俗说》说:“谢万担任吴兴郡太守时,他的哥哥谢安当时随他到了郡中。谢万睡觉常常晚起,谢安清早就去床前,敲着屏风呼唤谢万起床。”他对谢万的起居尚且如此约束,难道会有知道他必定失败而不劝谏的情况吗?
罗君章曾经在别人家里,〔一〕主人让他和座上的客人一起交谈。他回答说:“认识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必再这样麻烦了。”《罗府君别传》说:“罗含字君章,桂阳枣阳人。大概是楚国熊姓的后代,开拓土地建立罗国,于是以罗为氏族。后来寄居在湘地,所以是桂阳人。罗含是临海太守罗彦的曾孙,荥阳太守罗缓的小儿子。桓宣武征召他做别驾,因为官署喧闹,他在城西池中的小洲上搭建茅屋,砍伐树木做床,编织芦苇做席,穿布衣吃蔬菜,安然自得仿佛有余裕。桓公曾经对众人说:‘这自然是江左的清秀之士,难道只是荆楚地区才有吗!’多次升迁后任散骑常侍、廷尉、长沙相。退休时,任中散大夫,〔二〕门前施行马。〔三〕罗含在官舍时,有一只白雀栖息在厅堂屋宇上,等到退休回家,台阶庭院忽然长出兰菊。这难道不是高尚德行的征兆吗?”
【校文】
注“枣阳人”的“枣”,沉本作“耒”。
注“缓少子”的“缓”,景宋本作“绥”。
【笺疏】
〔一〕程炎震说:“《御览》卷四百九十八引《语林》说:‘在桓宣武的座席上。’”
〔二〕程炎震说:“《晋书·罗含传》中‘中散’上面有‘加’字,应当据以补入。”
〔三〕《演繁露》卷一说:“晋、魏以后,官位达到尊贵品级,他的门前可以施行马。行马,是一根木头横在中间,两根木头互相穿插,形成四角,设置在门前,作为禁约。《周礼》称之为陛枑,现在官府前的叉子就是这种。”
韩康伯生病,拄着手杖在前庭悠闲漫步。〔一〕韩伯,前面已经见过。看到各位谢氏家族的人都富贵显赫,车马喧嚣充满道路,〔二〕感叹说:“这又与王莽时有什么不同呢?”〔三〕《汉书》说:“王莽的宗族共有十位侯爵、五位大司马。”
【校文】
注“大司马”下面,景宋本、沉本有“外戚莫盛焉”一句。
【笺疏】
〔一〕刘盼遂说:“按《礼记·檀弓》:‘背着手拖着杖,在门前悠闲漫步。’疏:‘消摇,放荡以自我宽纵。’《庄子·逍遥游》释文说:‘意义取闲放不拘束,怡然自得。’按‘逍遥’就是‘消摇’的俗字。”
〔二〕李详说:“按张衡《西京赋》:‘商旅车辆接连不断,隐隐展展。’薛综注:‘隐隐展展,是重车的声音。’这里说的是谢氏家族的车马声充满道路。”
〔三〕嘉锡按:《识鉴篇》说:“韩康伯与谢玄也没有深厚的交情,谢玄北伐时,康伯说:‘这个人喜好名声,必定能战斗。’谢玄听说后非常愤怒。”可见康伯与各位谢氏家族早有积怨。《书钞》卷六十四引《晋起居注》说:“武帝太始四年诏书说:‘尚书韩伯陈述疾病解除职务,领军一职空闲,没有上直之劳,可以从容养病,再任命韩伯为领军。’”武帝太始四年应是孝武帝太元四年的错误。当时苻坚强盛,各位将领接连败退,谢安派遣弟弟谢石及侄子谢玄应机征讨(见《谢安传》)。这年四月,秦将俱难、彭超攻打淮南。五月,包围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兖州刺史谢玄从广陵救援三阿,俱难、彭超战败。六月退守淮北,谢玄追击,在君川交战,又大败他们,俱难、彭超仅以身免。谢玄回到广陵,诏书进号冠军将军、加领徐州刺史(见《通鉴》卷一百四)。五年五月,任命谢安为卫将军、仪同三司(见《孝武纪》),封为建昌县公(见《谢安传》)。谢石封为兴平县伯。(《谢石传》称谢石以尚书仆射征讨俱难,是错误的。根据本纪,谢石由尚书升任仆射在六年正月。)谢玄封为东兴县侯。(谢石、谢玄封爵,本传没有年月,根据本纪谢安迁官推断,应当在同时。)康伯拄杖悠闲漫步,必定是此时的事。大概他心里本来就与谢氏家族不平和,看到他们兄弟叔侄三人同时受封,嫉妒他们权势太盛,所以用王莽的十位侯爵来比喻。根据《建康实录》
九,康伯即以五年八月卒。其后苻坚入寇,玄与安子琰大破之于肥水,为国家建再造之功,则康伯已不及见矣。谢安善处功名之际,玄、琰亦尽瘁国事,有何跋扈?至同王莽!此乃康伯怀挟私愤,肆行谗谤。临川不察,滥加采摭,甚无谓也。孝标注亦未详。嘉锡又案:康伯此言,极为唐突,殆非无因而发。晋书韩伯传曰:「陈郡周勰为谢安主簿,居丧废礼,脱落名教。伯为中正,不通勰议曰:『拜下之敬,犹违众从礼,情理之极,不宜以多比为通。』时人惮焉。识者谓伯可谓澄世所不能澄,而裁世所不能裁者矣。与夫容己顺众者,岂得同时而共称哉!」按中正之设,原所以主持清议,故阮咸重服追婢,世议纷然(见任诞篇注)。温峤绝裾劝进,乡品不过(见尤悔篇)。况如周勰之居丧废礼,伯不通其议,事至寻常。勰位不过主簿,非如温峤之崇贵,有何不能裁者?而议者之言如此。盖以勰与谢安同郡,又为其幕僚,他人不免为求容己而曲顺其意,伯独不畏强御故也。安虽未必以此介意,而伯固已存芥蔕于胸中矣。
译第九,康伯就在五年八月去世了。此后苻坚入侵,谢玄与谢安的儿子谢琰在肥水大破敌军,为国家建立了再造之功,但康伯已经来不及看到了。谢安善于处理功名得失的处境,谢玄、谢琰也为国事竭尽心力,有什么跋扈之处?竟然将他比作王莽!这是康伯怀着私愤,肆意进行谗言诽谤。临川王没有明察,随意采录这些言论,非常没有意义。孝标的注解也没有详细说明。嘉锡又考证:康伯这番话,极为唐突,大概不是无缘无故发出的。《晋书·韩伯传》记载:“陈郡人周勰担任谢安的主簿,在守丧期间废弃礼制,脱离名教。韩伯担任中正官,不通过周勰的品评,说:‘在堂下拜祭的敬意,尚且违背众人而遵从礼制,这是情理上的极致,不应当以多数人的意见作为通达的标准。’当时的人对此感到畏惧。有识之士认为韩伯可以说是澄清了世人不能澄清的风气,裁断了世人不能裁断的事情。与那些宽容自己、顺从众人的做法,难道能同时被称颂吗!”按中正官的设置,原本是为了主持清议,所以阮咸在重丧期间追回婢女,世俗议论纷纷(见《任诞》篇注)。温峤扯断衣襟劝进,乡间品评不予通过(见《尤悔》篇)。何况像周勰这样在守丧期间废弃礼制,韩伯不通过他的品评,事情非常平常。周勰职位不过主簿,不像温峤那样尊贵,有什么不能裁断的?而议论者的话却如此。大概因为周勰与谢安同郡,又是谢安的幕僚,其他人不免为了求得自我宽容而曲意顺从谢安的意愿,只有韩伯不畏强权罢了。谢安虽然未必因此介意,但韩伯心中已经存有芥蒂了。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王坦之、王述并已见。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着▯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一〕文度还报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后桓女遂嫁文度儿。〔二〕王氏谱曰:「坦之子恺,娶桓温第二女,字伯子。」中兴书曰:「恺字茂仁,历吴国内史、丹阳尹,赠太常。」〔三〕
【校文】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景宋本及沉本无「时」字。
「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此十一字沉本无。
【笺疏】
〔一〕李详云:「案晋书王述传作『汝竟痴耶?讵可畏温面,而以女妻兵也』!语较世说为优。本书容止篇『桓温鬓如反□,皮眉如紫石棱』,故自可畏。」
〔二〕嘉锡案:谢奕为温司马,尝逼温饮。温走入南康主间避之。奕遂引温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在?」(见晋书奕传)今蓝田又呼其子为兵。盖温虽为桓荣之后,桓彝之子,而彝之先世名位不昌,不在名门贵族之列。故温虽位极人臣,而当时士大夫犹鄙其地寒,不以士流处之。于此可见门户之严。本篇载刘真长作色语温:「使君宁可战斗求胜?」亦是此意。又案:王湛娶郝普之女,周浚娶李伯宗之女(均见贤媛篇),皆非其偶。而王源嫁女与满氏,沈休文至挂之弹章,谓王、满连姻,寔骇物听。知寒族之女,可适名门;而名门之女,必不可下嫁寒族也。
〔三〕野客丛书十八云:「世说注谓王恺娶桓温第二女,不知乃其弟愉,非恺也。」嘉锡案:晋书王湛传称愉为桓氏婿,又谓愉子绥为桓氏甥。宋书武帝纪亦云绥,桓氏甥,有自疑之志,高祖诛之。唐修晋书纵不足据,沈约宋书固当可信。然则世说注果误也。观注引中兴书,所谓「历吴国内史、丹阳尹,赠太常」者,皆恺之官职。是孝标固以为娶桓温女者,是王恺而非王愉。非今本传写之误,岂孝标所见王氏谱先已误耶?抑文度两儿,皆娶桓氏女耶?夫正史虽属可信,家谱尤不应有误,既彼此参互,所当存疑。
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一〕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春秋传曰:「楚伐郑,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杜预曰:「歌者吹律,以咏八风,南风音微,故曰不竞也。」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二〕时见一斑。」〔三〕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四〕遂拂衣而去。荀、刘,已见。
【笺疏】
〔一〕日知录二十四有门生一条略云:「南史所称门生,今之门下人也。其人所执者,奔走仆隶之役。其初至,皆入钱为之。南齐书谢超宗传云,白从王永先,又云门生王永先,谓之白从,以其异于在官之人。陈书沉洙传:『建康令沉孝轨门生陈三儿,牒称主人翁。』颜氏家训亦以门生、僮仆并称。而宋书顾琛传:『尚书寺门有制:八座以下,门生随入者,各有差,不得杂以人士。』其冗贱可知矣。梁傅昭不畜私门生,盖所以矫时人之弊乎?」陔余丛考三十六则曰:「六朝时仕宦者,许各募部曲,谓之义从。其在门下亲侍者,则谓之门生,如今门子之类耳。其与僮仆稍异者,僮仆则在私家,此盖在官人役,与胥史同。然富人子弟多有为之者。盖其时仕宦皆世族,而寒人则无进身之路,惟此可以年资得官,故不惜身为贱役,且有出贿赂以为之者。陆慧晓为吏部尚书,王晏典选内外要职,多用门生义故,慧晓不甚措意。王琨为吏部,自公卿下至士大夫,例用两门生。江夏王义恭属用二人,后复有所属,琨不许。此可以见当日规制也。顾宁人既谓六朝门生与傔仆同而谓其非在官之人,则未知门生有可入仕之路,则不得谓非在官之人也。」嘉锡案:所谓在官之人,本书赏誉篇:「谢公作宣武司马,属门
译王文度担任桓公的长史时,桓公为儿子向王文度求娶女儿,王文度答应去咨询蓝田侯王述。王坦之、王述都已见过桓公。回来之后,蓝田侯疼爱王文度,虽然他已经长大,仍抱着他坐在膝上。王文度便说起桓公求娶自己女儿的事。蓝田侯大怒,推开王文度让他下来说道:“怎么这样,王文度又痴了,怕桓温的面子?一个兵卒,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王文度回去报告说:“下官家中先前已有了婚配的对象。”桓公说:“我知道了,这是尊府君不肯罢了。”后来桓公的女儿果然嫁给了王文度的儿子。《王氏谱》说:“王坦之的儿子王恺,娶了桓温的第二个女儿,字伯子。”《中兴书》说:“王恺字茂仁,历任吴国内史、丹阳尹,追赠太常。”
王子敬几岁时,曾经观看众门生玩樗蒲。看到有胜负,便说:“南风不竞。”《春秋传》说:“楚国攻打郑国,师旷说:‘没有妨害,我屡次唱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国必定无功。”杜预说:“歌者吹律,以咏八风,南风音微,所以说不竞。”门生们轻视他是个小孩,便说:“这郎君也是管中窥豹,只见到一斑。”王子敬瞪着眼睛说:“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于是拂衣而去。荀奉倩、刘真长,前面已见过。
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悉用之。」则虽以谢安之力,犹几乎半不得用,况在他人之门生,又岂得人人入仕!史称之曰白从,曰私门生,其非在官之人亦明矣。如宋书谢灵运传:「灵运为永嘉太守,称疾去职,还始宁。因父祖之资,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于时灵运身已无官,其门生安得在官乎?窃谓此种门生盖即通典食货五所谓「都下人多为诸王公贵人左右佃客、典计、衣食客之类,皆无课役」者也。其初至时,入钱为之,尤与衣食客之义协。晋书食货志言官品第一第二者,佃客可至五十户(通典作四十户),假设二十余人为一户,则五十户可至千余人矣。典计及衣食客最多各不过三人,然未必无溢数。特不知所谓门生者,究属何等耳。赵氏以门生为胥史,官私不分,可谓乱道。顾氏、赵氏所引证甚详,文繁不备录。法书要录二梁虞龢论书表云:「羲之尝诣一门生家,设佳馔,感之,欲以书相报。见有一新棐床几,至滑凈,乃书之,草正相半。」晋书本传略同。此羲之家有门生之证也。魏志荀彧传注及本书惑溺篇并引荀粲别传曰:「粲简贵不与常人交接,所交皆一时俊杰。」晋书刘惔传云:「为政清整,门无杂宾。」本篇又载真长言「小人不可与作缘」。二人之严于择交如此,必不畜门生。即令有之,亦必不与之款洽。献之自悔看门生游戏,且轻易发言,致为所侮,故以荀、刘为愧。观其词气如此,可谓幼有成人之度矣。然虞龢表云:「子敬门生以子敬书种蚕后,人于蚕纸中大有所得。」则子敬后来竟不能不自畜门生。其发此言,特一时之愤耳。荀、刘二人为风流宗主,其行事播在人口,无不知者。故子敬童而习焉。孝标亦不复详注,后人读之,有不解其为何语者矣。
译在田曹中郎赵悦子手下产生了几十人,悦子将此事报告给宣武帝。宣武帝说:“暂且任用一半。”赵悦子不久便全部任用了他们。”那么即使是凭借谢安的权势,还几乎有一半的人得不到任用,何况是其他人的门生,又怎能人人都能入仕做官呢!史书上称他们为“白从”、为“私门生”,他们并非在任官员也就很明白了。例如《宋书·谢灵运传》记载:“谢灵运担任永嘉太守时,称病离职,回到始宁。凭借父祖留下的资财,奴仆僮仆众多,旧交和门生有几百人,开山挖湖,劳役没有止息。”当时谢灵运已经不在官位,他的门生怎么会在官位上呢?我私下认为,这类门生大概就是《通典·食货五》所说的“京城里的人多充当诸王公贵人的左右佃客、典计、衣食客之类,都不承担赋税徭役”的人。他们刚来的时候,出钱充当门生,尤其与“衣食客”的含义相符合。《晋书·食货志》说官品第一、第二的人,佃客最多可达五十户(《通典》作四十户),假设二十多人算一户,那么五十户就可以达到一千多人了。典计和衣食客最多各不超过三人,但未必没有超出定额的情况。只是不知道所谓的门生,究竟属于哪一类人。赵氏将门生视为胥吏,混淆了官私界限,可以说是荒谬不通。顾氏、赵氏所引用的证据非常详细,因为文字繁多,不再全部摘录。《法书要录》卷二梁代虞龢《论书表》说:“王羲之曾经拜访一位门生的家,主人摆设了精美的食物,王羲之很感激,想用书法回报。看见有一张新棐木做的床几,非常光滑洁净,就在那上面写字,草书和楷书各占一半。”《晋书》本传记载大致相同。这是王羲之家中有门生的证据。《魏志·荀彧传》注以及本书《惑溺》篇都引用《荀粲别传》说:“荀粲简傲尊贵,不与普通人交往,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俊杰。”《晋书·刘惔传》说:“他执政清廉整肃,门庭没有杂乱的宾客。”本篇又记载刘惔说“小人不可与之结下因缘”。这两人选择朋友如此严格,必定不会蓄养门生。即使有门生,也必定不会与他们亲密交往。王献之后悔观看门生游戏,并且轻易发言,导致被他们侮辱,所以以荀粲、刘惔为羞愧。看他说话的语气如此,可以说幼年就有成人的气度。然而虞龢的表文中说:“子敬的门生用子敬的书法纸种蚕后,在蚕纸中大有收获。”那么子敬后来竟然不能不自己蓄养门生。他发出这样的言论,只是一时的愤激罢了。荀粲、刘惔二人是风流名士的领袖,他们的行为流传在人们口中,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子敬从小便熟悉这些典故。刘孝标也不再详细注释,后人读到这里,有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的了。
〔二〕日知录云:「郎者,奴仆称其主人之辞。(原注:「通鉴注:『门生、家奴呼其主为郎,今俗犹谓之郎主。』」)其名起自秦、汉郎官。三国志:周瑜至吴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江表传:孙策年少,虽有位号,而士民皆呼为孙郎。世说:桓石虔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而僮隶已呼为镇恶郎。后周独孤信少年好自修饰,服章有殊于众,军中呼为独孤郎。隋书:滕王瓒、周世以贵公子,又尚公主,时人号曰杨三郎。温大雅创业起居注:时文武官人,并未署置,军中呼太子秦王为大郎、二郎。自唐以后,僮仆称主人,通谓之郎。」嘉锡案:汉时公卿得任子弟为郎,其后习俗相沿,凡贵公子及年少为人所尊敬者,皆呼为郎,如周瑜、孙策等是也。乃至妻父母呼婿为某郎,嫂呼叔为小郎,皆缘于此。僮仆呼人为郎,本以称其主人之子。如此条羲之门生呼献之为郎,豪爽篇桓豁童隶呼石虔为镇恶郎,轻诋篇王丞相轻蔡公条注引妒记:「丞相曹夫人望见两三儿骑羊,问是谁家儿?给使答云:是第四、五等诸郎」是也。乃唐以后,凡于主人皆呼郎者,盖少主人年虽长大,其旧日僮仆犹称之不改。其后乃一例呼主为郎,不问其年之老少矣。
〔三〕鸡肋编上云:「管中窥豹,世人唯知为王献之事,而其原乃魏武令中语也。魏志注:『建安八年庚申,令曰:「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故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论者之言,一似管窥虎豹。」』」嘉锡案:魏志注实作「管窥虎欤」,并无豹字。文馆词林六百九十五载此令作「管窥兽」。乃唐人避讳所改,亦无豹字。但此既言「时见一斑」,自是窥豹矣。
〔四〕李慈铭晋书札记四曰:「所举荀奉倩、刘真长,皆主婿。献之时方数岁,何由豫知尚主?取以自比。疑此二语是尚主以后,因他事触怒之言。世说误合观樗蒲为一事。或世说传写脱落耳。」
谢公闻羊绥佳,致意令来,终不肯诣。羊氏谱曰:「绥字仲彦,太山人。父楷,尚书郎。绥仕至中书侍郎。」后绥为太学博士,因事见谢公,公即取以为主簿。
王右军与谢公诣阮公,阮思旷也。至门语谢:「故当共推主人。」谢曰:「推人正自难。」〔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王长于谢十七岁。阮以年少呼右军,亦当长十余岁,视谢更为宿齿矣。而谢不相推,岂亦如根矩之于康成耶?」
太极殿始成,徐广晋纪曰:「孝武宁康二年,尚书令王彪之等启改作新宫。太元三年二月,内外军六千人始营筑,至七月而成。太极殿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广十丈。尚书谢万监视,赐爵关内侯。大匠毛安之关中侯。」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云:〔一〕「可掷箸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二〕亦自为也。」王曰:「魏阼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宋明帝文章志曰:「太原中,新宫成,议者欲屈王献之题榜,以为万代宝。谢安与王语次,因及魏时起陵云阁忘题榜,乃使韦仲将县梯上题之。比下,须发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云:『宜绝楷法!』安欲以此风动其意。王解其旨,正色曰:『此奇事。韦仲将魏朝大臣,宁可使其若此?有以知魏德之不长。』安知其心,乃不复逼之。」〔三〕
【校文】
注「县梯」「梯」,景宋本作「橙」。
【笺疏】
〔一〕信,使人也。东观余论上法帖刊误云:「续帖中炎报帖:炎,晋武名,非孝武也。帖末云:故遣信还。古人谓使为信,故逸少帖云:信遂不取答。真诰云:公至山下,又遣一信相告。谢宣城传云:荆州信去倚待。陶隐居帖云:明旦信还,仍过取反。凡言信者,皆谓使人也。近世犹有此语,故虞永兴帖云:事已,信人口具。而今之流俗,遂以遣书馈物为信,故谓之书信。而谓前人之语亦然,不复知魏、晋以还所谓信者
译〔二〕《日知录》说:“郎,是奴仆称呼主人的用语。(原注:‘《通鉴》注:门生、家奴称呼他们的主人为郎,现在俗世还称为郎主。’)这个名称起源于秦汉时期的郎官。《三国志》记载:周瑜到达吴地时,年龄二十四岁,吴地的人都称他为周郎。《江表传》记载:孙策年轻时,虽然已有官位爵号,但士人和百姓都称他为孙郎。《世说新语》记载:桓石虔小字镇恶,年龄十七八岁,尚未被举荐,而僮仆已经称他为镇恶郎。后周独孤信少年时喜好自我修饰,服饰章采与众不同,军中称他为独孤郎。《隋书》记载:滕王杨瓒、周世因为是贵公子,又娶了公主,当时人称他们为杨三郎。温大雅《创业起居注》记载:当时文武官员,都还没有任命设置,军中称太子、秦王为大郎、二郎。自唐代以后,僮仆称呼主人,通称为郎。”嘉锡按语:汉代公卿可以任命子弟为郎,后来习俗沿袭,凡是贵公子以及年少受人尊敬的人,都称他们为郎,比如周瑜、孙策等人就是这样。甚至妻子的父母称呼女婿为某郎,嫂子称呼小叔子为小郎,都是源于此。僮仆称呼人为郎,本来是用来称呼他们主人的儿子。比如这一条中羲之门生称呼献之为郎,《豪爽篇》中桓豁的僮隶称呼石虔为镇恶郎,《轻诋篇》王丞相轻视蔡公条的注引《妒记》说:“丞相曹夫人看见两三个孩子骑羊,问是谁家的孩子?仆役回答说:是第四、第五等诸郎”,就是这种情况。到了唐代以后,凡是对于主人都称呼为郎,大概是因为小主人虽然年岁长大,但旧日的僮仆仍然沿用旧称不改。后来便一律称呼主人为郎,不再问其年龄的老少了。
〔三〕《鸡肋编》上卷说:“管中窥豹,世人只知道是王献之的事情,而其来源其实是魏武帝命令中的话语。《魏志》注:‘建安八年庚申,下诏说:“议论的人有的认为军吏虽然有功劳才能,但德行不足以胜任郡国的选拔。所以明君不任命没有功劳的臣子,不奖赏没有作战的士兵。太平时期崇尚德行,有事时奖赏功劳。议论者的话,就像从管子里窥视虎豹。”’”嘉锡按语:《魏志》注实际上写作“管窥虎欤”,并没有豹字。《文馆词林》第六百九十五卷记载这道诏令作“管窥兽”。这是唐人避讳所改,也没有豹字。但这既然说“时见一斑”,自然是窥豹了。
〔四〕李慈铭《晋书札记》第四说:“所举的荀奉倩、刘真长,都是主婿。献之当时才几岁,怎么能够预知尚主?取来与自己相比。怀疑这两句话是尚主以后,因为其他事情触怒而说的话。《世说新语》错误地将观看樗蒲合并为一件事。或者是《世说新语》传写脱落罢了。”
谢公听说羊绥优秀,表达心意让他来,他始终不肯前往。《羊氏谱》说:“绥字仲彦,太山人。父亲羊楷,任尚书郎。羊绥官至中书侍郎。”后来羊绥担任太学博士,因为事情见到谢公,谢公就选取他做主簿。
王右军与谢公去拜访阮公,阮公即阮思旷。到了门口,谢公对阮公说:“本来应当共同推举主人。”谢公说:“推举人正自困难。”〔一〕
【笺疏】
〔一〕程炎震说:“王右军比谢公长十七岁。阮公因为年少称呼王右军,也应当长十岁左右,比起谢公更为年长。而谢公不相推举,难道也像根矩对于康成那样吗?”
太极殿刚建成,《徐广晋纪》说:“孝武帝宁康二年,尚书令王彪之等人启奏改作新宫。太元三年二月,内外军队六千人开始营建修筑,到七月建成。太极殿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宽十丈。尚书谢万监视,赐爵关内侯。大匠毛安之赐爵关中侯。”王子敬当时担任谢公的长史,谢公送给他匾额,让王献之题字。王献之有不平的神色,对信使说:〔一〕“可以把它扔到门外。”谢公后来见到王献之说:“题在殿上怎么样?过去魏朝韦诞等人,〔二〕也是自己题写的。”王献之说:“魏朝国运所以不长。”谢公认为这是名言。《宋明帝文章志》说:“太原年间,新宫建成,议论的人想委屈王献之题榜,作为万代的宝物。谢安与王献之谈话时,因此提到魏朝起建陵云阁忘记题榜,于是让韦仲将悬梯上去题写。等到下来,须发全白,只剩下一口气息。回来对子弟说:‘应当断绝楷法!’谢安想以此暗示他的心意。王献之理解他的旨意,严肃地说:‘这是奇事。韦仲将是魏朝大臣,怎么可以让他这样?由此可知魏德不长。’谢安知道他的心意,就不再逼迫他。”〔三〕
【校文】
注“县梯”的“梯”,景宋本作“橙”。
【笺疏】
〔一〕信,是使者。《东观余论》上卷《法帖刊误》说:“《续帖》中《炎报帖》:炎,是晋武帝名,不是孝武帝。帖末说:故遣信还。古人称使者为信,所以逸少帖说:信遂不取答。《真诰》说:公至山下,又遣一信相告。《谢宣城传》说:荆州信去倚待。陶隐居帖说:明旦信还,仍过取反。凡是说信的,都是指使者。近世还有这种说法,所以虞永兴帖说:事已,信人口具。而现在的流俗,于是把派遣书信馈赠物品称为信,所以称为书信。而认为前人的话也是这样,不再知道魏、晋以来所谓的信者
,乃使之别名耳。」日知录三十二云:「东观余论谓凡言信者,皆谓使人。杨用修又引古乐府『有信数寄书,无信长相忆』为证,良是。然此语起于东汉以下。杨太尉夫人袁氏答曹公卞夫人书云:『辄附往信。』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魏杜挚赠毌丘俭诗:『闻有韩众药,信来给一丸。』以使人为信,始见于此。若古人所谓信者,乃符验之别名。墨子:『大将使人操信符。』史记刺客传:『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周礼掌节注:『节,犹信也。行者所执之信。』此如今人言印信、信牌之信,不得为使人也。」黄汝成集释曰:「司马相如谕巴蜀檄云:『故遣信使。』是西汉已然。」嘉锡案:相如盖因出使,执有符信,故自称信使。颜师古、李善以为诚信之使,恐非。且为天子之使,与魏、晋人以寻常使人为信尤不同。使人之称信,仍当从顾氏说,起于东汉以下。
译,于是便让他另取一个名字罢了。」《日知录》卷三十二说:「《东观余论》认为凡是说‘信’的,都是指使者。杨用修又引用古乐府‘有信数寄书,无信长相忆’作为证据,确实是对的。然而这种用法起源于东汉以后。杨太尉夫人袁氏回复曹公卞夫人的信中说:‘随即附上前往的使者。’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中说:‘自然可以回绝前来的使者,慢慢再告诉您。’魏国杜挚赠给毌丘俭的诗中说:‘听说有韩众的药,使者来给了一丸。’以‘信’指代使者,开始见于这些记载。至于古人所说的‘信’,乃是符验的别名。《墨子》说:‘大将派人拿着信符。’《史记·刺客列传》说:‘现在去却没有信物,那么就无法接近秦王。’《周礼·掌节》注说:‘节,就是信。出行的人所持有的信物。’这就像现在人说的印信、信牌中的‘信’,不能理解为使者。」黄汝成《集释》说:「司马相如《谕巴蜀檄》说:‘所以派遣信使。’可见西汉时已经如此。」嘉锡按语:司马相如大概是因为出使,手持符信,所以自称信使。颜师古、李善认为这是诚信的使者,恐怕不对。况且作为天子的使者,与魏、晋人把寻常的使者称为‘信’尤其不同。使者被称为‘信’,仍然应当采纳顾炎武的说法,起源于东汉以后。
〔二〕水经谷水注曰:「魏明帝上法太极,于洛阳南宫起太极殿于汉崇德之故处。改雉门为阊阖门。昔在汉世,洛阳宫殿门题,多是大篆,言是蔡邕诸字。自董卓焚宫殿,魏太祖平荆州,汉吏部尚书安定梁孟皇,善师宜官八分体,求以赎死。太祖善其法,常仰系帐中爱翫,以为胜宜官。北宫榜题,咸是鹄笔。南宫既建,明帝令侍中京兆韦诞以古篆书之。」嘉锡案:安石言韦诞诸人,盖兼指梁鹄言之也。
〔三〕元李治敬斋古今黈以忘钉榜之事为不实。详见巧艺篇「韦仲将能书」条。晋书献之传与文章志全同。李慈铭晋书札记四曰:「宫殿题榜,国之大事。虽在高流,岂宜为耻。谢以宰相择人书之,何至难言?王亦何能深拒?据世说言:『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后谢见王,言昔魏韦诞诸人亦为之。王曰:「魏阼所以不长。」』是则献之特以谢不先语之,径使书,故有不平。及谢举韦事,献之意犹歉然,故有此对。然世说虽曰谢公以为名言,亦未云遂不之逼。盖献之终亦书之,不能辞也。刘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乃有『欲屈献之题榜为万代宝及谢安举韦仲将悬梯上题』等语,此传云云,全本彼注,非事实也。」嘉锡案:世说固未云谢安遂不之逼,但亦不言献之终竟书之。莼客不知据何征验?乃能悬断晋书之不然。考御览七百四十八、广记二百七并引书断曰:「晋韦昶字文休,太元中,孝武帝改治宫室及庙诸门,并欲使王献之隶书题榜,献之固辞。乃使刘瑰以八分书之,后又使文休以大篆改八分焉(今本书断脱去太元中以下)。」法书要录二引梁庾肩吾书品论,有云「文休题柱」,似亦指其书宫殿榜事。然则献之终已固辞,谢安果不之逼矣。凡考史事,最忌凿空,莼客臆说,不可从也。
王恭欲请江卢奴为长史,〔一〕晨往诣江,江犹在帐中。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江不应。卢奴,江敳小字也。晋安帝纪曰:「敳字仲凯,济阳人。祖正,〔二〕散骑常侍。父虨,仆射。并以义正器素,知名当世。敳历位内外,简退箸称,历黄门侍郎、骠骑咨议。」直唤人取酒,自饮一?,又不与王。王且笑且言:「那得独饮?」江云:「卿亦复须邪?」更使酌与王,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未出户,江叹曰:「人自量,固为难。」宋书曰:「敳即湘州江夷之父也,夷字茂远,湘州刺史。」
【校文】
注「父虨」景宋本及沉本作「父彪」。
【笺疏】
〔一〕嘉锡案:山谷内集注八引作「江虏奴」,当从之。盖以虏奴为小字,取其贱而易长成。犹之陶胡奴及谢家之封、胡、羯、末也。
程炎震云:「晋书孝武纪:太元十五年,王恭为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持节,故得置长史。」
〔二〕程炎震云:「正当作统,即江应元也。」晋书江虨传吴士鉴注云:「世说注晋安帝纪曰:『敳祖正,散骑常侍。』案祖统改为祖正,盖梁世避讳,凡统字皆作正。识鉴篇注引车频秦书徐正,即载记之徐统,此可证也。」嘉锡案:此避昭明太子之讳,吴说是也。然本书注中统字亦多不避,盖为宋人所回改,此二条则改之未尽者耳。
孝武问王爽:「卿何如卿兄。」王答曰:「风流秀出,臣不如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中兴书曰:「爽忠孝正直。烈宗崩,王国宝夜开门入,为遗诏。爽为黄门郎,距之曰:『大行晏驾,太子未立,敢有先入者,斩!』国宝惧,乃止。」
王爽与司马太傅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王曰:「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俪二宫。何小子之有?」中兴书曰:「王蒙女讳穆之,为哀帝皇后。王蕴女讳法惠,为孝武皇后。」
张玄与王建武先不相识,张玄已见。建武,王忱也。晋安帝纪曰:「忱初作荆州刺史,后为建武将军。」后遇于范豫章许,范令二人共语。范宁已见。张因正坐敛衽,王孰视良久,不对。张大失望,便去。范苦譬留之,遂不肯住。范是王
译〔二〕《水经·谷水注》说:“魏明帝崇尚太极,在洛阳南宫的汉崇德殿旧址修建太极殿。将雉门改名为阊阖门。过去在汉代,洛阳宫殿的门额题字,大多是大篆,说是蔡邕等人的字迹。自从董卓焚烧宫殿后,魏太祖平定荆州,汉吏部尚书安定人梁孟皇,擅长师宜官的八分书体,请求以此赎免死罪。太祖赞赏他的书法,常常悬挂在帐中喜爱把玩,认为胜过师宜官。北宫的门额题字,都是梁鹄的手笔。南宫建成后,明帝命令侍中京兆人韦诞用古篆书写。”嘉锡按:王安石说韦诞等人,大概是兼指梁鹄而言的。
〔三〕元代李治《敬斋古今黈》认为“忘记钉榜”这件事不属实。详见《巧艺篇》“韦仲将能书”条。《晋书·王献之传》与《文章志》完全相同。李慈铭《晋书札记》卷四说:“宫殿题榜,是国家大事。即使是高门士族,也不应以此为耻。谢安以宰相身份选择人来书写,何至于难以启齿?王献之又怎能坚决拒绝?根据《世说新语》记载:‘谢安送木板让王献之题字,王献之露出不平的神色。后来谢安见王献之,说过去魏朝的韦诞等人也做过这种事。王献之说:‘魏朝国运短促的原因就在这里。’’这说明王献之只是因为谢安事先不告诉他,直接让他书写,所以感到不平。等到谢安举出韦诞的事例,王献之意中仍觉歉然,所以才有这样的回答。然而《世说新语》虽然记载谢安认为这是名言,也没说谢安最终没有逼迫他。大概王献之最终还是书写了,无法推辞。刘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却有‘想要委屈王献之题榜作为万代宝器,以及谢安举韦仲将悬梯上题’等语,本传的说法,完全依据那个注,并非事实。”嘉锡按:《世说新语》固然没说谢安最终没有逼迫,但也没说王献之最终书写了。李慈铭不知依据什么证据,竟能断言《晋书》记载不实。查《太平御览》卷七百四十八、《太平广记》卷二百七都引用《书断》说:“晋朝韦昶字文休,太元年间,孝武帝修缮宫室及宗庙各门,都想让王献之用隶书题榜,王献之坚决推辞。于是让刘瑰用八分书题写,后来又让韦昶用大篆改写了八分书(现在《书断》脱去了‘太元中’以下文字)。”《法书要录》卷二引用梁代庾肩吾《书品论》,有‘文休题柱’的话,似乎也是指他书写宫殿榜题的事。那么王献之最终还是坚决推辞了,谢安果然没有逼迫他。凡是考证史事,最忌讳凭空臆造,李慈铭的臆说,不可采信。
王恭想请江卢奴担任长史,〔一〕早晨前往拜访江卢奴,江卢奴还在帐中。王恭坐下,不敢立刻开口。过了很久才谈到正题,江卢奴不回应。卢奴,是江敳的小字。《晋安帝纪》说:“江敳字仲凯,济阳人。祖父江正,〔二〕任散骑常侍。父亲江虨,任仆射。都因义正器量素雅,在当时知名。江敳历任内外官职,简朴退让著称,历任黄门侍郎、骠骑咨议。”江卢奴直接叫人取酒,自己喝了一杯,又不给王恭。王恭一边笑一边说:“怎么能独自饮酒?”江卢奴说:“你也需要吗?”再让人斟酒给王恭,王恭喝完酒,趁机告辞离去。还没走出门,江卢奴感叹说:“人自我衡量,确实很难。”《宋书》说:“江敳就是湘州刺史江夷的父亲,江夷字茂远,任湘州刺史。”
【校文】
注“父虨”,景宋本及沉本作“父彪”。
【笺疏】
〔一〕嘉锡按:《山谷内集注》卷八引作“江虏奴”,应当从它。大概是以虏奴为小字,取其贱而易于长成。就像陶胡奴以及谢家的封、胡、羯、末一样。
程炎震说:“《晋书·孝武帝纪》:太元十五年,王恭任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持节,所以能设置长史。”
〔二〕程炎震说:“正应当作统,就是江应元。”《晋书·江虨传》吴士鉴注说:“《世说》注引《晋安帝纪》说:‘江敳祖父江正,散骑常侍。’案祖父江统改为江正,大概是梁代避讳,凡是统字都作正。《识鉴篇》注引车频《秦书》徐正,就是《载记》中的徐统,这可以证明。”嘉锡按:这是避昭明太子的讳,吴士鉴的说法是对的。然而本书注中统字也多不避讳,大概是宋人回改的,这两条则是改得不彻底的地方。
孝武帝问王爽:“你和你哥哥相比如何?”王爽回答说:“风流秀出,我不如王恭,忠孝又怎么能假借给别人!”《中兴书》说:“王爽忠孝正直。烈宗驾崩,王国宝夜间开门进入,起草遗诏。王爽任黄门郎,阻挡他说:‘大行皇帝刚去世,太子尚未确立,敢有先进入的人,斩首!’王国宝害怕,于是停止。”
王爽与司马太傅饮酒。太傅喝醉了,称呼王爽为“小子”。王爽说:“我的祖父长史,与简文帝是布衣之交。我的姑姑、姐姐,分别嫁给两位皇帝为后。哪里有什么小子?”《中兴书》说:“王蒙的女儿王穆之,为哀帝皇后。王蕴的女儿王法惠,为孝武帝皇后。”
张玄与王建武先前不认识,张玄已经见过。建武,是王忱。《晋安帝纪》说:“王忱起初任荆州刺史,后来任建武将军。”后来在范豫章那里相遇,范宁让两人一起谈话。范宁已见。张玄于是正坐敛起衣襟,王忱仔细看了很久,不回答。张玄大大失望,就离开了。范宁苦苦劝留他,终究不肯留下。范宁是王
之舅,王氏谱曰:「王坦之娶顺阳郡范汪女,名盖,即宁妹也,生忱。」〔一〕乃让王曰:「张玄,吴士之秀,亦见遇于时,而使至于此,深不可解。」王笑曰:「张祖希若欲相识,自应见诣。」范驰报张,张便束带造之。遂举觞对语,宾主无愧色。
译他的舅舅,王家的谱牒记载说:“王坦之娶了顺阳郡范汪的女儿,名叫范盖,也就是范宁的妹妹,生了范忱。”于是(范忱)对王忱说:“张玄是吴地士人的杰出者,也得到当时人的赏识,却落到这般田地,实在令人难以理解。”王忱笑着说:“张祖希如果想和我结交,自然应当亲自前来拜访。”范忱立刻派人飞报张玄,张玄便整理衣冠前去拜见。于是两人举杯对饮交谈,宾主双方都无愧色。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忱传叙于忱为骠骑长史之后。」
雅量第六
豫章太守顾邵,环济吴纪曰:「邵字孝则,吴郡人。年二十七起家为豫章太守,举善以教民,风化大行。」是雍之子。邵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江表传曰:「雍字符叹,曾就蔡伯喈,伯喈赏异之,以其名与之。」吴志曰:「雍累迁尚书令,封阳遂乡侯,拜侯还第,家人不知。为人不饮酒,寡言语。孙权尝曰:『顾侯在坐,令人不乐。』位至丞相。」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礼记曰:「延陵季子适齐,及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闲。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子夏哭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曰:『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汝何无罪也?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校文】
正文及注「邵」字景宋本俱作「劭」。
嵇中散临刑东市,〔一〕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二〕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三〕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四〕晋阳秋曰:「初,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安嫡兄逊淫安妻徐氏,安欲告逊遣妻,以咨于康,康喻而抑之。〔五〕逊内不自安,阴告安挝母,表求徙边。安当徙,诉自理,辞引康。」〔六〕文士传曰:「吕安罹事,康诣狱以明之。钟会庭论康,〔七〕曰:『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于是录康闭狱,临死,而兄弟亲族咸与共别。康颜色不变,问其兄曰:『向以琴来不邪?』兄曰:『以来。』康取调之,为太平引,曲成,叹曰:『太平引于今绝也!』」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王隐晋书曰:「康之下狱,太学生数千人请之,于时豪俊皆随康入狱,悉解喻,一时散遣。康竟与安同诛。」
【校文】
「不与」景宋本及沉本俱作「未与」。
注「清洁」景宋本及沉本作「清絜」。
【笺疏】
〔一〕程炎震云:「水经注谷水篇:『水南即马市。洛阳有三市,斯其一也。亦嵇叔夜为司马昭所害处也。』朱笺引陆机洛阳记曰:『洛阳旧有三市:一曰金市,在宫西大城内。二曰马市,在城东。三曰羊市,在城南。』」洛阳伽蓝记二曰:「出建春门外一里余,至东石桥,南北而行。晋太康元年造桥,南有魏朝时马市,刑嵇康之所也。」嘉锡案:据杨衒之自序「洛阳城东面第一门曰建春门,汉曰上东门」。然则马市一名东市者,以其在东门外耳。
〔二〕世说作广陵散出嵇喜所为。康别传见三国志王粲传注。
〔三〕魏志袁涣传注云:「袁氏世纪曰:『准字孝尼,着书数十万言,论治五经滞义,圣人之微言,以传于世。』荀绰九州岛记称『准有俊才,泰始中为给事中』。」
〔四〕唐无名氏文选集注八十五赵景真与嵇茂齐书注引公孙罗文选钞曰:「干宝晋纪云:『吕安与康相善,安兄巽。康有隐遁之志,不能披褐怀玉宝,矜才而上人。安妻美,巽使妇人醉而幸之。丑恶发露,巽病之,反告安谤己。巽善钟会,有宠于太祖,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顾雍传》在叙述顾忱担任骠骑将军长史之后,才叙述此事。”
雅量第六
豫章太守顾邵,《环济吴纪》说:“顾邵字孝则,是吴郡人。他二十七岁被起用担任豫章太守,推举贤良来教化百姓,风俗教化大为盛行。”他是顾雍的儿子。顾邵在郡中去世,顾雍盛大地召集僚属,自己下围棋。《江表传》说:“顾雍字符叹,曾经跟随蔡伯喈学习,蔡伯喈对他赞赏并认为他与众不同,把自己的名字‘雍’赐给了他。”《吴志》说:“顾雍多次升迁至尚书令,封为阳遂乡侯,拜受侯爵后回到府第,家人都不知道。他为人不喝酒,少说话。孙权曾说:‘顾侯在座,让人不快乐。’官位直至丞相。”外面报丧的信到了,却没有儿子的信,虽然神情气色没有改变,但心里已经明白了缘故。他用指甲掐手掌,血流出来沾湿了褥子。宾客已经散去,他才感叹说:“我已经没有延陵季子那样的德行,怎么可以承受丧明那样的责备呢?”《礼记》说:“延陵季子到齐国去,等他回来时,他的长子死了,葬在嬴、博之间。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悉礼仪的人。’前往观看他的葬礼。墓穴的深度不至于挖到泉水,收殓时穿着当时的衣服。葬后封土,宽窄掩盖住墓穴,高度可以隐蔽。封土后,他袒露左臂,向右绕着封土,并且号哭三次,说:‘骨肉回归于泥土,这是天命。如果魂气,就没有不去的地方。’于是继续前行。孔子说:‘延陵季子对于礼仪,真是合乎规范啊!’子夏为他的儿子哭泣而丧失了视力,曾子去吊唁,说:‘朋友丧失视力就为他哭泣。’曾子哭泣,子夏也哭泣,说:‘天啊!我没有罪过。’曾子发怒说:‘商,你怎么没有罪过?我和你侍奉夫子在洙水、泗水之间,退隐后老死于西河之上,让西河的百姓把你误认为是夫子,这是你的第一桩罪过。你为父母守丧,让百姓没有听到什么好名声,这是你的第二桩罪过。你为儿子守丧,丧失了视力,这是你的第三桩罪过。’子夏扔掉手杖拜谢说:‘我错了!我错了!’”于是顾雍豁达情怀,消散哀伤,脸色恢复如常。
【校文】
正文及注中的“邵”字,景宋本都写作“劭”。
嵇中散临刑于东市,〔一〕神情气色没有改变。他索要琴弹奏,演奏《广陵散》。〔二〕曲终时说:“袁孝尼曾经请求学习这首曲子,〔三〕我吝惜坚决不给,《广陵散》从今天起断绝了!”〔四〕《晋阳秋》说:“起初,嵇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吕安嫡兄吕巽淫乱吕安的妻子徐氏,吕安想告发吕巽并遣散妻子,以此咨询嵇康,嵇康开导并压制了他。〔五〕吕巽内心不安,暗中告发吕安殴打母亲,上表请求将吕安流放边疆。吕安应当流放,申诉为自己辩白,言辞中牵涉到嵇康。”〔六〕《文士传》说:“吕安遭遇祸事,嵇康到监狱去为他辩白。钟会在朝廷上议论嵇康,〔七〕说:‘现在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疆没有诡诈顺从的百姓,街巷没有异口同声的议论。而嵇康对上不臣服天子,对下不侍奉王侯,轻视时世傲视世俗,不被事物所用,对当今没有益处,对风俗有败坏。从前太公诛杀华士,孔子诛杀少正卯,是因为他们依仗才能扰乱群体迷惑众人。现在不诛杀嵇康,无法使王道清纯洁净。’于是逮捕嵇康关进监狱,临死时,兄弟亲族都与他告别。嵇康脸色不变,问他的哥哥说:‘刚才把琴带来了吗?’哥哥说:‘带来了。’嵇康取来调音,演奏《太平引》,曲成,感叹说:‘《太平引》从今天起断绝了!’”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求以嵇康为师,不被允许。文王不久也后悔了。《王隐晋书》说:“嵇康下狱,太学生数千人请求赦免他,当时豪杰俊才都跟随嵇康进入监狱,全部被解释开导,一时解散遣散。嵇康最终与吕安一同被诛杀。”
【校文】
“不与”景宋本及沉本都写作“未与”。
注中的“清洁”景宋本及沉本写作“清絜”。
【笺疏】
〔一〕程炎震说:“《水经注·谷水篇》:‘水南就是马市。洛阳有三个市场,这是其中之一。也是嵇叔夜被司马昭杀害的地方。’朱笺引用陆机《洛阳记》说:‘洛阳旧有三个市场:一叫金市,在宫西大城内。二叫马市,在城东。三叫羊市,在城南。’”《洛阳伽蓝记》卷二说:“出建春门一里多,到东石桥,南北行走。晋太康元年造桥,南边有魏朝时的马市,是刑杀嵇康的地方。”嘉锡案:根据杨衒之自序“洛阳城东面第一门叫建春门,汉代叫上东门”。那么马市一名东市,是因为它在东门外。
〔二〕《世说新语》说《广陵散》出自嵇喜所做。《嵇康别传》见《三国志·王粲传》注。
〔三〕《魏志·袁涣传》注说:“《袁氏世纪》说:‘袁准字孝尼,著书数十万言,论述治理五经的滞涩义理,圣人的微言,以传于世。’荀绰《九州岛记》称‘袁准有俊才,泰始中担任给事中’。”
〔四〕唐无名氏《文选集注》卷八十五赵景真与嵇茂齐书注引公孙罗《文选钞》说:“干宝《晋纪》说:‘吕安与嵇康相善,吕安的哥哥吕巽。嵇康有隐遁的志向,不能披褐怀玉宝,矜持才能而凌驾于人。吕安的妻子美丽,吕巽让妇人喝醉而淫乱她。丑恶行为暴露,吕巽担忧,反而告发吕安诽谤自己。吕巽善于逢迎钟会,受太祖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