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傲第二十四
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按见任诞篇)二者稍不同。公荣待客如此,费酒多矣。顾不蒙一杯于人乎?」嘉锡案:余以为此即一事,而传闻异辞耳。又晋阳秋所载浚冲语,世说以为籍语,亦为小异。晋书从世说。
译像公荣这样的人,也不可不和他一起喝酒。」所以整天一起喝酒直至喝醉。」(按:此条见于《任诞》篇)这两处记载略有不同。公荣待客如此,耗费酒水太多了。难道他不曾得到别人的一杯酒吗?」嘉锡按语:我认为这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传闻的说法不同罢了。又,《晋阳秋》所记载的向浚冲的话,《世说新语》认为是阮籍的话,这也只是细微的差别。《晋书》则采用了《世说新语》的说法。
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三戎传作戎问籍答。」
〔二〕程炎震云:「籍长戎实二十四岁。」
锺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一〕向子期为佐鼓排。〔二〕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三〕文士传曰:「康性绝巧,能锻铁。家有盛柳树,〔四〕乃激水以圜之,夏天甚清凉,恒居其下傲戏,乃身自锻。家虽贫,有人说锻者,康不受直。唯亲旧以鸡酒往与共饮噉,清言而已。」魏氏春秋曰:「锺会为大将军兄弟所昵,闻康名而造焉。会名公子,以才能贵幸,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康方箕踞而锻,会至不为之礼,〔五〕会深衔之。后因吕安事,而遂谮康焉。」
【校文】
注「有人说锻者」「说」,景宋本及沈本作「就」。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说文:『锻,小冶也。』急就篇:『锻铸铅锡镫锭鐎。』颜师古注:『凡金铁之属,椎打而成器者,谓之锻。销冶而成者,谓之铸。』王应麟补注引苍颉篇曰:『锻,椎也。』」
〔二〕程炎震云:「后汉书杜诗传:『迁南阳太守,造作水排,铸为农器。』贤注:『排音蒲拜反,冶铸者为排以吹炭。排当作?,古字通用。』魏书韩暨传:『徙监治谒者,旧时治作马排,每一熟石,用马百匹。更作人排,又费工力。暨乃因长流为水排。』裴注曰:『排,蒲拜反,为排以吹炭。』晋书杜须传:『又作人排新器。』音义曰:『排,蒲界反。』玉篇:『?,皮拜切,韦橐也。可以吹火令炽,亦作?。』广韵十六怪:『?,韦囊,吹火。?,上同,并蒲拜反。』盖古只作排,后乃造??字。文选二十一五君咏注引向秀别传曰:『秀尝与嵇康偶锻于洛邑,故锺得见之。』又十六思旧赋注引魏氏春秋『康寓居河内之山阳,锺会为大将军所昵』云云。盖中有删节,故并两处为一。」李详云:「详案: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一云:『?囊,埤苍作?。东观汉记作排。王弼注书作?。同皮拜反,所以冶家用炊火令炽者也。』后汉书杜诗传:『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章怀注:『排,音蒲拜反,冶铸者为排以吹炭。排当作?,古字通用也。』案?以熟牛皮为之,故字从韦。吾乡冶铜者尚有此制。?、?同字。」嘉锡案:审言笺引音义有删改,且误以「作排」以下均为埤苍语。今据原书改正。冶家,音义作治家,审言改作「锻家」,并非。慧琳音义四十二误亦同。
〔三〕嘉锡案:嵇、锺问答之语,亦出魏氏春秋。见三国志王粲传注引。
〔四〕崔豹古今注曰:「合欢树似梧桐,枝叶繁,互相交结。每风来辄自解,了不相牵缀。树之阶庭,使人不忿。嵇康种之舍前。」
〔五〕魏志王粲传注、文选思旧赋注并引魏氏春秋曰「康寓居河内之山阳,锺会闻康名而造之。康方箕踞而锻」云云。嘉锡案:晋之河内郡山阳县,在今河南修武县西北。尝疑会以贵公子居京师,宾从如云,未必走数百里,远至山阳访康。考御览四百九引向秀别传曰:「秀字子期,少为同郡山涛所知。又与谯国嵇康、东平吕安友善。其趍舍进止,无不必同。造事营生,业亦不异。常与康偶锻于洛邑,与吕安灌园于山阳。收其余利,以供酒食之费。或率尔相携,观原野,极游浪之势,亦不计远近。或经日乃归,复常业。」据此,是嵇、向偶锻之地在洛邑,不在山阳。故会得与一时贤俊俱往寻康。魏氏春秋所谓康居山阳,特记其竹林之游,而于此事,则未及分析言之耳。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晋阳秋曰:「安字中悌,东平人,冀州刺史招之第二子。〔一〕志量开旷,有拔俗风气。」干宝晋纪曰:「初,安之交康也,其相思则率尔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晋百官名曰:「嵇喜字公穆,历扬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丧,往吊之
译程炎震说:“《晋书》卷四十三《四夷传》中写作‘戎问籍答’。”
〔二〕程炎震说:“嵇康比阮籍大二十四岁。”
锺会精明有才识,起初不认识嵇康。锺会邀请当时贤能俊秀的人士,一同去拜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一〕向子期在旁边协助鼓风。〔二〕嵇康挥动铁锤不停,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说一句话。锺会起身离去,嵇康说:“听到了什么才来?看到了什么才走?”锺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三〕《文士传》说:“嵇康天性极其灵巧,能打铁。家里有一棵茂盛的柳树,〔四〕于是引水环绕柳树,夏天非常清凉,他常常在下面傲然嬉戏,并且亲自打铁。家里虽然贫穷,有人请求他打铁,嵇康不收钱。只有亲戚故旧带着鸡酒来和他一起吃喝,清谈而已。”《魏氏春秋》说:“锺会被大将军兄弟所亲近,听说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锺会是名门公子,凭借才能受宠幸,骑着肥马穿着轻裘,宾客随从像云一样多。嵇康正伸开两腿坐着打铁,锺会到了也不向他行礼,〔五〕锺会深深怀恨在心。后来借吕安的事,就进谗言陷害嵇康。”
【校文】
注“有人说锻者”中的“说”,景宋本和沈本作“就”。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考《说文解字》:‘锻,小冶也。’《急就篇》:‘锻铸铅锡镫锭鐎。’颜师古注:‘凡是金铁之类,用椎打制成器物的,叫做锻。熔化冶炼制成器物的,叫做铸。’王应麟补注引用《苍颉篇》说:‘锻,椎也。’”
〔二〕程炎震说:“《后汉书·杜诗传》:‘升任南阳太守,制造水排,铸造农具。’贤注:‘排音蒲拜反,冶铸的人用排来吹炭。排应当作?,古字通用。’《魏书·韩暨传》:‘调任监治谒者,过去制作马排,每冶炼一炉石,要用一百匹马。改作人排,又耗费人力。韩暨于是利用长流水制作水排。’裴注说:‘排,蒲拜反,用排来吹炭。’《晋书·杜须传》:‘又制作人排新器。’音义说:‘排,蒲界反。’《玉篇》:‘?,皮拜切,韦橐也。可以吹火使火旺盛,也写作?。’《广韵》十六怪:‘?,韦囊,吹火。?,同上,都读蒲拜反。’大概古代只写作排,后来才造出??字。《文选》卷二十一《五君咏》注引用《向秀别传》说:‘向秀曾经和嵇康在洛邑一起打铁,所以锺会得以见到他。’又《文选》卷十六《思旧赋》注引用《魏氏春秋》‘嵇康寄居在河内的山阳,锺会是大将军所亲近的人’等等。大概中间有删节,所以把两处合并为一处。”李详说:“详查: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一说:‘?囊,埤苍作?。东观汉记作排。王弼注书作?。同皮拜反,是冶家用它来吹火使火旺盛的。’《后汉书·杜诗传》:‘制造水排,铸造农具。’章怀注:‘排,音蒲拜反,冶铸的人用排来吹炭。排应当作?,古字通用。’查?是用熟牛皮做的,所以字从韦。我们家乡冶铜的人还有这种制度。?、?是同一个字。”嘉锡说:审言笺注引用音义有删改,而且错误地把‘作排’以下都当作埤苍的话。现在根据原书改正。冶家,音义作治家,审言改作‘锻家’,并不正确。慧琳音义四十二的错误也相同。
〔三〕嘉锡说:嵇康、锺会的问答之语,也出自《魏氏春秋》。见《三国志·王粲传》注引。
〔四〕崔豹《古今注》说:“合欢树像梧桐,枝叶繁茂,互相交结。每当风吹来就自动分开,完全不牵连。种在阶庭,使人不生忿怒。嵇康种在房舍前面。”
〔五〕《魏志·王粲传》注、《文选·思旧赋》注都引用《魏氏春秋》说“嵇康寄居在河内的山阳,锺会听说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正伸开两腿坐着打铁”等等。嘉锡说:晋朝的河内郡山阳县,在今天河南修武县西北。曾经怀疑锺会作为贵公子住在京城,宾客随从像云一样多,未必会走几百里路,远到山阳去拜访嵇康。查考《御览》四百九引用《向秀别传》说:“向秀字子期,年轻时被同郡的山涛所知。又和谯国的嵇康、东平的吕安友善。他们的趋向舍弃进退举止,没有不相同的。从事事业经营生计,行业也不相同。常常和嵇康在洛邑一起打铁,和吕安在山阳灌园。收取剩余的利润,来供给酒食的费用。有时随意互相携带,观赏原野,极尽游荡的兴致,也不计算远近。有时过了一天才回来,恢复常业。”据此,嵇康、向秀一起打铁的地方在洛邑,不在山阳。所以锺会得以和当时的贤俊之士一起去寻找嵇康。《魏氏春秋》所说的嵇康住在山阳,只是记载他竹林之游,而对于这件事,则没有详细分析说明罢了。
嵇康和吕安交好,每当互相思念,哪怕千里之遥也要驾车前往。《晋阳秋》说:“吕安字中悌,东平人,冀州刺史吕招的第二个儿子。〔一〕志向气量开阔旷达,有超脱世俗的风度。”干宝《晋纪》说:“起初,吕安结交嵇康,每当互相思念就随意驾车前往。”吕安后来到了,正赶上嵇康不在,嵇喜出门迎接他,吕安不进去。《晋百官名》说:“嵇喜字公穆,历任扬州刺史,是嵇康的哥哥。阮籍遭遇丧事,嵇喜去吊唁他
。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喜往,籍不哭,见其白眼,喜不怿而退。康闻之,乃赍酒挟琴而造之,遂相与善。」干宝晋纪曰:「安尝从康,或遇其行,康兄喜拭席而待之,弗顾,独坐车中。康母就设酒食,求康儿共与戏。良久则去,其轻贵如此。」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许慎说文曰:「凤,神鸟也。从鸟,凡声。」
译阮籍能够用青白眼待人,见到庸俗之士,就用白眼相对。嵇喜前去吊丧,阮籍不哭,露出白眼,嵇喜不高兴而退去。嵇康听说后,便带着酒、挟着琴去拜访他,于是两人结为好友。干宝《晋纪》说:“何晏曾经跟随嵇康,有时遇到嵇康出行,嵇康的哥哥嵇喜擦拭坐席等待他,嵇康不予理睬,独自坐在车中。嵇康的母亲上前摆设酒食,请求嵇康与何晏一起游戏。过了很久才离开,他轻视权贵到了这样的地步。”在门上题写“凤”字后离去。嵇喜没有察觉,还以为这是欣喜的表现,所以故意题写。“凤”字,是“凡鸟”的意思。许慎《说文解字》说:“凤,是神鸟。从鸟,凡声。”
【校文】
注「中悌」「中」,景宋及沈本作「仲」。
【笺疏】
〔一〕程炎震云:「魏志十六杜恕传:『镇北将军吕昭,又领冀州牧。』注引世语曰:『昭字子展。长子巽,字长悌,为相国掾,有宠于司马文王。次子安,字仲悌。次子粹,字季悌,河南尹。』按昭为冀州,盖在太和中。」
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一〕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二〕
【笺疏】
〔一〕嘉锡案:通典八十八孙为祖持重议载刘宝以为孙为祖不三年,引据经典甚详。则宝亦治丧服之学者,而其居丧乃如此!违其实而习其文,此魏、晋之经学,所为有名无实也。
〔二〕抱朴子外篇讥惑论东晋初江表风俗之失曰:「又闻贵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数食宣药势,以饮酒为性命。疾患危笃,不堪风冷,帏帐茵褥,任其所安。于是凡琐小人之有财力者,了不复居于丧位,常在别房,高床重褥,美食大饮。或与密客,引满投空,至于沈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余之乡里先德君子,其居重难,或并在衰老,于礼唯应缞麻在身,不成丧致毁者,皆过哀啜粥,口不经甘。时人虽不肖者,莫不企及自勉。而今人乃自取如此!何其相去之辽缅乎?」嘉锡案:据抱朴之言,则居丧饮酒,自是京、洛闲之习俗。盖自阮籍居母丧,饮酒食肉,士大夫慕其放达,相习成风。刘道真任诞之徒,自不免如此。恣情任性,自放于礼法之外耳。非必因有疾,及服寒食散也。抱朴吴人,言其乡先德居丧,莫不守礼。士衡兄弟,吴中旧族,习于礼法,故乍闻道真之语,为之骇然失望。当时因风尚不同,南北相轻,此亦其一事。及五马南浮,名士过江如鲫。三吴子弟,仰其风流,群相仿效,虽凡琐小人,亦从风而靡矣。
王平子出为荆州,晋阳秋曰:「惠帝时,太尉王夷甫言于选者,以弟澄为荆州刺史,从弟敦为青州刺史。澄、敦俱诣太尉辞。〔一〕太尉谓曰:『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所望于二弟也!』」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二〕邓粲晋纪曰:「澄放荡不拘,时谓之达。」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三澄传作『惠帝末』是也。通鉴八十六以澄刺荆,系之永嘉元年。盖光熙元年刘弘卒,即议代者,明年澄乃之镇耳。通鉴考异引晋春秋,青州作扬州。温公驳之,盖所见本偶误耳。」又云:「光熙元年,王衍为司空。明年十一月,为司徒。」
〔二〕李慈铭云:「案王澄一生,绝无可取。狂且恃贵,轻侻丧身。既无当世之才,亦绝片言之善。虚叨疆寄,致乱逃归。徒以王衍、王戎,纷纭标榜。一自私其同气,一自附于宗英。大言不惭,厚相封殖。观于此举,脱衣上树,裸体探雏,直是无赖妄人,风狂乞相。以为简傲,何啻寱言?晋代风流,概可知矣。舍方伯之威仪,作驱乌之儿戏,而委以重任,镇扼上流。夷甫之流,谋国如是。晋之不竞,亦可识矣。」
高坐道人于丞相坐,恒偃卧其侧。见卞令,肃然改容云:「彼是礼法人。」高坐传曰:「王公曾诣和上,和上解带偃伏,悟言神解。见尚书令卞望之,便敛衿饰容。时叹皆得其所。」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中兴书曰:「奕自吏部郎,出为晋陵太守。」先粗经虚怀,而乃无异常。及桓还荆州,〔一〕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虎子,谢据小字,奕弟也。其妻王氏,已见。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因酒
译【校文】
注“中悌”的“中”,景宋本和沈本作“仲”。
【笺疏】
〔一〕程炎震说:“《三国志·魏书》卷十六《杜恕传》记载:‘镇北将军吕昭,又兼任冀州牧。’注引《世语》说:‘吕昭字子展。长子吕巽,字长悌,任相国掾,受司马文王宠爱。次子吕安,字仲悌。次子吕粹,字季悌,任河南尹。’推究吕昭任冀州牧,大概是在魏明帝太和年间。”
陆士衡刚进入洛阳,咨询张公应当去拜访的人;刘道真是其中之一。陆士衡前往拜访时,刘道真还在居丧守孝期间。他生性嗜酒,礼节完毕后,起初没有别的话,只问:“东吴有长柄葫芦,你得到种子了吗?”〔一〕陆氏兄弟非常失望,于是后悔去了。〔二〕
【笺疏】
〔一〕黄嘉锡按语:《通典》卷八十八孙为祖持重议记载刘宝认为孙为祖不守三年丧期,引用经典非常详细。那么刘宝也是研究丧服制度的学者,而他居丧时竟如此!违背实际而只习其文辞,这就是魏、晋经学有名无实的原因。
〔二〕《抱朴子·外篇·讥惑论》批评东晋初年江表风俗的弊病说:“又听说贵人在重大丧事中,有时生病,服用石散,用多次进食来宣发药力,把饮酒当作性命。疾病危重,受不了风寒,帷帐褥垫,任凭自己舒适。于是那些琐碎小人的有财力者,完全不再住在丧位,常在别房,高床厚褥,美食大饮。有时与密友,举杯痛饮,直到沉醉。说:‘这是京、洛的风俗。’不也太可惜了吗!我乡里的先代君子,他们居丧,有的都在衰老之时,按礼只应身穿丧服,不至于因丧事而毁伤身体,都过度哀痛只喝粥,口中不尝甘甜。当时的人即使不肖,没有不仰慕并自我勉励的。而现在的人却自取如此!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呢?”黄嘉锡按语:根据葛洪的话,那么居丧饮酒,自然是京、洛间的习俗。大概自从阮籍居母丧,饮酒食肉,士大夫羡慕他的放达,相习成风。刘道真是任诞之徒,自然不免如此。放纵性情,自放于礼法之外罢了。不一定是因为有病,以及服用寒食散。葛洪是吴人,说他乡先代居丧,无不守礼。陆士衡兄弟,是吴中旧族,习于礼法,所以乍闻刘道真之语,为之骇然失望。当时因风尚不同,南北相轻,这也是其中一件事。等到五马南渡,名士过江如鲫。三吴子弟,仰慕他们的风流,群相仿效,即使凡琐小人,也随风倒下了。
王平子出任荆州刺史,《晋阳秋》说:“晋惠帝时,太尉王夷甫对选拔官员的人说,让弟弟王澄任荆州刺史,堂弟王敦任青州刺史。王澄、王敦都去太尉那里辞行。〔一〕太尉对他们说:‘现在王室将衰微,所以让弟弟等占据齐、楚之地,对外可以建立霸业,对内足以匡扶帝室,这是我对二弟的期望!’”王太尉以及当时的贤士送行的人挤满了道路。当时庭院中有大树,树上有鹊巢。王平子脱去衣巾,径直爬上树取鹊子。凉衣被树枝勾住,便又脱去。得到鹊子回来,下来玩弄,神色自若,旁若无人。〔二〕邓粲《晋纪》说:“王澄放荡不拘,当时人称他为达。”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卷四十三《王澄传》作‘惠帝末’是对的。《资治通鉴》卷八十六把王澄任荆州刺史,系于永嘉元年。大概光熙元年刘弘去世,就商议替代者,第二年王澄才到任。《资治通鉴考异》引《晋春秋》,青州作扬州。司马光驳斥它,大概所见版本偶有误耳。”又说:“光熙元年,王衍任司空。第二年十一月,任司徒。”
〔二〕李慈铭说:“考察王澄一生,绝无可取之处。狂妄且倚仗高贵,轻佻丧身。既无当世之才,也绝无片言之善。虚受疆域重任,致乱逃归。只因为王衍、王戎,纷纭标榜。一个自私其同气,一个自附于宗英。大言不惭,厚相封殖。看这举动,脱衣上树,裸体探雏,直是无赖妄人,风狂乞相。以为简傲,何啻梦话?晋代风流,概可知矣。舍弃方伯之威仪,作驱乌之儿戏,而委以重任,镇扼上流。王夷甫之流,谋国如是。晋之不竞,亦可识矣。”
高坐道人在丞相座前,常侧卧在他旁边。见到卞令,肃然改容说:“他是礼法人。”《高坐传》说:“王公曾去拜访和上,和上解带偃伏,悟言神解。见到尚书令卞望之,便敛衿饰容。当时人都赞叹各得其所。”
桓宣武任徐州刺史时,谢奕任晋陵太守。《中兴书》说:“谢奕从吏部郎,出任晋陵太守。”先前粗略地经过虚怀,而竟无异常。等到桓温还荆州,〔一〕将西去之间,意气甚笃,谢奕不怀疑。只有谢虎子的妻子王悟其旨。谢虎子,是谢据的小字,谢奕的弟弟。他的妻子王氏,已见前文。她常说:“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不久引谢奕为司马。谢奕既上任,还推布衣交。在桓温座前,岸帻啸咏,无异常日。桓宣武常说:“我方外司马。”遂因酒
,转无朝夕礼。〔二〕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译于是桓温就不再早晚去行礼节。〔二〕桓温回到内室,司马奕总是跟着进去。后来司马奕喝醉了,桓温便到主簿那里去躲避他。主簿说:“您要是没有这位狂放的司马君,我哪里能有机会和您相见呢?”
【笺疏】
〔一〕程炎震云:「建元元年,温为徐州。永和元年,迁荆州。此还字当作迁。」
〔二〕程炎震云:「晋书七十九奕传,朝夕作朝廷。」嘉锡案:「遂因酒,转无朝夕礼」,书钞六十八引作「遂因酒纵诞」。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谢氏谱曰:「万取太原王述女,名荃。」尝箸白纶巾,肩舆径至扬州听事见王,〔一〕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述别传曰:「述少真独退静,人未尝知,故有晚令之言。」
【笺疏】
〔一〕程炎震云:「万以升平三年败废。五年起为散骑常侍。述时皆为扬州。」又云:「文选十六闲居赋注引周迁舆服杂事记曰:『步舆方四尺,素木为之,以皮为襻?之。自天子至于庶人,通得乘之。』」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中兴书曰:「桓冲引徽之为参军,蓬首散带,不综知其府事。」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论语曰:「厩焚,孔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注:「贵人贱畜,故不问也。」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论语曰:「子路问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马融注曰:「死事难明,语之无益,故不答。」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恬已见。时为吴郡太守。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万犹苦要,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已。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一〕王恬,小字螭虎。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作当作足,此仍述安石语。『不足尔』,言不足往也。」嘉锡案:江左王、谢齐名,实在安立功名以后。此时谢氏兄弟甫有盛名,而其先本非世族,故阮裕讥为新兴门户。王恬贵游子弟,宜其不礼谢万也。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一〕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笺疏】
〔一〕渚宫旧事五作「王子猷为桓温参军」,误也。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一〕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二〕谢公欲深箸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故幸而得免。万败事已见上。
【笺疏】
〔一〕嘉锡案:晋书王羲之传:「万为豫州都督,羲之遗万书诫之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之下者同,则尽善矣。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此复何有?而古人以为美谈。济否所由,实在积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万不能用。」观此章所叙,万之轻傲诸将,正所谓迈往不屑之气也。右军之言,深中其病。以此等狂妄之徒,而付之征讨之任,其败固宜。
〔二〕通鉴一百胡注曰:「如意,铁如意也。凡奋身行伍者,以兵与卒为讳。既为将矣,而称之为卒,所以益恨也。」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箸高屐,仪容轻慢。〔一〕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愔子超,有盛名,且获宠于桓温,故为超敬愔。〔二〕
【笺疏】
〔一〕程炎震云:「龙城札记三曰:『屐可以游山,亦可以燕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建元元年,谢万担任徐州刺史。永和元年,调任荆州刺史。这里的‘还’字应当是‘迁’字。”
〔二〕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九王奕传中,‘朝夕’二字原作‘朝廷’。”刘嘉锡按语:“‘遂因酒,转无朝夕礼’,《书钞》卷六十八引作‘遂因酒纵诞’。”
谢万在兄长面前,想要起身去拿便器。当时阮思旷在座,说道:“新显赫的门户,固执而无礼。”
谢中郎是王蓝田的女婿,《谢氏谱》说:“谢万娶了太原王述的女儿,名叫荃。”他曾经戴着白色的纶巾,坐着轿子径直来到扬州官署的厅堂拜见王述,〔一〕直截了当地说:“人们说您痴傻,您确实真是痴傻。”王蓝田说:“并非没有这样的议论,只是我大器晚成罢了。”《王述别传》说:“王述年少时真诚独立、退让清静,人们不曾了解他,所以有‘大器晚成’的说法。”
【笺疏】
〔一〕程炎震说:“谢万在升平三年兵败被废。五年起复担任散骑常侍。王述当时都担任扬州刺史。”又说:“《文选》卷十六《闲居赋》注引周迁《舆服杂事记》说:‘步舆宽四尺,用素木制作,用皮革做提手。从天子到平民,普遍都可以乘坐。’”
王子猷担任桓车骑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负责什么部门?”回答说:“不知道负责什么部门,当时看见牵马来,似乎是马曹。”《中兴书》说:“桓冲征召王徽之做参军,他蓬头散发,不综理府中的事务。”桓冲又问:“官署里有几匹马?”回答说:“不过问马匹,怎么知道它的数量?”《论语》说:“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说:‘伤人了吗?’不过问马。”注解说:“重视人而轻视牲畜,所以不过问马。”又问:“马近来死了几匹?”回答说:“还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论语》说:“子路问死。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马融注解说:“死的事难以说明,告诉他也没有益处,所以不回答。”
谢安曾经和谢万一起出巡西边,经过吴郡。谢万想和他一起去拜访王恬,王恬已经接见了他。当时王恬担任吴郡太守。太傅谢安说:“恐怕他不一定酬答你,意思是不值得去罢了!”谢万还是苦苦要求,太傅坚决不回头,谢万于是独自前往。坐了一会儿,王恬就进入内室,谢万非常高兴,认为是对自己厚待。过了很久,王恬才洗头散发出来,也不坐下,仍然靠着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情傲慢超迈,完全没有酬答应对的意思。谢万于是返回。还没到船边,就迎面呼叫太傅。谢安说:“阿螭不这样做吗!”〔一〕王恬,小字螭虎。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作’字应当是‘足’字,这是转述谢安的话。‘不足尔’,是说不足以前往。”刘嘉锡按语:江东王、谢两家齐名,实在是在谢安建立功名之后。此时谢氏兄弟刚有盛名,而他们的祖先本来不是世族,所以阮裕讥讽他们是新兴门户。王恬是贵游子弟,理应不礼遇谢万。
王子猷担任桓车骑参军。〔一〕桓冲对王说:“你在府中很久了,近来应当为你安排职务。”起初不回答,只是抬头远望,用手板托着脸颊说:“西山早晨以来,颇有清爽之气。”
【笺疏】
〔一〕《渚宫旧事》卷五作“王子猷为桓温参军”,是错误的。
谢万北征,常常以啸咏来自我标榜,不曾安抚慰劳众将士。〔一〕谢安非常器重喜爱谢万,但审察他必定失败,于是和他同行。从容地对谢万说:“你作为元帅,应当多次召集诸将宴会,以悦众心。”谢万听从了。于是召集诸将,什么都没说,直接用如意指着在座的人说:“各位都是勇猛的士卒。”诸将非常愤恨。〔二〕谢安想要深植恩信,从队主将帅以下,没有不亲自拜访的,厚意谦逊谢罪。等到谢万兵败,军中因此想要除掉他。又说:“应当让他做隐士。”所以他侥幸得以免死。谢万兵败的事上面已经记载。
【笺疏】
〔一〕刘嘉锡按语:《晋书》王羲之传:“谢万担任豫州都督,王羲之给谢万写信告诫他说:‘以您豪迈不屑的韵致,而俯身同群吏相处,确实难以适应。然而所谓通识,正应当随事进退,才算是深远。希望您常与地位较低的士人同处,那就尽善了。饮食不讲究两种味道,居住不铺重席,这又算什么?而古人却认为这是美谈。成功与否的原因,实在在于积累小事以达到高大。希望您记住!’谢万不能采纳。”看这一章所叙述的,谢万轻视傲慢诸将,正是所谓豪迈不屑的气概。右军的话,深深切中他的弊病。像这样狂妄的人,却让他承担征讨的任务,他的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二〕《通鉴》卷一百胡三省注说:“如意,是铁如意。凡是出身行伍的人,以‘兵’与‘卒’为忌讳。既然已经是将领了,却称他们为‘卒’,所以更加怨恨。”
王子敬兄弟拜见郗公,穿着鞋问候,非常恪守外甥的礼节。等到郗嘉宾死后,都穿着高齿木屐,仪容轻慢。〔一〕命他们坐下,都说“有事,没空坐。”离开后,郗公感慨地说:“如果嘉宾不死,这些鼠辈敢这样吗!”郗愔的儿子郗超,有盛名,并且得到桓温的宠信,所以郗超敬重郗愔。〔二〕
【笺疏】
〔一〕程炎震说:“《龙城札记》卷三说:‘木屐可以游山,也可以宴饮
居着之,谢安之履齿折,是也。纨?少年喜着高齿屐,见颜氏家训中。大抵通侻之服,非正服也。宋阮长之为中书郎,直省,应往邻省,误着屐出合。依事,自列门下。事见南史。盖宫省谨严之地,宜着履?。在直所,容可不拘,而出合则必不可以亵,此其所以自劾也。』」
译居着之,谢安鞋齿折断,就是这种情况。纨绔子弟喜欢穿高齿木屐,这在《颜氏家训》中有记载。大体上,随意轻便的服饰,并非正式礼服。宋代阮长之担任中书郎,在官署值班,应当前往邻近的官署,却错误地穿着木屐走出官署大门。依照事例,他自行向门下省呈递奏章,请求处分。此事见于《南史》。因为皇宫官署是严谨肃穆的地方,适宜穿鞋履。在值班之处,或许可以不拘束,但走出官署大门则必定不可以轻慢,这就是他自我弹劾的原因。
〔二〕惜抱轩笔记五曰:「晋书郗超传言王献之兄弟于超死后简敬于郗愔,此本世说,吾谓其诬也。子敬佳士,岂慢舅若此?且超权重,为人所畏,乃简文时。乃孝武时,桓温丧,超失势矣。岂存没尚足轻重于其父哉?」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顾氏谱曰:「辟疆,吴郡人。历郡功曹、平北参军。」有名园。〔一〕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人,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二〕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箸门外,怡然不屑。
【校文】
「不足齿人」「人」,沈本作「之」。
【笺疏】
〔一〕吴郡志十四云:「晋辟疆园,自西晋以来传之,池馆林泉之盛,号吴中第一。晋、唐人题咏甚多,今莫知遗迹所在。考龟蒙之诗,则在唐为任晦园亭。今任园亦不可考矣。」嘉锡案:顾辟疆东晋人,志云「西晋以来传之」,误也。
〔二〕李慈铭云:「晋书作『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出门』。此处人字疑是之字形误。惟晋书言『便驱出门』,盖采世说之文而误。子敬固为无礼,亦安得遽摽之门外?依临川所说,乃是驱其左右,斯为近理云。王独在舆上者,六朝贵游登临游历,多以肩舆。如陶渊明门生舁竹舆,上条王子敬看竹亦云『肩舆径造竹下』也。」程炎震云:「人,宋本作之。晋书八十献之传亦作之。」嘉锡案:颜氏家训涉务篇曰:「梁世士大夫皆尚▯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今以晋人之事观之,则出必车舆,自是江南习俗。之推指为梁事,特就身所亲历言之耳。
世说新语笺疏
世说新语卷下之上
容止第十四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魏氏春秋曰:「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使崔季珪代,〔一〕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魏志曰:「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二〕
【笺疏】
〔一〕程炎震云:「建安二十一年五月,操进爵为魏王。其时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与侯王来朝。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将其名王来朝。殆此时事。然其年琰即诛死,恐非实也。」
〔二〕李详云:「详案:史通暗惑篇曰:『昔孟阳卧床,诈称齐后;纪信乘纛,矫号汉王。或主遘屯蒙,或朝罹兵革,故权以取济,事非获已。如崔琰本无此急,何得以臣代君?况魏武经纶霸业,南面受朝,而使臣居君坐,君处臣位,将何以使万国具瞻,百寮佥瞩也?又汉代之于匈奴,虽复赂以金帛,结以姻亲,犹恐虺毒不悛,狼心易扰。如辄杀其使者,不显罪名,何以怀四夷于外蕃,建五利于中国?』」嘉锡案:此事近于儿戏,颇类委巷之言,不可尽信。然刘子玄之持论,亦复过当。考后汉书南匈奴传:自光武建武二十五年以后,南单于奉藩称臣,入居西河,已夷为属国,事汉甚谨。顺帝时,中郎将陈龟迫单于休利自杀。灵帝时,中郎将张修遂擅斩单于呼征。其君长且俯首受屠割,纵杀一使者,曾何足言?且终东汉之世,未尝与匈奴结姻,北单于亦屡求和亲。虽复时有侵轶,辄为汉所击破。子玄张大其词,漫持西京之已事,例之建安之朝,不亦傎乎?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魏略曰:「晏性自喜,动静粉帛不去手,行
译〔二〕惜抱轩笔记第五篇说:“《晋书》郗超传记载,王献之兄弟在郗超死后对郗愔态度简慢不敬,这原本出自《世说新语》,我认为这是诬蔑。子敬(王献之)是位优秀的人,难道会如此轻慢舅舅吗?况且郗超权势显赫,为人所畏惧,那是在简文帝时期。到了孝武帝时期,桓温去世,郗超已经失势了。难道他生死还能决定他父亲地位的轻重吗?”
王子猷曾经路过吴中,看见一户士大夫家里,有极好的竹子。主人已经知道王子猷会来,于是打扫布置,在厅堂里坐着等候。王子猷坐着轿子直接来到竹下,吟咏长啸了很久。主人已经失望,还指望他回头时能通报姓名,于是径直想出门。主人非常不能忍受,便命令手下关门不让他出去。王子猷反而因此欣赏主人,于是留下来坐下,尽兴欢乐后才离开。
王子敬从会稽经过吴地,听说顾辟疆(顾氏谱记载:“辟疆,吴郡人。历任郡功曹、平北参军。”)有名园。〔一〕事先不认识主人,直接前往他家,正碰上顾辟疆正在聚集宾客朋友欢宴。而王子敬游览完毕,指点评论好坏,旁若无人。顾辟疆勃然大怒不能忍受,说:“傲慢对待主人,是不合礼节的;凭借高贵骄纵待人,是不合道义的。失去这两点,不足以被人提及,不过是粗俗之人罢了!”便驱赶他的随从出门。王子敬独自坐在轿子上回转,〔二〕顾盼左右随从许久不到,然后命令将他们送到门外,怡然自得,毫不在意。
【校文】
“不足齿人”的“人”,沈本作“之”。
【笺疏】
〔一〕《吴郡志》第十四卷说:“晋代辟疆园,自西晋以来相传,池馆林泉的盛况,号称吴中第一。晋、唐人的题咏很多,现在不知道遗迹在哪里。考察龟蒙的诗,则在唐代为任晦园亭。现在任园也不可考了。”嘉锡按:顾辟疆是东晋人,《志》说“西晋以来相传”,是错误的。
〔二〕李慈铭说:“《晋书》作‘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出门’。此处‘人’字疑是‘之’字的形误。只是《晋书》说‘便驱出门’,大概是采录《世说》的文字而弄错了。子敬固然无礼,又怎么能立刻把他抛在门外呢?依照临川的说法,是驱赶他的随从,这才合乎情理。王子敬独自坐在轿子上的原因,是因为六朝贵族出游,多用轿子。如陶渊明的门生抬着竹轿,上面这条王子敬看竹也说‘坐着轿子直接来到竹下’。”程炎震说:“‘人’,宋本作‘之’。《晋书》卷八十王献之传也作‘之’。”嘉锡按:《颜氏家训》涉务篇说:“梁朝士大夫都崇尚宽衣博带,大冠高履。出门就坐轿子,进门就让人搀扶。城郊之内,没有骑马的人。”现在用晋人的事情来看,那么出门必坐轿子,自然是江南的习俗。颜之推指为梁朝的事,只是就自己亲身经历而言罢了。
《世说新语笺疏》
《世说新语》卷下之上
容止第十四
魏武帝将要接见匈奴使者,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震远方的国家,《魏氏春秋》说:“武王身材短小,但精神英明焕发。”让崔季珪代替自己,〔一〕皇帝自己拿着刀站在床头。接见完毕后,派间谍问匈奴使者说:“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者回答说:“魏王风采高雅非同寻常,《魏志》说:‘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声音姿容高亢爽朗,眉目疏朗,胡须长四尺,很有威严庄重。’但是床头拿刀的人,才是英雄。”魏武帝听说后,追杀了这个使者。〔二〕
【笺疏】
〔一〕程炎震说:“建安二十一年五月,曹操进爵为魏王。那个时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与侯王来朝见。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带着名王来朝见。大概是这个时候的事。然而那年崔琰就被诛杀,恐怕不是事实。”
〔二〕李详说:“详按:《史通》暗惑篇说:‘从前孟阳卧床,诈称齐后;纪信乘纛,矫号汉王。或者君主遭遇困厄,或者朝廷遭受战乱,所以权宜之计以达成目的,事情并非出于自愿。至于崔琰本来没有这种紧急情况,怎么能以臣代君呢?况且魏武帝经营霸业,南面受朝,却让臣子居君位,君主处臣位,将如何让万国瞻仰,百官注视呢?又汉代对待匈奴,虽然用金帛贿赂,用姻亲结好,还担心毒害不悔改,狼心易扰乱。如果就杀他的使者,不显罪名,怎么能安抚四夷于外藩,建立五利于中国呢?’”嘉锡按:这件事近乎儿戏,颇像街谈巷议,不可全信。然而刘子玄的议论,也过于偏激。考察《后汉书》南匈奴传:自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以后,南单于奉藩称臣,入居西河,已沦为属国,侍奉汉朝非常谨慎。顺帝时,中郎将陈龟逼迫单于休利自杀。灵帝时,中郎将张修擅自斩杀单于呼征。他们的君主尚且俯首受屠割,纵然杀一个使者,又算什么?况且整个东汉时期,未曾与匈奴结姻,北单于也屡次请求和亲。虽然时常有侵扰,随即被汉朝击破。子玄夸大其词,漫无根据地拿西汉的旧事,类比建安时期,不是太荒谬了吗?
何平叔姿容美好,脸色极白;魏明帝怀疑他敷粉。盛夏时节,给他热汤喝。吃完后,大汗淋漓,用红衣服自己擦拭,脸色更加洁白。《魏略》说:“晏生性自喜,动静之间粉帛不离手,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