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悔第三十三
王浑后妻,琅邪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一〕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婚姻之礼,人道之大,岂由一不拜而遂为妾媵者乎?世说之言,于是乎纰缪。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浑传:『武帝受禅,迁徐州刺史。』」
陆平原河桥败,〔一〕为卢志所谗,被诛。王隐晋书曰:「成都王颖讨长沙王乂,使陆为都督前锋诸军事。」机别传曰:「成都王长史卢志,与机弟云趣舍不同。又黄门孟玖求为邯郸令于颖〔二〕,颖教付云,云时为左司马,曰:『刑余之人,不可以君民!』玖闻此怨云,与志谗构日至。及机于七里涧大败,玖诬机谋反所致,颖乃使牵秀斩机。先是,夕梦黑幔绕车,手决不开,恶之。明旦,秀兵奄至,机解戎服,箸衣幍见秀,容貌自若,遂见害。时年四十三。军士莫不流涕。是日天地雾合,大风折木,平地尺雪。」干宝晋纪曰:「初,陆抗诛步阐,百口皆尽,有识尤之。及机、云见害,三族无遗。」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三〕八王故事曰:「华亭,吴由拳县郊外墅也,有清泉茂林。吴平后,陆机兄弟共游于此十余年。」语林曰:「机为河北都督,闻警角之声,谓孙丞曰:『闻此不如华亭鹤唳。』故临刑而有此叹。」
【笺疏】
〔一〕晋书惠帝纪:「太安二年十月戊申,破陆机于建春门。」水经注十六谷水注曰:「谷水又东屈,南径建春门石桥下。昔陆机为成都王颖入洛,败北而还。」
〔二〕程炎震云:「晋书云传作『孟玖欲用其父为邯郸令』,与此不同。」
〔三〕元和郡县志二十五曰:「华亭县华亭谷在县西三十五里,陆逊、陆抗宅在其侧。逊封华亭侯。陆机曰『华亭鹤唳』,此地是也。」通鉴八十五注曰:「华亭时属吴郡嘉兴县,界有华亭谷、华亭水。至唐始分嘉兴县为华亭县。今县东七十里,其地出鹤,土人谓之鹤窠。」
通鉴八十五胡注曰:「机发此言,有咸阳市上叹黄犬之意。」
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一〕邓粲晋纪曰:「琨为并州牧,〔二〕纠合齐盟,驱率戎旅,而内不抚其民,遂至丧军失士,无成功也。」敬彻按:「琨以永嘉元年为并州,于时晋阳空城,寇盗四攻,而能收合士众,抗行渊、勒,十年之中,败而能振,不能抚御,其得如此乎?凶荒之日,千里无烟,岂一日有数千人归之?若一日数千人去之,又安得一纪之间以对大难乎?」〔三〕
【校文】
注「敬彻」「彻」,景宋本作「敬胤」。
【笺疏】
〔一〕此条有敬胤注。
〔二〕嘉锡案:并州凶荒之状,具见于晋书本传琨在路所上怀帝表。御览四百八十六引琨与王丞相笺曰:「不得进军者,实困无食。残民鸟散,拥发徒跣。木弓一张,荆矢十发。编草盛粮,不盈二日。夏即桑椹,冬则营豆。视此哀叹,令人气索。恐吴、孙、韩、白,犹或难之。况以琨怯弱凡才,而当率此,以殄强寇。」此笺晋书不载。观其所言,知遗民所以逃散者,实因乏食之故。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汉书食货志引)大禹曰:「民无食也,则我弗能使也。」(贾子修政语上引)饥困如此,而责琨不能抚御,是必王敦党徒之议论,所谓「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三〕嘉锡案:汪藻考异录第十卷五十一事,与世说多重出,惟有三事为今本所无。其注则与孝标注全不同,多自称「敬胤案」。汪藻云:「其所载以宋、齐人为今人。则敬胤者,孝标以前人也。」嘉锡又案:孝标并不采用敬胤注,而独有此一条,盖宋人所附入也。
王平子始下,丞相语大将军:「不可复使羌人东行。」平子面似羌
译王浑的后妻,是琅邪颜氏的女儿。王浑当时担任徐州刺史,婚礼的拜礼结束后,王浑准备回拜,观看的人都说:“王侯是州里的长官,新妇是州里的百姓,恐怕没有理由回拜。”王浑于是停止了回拜。王武子因为父亲没有回拜,认为礼数不全,担心他们不是正式的夫妻;他不向颜氏行拜礼,把她当作颜家的妾室。颜氏对此感到羞耻。因为王浑门第显贵,她最终也不敢离开。婚姻的礼仪,是人伦大道中最重要的,难道因为一次没有回拜,就让她沦为妾媵吗?《世说新语》的说法,在这里是错误的。
陆平原在河桥战败,被卢志谗言陷害,遭到杀害。王隐《晋书》说:“成都王司马颖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命陆机为都督前锋诸军事。”陆机别传记载:“成都王的长史卢志,与陆机的弟弟陆云志趣不同。又黄门孟玖向司马颖请求担任邯郸令,司马颖命令交给陆云处理,陆云当时任左司马,说:‘受过宫刑的人,不可以治理百姓!’孟玖听说后怨恨陆云,与卢志每天进谗言构陷。等到陆机在七里涧大败,孟玖诬陷陆机谋反,司马颖于是派牵秀斩杀陆机。在此之前,陆机晚上梦见黑幔缠绕车子,手拉不开,认为这是凶兆。第二天早上,牵秀的军队突然到来,陆机脱下戎装,换上便服和头巾去见牵秀,神态自若,于是被害。当时他四十三岁。军士没有不流泪的。那天天地雾气弥漫,大风吹折树木,平地积雪一尺深。”干宝《晋纪》说:“当初,陆抗诛杀步阐,步阐全家百口都被杀尽,有见识的人对此深感遗憾。等到陆机、陆云被害,三族无一幸免。”陆机临刑时感叹说:“想要再听到华亭的鹤鸣,还能得到吗!”《八王故事》说:“华亭,是吴国由拳县郊外的别墅,有清泉茂林。吴国平定后,陆机兄弟在这里一起游玩了十多年。”《语林》说:“陆机担任河北都督,听到警报号角的声音,对孙丞说:‘听到这个声音,不如华亭的鹤鸣。’所以临刑时有这样的感叹。”
刘琨善于招揽延纳人才,却不擅长安抚驾驭。一天虽然有数千人归附投靠,那些逃跑散去的人数也差不多。所以他最终没有建树。邓粲《晋纪》说:“刘琨担任并州牧,纠合盟约,率领军队,但内部不安抚百姓,于是导致丧失军队和士众,没有成功。”敬彻按语说:“刘琨在永嘉元年担任并州牧,当时晋阳是一座空城,敌寇从四面围攻,而他能够收拢士众,对抗石勒、王弥,十年之中,战败却能重新振作,说他不擅长安抚驾驭,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灾荒年月,千里之内没有炊烟,难道一天就有数千人归附他?如果一天有数千人离开他,又怎么能在十年之间应对大难呢?”
王平子刚来到京城,丞相对大将军说:“不能再让羌人向东走了。”王平子面貌像羌人
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一〕虞预晋书曰:「敦克京邑,参军吕漪说敦曰:『周顗、戴渊,皆有名望,足以惑众。视近日之言,无惭惧之色,若不除之,役将未歇也。』敦即然之,遂害渊、顗。初,漪为台郎,渊既上官,素有高气,以漪小器待之,故售其说焉。」
【笺疏】
〔一〕建康实录五引中兴书曰:「顗死后,王导校料中书故事,见顗表救己殷勤。乃执表垂泣,悲不自胜,告诸子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今晋书顗本传略同。宋施德操北窗炙輠录卷上云:「禹锡问余曰:『周伯仁救王导,逮事已解,固尝同车入见,虽告之以相救之意,庸何伤?卒不告,后竟遇害。伯仁亦□□。』余曰:『不然,此所以见古人用心处也。元帝与王导,岂他君臣比?同甘共苦,相与奋起于艰难颠沛之中。今以王敦,遂相猜疑如此,此君子所以深惜也。故伯仁之救导,欲其尽出于元帝,不出于己,所以全君臣终始之义。伯仁之贤,正在于此。』」嘉锡案:此论推勘伯仁心事可谓入微。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荅。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宣王创业,诛曹爽,任蒋济之流者是也。高贵乡公之事,已见上。明帝闻之,覆面箸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一〕
【校文】
「祚安得长」袁本「祚」作「胙」。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祚李本作胙,是也。古无祚字。」程炎震云:「晋书宣纪载此事,但云导,不言峤,盖略之。」
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由来未有作三公者。」有人荅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一〕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相遇,一面顿尽。值世纷纭,遂至于此!」因为流涕。邓粲晋纪曰:「王敦参军,有于敦坐樗蒱,临当成都,马头被杀,〔二〕因谓曰:『周家奕世令望,而位不至三公,伯仁垂作而不果,有似下官此马。』敦慨然流涕曰:『伯仁总角时,与于东宫,相遇一面,披衿便许之三司,何图不幸,王法所裁,凄怆之深,言何能尽!』」
【校文】
注「临当成都」「都」,景宋本作「者」,是。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邑疑已字之误。」
〔二〕李慈铭云:「案晋书顗传作『敦坐有一参军摴蒱,马于博头被杀』。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温氏谱曰:「峤父襜,娶清河崔参女。」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一〕虞预晋书曰:「元帝即位,以温峤为散骑侍郎。峤以母亡,逼贼,不得往临葬,固辞。诏曰:『峤以未葬,朝议又颇有异同,故不拜。其令入坐议,吾将折其衷。』」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孔愉传云:『初,愉为司徒长史,以平南将军温峤母亡,遭乱不葬,乃不过其品。至苏峻平,而峤有重功。愉往石头诣峤,峤执手流涕曰:「天下丧乱,忠孝道废。能持古人节,岁寒不凋者,惟君一人耳!」时人咸称峤居公,而重愉之守正。』」吴承仕曰:「乡评不与,而发诏特进之。然则平人进爵,必先检乡评矣。当时九品中正之制乃如此。」
庾公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
译王敦起兵叛乱,丞相王导兄弟到宫门谢罪。周顗深深担忧各位王族,刚入宫时,脸上满是忧虑的神色。丞相王导对周顗说:“全家百口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周顗径直走过,不予回应。进入宫门后,周顗极力为王导等人辩护救助。等到王导等人被释放,周顗非常高兴,饮酒庆贺。等到周顗出宫,王敦的党羽仍然守在宫门。周顗说:“今年杀掉这些贼奴,应当得到斗大的金印系在肘后。”王敦到达石头城,问王导说:“周顗可以做三公吗?”王导不回答。又问:“可以做尚书令吗?”王导又不回答。于是王敦说:“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杀了他罢了!”王导再次沉默不语。等到周顗被害,王导后来才知道周顗曾救过自己,感叹说:“我没有杀周侯,周侯却因我而死。在九泉之下,我辜负了这个人!”虞预《晋书》说:“王敦攻克京城,参军吕漪劝说王敦说:‘周顗、戴渊,都有名望,足以迷惑众人。看他们最近的言论,没有惭愧恐惧的神色,如果不除掉他们,战事将不会平息。’王敦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杀害了戴渊、周顗。起初,吕漪担任台郎,戴渊已经升任高官,向来气度高傲,因为吕漪器量狭小而轻视他,所以吕漪便献上了这个计策。”
王导、温峤一同拜见明帝,明帝问温峤前代之所以能得天下的原因。温峤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王导说:“温峤年轻不熟悉,臣为陛下陈述。”王导于是详细叙述了司马懿创业之初,诛杀夷灭名门望族,宠信树立与自己同伙的人。以及司马昭末年,高贵乡公曹髦被杀的事情。司马懿创业,诛杀曹爽,任用蒋济这类人就是如此。高贵乡公之事,前面已经记载。明帝听了,把脸埋在床上说:“如果像您所说,皇位怎么能长久!”
王敦在众人坐席中说:“周家向来没有做过三公的人。”有人回答说:“只有周侯在邑县担任五马领头而没有成功。”王敦说:“我与周顗在洛阳相遇,一面之交便倾尽信任。正值世道纷乱,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于是流下眼泪。邓粲《晋纪》说:“王敦的参军,有人在王敦坐席上玩樗蒱游戏,临到将要成‘都’(赢局)时,马头被杀,于是对王敦说:‘周家世代享有美好的声望,而地位却达不到三公,周伯仁快要做到却没有结果,就像下官这匹马一样。’王敦感慨流涕说:‘周伯仁小时候,与我同在东宫,一面之交,敞开心扉便许诺让他位列三公,哪里想到不幸,被王法所制裁,凄怆之深,言语怎能表达尽!’”
温峤起初接受刘司空派遣劝进,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扯断衣襟离去。《温氏谱》说:“温峤的父亲温襜,娶了清河崔参的女儿。”直到他显贵,乡里品评仍然不过关。每次晋升爵位都需颁发诏书。虞预《晋书》说:“元帝即位,任命温峤为散骑侍郎。温峤因为母亲去世,遭遇贼寇,不能前往临葬,坚决推辞。诏书说:‘温峤因为未能安葬母亲,朝中议论又颇有不同意见,所以不拜官。让他入朝参与议论,我将折中调和。’”
庾亮想要起用周子南,周子南坚决推辞更加固执。庾亮每次拜访周子南,庾亮从南门进入,周子南从后门出去。庾亮曾经有一次突然到达,周子南来不及离开,相对而坐一整天。庾亮向周子南索取
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极欢;并语世故,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寻阳记曰:「周邵字子南,与南阳翟汤隐于寻阳庐山。庾亮临江州,闻翟、周之风,束带蹑履而诣焉。闻庾至,转避之。亮后密往,值邵弹鸟于林,因前与语。还,便云:『此人可起。』即拔为镇蛮护军、西阳太守。」其集载与邵书曰:「西阳一郡,户口差实,非履道真纯,何以镇其流遁?询之朝野,佥曰足下。今具上表,请足下临之,无让。」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而卒。
译周邵吃的是周家送来的蔬菜,庾亮也勉强进食,两人极为欢愉;一同谈论世事,约定互相推荐引荐,共同辅佐世间的重任。周邵出仕后,官至将军、二千石。《寻阳记》说:“周邵字子南,与南阳人翟汤隐居在寻阳庐山。庾亮担任江州刺史时,听闻翟汤、周邵的声望,整理衣冠、穿上鞋子前往拜访。周邵听说庾亮到来,便转身躲避。庾亮后来秘密前往,正逢周邵在林中弹鸟,于是上前与他交谈。回来后,庾亮便说:‘这个人可以起用。’随即提拔他为镇蛮护军、西阳太守。”周邵的文集收录了他给周邵的信说:“西阳这一郡,户口较为充实,如果不是践行正道、真诚纯正的人,怎能镇守那些流亡逃避之人?询问朝廷内外,大家都说是您。如今已正式上表,请您去治理,不要推辞。”但周邵并不称心如意。半夜感慨地说:“大丈夫竟被庾元规出卖!”叹息一声,随即背部生疮而死。
阮思旷奉大法,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阮氏谱曰:「牖字彦伦,裕长子也。〔一〕仕至州主簿。」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以阮公智识,必无此弊。脱此非谬,何其惑欤?夫文王期尽,圣子不能驻其年,释种诛夷,神力无以延其命。故业有定限,报不可移。若请祷而望其灵,匪验而忽其道,固陋之徒耳。岂可以言神明之智者哉?
【校文】
「蒙佑」「佑」,沈本作「佑」。
注「岂可以」「以」,景宋本及沈本俱作「与」。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裕传云:『三子:佣、宁、普,佣早卒。』牖、佣字相近,恐是晋书误也。」
桓宣武对简文帝,不甚得语。废海西后,宜自申叙,乃豫撰数百语,陈废立之意。既见简文,简文便泣下数十行。宣武矜愧,不得一言。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续晋阳秋曰:「桓温既以雄武专朝,任兼将相,其不臣之心,形于音迹。曾卧对亲僚,抚枕而起曰:『为尔寂寂,为文、景所笑!』众莫敢对。」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征西,谢奕。日莫雨驶,小人皆醉,〔一〕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沈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孟子曰:「湍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岂水之性哉?人可使为不善,性亦犹是也。」
【校文】
「或速」景宋本及沈本作「或疾」。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卷十雨部引驶作驭,无小字,是也。」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荅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文公种菜,曾子牧羊,纵不识稻,何所多悔!〔一〕此言必虚。
【笺疏】
〔一〕淮南子泰族训曰:「夫观逐者,于其反也。而观行者,于其终也。故舜放弟,周公杀兄,犹之为仁也。文公树米,曾子架羊,犹之为知也。」高诱注云:「文公,晋文公也。树米而欲生之也。架,连架所以备知也。」其语仍不可解。新语辅政篇曰:「故智者之所短,不如愚者之所长。文公种米,曾子驾羊,相士不熟,信邪失方。察察者有所不见,恢恢者何所不容。」说苑杂言篇曰:「文公种米,曾子驾羊,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轭在衡后。务大者,固忘小。」刘子新论观量篇曰:「项羽不学一艺,韩信不营一餐。非其心不爱艺,口不嗜味。由其性大,不缀细业也。晋文种米,曾子植羊,非性闇惷,不辩方隅。以其运大,不习小务也。」以此参互考之,知菜当作米,牧当作驾。此言君子可大受,而不可小知。故智有所不明,神有所不通。如种田当树谷,驾车当用牛,此愚夫愚妇之所知也,而文公、曾子不知。然不可谓之不智,何者?君子之学务其大者、远者,薄物细故,虽不知无害也。故曰:「纵不识稻,何所多悔?」若作种菜牧羊,则语意全失。高诱之注,望文生义,亦非也。
桓车骑在上明畋猎。东信至,传淮上大捷。语左右云:「群谢年少,大破贼。」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一〕。续晋阳秋曰:「桓冲本以将相异宜,才用不同,忖己德量,不及谢安,故解扬州以让安。自谓少经军镇,及为荆州,闻符坚自出淮、肥,深以根本为虑,遣其随身精兵三千人赴京师。时安已遣诸军,且欲外示闲暇,因令冲军还。冲大惊曰:『谢安乃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吾量贼必破襄阳,而并力淮、肥。今大敌果至,方游谈示暇,遣诸不经事年少,而实寡弱,天下谁知?〔二〕吾其左衽矣!』俄闻大勋克举,
译阮思旷信奉佛教,恭敬虔诚到了极点。他的大儿子年纪未满二十岁,忽然得了重病。《阮氏谱》记载:“阮牖字彦伦,是阮裕的长子。〔一〕官职做到州主簿。”儿子既然是他特别宠爱重视的,他就为儿子向佛、法、僧三宝祈祷,昼夜不停。他认为只要至诚感应,必定会得到庇佑。然而儿子最终没能救活。于是他对佛教结下怨恨,宿命论的观念全部抛弃。以阮公的才智见识,必定不会有这种弊病。倘若这不是谬误,他多么迷惑啊!周文王寿数已尽,圣明的儿子也不能留住他的寿命;释迦族被诛灭,神力也无法延长他们的生命。所以业力有确定的限度,果报不可改变。如果祈祷希望灵验,不灵验就忽视它的道理,这本来就是见识浅陋的人。怎么能称得上是通晓神明智慧的人呢?
【校文】
“蒙佑”的“佑”,沈本作“佑”。
注“岂可以”的“以”,景宋本及沈本都作“与”。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阮裕传》记载:‘三个儿子:佣、宁、普,佣早逝。’牖、佣字形相近,恐怕是《晋书》写错了。”
桓宣武面对简文帝,不太善于言辞。废黜海西公之后,理应自我陈述辩解,于是预先撰写了几百句话,陈述废立皇帝的用意。见到简文帝后,简文帝便泪流数十行。桓宣武感到惭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桓公躺着说话道:“这样默默无闻,将被司马昭、司马师所嘲笑!”随即屈身坐起说:“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难道也不足以遗臭万年吗?”《续晋阳秋》记载:“桓温凭借雄武专断朝政,兼任将相,他不臣服的心意,显露在言行中。曾经躺着对亲近的僚属,抚摸枕头起身说:‘像这样默默无闻,将被司马昭、司马师所嘲笑!’众人不敢回答。”
谢太傅在东船出行,船夫划船,有时慢有时快,有时停有时等,又放任船纵横乱撞,撞人触岸。谢公起初并不呵斥责罚。人们说谢公常常没有喜怒。曾经送葬兄长征西将军谢奕回来,谢奕即谢奕。傍晚雨势急促,船夫都喝醉了,〔一〕无法处置。谢公便在车中,亲手拿车柱撞击船夫,声色非常严厉。人的本性就像水一样沉静柔和,进入狭窄处便奔涌激荡。比照人情,固然知道在紧迫狭窄的境地,无法保持其平和纯粹。孟子说:“湍急的水,决口向东就向东,决口向西就向西。拍击它跳跃,可以使其超过额头;激荡它流动,可以使其上山。难道是水的本性吗?人可以使其做不善之事,本性也是如此。”
【校文】
“或速”景宋本及沈本作“或疾”。
【笺疏】
〔一〕程炎震说:“《御览》卷十雨部引文‘驶’作‘驭’,没有‘小’字,这是对的。”
简文帝看见田里的稻子不认识,问是什么草?左右回答说这是稻。简文帝回去后,三天不出门,说:“哪有依赖它的果实,却不认识它的根本?”晋文公种菜,曾子牧羊,纵然不认识稻子,有什么可多后悔的!〔一〕这话必定是虚假的。
【笺疏】
〔一〕《淮南子·泰族训》说:“观察追逐的人,看他的返回;观察行走的人,看他的终点。所以舜流放弟弟,周公杀死哥哥,仍然是仁德。晋文公种米,曾子驾羊,仍然是智慧。”高诱注说:“晋文公,即晋文公。种米想要让它生长。架,连架用来防备无知。”这话仍然不可理解。《新语·辅政篇》说:“所以智者的短处,不如愚者的长处。晋文公种米,曾子驾羊,相士不熟悉,轻信邪说失去方向。明察的人有所不见,宽宏的人无所不容。”《说苑·杂言篇》说:“晋文公种米,曾子驾羊,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道轭在衡后。致力于大事的人,本来就会忘记小事。”《刘子·新论·观量篇》说:“项羽不学一门技艺,韩信不经营一顿饭。不是他的心不爱技艺,口不嗜美味。因为他的性情宏大,不纠缠于细微的业事。晋文公种米,曾子植羊,不是本性愚笨,不辨方向。因为他的运作宏大,不习练细微的事务。”以此参互考证,知道“菜”应当作“米”,“牧”应当作“驾”。这话是说君子可以承受大的责任,而不可以用小的知识来衡量。所以智慧有所不明,精神有所不通。比如种田应当种谷物,驾车应当用牛,这是愚夫愚妇都知道的,而晋文公、曾子不知道。然而不能称之为不智,为什么呢?君子的学问致力于大的、远的,细微的事物,虽然不知道也无害。所以说:“纵然不认识稻子,有什么可多后悔的?”如果作种菜牧羊,则语意完全丧失。高诱的注解,望文生义,也是不对的。
桓车骑在上明打猎。东方的信使到来,传达淮上大获全胜的消息。对左右的人说:“谢家的年轻人,大破贼军。”随即发病去世。谈论的人认为这种死法,比让扬之荆〔一〕更贤明。《续晋阳秋》记载:“桓冲本来认为将相适宜不同,才用不同,揣度自己的德行度量,不及谢安,所以解任扬州让给谢安。自认为少经历军镇,等到担任荆州刺史,听说苻坚亲自出动到淮河、淝水,深以为根本忧虑,派遣随身精兵三千人赴京师。当时谢安已派遣诸军,且想对外表示闲暇,于是令桓冲的军队返回。桓冲大惊说:‘谢安竟有庙堂的度量,不熟悉将略。我估量贼军必破襄阳,而合力于淮河、淝水。如今大敌果然到来,正游谈示暇,派遣那些不经事的年轻人,而实力寡弱,天下谁知?〔二〕我大概要沦为异族了!’不久听说大功告成,”
惭慨而薨。」〔三〕
【笺疏】
〔一〕程炎震云:「宁康元年,冲为扬州。三年,改徐州,镇丹徒。太元二年,桓豁卒,始代为荆州,非自扬之荆也。」
译惭愧感慨而死。」〔三〕
【笺疏】
〔一〕程炎震说:“宁康元年,王冲担任扬州刺史。三年,改任徐州刺史,镇守丹徒。太元二年,桓豁去世,王冲才接替担任荆州刺史,并非从扬州直接调任荆州。”
〔二〕程炎震云:「『天下谁知』,晋书冲传作『天下事可知』。」
〔三〕程炎震云:「太元八年十月,有肥水之捷。九年二月,桓冲卒。晋书七十四冲传云『冲本疾病,加以惭耻』,得之。」嘉锡案:冲不知谢玄之必能立勋,其知人料事,诚不及郗超。然淝水破敌,江左危而复安,举国以为大庆。冲闻捷音,固当惊喜出于意外。纵耻其前言之失,不过惭沮而已。亦复何关利害,而遂至于发病以死乎?今以晋书及通鉴考之,则冲之死,盖自有其故矣。孝武纪云:「宁康三年五月,以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桓冲为镇北将军、徐州刺史,镇丹徒。尚书仆射谢安领扬州刺史。」此即续晋阳秋所谓「解扬州以让安」也。冲传云:「时丹杨尹王蕴以后父之重昵于安。安意欲出蕴为方伯,乃复解冲徐州,直以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军事,自京口迁镇姑熟。」纪不书解冲徐州事,传又不着年月,惟通鉴一百四载之。太元元年正月云「谢安欲以王蕴为方伯,故先解冲徐州」,是也。(晋书记此事多误。如称王蕴为丹杨尹,而据蕴传则其尹丹阳在徐州之后。又纪于太元二年十月始书尚书王蕴为徐州刺史,恐亦不当悬缺,待蕴至年余之久也。)其时距冲之让扬州纔八阅月耳。徐州刺史镇京口,为天下劲兵处。桓温所称「京口酒可饮、兵可使」者也(见捷悟篇注)。故温尝逐郗愔而代之。冲先本以江州刺史监江、荆、豫三州之六郡军事。温死后,乃徙督扬、江、豫三州,扬州刺史代温居任。及让扬州,改授都督徐、兖、豫、青、扬五州之六郡军事、徐州刺史。至是,谢安忽无故解其徐州。盖安意在强干弱枝,以尊王室,不欲桓氏兵权过重,故解冲方镇之任,以朝廷亲信之王蕴代之。仅令冲督豫、江二州之六郡,又不兼刺史,其势任反不如温未死时。自常人视之,则安为以怨报德,殆非人情所能堪。度冲之心,未必无少望。至太元二年,桓豁卒,乃复用冲都督荆、江等七州军事、荆州刺史,始得复领重镇。此在谢安,必有甚不得已者。盖已察知冲之心无他,而桓氏积为荆、楚所服,非冲无以安之耳。冲至镇,请以王荟补江州刺史。荟遭兄丧,不欲出,谢安更以中领军谢輶代之。冲闻之而发怒,上疏以为輶文武无堪,求自领江州,许之。按輶乃会稽谢氏,非安之子弟,其人南土之望(见宋书裴松之传),后为会稽内史,尝发妖贼孙泰反谋,泰遂伏诛(见晋书孙恩传)。是其才智足办,何至如冲所诋「文武无堪」?安以宰相用一刺史,而为方镇所距,朝廷亦曲从之。孰谓冲与安果能和衷共济,毫无芥蔕耶?传又云:「初,冲之西镇,以贼寇方强,故移镇上明。谓江东力弱,正可保固封疆,自守而已。又以将相异宜,自以德望不逮谢安,故委之内相,而四方镇扞,以为己任。又与朱序款密,俄而序没于贼,冲深用愧惋。」今按冲之材武,本不如温。惩于枋头之败,而苻坚之强,又过慕容暐,故甫镇荆州,即移州治。其畏葸之情,已可概见。然当温北伐时,冲尝破苻雄于白鹿原,大败姚襄于伊水(见温传)。故心虽怯敌,犹狃于前事,自负将才,以镇扞四方为己任。既而坚遣苻丕等寇樊、邓,(此据苻坚载记及通鉴。冲传作苻融,误也。)鲁阳、南乡、魏兴等郡,所在陷没(事在太元三四年)。此皆冲之所部,坐视胡骑纵横,而莫之能御。冲之愧惋,盖不独朱序败没一事而已。其后六年冬,冲遣桓石虔击擒秦襄阳太守阎震。计冲与秦战,惟此一役,尚为有功。至八年五月,冲帅师十万伐秦,攻襄阳不克,仅桓石虔败其别将张崇,颇有俘获。会秦慕容垂救至,冲惧,遽退,还上明。(冲传载此事不详,又误叙于擒阎震之前,今据坚载记及通鉴一百五。)其畏敌如虎若此。冲之所以自任者,固已情见势绌矣。(传言冲遣将攻克魏兴等三郡,据纪及通鉴乃九年事。)及其年八月,苻坚倾国入寇。以当时诸将位望言之,元帅之任,非冲莫属。荆州虽重,别遣他将守之可
译〔二〕程炎震说:“‘天下谁知’,《晋书·谢冲传》作‘天下事可知’。”
〔三〕程炎震说:“太元八年十月,有淝水之战的胜利。九年二月,桓冲去世。《晋书》卷七十四《桓冲传》说‘桓冲本来就有病,加上感到惭愧耻辱’,这是说得通的。”梁嘉锡按:桓冲不知道谢玄必定能建立功勋,他在知人料事方面,确实不如郗超。然而淝水大破敌军,江东危局得以转安,全国都认为是大喜事。桓冲听到捷报,本来应当惊喜得超出意料。纵然因先前言论失误而感到羞耻,也不过是惭愧沮丧罢了。这又与利害有什么关系,竟然至于发病而死呢?现在根据《晋书》和《资治通鉴》考证,桓冲的死,大概自有其原因。《孝武帝纪》说:“宁康三年五月,任命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桓冲为镇北将军、徐州刺史,镇守丹徒。尚书仆射谢安兼任扬州刺史。”这就是《续晋阳秋》所说的“解除桓冲扬州刺史之职以让给谢安”。《桓冲传》说:“当时丹杨尹王蕴因为作为谢安岳父的缘故,深受谢安亲昵。谢安打算让王蕴出任方伯(州刺史),于是又解除桓冲徐州刺史之职,只让他以车骑将军身份都督豫、江二州六郡军事,从京口迁镇姑熟。”《孝武帝纪》没有记载解除桓冲徐州刺史的事,《桓冲传》又没有注明年月,只有《资治通鉴》卷一百四记载了此事。太元元年正月说‘谢安想让王蕴做方伯,所以先解除桓冲徐州刺史之职’,这是正确的。(《晋书》记载此事多有错误。例如称王蕴为丹杨尹,但根据《王蕴传》,他担任丹杨尹是在徐州刺史之后。又《孝武帝纪》在太元二年十月才记载尚书王蕴任徐州刺史,恐怕也不应当空缺,等待王蕴一年多之久。)这时距离桓冲让出扬州才八个月。徐州刺史镇守京口,是天下的劲旅所在。桓温所称“京口的酒可以喝,兵可以使用”的地方(见《捷悟篇》注)。所以桓温曾经驱逐郗愔而取代他。桓冲原本以江州刺史身份监领江、荆、豫三州六郡军事。桓温死后,才改任都督扬、江、豫三州军事,扬州刺史代替桓温居任。等到让出扬州,改授都督徐、兖、豫、青、扬五州六郡军事、徐州刺史。至此,谢安忽然无故解除他的徐州刺史之职。大概谢安意在强干弱枝,以尊崇王室,不想让桓氏兵权过重,所以解除桓冲的方镇职务,用朝廷亲信的王蕴代替他。只让桓冲都督豫、江二州六郡,又不兼任刺史,他的权势反而不如桓温未死时。从常人来看,谢安这是以怨报德,恐怕不是人情所能忍受的。揣度桓冲的心,未必没有少许怨恨。到了太元二年,桓豁去世,才再次任用桓冲都督荆、江等七州军事、荆州刺史,这才得以重新统领重镇。这在谢安方面,必定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大概已经察知桓冲心中没有其他想法,而桓氏长期被荆楚地区所信服,非桓冲不能安抚他们。桓冲到达镇所,请求让王荟补任江州刺史。王荟遭遇兄长丧事,不想出仕,谢安改以中领军谢輶代替他。桓冲听说后发怒,上疏认为谢輶文武都不胜任,请求自己兼任江州刺史,朝廷准许了。按谢輶是会稽谢氏,并非谢安的子弟,他是南方士人的望族(见《宋书·裴松之传》),后来任会稽内史,曾揭发妖贼孙泰的反谋,孙泰于是被诛杀(见《晋书·孙恩传》)。可见他的才智足以办事,何至于像桓冲所诋毁的“文武都不胜任”?谢安以宰相身份任用一名刺史,却被方镇所阻挠,朝廷也曲意顺从。谁说桓冲与谢安果然能同心协力,毫无隔阂呢?《桓冲传》又说:“起初,桓冲西镇荆州,因为贼寇正强盛,所以移镇上明。认为江东力量薄弱,正可以保全固守封疆,自守而已。又认为将相职责不同,自认为德望不及谢安,所以委托谢安担任内相,而四方镇守防御,作为自己的责任。又与朱序关系亲密,不久朱序在贼军中死去,桓冲深感惭愧惋惜。”现在按桓冲的材能武略,本来就不如桓温。因枋头之败而受惩戒,而苻坚的强盛,又超过慕容暐,所以刚镇守荆州,就迁移州治。他畏缩的情形,已可概见。然而当桓温北伐时,桓冲曾在白鹿原击败苻雄,在伊水大败姚襄(见《桓温传》)。所以心中虽然怯敌,仍拘泥于前事,自负将才,以镇守四方为己任。不久,苻坚派遣苻丕等侵犯樊、邓,(此据《苻坚载记》及《资治通鉴》。《桓冲传》作苻融,是错误的。)鲁阳、南乡、魏兴等郡,所在陷落(事在太元三、四年)。这些都是桓冲的辖区,坐视胡骑纵横,而不能抵御。桓冲的惭愧惋惜,大概不独朱序败没一事而已。其后六年冬,桓冲派遣桓石虔击擒秦襄阳太守阎震。计算桓冲与秦作战,只有这一役,还算有功。到了八年五月,桓冲率领十万军队伐秦,攻打襄阳不能攻克,只有桓石虔击败其别将张崇,颇有俘获。恰逢秦将慕容垂救援到来,桓冲恐惧,立刻撤退,回到上明。(《桓冲传》记载此事不详,又错误地叙述在擒阎震之前,现在根据《苻坚载记》及《资治通鉴》卷一百五。)他畏敌如虎如此。桓冲之所以自任的,固已情势显露而不足了。(《桓冲传》说桓冲派遣将领攻克魏兴等三郡,根据《孝武帝纪》及《资治通鉴》乃是九年之事。)到了那年八月,苻坚倾国入寇。以当时诸将的位望来说,元帅之任,非桓冲莫属。荆州虽然重要,另外派遣其他将领守之可
矣。安竟以谢石为征讨大都督,(安传言安亦为此官,不应顿有二人,本纪及通鉴皆不书。)诸将玄、琰等,皆其子弟也,而冲不敢争。固由其能尽忠守分,亦以前此屡败,气已中馁故也。冲尝以十万之众,望风遁走。石等所统,纔八万人耳。以与百万之敌相当,固应忧其寡弱。又为坚先声所夺,谈虎色变,则其惴惴惧为左衽也亦宜。然谢玄已于太元四年破秦将俱难等于淮阴,其时秦兵去广陵仅百里,朝廷震动,赖玄却敌,功亦巨矣。玄三战三胜(见玄传),虽古之名将,何以过之?而冲乃斥为不经事年少,何其言之易也。盖冲畏坚太甚,又夙轻安不知兵,料其必败,且己与安有隙,故发此愤懑不平之言耳。既而玄等竟获大捷,勋庸莫二,而己无尺寸之功。回思居分陕之任,既已六年,丧败频仍,而大功乃出于向所薄视之少年,不免相形见绌。此乃于桓氏之威望有损,不徒自愧而已。冲之为人,非能不以得丧动心者。固宜其愤怒伤身,郁郁以死矣。然但深自怨艾,而不为跋扈之举,为国家生事。此所以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也。续晋阳秋叙次不明,晋书改之曰:「俄而闻坚破,大勋克举。又知朱序因以得还。冲本疾病,加以惭耻,发病而卒。」于情事较为得之。通鉴但云「冲自以失言惭恨」,而删去朱序得还事,非也。由此可见谢安虽保全江左,功在奕世,而当其时,固众谤群疑,极艰贞之会。大勋之成,良非易事。冲既卒,朝议欲以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安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惧桓氏失职怨望,桓石虔新有功,而虑其难制,不欲令据形胜之地,乃以桓石民为荆州,桓伊为江州,石虔为豫州。彼此无怨,各得其任(安传及通鉴一百五)。安之所以能安江左者,以其能用人,而不务张己之权势也。然当其用王蕴及石、玄时,人犹不免疑其信用私昵。使非遇桓冲能守臣节,或尚难免因以致乱。桓伊尝为孝武歌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伊传),讵不信哉!
译罢了。谢安最终任命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安传言谢安也担任此职,不应突然有两人,本纪及通鉴均未记载。)各位将领如谢玄、谢琰等人,都是谢安的子弟,而桓冲不敢争辩。这固然因为桓冲能够尽忠守分,也是因为此前屡战屡败,士气已经暗中沮丧的缘故。桓冲曾经率领十万大军,望风而逃。谢石等人所统领的,才八万人罢了。让他们与百万敌军相当,本来就应该担忧他们兵力寡弱。又因被苻坚先前的声势所震慑,谈虎色变,那么他们战战兢兢地害怕沦为异族统治,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谢玄已经在太元四年在淮阴击败了秦将俱难等人,当时秦兵距离广陵仅百里,朝廷震动,依靠谢玄击退敌人,功劳也非常巨大。谢玄三战三胜(见谢玄传),即使是古代的名将,又能超过他多少呢?而桓冲却斥责他是不懂事的年轻人,他的话说得何其轻易啊。大概是因为桓冲过于畏惧苻坚,又向来轻视谢安不懂军事,预料谢安必定失败,况且自己与谢安有嫌隙,所以发出了这种愤懑不平的言论。不久谢玄等人竟然获得大捷,功勋卓著无人能比,而自己却没有丝毫功劳。回想自己担任分陕之任,已经六年,失败频繁,而大功却出自向来轻视的年轻人,不免相形见绌。这损害了桓氏的威望,不仅仅是自己感到羞愧而已。桓冲为人,并非那种不因得失而动摇内心的人。所以他愤怒伤身,郁郁而死,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只是深深自责怨恨,而没有做出跋扈之举,给国家制造事端。这就是评论者认为他这样死去,比让出扬州、荆州更为贤明的原因。《续晋阳秋》叙述次序不明,《晋书》将其修改为:“不久听说苻坚战败,大功得以成就。又得知朱序因此得以返回。桓冲本来就有病,加上惭愧耻辱,发病而死。”这在情理上较为恰当。《通鉴》只说“桓冲因自己失言而惭愧怨恨”,却删去了朱序得以返回的事,这是不对的。由此可见谢安虽然保全了江东,功绩流传后世,但在当时,确实众口诽谤、群起怀疑,处于极其艰难贞正的境地。大功的成就,实在并非易事。桓冲死后,朝中议论打算任命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认为父子名位过于显赫,又担心桓氏失去职权而怨恨,桓石虔新近有功,而担心他难以控制,不想让他占据险要之地,于是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桓石虔为豫州刺史。彼此没有怨恨,各自得到合适的职位(见谢安传及《通鉴》卷一百五)。谢安之所以能使江东安定,是因为他善于用人,而不致力于扩张自己的权势。然而当他任用王蕴以及桓石、谢玄时,人们还难免怀疑他信用私党。如果不是遇到桓冲能恪守臣节,或许还难免因此导致动乱。桓伊曾为孝武帝唱歌说:“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见桓伊传),难道不是真的吗!
桓公初报破殷荆州,〔一〕周祗隆安记曰:「仲堪以人情注于玄,疑朝廷欲以玄代己,遣道人竺僧愆赍宝物遗相王宠幸、媒尼、左右,〔二〕以罪状玄,玄知其谋,而击灭之。」曾讲论语,〔三〕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孔安国注曰:「不以其道得富贵,则仁者不处。」玄意色甚恶。
【笺疏】
〔一〕程炎震云:「陈少章曰:桓公当作桓玄。」又云:「隆安三年十二月,玄袭江陵。」
〔二〕嘉锡案:此所谓媒尼,疑是支妙因,详识鉴篇「王忱死」条注。
〔三〕李慈铭云:「案曾当作会。」
纰漏第三十四
王敦初尚主,敦尚武帝女舞阳公主,字修袆。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盛澡豆,〔一〕因倒箸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笺疏】
〔一〕千金方六下面药篇有「洗手面令白净悦泽澡豆方:每日常用,以浆水洗手面甚良」。又有「洗面黑不凈澡豆洗手面方:用洗手面,十日色白如雪,三十日如凝脂。神验。」又有「洗面药澡豆方:每旦取洗手面,百日白凈如素。」又有「澡豆治手干燥少润腻二方、澡豆方、桃人澡豆主悦泽去□黯方。」
元皇初见贺司空,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邵即循父也。皓凶暴骄矜,邵上书切谏,皓深恨之。亲近惮邵贞正,谮云谤毁国事。被诘责。后还复职。邵中恶风,口不能言语,皓疑邵托疾,收付酒藏,考掠千数,卒无一言。锯杀之。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一〕礼记:「创巨者其日久,痛深者其愈迟。」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校文】
注「锯杀之」「锯」,景宋本作「遂」。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六十八循传,臣父作先父,创巨上有循字。明诏二字无。盖以元帝为安东时,循非王国官,不当称臣也。」
蔡司徒渡江,〔一〕见彭蜞,〔二〕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三〕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说此事,谢曰:「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四〕大戴礼劝学篇曰:「蟹二螯八足,非蛇蟺之穴无所寄托者,用心躁也。」故蔡邕为劝学章取义焉。尔雅曰:「螖蠌小者劳,即彭蜞也,似蟹而小。」今彭蜞小于蟹,而大于彭螖,即尔雅所谓螖蠌也。然此三物,皆八足二螯,而状甚相类。蔡谟不精其小大,食而致弊,故谓读尔雅不熟也。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七十七谟传云:『避乱渡江,时明帝为东中郎将,引为参军。』盖建兴中。」
〔二〕北户录一曰:「儋州出?蜞。」注引证俗音曰:「有毛者曰?蜞,无毛者为彭滑,堪食。俗呼彭越,讹耳。」并引世说此条为证。
〔三〕李慈铭云:「案螯俗字。说文蟹字注作敖。荀子、大戴亦俱作螯。」
〔四〕李氏晋书札记四云:「大戴礼劝学云『蟹二螯八足』,荀子劝学篇云『蟹六跪而二螯』,跪即足也,六亦八之误。大戴劝学即本荀子。后蔡邕用之作劝学篇,如急就、凡将之流。其文盖四字为句。『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二语,疑即劝学篇语。谟为邕之从曾孙行,故诵其语。而谢尚以为劝学死嘲之。」嘉锡案:李氏此解,最为明晰。魏书刘芳传及文选注、类聚、御览、法书要录诸书引蔡邕劝学篇,皆四字句,可证也。又案:小学钩沈五王念孙校云:「案『蟹有八足,加以二螯』,即蔡邕劝学篇文,与『鼫鼠五能,不成一技』,皆取义于大戴礼劝学篇。其断四字为句,亦正相似。司徒熟于蔡邕劝学篇『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之语,不熟于尔雅释鱼螖蠌之文,因而误食彭蜞。故曰『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也。」然则王怀祖已先言之,李氏偶未考耳。
任育长年少时,甚有令名。武
译桓玄当初攻破殷仲堪的荆州时,周祗的《隆安记》说:“殷仲堪认为人心都归附桓玄,怀疑朝廷想派桓玄取代自己,便派遣道人竺僧愆带着宝物去送给桓玄宠幸的人、尼姑支妙因以及左右近侍,借以罗列桓玄的罪状。桓玄知道了他的阴谋,便起兵消灭了他。”桓玄曾经讲论《论语》,讲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这一句时,孔安国的注解说:“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富贵,仁德的人就不会接受。”桓玄的脸色和神情非常难看。
纰漏第三十四
王敦刚娶武帝的女儿舞阳公主,字修袆,为妻时,上厕所,看见漆箱里装着干枣,本来是用来塞鼻子的,王敦以为厕所里也备有下酒的水果,吃下去竟然全部吃光了。回来后,婢女端着金澡盆盛着水,琉璃瓶盛着澡豆,王敦于是把澡豆倒进水里喝下去,以为是干饭。众婢女没有不捂着嘴笑话他的。
元帝初次接见贺司空,谈到吴国旧事,问:“孙皓用烧红的锯子截断一个贺姓人的头,这个人是谁?”贺司空还没来得及回答,元帝自己回忆说:“是贺劭。”贺劭就是贺循的父亲。孙皓凶暴骄横,贺劭上书严厉劝谏,孙皓非常痛恨他。亲近的人畏惧贺劭的正直,就诬陷他诽谤国事。贺劭被责问。后来恢复了他的官职。贺劭中了恶风,嘴巴不能说话,孙皓怀疑贺劭装病,把他抓起来关进酒库,拷打了几千下,贺劭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孙皓最终用锯子把他锯死了。贺司空流着眼泪说:“臣父遭遇无道之人,创伤巨大,痛苦深切,没有什么可以向上回答圣明的诏问。”元帝感到惭愧,三天没有出来。
蔡司徒渡江后,看见彭蜞,非常高兴地说:“螃蟹有八只脚,再加上两只大螯。”命令手下把它煮熟。吃完后,上吐下泻,疲惫不堪,才知道那不是螃蟹。后来向谢仁祖说起这件事,谢仁祖说:“您《尔雅》读得不熟,几乎因为《劝学》而死。”《大戴礼记·劝学篇》说:“螃蟹有两只大螯八只脚,如果没有蛇和鳝鱼的洞穴就没有地方寄托,是因为用心浮躁。”所以蔡邕写《劝学章》时采用了这个意思。《尔雅》说:“螖蠌小的是劳,就是彭蜞,像螃蟹但较小。”现在彭蜞比螃蟹小,而比彭螖大,就是《尔雅》所说的螖蠌。然而这三种东西,都是八只脚两只大螯,形状非常相似。蔡谟没有仔细分辨它们的大小,吃了导致生病,所以说他《尔雅》读得不熟。
任育长年轻的时候,很有美好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