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逸第十八
，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一〕。魏氏春秋曰：「阮籍常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尝游苏门山，有隐者莫知姓名，〔二〕有竹实数斛，杵臼而已。籍闻而从之，谈太古无为之道，论五帝三王之义，苏门先生修然曾不眄之。〔三〕籍乃嘐然长啸，韵响寥亮。苏门先生乃逌尔而笑。籍既降，先生喟然高啸，有如凤音。籍素知音，乃假苏门先生之论，以寄所怀。其歌曰：『日没不周西，月出丹渊中。阳精晦不见，阴光代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隆。富贵俛仰闲，贫贱何必终。』」〔
译那人依然像先前那样，凝神注视，目光不转。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那人笑着说：“可以再啸一次。”阮籍再次长啸。啸声意蕴尽处，阮籍退下，回到半山腰左右，听到上面忽然发出声响，如同几部鼓吹乐队合奏，声音在林谷间回荡。回头看去，原来是刚才那人也在长啸。《魏氏春秋》记载：“阮籍常常随意驾车独行，不走寻常道路，车轮走到尽头，就痛哭着返回。他曾游览苏门山，那里有一位隐者，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只有几斛竹实，以及舂米的杵臼罢了。阮籍听说后去拜访他，谈论太古无为的道理，论述五帝三王的大义，苏门先生却安然自若，根本不看他一眼。阮籍于是长啸，声音清越嘹亮。苏门先生于是欣然微笑。阮籍下山后，苏门先生感慨地高啸，声音如同凤凰鸣叫。阮籍向来精通音律，于是借苏门先生的言论，来寄托自己的情怀。他的歌辞说：‘太阳从西边的不周山落下，月亮从丹渊中升起。太阳的光辉昏暗不见，月亮的光芒代替它成为主宰。太阳的辉煌只在片刻，月亮的光华也将再次兴盛。富贵与贫贱在俯仰之间转换，贫贱何必一定要持续到底呢？’”
四〕竹林七贤论曰：「籍归，遂着大人先生论，〔五〕所言皆胸怀闲本趣，大意谓先生与己不异也。观其长啸相和，亦近乎目击道存矣。」
【校文】
注「三王之义」「王」，景宋本及沉本作「皇」。
【笺疏】
〔一〕嘉锡案：此出戴逵竹林七贤论，见类聚十九、御览三百九十二引，较世说稍略。
〔二〕文选集注四十二引公孙罗文选钞曰：「隐有三种：一者求于道术，绝弃喧嚣，以居山林。二者无被征召，废于业行，真隐人。三者求名誉，诈在山林，望大官职，召即出仕，非隐人也，徼名而已。」
〔三〕御览五百十引袁淑真隐传曰：「苏门先生尝行，见采薪于阜者。先生叹曰：『汝将以是终乎？哀哉！』薪者曰：『以是终者，我也；不以是终者，我也。且圣人无怀，何其为哀？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因歌二章，莫知所终。」嘉锡案：袁淑所言，略本之阮籍大人先生传。然此特籍之寓言耳，未必真有是采薪者，乃能与先生相应答也。
〔四〕嘉锡案：此歌即大人先生传中采薪者所歌二章之一。
〔五〕阮嗣宗集大人先生传云：「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咸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先生?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着帷，故终不?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康集序曰：「孙登者，不知何许人。无家，于汲郡北山土窟住。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魏氏春秋曰：「登性无喜怒，或没诸水，出而观之，登复大笑。时时出入人间，所经家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舍去。」文士传曰：「嘉平中，汲县民共入山中，见一人，所居悬岩百仞，丛林郁茂，而神明甚察。自云『孙姓，登名，字公和』。康闻，乃从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荅。然神谋所存良妙，康每薾然叹息。将别，谓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然在于用光。人生有才，而不用其才，果然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曜；用才在乎识物，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多求！』康不能用。及遭吕安事，在狱为诗自责云：『昔惭下惠，今愧孙登！』」王隐晋书曰：「孙登即阮籍所见者也。嵇康执弟子礼而师焉。魏、晋去就，易生嫌疑，贵贱并没，故登或默也。」〔一〕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水经洛水篇注曰：『臧荣绪晋书称：孙登尝经宜阳山，作炭人见之，与语，登不应。作炭者觉其精神非常，咸共传说。太祖闻之，使阮籍往观，与语，亦不应。籍因大啸。登笑曰：「复作向声。」又为啸。求与俱出，登不肯，籍因别去。登上峰，行且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振山谷。籍怪而问作炭人，作炭人曰：「故是向人声。」籍更求之，不知所止。推问久之，乃知姓名。』余按孙绰叙高士传言在苏门山。又别作登传。孙盛魏氏春秋亦言在苏门山，又不列姓名。阮嗣宗感着大人先生论，言『吾不知其人。既神游自得，不与物交』。阮氏尚不能动其英操，复不识何人而能得其姓名。案郦氏之论甚核。苏门长啸者与汲郡山中孙登，自是二人。王隐盖以时地相同，牵而合之。荣绪推问二语，即承隐书而附会。唐修晋书复沿臧说，不足信也。」嘉锡案：葛洪神仙传六孙登传叙事与嵇康集序及文士传略同，只多太傅杨骏遗以布袍，登以刀斫碎，及登死，骏给棺埋之，而登复活二事。并无一字及于阮籍者。盖洪为西晋末人，去登时不远，故其书虽怪诞，犹能知登与苏门先生之为二人也。水经清水注云：
译四〕《竹林七贤论》说：“阮籍归来后，于是撰写了《大人先生论》，〔五〕文中所言都是他胸中怀抱的本来旨趣，大意是说那位先生与自己并无不同。看他长啸相和的情景，也近乎目击道存了。”
【校文】
注文中“三王之义”的“王”字，景宋本及沉本作“皇”。
【笺疏】
〔一〕嘉锡按：此条出自戴逵《竹林七贤论》，见于《类聚》卷十九、《御览》卷三百九十二所引，比《世说新语》稍略。
〔二〕《文选集注》卷四十二引公孙罗《文选钞》说：“隐居有三种：一是追求道术，断绝喧嚣，居住在山林之中；二是没有被征召，废弃了事业德行，是真正的隐士；三是追求名誉，假装在山林中，希望得到大官职，一被征召就出来做官，这不是隐士，只是求取名声罢了。”
〔三〕《御览》卷五百十引袁淑《真隐传》说：“苏门先生曾经出行，看见有人在土山上打柴。先生感叹说：‘你将用这个来终老吗？悲哀啊！’打柴的人说：‘用这个终老的是我；不以此终老的也是我。况且圣人没有私怀，为什么要悲哀呢？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于是唱了两首歌，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嘉锡按：袁淑所说的，大致本于阮籍的《大人先生传》。然而这不过是阮籍的寓言罢了，未必真有那个打柴的人，能与先生这样应答。
〔四〕嘉锡按：这首歌就是《大人先生传》中打柴人所唱两首歌中的一首。
〔五〕《阮嗣宗集·大人先生传》说：“大人先生，大概是位老人，不知道姓名。陈述天地初始，说起神农、黄帝的事情，清晰明白。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曾经居住在苏门山，所以世人都称他为闲。他修养本性延长寿命，与自然齐辉。他看待尧、舜所做的事，如同手中玩物。先生认为中区在天下，还不如苍蝇蚊子附着在帐幕上，所以终究不认为有什么事要做，而尽情追求奇异的地方和奇特的境界。游览观赏快乐，不是世人所能见到的，徘徊没有终极，把书留在苏门山就离开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往哪里。”
嵇康在汲郡山中游玩，遇见道士孙登，于是与他交游。嵇康将要离开时，孙登说：“你的才华虽然很高，但保全自身的道理还不够。”《嵇康集序》说：“孙登，不知道是哪里人。没有家，住在汲郡北山的土窟里。夏天编草做衣裳，冬天披着头发覆盖身体。喜欢读《易经》，弹奏一弦琴，见到他的人都很亲近喜爱他。”《魏氏春秋》说：“孙登性情没有喜怒，有人把他按入水中，出来后观察他，孙登反而大笑。他时常出入人间，经过的人家给他衣食，他都不推辞，离开时都舍弃了。”《文士传》说：“嘉平年间，汲县百姓一起进山，看见一个人，所住的地方是百仞高的悬崖，丛林茂盛，而精神明察。自称‘姓孙，名登，字公和’。嵇康听说后，就跟随他游历了三年。问他有什么打算，始终不回答。然而他神妙的谋略存留得很好，嵇康常常叹息。将要分别时，嵇康说：‘先生终究没有话要说吗？’孙登于是说：‘你认识火吗？火生来就有光，但不使用它的光，果然在于使用光。人生来就有才华，但不使用他的才华，果然在于使用才华。所以使用光在于得到柴薪，这样才能保全它的光耀；使用才华在于认识事物，这样才能保全他的寿命。现在你才华多而见识少，很难在当今世上免于祸患了！你不要多求！’嵇康不能听从。等到遭遇吕安的事，在狱中写诗自责说：‘过去惭愧比不上下惠，现在羞愧不如孙登！’”王隐《晋书》说：“孙登就是阮籍所见到的人。嵇康执弟子礼拜他为师。魏、晋之际的出仕与退隐，容易产生嫌疑，贵贱都陷入其中，所以孙登有时沉默。”〔一〕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水经·洛水篇注》说：‘臧荣绪《晋书》称：孙登曾经经过宜阳山，打炭的人看见他，与他说话，孙登不回答。打炭的人觉得他精神非常，都共同传说。太祖听说后，派阮籍去观看，与他说话，也不回答。阮籍于是大声长啸。孙登笑着说：‘又发出刚才的声音。’又长啸。请求与他一起出来，孙登不肯，阮籍于是告别离开。孙登上到山峰，边走边啸，像箫韶笙簧的声音，声震山谷。阮籍奇怪地问打炭的人，打炭的人说：‘还是刚才那个人的声音。’阮籍再寻找他，不知道他停在哪里。推问很久，才知道姓名。’我按孙绰《叙高士传》说在苏门山。又另外作《登传》。孙盛《魏氏春秋》也说在苏门山，又不列姓名。阮嗣宗感而作《大人先生论》，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既然神游自得，不与外物交往’。阮氏尚且不能打动他的英操，又不知道什么人能得知他的姓名。按郦道元的论点很确凿。苏门长啸者与汲郡山中的孙登，自然是两个人。王隐大概因为时间地点相同，牵强地合在一起。荣绪‘推问’两句话，就是承袭王隐的书而附会。唐朝修《晋书》又沿袭臧荣绪的说法，不足信。”嘉锡按：葛洪《神仙传》卷六《孙登传》叙事与《嵇康集序》及《文士传》大致相同，只多了太傅杨骏送给他布袍，孙登用刀砍碎，以及孙登死后，杨骏供给棺材埋葬他，而孙登复活这两件事。没有一字提到阮籍。大概葛洪是西晋末年的人，距离孙登的时代不远，所以他的书虽然怪诞，还能知道孙登与苏门先生是两个人。《水经·清水注》说：
「百门陂方五百步，在共县故城西，即共和之故国也。共伯既归帝政，逍遥于共山之上。山在国北，所谓共北山也，仙者孙登之所处。袁彦伯竹林七贤传：『嵇叔夜尝采药山泽，遇之于山，冬以被发自覆，夏则编草为裳，弹一弦琴，而五声和。』」御览五百二引王隐晋书曰：「魏末有孙登，字公和，汲郡人。无家属，时人于汲郡北山上土窟中得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覆面，对人无言。好读易，鼓琴。初，宜阳山中作炭者忽见有人不语，精神不似常人。帝使阮籍往视，与语，亦不应。籍因大啸，野人乃笑曰：『尔复作向声。』籍又为啸。籍将求出，野人不听而去。登山并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震山谷。而还问，炭人曰：『故是向人耳。』寻知求（此句中有脱误），不知所止。推问久之，乃知姓名。」嘉锡案：大人先生传及魏氏春秋并言苏门先生，不知姓名，而王隐以为即嵇康所师事之孙登，与嵇、阮本集皆不合，显出附会。刘孝标引以为注，失于考核矣。今试以王隐之言与水经注所引臧荣绪书互较，知荣绪所述，全出于隐，并「推问久之」二句，亦隐之原文。如此，荣绪直录之耳。李
译百门陂方圆五百步，位于共县故城的西边，就是共和的故国所在地。共伯归还了帝位之后，在共山上逍遥自在。这座山在国都的北面，也就是所谓的共北山，是仙人孙登居住的地方。袁彦伯的《竹林七贤传》记载：“嵇康曾经在山水间采药，在山中遇到了孙登，孙登冬天披头散发用头发遮盖面部，夏天则编织草叶做衣裳，弹奏一弦琴，五音和谐。”《御览》卷五百二引用王隐《晋书》说：“魏末有一位孙登，字公和，是汲郡人。没有家属，当时人们在汲郡北山上的土窟中发现了他的踪迹。夏天编织草叶做衣裳，冬天披头散发遮盖面部，面对别人不说话。喜欢读《易经》，弹琴。起初，宜阳山中烧炭的人忽然看见一个不说话的人，精神气质不像常人。皇帝派阮籍前去查看，和他说话，他也不回应。阮籍于是大声长啸，这位野人便笑着说：‘你又发出刚才那种声音。’阮籍再次长啸。阮籍想请求出来，野人不答应就离开了。他们登山一起长啸，声音如同箫韶笙簧般美妙，声响震动山谷。回来询问时，烧炭的人说：‘就是刚才那个人。’不久得知孙登（此句中有脱误），不知道他停驻在哪里。反复询问了很久，才知道了他的姓名。”嘉锡按：《大人先生传》和《魏氏春秋》都称苏门先生，不知道他的姓名，而王隐认为他就是嵇康所师事的孙登，这与嵇康、阮籍的本集都不相符，明显是牵强附会。刘孝标引用作为注释，失于考辨核实了。现在试着将王隐的话与《水经注》所引用的臧荣绪书互相比较，知道臧荣绪的叙述，完全出自王隐，就连“推问久之”这两句，也是王隐的原文。像这样，臧荣绪只是直接抄录罢了。李
客以为荣绪即承隐书而附会，非也。
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曰：「初，康采药于汲郡共北山中，见隐者孙登。康欲与之言，登默然不对。踰时将去，康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及遭吕安事，为诗自责曰：『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下，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赧良朋。』」又晋阳秋云：「康见孙登，登对之长啸，踰时不言。康辞还曰：『先生竟无言乎？』登曰：『惜哉！』」嘉锡案：魏、晋两春秋皆孙盛所撰，其叙康之见登，一则曰踰时将去；再则曰踰时不言。然则康、登相见，不过一炊许时耳，而张骘文士传谓康从游三年。久暂不同，显然乖异。盛与骘虽不知孰先孰后，然裴松之尝讥骘虚伪妄作，不可胜纪，则其书疑未可信。
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一〕康别传曰：「山巨源为吏部郎，迁散骑常侍，举康，康辞之，并与山绝。岂不识山之不以一官遇己情邪？亦欲标不屈之节，以杜举者之口耳！乃荅涛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大将军闻而恶之。」
【笺疏】
〔一〕程炎震云：「魏志二十一嵇康传注曰：『案涛行状，涛以景元二年除吏部郎。』盖当年即迁，故康书云：『女年十三，男年八岁。』而景元四年康被诛时，嵇绍十岁也。晋书康传亦云：『涛去选官，举康自代。』惟文选注引魏氏春秋云：『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而裴松之因之，盖漏去涛之迁官一节耳。」程炎震云：「康书云『闻足下迁』，是涛已迁官之证。又云：『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则别是一事，不必定是代为吏部郎。」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清贞有远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居在临海，住兄侍中墓下。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礼之，故辟为府掾。廞得笺命，〔一〕笑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假人！」〔二〕文字志曰：「廞字宗子，江夏钟武人。祖康，〔三〕秦州刺史。父重，平阳太守。世有名望。廞好学，善草隶，与兄式齐名。躄疾不能行坐，常仰卧，弹琴、读诵不辍。河闲王辟太尉掾，以疾不赴。后避难，随兄南渡，司徒王导复辟之。廞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加人！』永和中卒。廞尝为二府辟，故号李公府也。式字景则，廞长兄也。思理儒隐，有平素之誉。渡江，累迁临海太守、侍中。年五十四而卒。」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三百八十六引笺命作板命，是也。」
〔二〕嘉锡案：廞本不肯婚宦，兼素有高名，耻复屈身掾史，故其言如此。汉书朱云传曰：「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耶？』」李廞之意，亦若此而已。
〔三〕程炎震云：「祖康当作祖秉，见德行篇。」
何骠骑弟以高情避世，而骠骑劝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减骠骑？」中兴书曰：「何准字幼道，庐江灊人。骠骑将军充第五弟也。雅好高尚，征聘一无所就。充位居宰相，权倾人主，而准散带衡门，不及世事。于时名德皆称之。年四十七卒。有女，为穆帝皇后。赠光禄大夫。子恢，〔一〕让不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恢，晋书准传作惔。」
阮光禄在东山，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怀。阮裕别传曰：「裕居会稽剡山，志存肥遁。」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老子曰：「宠辱若惊，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虽古之沈冥，何以过此？」杨子曰：「蜀、庄沉冥。」李轨注曰：「沈冥，犹玄寂，泯然?迹之貌。」
孔车骑少有嘉遁意，年四十余，始应安东命。未仕宦时，常独□，歌吹自箴诲，自称孔郎，游散名山。孔愉别传曰：「永嘉大乱，愉入临海山中，不求闻达，中宗命为参军。」百姓谓有道术，为生立庙。今犹有孔郎庙。〔一〕
【校文】
「歌吹」景宋本
译客人认为荣绪是依据承隐的书信而附会出来的，这是不对的。
《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说：“起初，嵇康在汲郡共北山中采药，遇见隐士孙登。嵇康想和他说话，孙登沉默不回答。过了一段时间将要离开时，嵇康说：‘先生终究没有一句话吗？’孙登这才说：‘你才华多而见识少，很难在当今世上免于祸患。’等到遭遇吕安的事情，嵇康作诗自责说：‘想要减少过错，诽谤议论却沸腾不止。本性不伤害他人，却频繁招致怨恨憎恶。过去惭愧不如柳下惠，现在羞愧不如孙登。内心辜负了平素的志向，对外面良朋感到羞愧。’”又《晋阳秋》说：“嵇康见到孙登，孙登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不说话。嵇康告辞回去时说：‘先生终究没有一句话吗？’孙登说：‘可惜啊！’”嘉锡按：《魏氏春秋》和《晋阳秋》都是孙盛所撰，他们叙述嵇康见孙登，一处说过了很久将要离开；另一处说过了很久不说话。那么嵇康、孙登相见，不过一顿饭的时间罢了，而张骘的《文士传》却说嵇康跟随孙登游学三年。时间长短不同，显然相违背。孙盛与张骘虽然不知道谁先谁后，然而裴松之曾经讥讽张骘虚伪妄作，不可胜数，那么他的书大概不可信。
山公将要离开选曹，想举荐嵇康；嵇康写信给他表示断绝关系。〔一〕《嵇康别传》说：“山巨源担任吏部郎，升任散骑常侍，举荐嵇康，嵇康推辞，并且与山涛断绝往来。难道不知道山涛不是以一个小官来对待自己的情意吗？也是想标榜不屈的节操，来堵住举荐者的口罢了！于是回复山涛的信，说自己不能忍受流俗，并且轻视商汤、周武王。大将军听说后厌恶他。”
【笺疏】
〔一〕程炎震说：“《魏志》卷二十一《嵇康传》注说：‘查考山涛的行状，山涛在景元二年被任命为吏部郎。’大概是当年就升迁，所以嵇康的信说：‘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而景元四年嵇康被杀时，嵇绍十岁。《晋书·嵇康传》也说：‘山涛离开选官，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只有《文选》注引《魏氏春秋》说：‘山涛担任选曹郎，举荐嵇康代替自己。’而裴松之沿用了它，大概是漏掉了山涛升官这一节。”程炎震说：“嵇康的信说‘听说您升迁’，这是山涛已经升官的证据。又说：‘前年我从河东回来，显宗、阿都说您商议用我代替自己。’那是另一件事，不一定定是代替吏部郎。”
李廞是李茂曾的第五个儿子，清正坚贞有远大的节操，但年少时瘦弱多病，不肯结婚做官。居住在临海，住在哥哥侍中的墓下。既然有了高名，王丞相想要招揽礼遇他，所以征召他做府掾。李廞得到征召的文书，〔一〕笑着说：“茂弘竟然又用一个官爵来施予别人！”〔二〕《文字志》说：“李廞字宗子，江夏钟武人。祖父李康，〔三〕曾任秦州刺史。父亲李重，曾任平阳太守。世代有名望。李廞好学，擅长草书和隶书，与哥哥李式齐名。腿脚残疾不能行走坐立，常常仰卧，弹琴、诵读不停。河闲王征召他做太尉掾，因病没有赴任。后来避难，跟随哥哥南渡，司徒王导再次征召他。李廞说：‘茂弘竟然又用一个官爵加在别人身上！’永和中去世。李廞曾经被两个府征召，所以号称李公府。李式字景则，是李廞的长兄。思理儒雅隐逸，有平素的声誉。渡江后，多次升迁任临海太守、侍中。五十四岁去世。”
【笺疏】
〔一〕程炎震说：“《御览》三百八十六引‘笺命’作‘板命’，是正确的。”
〔二〕嘉锡按：李廞本来不肯结婚做官，加上素来有高名，耻于再屈身做掾史，所以他的话如此。《汉书·朱云传》说：“薛宣做丞相，朱云去见他，薛宣从容地对朱云说：‘在田野无事，暂且留在我东阁，可以观看四方奇士。’朱云说：‘小生竟然想让我做官吗？’”李廞的意思，也像这样罢了。
〔三〕程炎震说：“祖父李康应当作祖父李秉，见《德行篇》。”
何骠骑的弟弟因为高洁的情操避世，而何骠骑劝他让他做官。回答说：“我第五的名声，何必减损骠骑将军？”《中兴书》说：“何准字幼道，庐江灊人。骠骑将军何充的第五个弟弟。一向喜好高尚，征聘一概不接受。何充位居宰相，权倾人主，而何准散带衡门，不干预世事。当时名德都称赞他。四十七岁去世。有女儿，做了穆帝皇后。追赠光禄大夫。儿子何恢，〔一〕推让不接受。”
【笺疏】
〔一〕程炎震说：“何恢，《晋书·何准传》作何惔。”
阮光禄在东山，萧然无事，常常内心自足。《阮裕别传》说：“阮裕居住在会稽剡山，志在深隐。”有人拿这件事问王右军，王右军说：“这个人近来不惊动宠辱，《老子》说：‘宠辱若惊，得到它像惊恐，失去它像惊恐。’即使是古代的深沉隐逸之人，怎么能超过这个呢？”《扬子》说：“蜀庄深沉隐逸。”李轨注说：“深沉隐逸，犹如玄寂，泯然无迹的样子。”
孔车骑年少时有嘉遁之意，四十多岁，才应安东的征命。没有做官时，常常独自□，唱歌吹奏自我箴规教诲，自称孔郎，游散于名山。《孔愉别传》说：“永嘉大乱，孔愉进入临海山中，不求闻达，中宗任命他为参军。”百姓认为他有道术，为他立庙。现在还有孔郎庙。〔一〕
【校文】
“歌吹”景宋本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歌吹自箴诲』句有误。晋书孔愉传云：『东还会稽，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稼穑读书为务，信着乡里。后忽舍去，皆谓为神人，而为之立祠。』」
程炎震云：「晋书七十八愉传云：『永嘉中，元帝以安东将军镇扬土，命为参军。邦族寻求，莫知所在。建兴初，始出应召。』又晋书云：『入新安山中。』」
水经注四十渐江水注云：「湖水又径会稽山阴县。县南九里有侯山，山孤立长湖中，晋车骑将军孔敬康少时遯世，栖迹此山。」嘉泰会稽志九：「会稽县侯山在县西四里。旧经云：『南湖侯山，回在湖中，俗名九里山。盖昔时去县之数也。』孔愉少栖此山。」寰宇记一百四曰：「歙县孔灵村，在县南二十五里。按晋书云：『孔愉字敬康，会稽人。永嘉之乱，避地入新安山谷中，以稼穑读书为业，信着邻里。后忽舍去，皆以为神人，为之立庙。』按所居止在此，故谓之孔灵山。祀其上。」罗愿新安志三歙县古迹云：「孔灵村在县南三十里。孔愉东还会稽，入新安山中，事见晋书本传。而世说亦云：『自称孔郎，游散名山，百姓为生立庙。』是其事也。今此村祷赛犹及孔愉先生云。」自注曰：「愉别传云『愉入临海山中』，而晋书又以为会稽有新安山，然世说既称游散名山，明非一处。今此地以孔名，而寰宇志、祥符经皆言是愉隐处，不可没也。」嘉锡案：晋书言归会稽，后入新安山中耳。非谓会稽有新安山也。
南阳刘驎之，高率善史传，隐于阳岐。〔一〕于时符坚临江，荆州刺史桓冲将尽吁谟之益，征为长史，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驎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二〕缘道以乞穷乏，〔三〕比至上明亦尽。〔四〕一见冲，因陈无用，翛然而退。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五〕为乡闾所安。邓粲晋纪曰：「驎之字子骥，南阳安众人。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游山泽闲，志存遁逸。桓冲尝至其家，驎之方条桑，谓冲：『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遂诣其父。父命驎之，然后乃还，拂短褐与冲言。父使驎之自持浊酒葅菜供宾，冲敕人代之。父辞曰：『若使官人，则非野人之意也。』冲为慨然，至昏乃退。因请为长史，固辞。居阳岐，去道斥近，人士往来，必投其家。驎之身自供给，赠致无所受。去家百里，有孤妪疾，将死，谓人曰：『唯有刘长史当埋我耳！』驎之身往候之疾终，为治棺殡。其仁爱皆如此。以寿卒。」〔六〕
【校文】
「符坚临江」北堂书钞六十八引作「苻永固临江上。」
「桓冲」北堂书钞引作「桓车骑」。
「翛然」北堂书钞引作「萧然」。嘉锡案：书钞所引与今本不同处，皆义得两通，未详孰是。
注「拂短褐」「短」，景宋本作「裋」。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阳岐，村名，去荆州二百里。见后任诞篇注。」程炎震云：「阳岐注见任诞篇『桓车骑在荆州』条。」
〔二〕李慈铭云：「案当作『悉受所饷』，『不』字衍。」
〔三〕李详云：「乞，与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七十四桓冲传『孱陵县界，地名上明，北枕大江，西接三峡。于是移镇上明。』水经注三十四江水篇：『江水又东经上明城北。晋太元中苻坚之寇荆州也。刺史桓冲徙渡江南，使刘波筑之，徙州治此城。其地夷敞，北据大江』。通典一百八十三『江陵郡松滋县西有废上明城，即冲所筑』。通鉴一百四『桓冲自江陵移镇上明』，在太元二年。」
通鉴地理通释十三引郡县志云：「三明故城，亦谓之桓城，在江陵府松滋县西一里，居上明之地，而桓冲所筑，故兼二名。苻坚南侵，冲为荆州刺史。渡江南上明，筑城以御之。上明在县东三十步，明犹渠也。晋末朱龄石开三明，引江水以灌稻田，后堤坏，遂废。」嘉锡案：郡县志即元和郡县图志也。今本残阙，故无此条
译【笺疏】
〔一〕李慈铭说：“考察‘歌吹自箴诲’这一句有误。《晋书·孔愉传》记载：‘孔愉东归会稽，进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耕种和读书为务，诚信著称于乡里。后来忽然离去，人们都把他当作神人，为他立祠祭祀。’”
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八《孔愉传》记载：‘永嘉年间，元帝以安东将军镇守扬州，任命孔愉为参军。同族亲属寻找他，不知他在哪里。建兴初年，才出来应召。’又说《晋书》记载：‘进入新安山中。’”
《水经注》卷四十《渐江水注》记载：“湖水又流经会稽山阴县。县南九里有侯山，山孤立长湖中，晋车骑将军孔敬康年轻时避世，栖身于此山。”《嘉泰会稽志》卷九记载：“会稽县侯山在县西四里。旧经记载：‘南湖侯山，环绕在湖中，俗名九里山。大概是过去距离县治的里程。’孔愉年轻时栖身于此山。”《寰宇记》卷一百四记载：“歙县孔灵村，在县南二十五里。按《晋书》记载：‘孔愉字敬康，会稽人。永嘉之乱，避地进入新安山谷中，以耕种读书为业，诚信著称于邻里。后来忽然离去，人们都以为他是神人，为他立庙。’按他所居住的地方就在此，所以称为孔灵山。在山上祭祀他。”罗愿《新安志》卷三《歙县古迹》记载：“孔灵村在县南三十里。孔愉东归会稽，进入新安山中，事迹见于《晋书》本传。而《世说新语》也说：‘自称孔郎，游历散居名山，百姓为他立庙。’就是这件事。现在此村祈祷祭祀还提到孔愉先生。”自注说：“《孔愉别传》记载‘孔愉进入临海山中’，而《晋书》又认为会稽有新安山，然而《世说新语》既然称游历散居名山，明显不止一处。现在此地以孔命名，而《寰宇志》、《祥符经》都说这是孔愉隐居的地方，不可埋没。”嘉锡按：《晋书》说的是回归会稽，后来进入新安山中罢了。并不是说会稽有新安山。
南阳刘驎之，高率善史传，隐于阳岐。〔一〕于时符坚临江，荆州刺史桓冲将尽吁谟之益，征为长史，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驎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二〕缘道以乞穷乏，〔三〕比至上明亦尽。〔四〕一见冲，因陈无用，翛然而退。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五〕为乡闾所安。邓粲《晋纪》曰：“驎之字子骥，南阳安众人。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游山泽闲，志存遁逸。桓冲尝至其家，驎之方条桑，谓冲：‘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遂诣其父。父命驎之，然后乃还，拂短褐与冲言。父使驎之自持浊酒葅菜供宾，冲敕人代之。父辞曰：‘若使官人，则非野人之意也。’冲为慨然，至昏乃退。因请为长史，固辞。居阳岐，去道斥近，人士往来，必投其家。驎之身自供给，赠致无所受。去家百里，有孤妪疾，将死，谓人曰：‘唯有刘长史当埋我耳！’驎之身往候之疾终，为治棺殡。其仁爱皆如此。以寿卒。”〔六〕
【校文】
“符坚临江”《北堂书钞》卷六十八引作“苻永固临江上。”
“桓冲”《北堂书钞》引作“桓车骑”。
“翛然”《北堂书钞》引作“萧然”。嘉锡按：《书钞》所引与今本不同处，皆义得两通，未详孰是。
注“拂短褐”“短”，景宋本作“裋”。
【笺疏】
〔一〕李详说：“详案：阳岐，村名，距离荆州二百里。见后《任诞》篇注。”程炎震说：“阳岐注见《任诞》篇‘桓车骑在荆州’条。”
〔二〕李慈铭说：“案当作‘悉受所饷’，‘不’字衍。”
〔三〕李详说：“乞，给予也。”
〔四〕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四《桓冲传》‘孱陵县界，地名上明，北枕大江，西接三峡。于是移镇上明。’《水经注》卷三十四《江水篇》：‘江水又东经上明城北。晋太元中苻坚之寇荆州也。刺史桓冲徙渡江南，使刘波筑之，徙州治此城。其地夷敞，北据大江’。《通典》卷一百八十三‘江陵郡松滋县西有废上明城，即冲所筑’。《通鉴》卷一百四‘桓冲自江陵移镇上明’，在太元二年。”
《通鉴地理通释》卷十三引《郡县志》云：“三明故城，亦谓之桓城，在江陵府松滋县西一里，居上明之地，而桓冲所筑，故兼二名。苻坚南侵，冲为荆州刺史。渡江南上明，筑城以御之。上明在县东三十步，明犹渠也。晋末朱龄石开三明，引江水以灌稻田，后堤坏，遂废。”嘉锡按：《郡县志》即《元和郡县图志》也。今本残阙，故无此条
。舆地纪胜六十四亦引之，不如此详。宋书朱龄石传：「义熙八年，高祖西伐刘毅，龄石从至江陵。九年始自江陵伐蜀。」其开三明，当在此时。事在桓冲之后。然冲时既有上明，则当已有此三渠。其后淤废，龄石重开之耳。
译《舆地纪胜》卷六十四也引用了这段记载，但不如这里详细。《宋书·朱龄石传》记载：“义熙八年，高祖西征刘毅，朱龄石跟随到达江陵。九年才从江陵出兵讨伐蜀地。”他开凿三明渠，应当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发生在桓冲之后。然而桓冲时既然已有上明渠，那么当时应该已经存在这三条渠道。后来渠道淤塞废弃，朱龄石只是重新疏浚开通罢了。
〔五〕李慈铭云：「案『厚』字疑衍。」
〔六〕御览五百三引王隐晋书曰：「邓粲，长沙人也。少以高洁著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同志友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公卑辞厚礼，请粲为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驎之、尚公谓粲曰：『卿道学深，众所推服，忽然改节，诚失所望。』」嘉锡案：据史通古今正史篇，王隐以咸康六年奏上其书，不应下及太元时为邓粲立传。御览所引，不知为何书之误。然由此可见粲所纪驎之事，乃亲所见闻，皆实录也。今晋书八十二粲传，与御览略同。
御览五百四引晋中兴书曰：「刘驎之字子骥，一字道民。好游于山泽，志在存道，常采药至名山，深入忘返。见有一涧水，南有二石囷，一囷开，一囷闭，或说囷中皆仙方秘药，驎之欲更寻索，终不能知。桓冲请为长史，固辞，居于阳岐。人士往来，无不投止，驎之自供给，人人丰足。凡人致赠，一无所受。」嘉锡案：初学记五引臧荣绪晋书略同。惟名山作衡山，今晋书隐逸传从之。案此叙驎之所见，颇类桃花源，盖即一事而传闻异辞。陶渊明集五桃花源记，正太元中事，其末曰：「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据记，驎之盖即卒于太元闲。晋书谓驎之为光禄大夫耽之族。而渊明作其外祖父孟嘉传，言耽与嘉同在桓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尝问嘉于耽，则渊明与耽世通家，宜得识驎之，故知其有欲往桃源事，惟不知与晋中兴书所记，孰得其真耳。嘉锡又案：搜神后记卷一兼载桃源及衡山二事，其书即托名陶潜。但易桃花源记中之南阳刘子骥为太守刘歆，作伪之迹显然。然亦梁以前书也。
南阳翟道渊〔一〕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二〕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晋阳秋曰：「翟汤字道渊，南阳人，汉方进之后也。笃行任素，义让廉洁，馈赠一无所受。值乱多寇，闻汤名德，皆不敢犯。」寻阳记曰：「初，庾亮临江州，闻翟汤之风，束带蹑屐而诣焉。亮礼甚恭。汤曰：『使君直敬其枯木朽株耳。』亮称其能言，表荐之。征国子博士，不赴。〔三〕主簿张玄曰：『此君卧龙，不可动也。』终于家。」
【笺疏】
〔一〕程炎震云：「道渊，晋书九十四汤传作道深，唐人避讳改也。南阳晋书作寻阳，帝纪两见。前云寻阳，后云南阳，当两存之。」
御览五百三引晋中兴书曰：「翟汤字长渊，寻阳人。耕而后食。凡有馈赠，一无所受。庾亮荐汤，以国子博士征，不起。」嘉锡案：汤为方进之后，则其先本南阳翟氏，过江后侨居寻阳。长渊之与道渊，不知孰是。
〔二〕程炎震云：「子南别见尤悔篇『庾公欲起周子南』条。」
〔三〕程炎震云：「晋书成纪：咸和八年四月，以束帛征。康纪：建元元年六月，又以束帛征。」
孟万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阳新县。万年游宦，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袁宏孟处士铭曰：「处士名陋，字少孤，武昌阳新人，吴司空孟宗后也。少而希古，布衣蔬食，栖迟蓬荜之下，绝人闲之事，亲族慕其孝。大将军命会稽王辟之，称疾不至，相府历年虚位，而澹然无闷，卒不降志，时人奇之。」〔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云『以寿终』。此铭仍称会稽王，则在简文未立时。」
御览五百四引晋中兴书曰：「孟陋字少孤，少而贞洁，清操绝伦，口不言世事。时或渔弋，虽家人亦不知所之。太宗辅政，以为参军，不起。桓温躬往造焉。或谓温宜引在府，温叹曰：『会稽王不能屈，非敢拟议也。』陋闻之曰：『亿兆之人，无官者十居八九，岂皆高士哉？我病疾不堪，忝相王之命，非敢为高也。』」今晋书隐逸传同。
康僧渊在
译〔五〕李慈铭说：“考证‘厚’字疑为衍文。”
〔六〕《太平御览》卷五百三引王隐《晋书》说：“邓粲，长沙人。年少时因高洁著称，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志同道合且交好，都不应州郡的征辟任命。荆州刺史桓公以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节，请邓粲担任别驾。邓粲赞赏他喜好贤才，于是起身应召。刘驎之、刘尚公对邓粲说：‘你道学深厚，众人推崇信服，忽然改变节操，确实令人失望。’”陈嘉锡考证：根据《史通·古今正史》篇，王隐在咸康六年奏上其书，不应下及太元年间为邓粲立传。《御览》所引，不知是哪本书的误引。但由此可见邓粲所记载的刘驎之事，是亲自所见所闻，都是实录。现在《晋书》卷八十二邓粲传，与《御览》大致相同。
《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引《晋中兴书》说：“刘驎之字子骥，又字道民。喜好游历山泽，志在存道，常采药到名山，深入而忘记返回。看见有一条涧水，南边有两个石囷，一个石囷开着，一个石囷关着，有人说石囷中都是仙方秘药，刘驎之想要再寻找探求，终究不能知道。桓冲请他担任长史，他坚决推辞，居住在阳岐。人士往来，没有不投宿的，刘驎之自己供给，人人丰足。凡是有人赠送礼物，他一无所受。”陈嘉锡考证：《初学记》卷五引臧荣绪《晋书》大致相同。只是名山作衡山，现在《晋书》隐逸传从此说。考证此叙述刘驎之所见，颇像桃花源，大概是一件事而传闻不同。陶渊明《集》卷五《桃花源记》，正是太元年间的事，其末尾说：“南阳刘子骥，是高尚士。听说此事，欣然计划前往，未果，不久病死。后来就没有问路的人了。”根据《记》，刘驎之大概就死于太元年间。《晋书》说刘驎之是光禄大夫孟耽的族人。而陶渊明写其外祖父孟嘉传，说孟耽与孟嘉同在桓温府，陶渊明的从父太常陶夔曾向孟耽询问孟嘉，那么陶渊明与孟耽世代通家，应当认识刘驎之，所以知道他有想去桃源的事，只是不知道与《晋中兴书》所记，哪个得其真罢了。陈嘉锡又考证：《搜神后记》卷一兼载桃源及衡山二事，其书即托名陶潜。但将《桃花源记》中的南阳刘子骥改为太守刘歆，作伪之迹显然。但也是梁以前的书。
南阳翟道渊〔一〕与汝南周子南年少时交好，〔二〕一起隐居于寻阳。庾太尉劝说周子南以当世之务出仕，周子南于是做官，翟道渊持志更加坚定。后来周子南拜访翟道渊，翟道渊不与他说话。《晋阳秋》说：“翟汤字道渊，南阳人，是汉代翟方进的后代。笃行任素，义让廉洁，馈赠一无所受。正值乱世多寇，听说翟汤的名德，都不敢侵犯。”《寻阳记》说：“起初，庾亮镇守江州，听说翟汤的风范，束带穿屐前往拜访。庾亮礼节非常恭敬。翟汤说：‘使君只是敬重枯木朽株罢了。’庾亮称赞他能言，上表推荐他。征为国子博士，不赴任。〔三〕主簿张玄说：‘此君是卧龙，不可动摇。’终于在家去世。”
【笺疏】
〔一〕程炎震说：“道渊，《晋书》卷九十四翟汤传作道深，是唐人避讳改的。南阳，《晋书》作寻阳，帝纪两见。前云寻阳，后云南阳，应当两存之。”
《太平御览》卷五百三引《晋中兴书》说：“翟汤字长渊，寻阳人。耕而后食。凡有馈赠，一无所受。庾亮推荐翟汤，以国子博士征召，不起。”陈嘉锡考证：翟汤是翟方进的后代，那么其祖先本是南阳翟氏，过江后侨居寻阳。长渊与道渊，不知哪个是正确的。
〔二〕程炎震说：“子南别见《尤悔》篇‘庾公欲起周子南’条。”
〔三〕程炎震说：“《晋书》成帝纪：咸和八年四月，以束帛征召。康帝纪：建元元年六月，又以束帛征召。”
孟万年及弟弟年少时丧父，居住在武昌阳新县。孟万年游宦，有盛名当世，孟少孤未曾出仕，京邑人士思欲见他，于是派人送信给孟少孤，说“哥哥病重”。孟少孤狼狈赶到都城。当时贤人见到他的，没有不嗟叹看重的，于是互相说：“孟少孤如此，孟万年可以死了。”袁宏《孟处士铭》说：“处士名陋，字少孤，武昌阳新人，吴司空孟宗的后代。年少时希慕古人，布衣蔬食，栖迟蓬荜之下，绝人闲之事，亲族慕其孝。大将军命会稽王辟之，称疾不至，相府历年虚位，而澹然无闷，卒不降志，时人奇之。”〔一〕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说‘以寿终’。此铭仍称会稽王，则在简文帝未立时。”
《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引《晋中兴书》说：“孟陋字少孤，年少时贞洁，清操绝伦，口不言世事。时或渔弋，虽家人亦不知所之。太宗辅政，以为参军，不起。桓温亲自前往拜访。有人对桓温说宜引在府中，桓温叹曰：‘会稽王不能屈，非敢拟议也。’孟陋听说后说：‘亿兆之人，无官者十居八九，岂皆高士哉？我病疾不堪，忝相王之命，非敢为高也。’”现在《晋书》隐逸传相同。
康僧渊在
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旁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庭，清流激于堂宇。乃闲居研讲，希心理味，庾公诸人多往看之。观其运用吐纳，风流转佳。加已处之怡然，亦有以自得，声名乃兴。后不堪，遂出。〔一〕僧渊已见。
译豫章，距离城郭几十里，建立精舍。旁边连接山岭，环绕长川，芳香的树林排列在轩庭之中，清澈的流水激荡在堂宇之下。于是闲居研究讲习，探求义理品味深意，庾亮等许多人前往看望他。观看他运用吐纳之术，风度流转极佳。加上他处之怡然自得，也有自得其乐之处，声名于是兴起。后来不堪其扰，于是出仕。〔一〕僧渊已见。
【校文】
「加已处之怡然」景宋本及沉本俱无「已」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高僧传云：『后卒于寺。』」
戴安道既厉操东山，续晋阳秋曰：「逵不乐当世，以琴书自娱，隐会稽剡山，国子博士征，不就。」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戴氏谱曰：「逯字安丘，谯国人。祖硕，父绥，有名位。逯以武勇显，有功，封广陵侯，仕至大司农。」
谢太傅曰：「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逯』晋书作『?』，附见谢玄传。言是逵之弟，封广信侯。『家弟』作『家兄』。」
许玄度隐在永兴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诸侯之遗。或谓许曰：「尝闻箕山人，似不尔耳！」许曰：「筐篚苞苴，故当轻于天下之宝耳！」〔一〕郑玄礼记注云：「苞苴，裹肉也。或以苇，或以茅。」此言许由尚致尧帝之让，筐篚之遗，岂非轻邪？
【笺疏】
〔一〕嘉锡案：易系辞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此言天下之宝，谓尧让许由以天子之位耳。
范宣未尝入公门。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范便于车后趋下。〔一〕续晋阳秋曰：「宣少尚隐遁，家于豫章，以清洁自立。」
【笺疏】
〔一〕吴承仕曰：「据此，是晋时车制与周制略同。据考工记，皆从车后登降也。」
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旧居，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郗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故不果遗。约，琼小字。〔一〕
【笺疏】
〔一〕嘉锡案：刘注但称约为傅琼小字，而不言琼为何如人，似有脱文。本书识鉴篇言「郗超与傅瑗周旋」，南史傅亮传云：「亮，晋司隶校尉咸之玄孙也。父瑗，与郗超善。」琼疑亦咸之曾孙，瑗之兄弟行，故得与超相识。其隐事差互，事不可考。
许掾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一〕
【笺疏】
〔一〕「许」，后山诗集注引作「卿」。
郗尚书与谢居士善。常称：「谢庆绪识见虽不绝人，可以累心处都尽。」尚书，郗恢也。别见。檀道鸾续晋阳秋曰：「谢敷字庆绪，会稽人，崇信释氏。初入太平山中十余年，以长斋供养为业，招引同事，化纳不倦。以母老还南山若邪中。内史郗愔表荐之，征博士，不就。初，月犯少微星，一名处士星。〔一〕古云：『以处士当之。』时戴逵居剡，既美才艺而交游贵盛，先敷著名，时人忧之。俄而敷死，会稽人士以嘲吴人云：『吴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
【笺疏】
〔一〕程炎震云：「初学记一御览七引此，『一名处士星』上有『少微』二字。」
贤媛第十九〔一〕
【笺疏】
〔一〕嘉锡案：本篇凡三十二条，其前十条皆两汉、三国事。有晋一代，唯陶母能教子，为有母仪，余多以才智着，于妇德鲜可称者。题为贤媛，殊觉不称其名。唐修晋书，列女传纔三十四人，而五人出于外族。其晋人行义足尚者，不过十余人耳。考之传记，晋之妇教，最为衰敝。夫君子之道，造端夫妇。故关雎以为风始，未有家不齐而国能治者。妇职不修，风俗陵夷，晋之为外族所侵扰，其端未必不由于此也。故具列当时有识之言，以为世戒。干宝晋纪总论曰：「其妇女庄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刚柔，有杀戮妾媵，有黩乱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于今，以辅佐君子者哉？」抱朴子外篇疾谬篇曰：「今俗妇女，休其蚕织之业，废其玄紞之务。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馈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从诣，之适亲戚。承星举火，不己于行。多将
译【校文】
“加已处之怡然”一句，景宋本和沉本都没有“已”字。
【笺疏】
〔一〕程炎震说：“《高僧传》记载：‘后来死在寺庙里。’”
戴安道既然在东山磨砺节操，《续晋阳秋》说：“戴逵不喜欢当时的世俗，以弹琴读书来自我娱乐，隐居在会稽剡山，国子博士征召他，他不就任。”而他的兄长想要建立抵御外敌的功业。《戴氏谱》说：“戴逯字安丘，是谯国人。祖父戴硕，父亲戴绥，都有名望地位。戴逯凭借武勇显赫，立下功劳，被封为广陵侯，官职做到大司农。”
谢太傅说：“你们兄弟的志向和事业，怎么相差这么大？”戴逯说：“下官‘不能忍受那种忧愁’，家弟‘不改变他的快乐’。”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考‘逯’字，《晋书》写作‘逵’，附在谢玄传后面。说他是戴逵的弟弟，被封为广信侯。‘家弟’应作‘家兄’。”
许玄度隐居在永兴南面的幽深洞穴中，经常接受四方诸侯赠送的财物。有人对许玄度说：“曾经听说箕山那位隐士（许由），似乎不是这样的！”许玄度说：“竹筐苇席包裹的礼物，本来就应该比天下的珍宝更轻微吧！”〔一〕郑玄在《礼记》注中说：“苞苴，是包裹肉类的东西。有的用芦苇，有的用茅草。”这里说许由尚且受到尧帝的禅让，那么竹筐苇席的馈赠，难道不是轻微的吗？
【笺疏】
〔一〕徐嘉锡案：《易·系辞传》说：“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圣人最珍贵的宝物是地位。”这里所说的天下之宝，是指尧把天子之位禅让给许由罢了。
范宣不曾进入官府的门。韩康伯和他同乘一辆车，于是引诱他一起进入郡府。范宣就在车后快步跳下车来。〔一〕《续晋阳秋》说：“范宣年轻时崇尚隐居避世，家在豫章，以清廉高洁自立。”
【笺疏】
〔一〕吴承仕说：“根据这段记载，晋朝的车制与周朝大致相同。根据《考工记》，都是从车后上下车的。”
郗超每当听说有人想要高尚隐退，就为他准备百万资财，并为他建造房屋。在剡县为戴公建造住宅，非常精致整齐。戴逵刚回到旧居，给亲近的人写信说：“最近到了剡县，居住的地方像官舍一样。”郗超也为傅约准备了百万资财，因为傅约隐居的事情有些反复，所以最终没有赠送。约，是傅琼的小名。〔一〕
【笺疏】
〔一〕徐嘉锡案：刘注只称约是傅琼的小名，而没有说琼是什么样的人，似乎有脱漏的文字。本书《识鉴》篇说“郗超与傅瑗交往”，《南史·傅亮传》说：“傅亮，是晋司隶校尉傅咸的玄孙。父亲傅瑗，与郗超交好。”琼大概也是傅咸的曾孙，傅瑗的兄弟辈，所以能与郗超相识。他隐居的事情反复无常，具体事迹不可考证。
许掾喜欢游览山水，而且身体轻便善于登山。当时人说：“许掾不仅有超逸的情怀，确实有胜任登山的能力。”〔一〕
【笺疏】
〔一〕“许”字，后山诗集注引作“卿”。
郗尚书与谢居士交好。常常称赞说：“谢庆绪的见识虽然不出众，但在足以拖累心神的地方都尽数摒弃了。”尚书，是郗恢。另见别处。檀道鸾《续晋阳秋》说：“谢敷字庆绪，是会稽人，崇信佛教。起初在太平山中住了十多年，以长斋供养为业，招引同道之人，教化接纳不知疲倦。因为母亲年老，回到南山若邪山中。内史郗愔上表推荐他，征召为博士，他不就任。起初，月亮侵犯少微星，少微星又名处士星。〔一〕古语说：‘由处士来承担灾祸。’当时戴逵住在剡县，既然才艺美好而且交游显贵，名声在谢敷之前就很显著，当时的人为此担忧。不久谢敷死了，会稽人士以此嘲笑吴人说：‘吴地的高士，就是求死都求不到。’”
【笺疏】
〔一〕程炎震说：“《初学记》卷一和《御览》卷七引用这段文字，‘一名处士星’上面有‘少微’二字。”
贤媛第十九〔一〕
【笺疏】
〔一〕徐嘉锡案：本篇共三十二条，其中前十条都是两汉、三国时期的事情。晋朝一代，只有陶母能够教育儿子，具备母亲的仪范，其余大多以才智著称，在妇德方面很少值得称道的。题为贤媛，实在觉得名不副实。唐朝修撰《晋书》，列女传才三十四人，其中五人出自外族。晋朝人行义值得仰慕的，不过十多人罢了。查考传记，晋朝的妇教，最为衰败。君子的道理，起始于夫妇。所以《关雎》作为《国风》的开始，没有家庭不整齐而国家能治理好的。妇职不修，风俗衰败，晋朝被外族侵扰，其开端未必不源于此。所以详细列举当时有见识的言论，作为世人的警戒。干宝《晋纪总论》说：“那些妇女梳妆纺织，都依赖婢仆完成，不曾知道女工丝麻的事业，也不曾知道厨房酒食的事务。过早结婚，任情而动，所以都不以淫逸为耻，不拘束妒忌的恶习。有违逆公婆的，有颠倒刚柔关系的，有杀害妾室的，有混淆上下等级的，父兄不认为他们有罪，天下没有人指责他们。又何况要求她们听闻古代的四种教化，修养当今的贞顺品德，来辅佐君子呢？”《抱朴子·外篇·疾谬》说：“现在的世俗妇女，停止蚕织的事业，废弃玄紞的工作。不绩麻，却在市场上婆娑起舞。舍弃厨房的事务，修习周旋应酬的喜好。互相跟随拜访，去亲戚家。顶着星星举着火把，在路上不停行走。多带
侍从，暐晔盈路。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寻道亵谑，可憎可恶。或宿于他门，或冒夜而返。游戏佛寺，观视畋渔。登高临水，去境庆吊。开车褰帏，周章城邑。杯觞路酌，弦歌行奏。转相高尚，习非成俗。生致因缘，无所不肯。诲淫之源，不急之甚。刑于寡妻，邦家乃正。愿诸君子，少可禁绝。妇无外事，所以防微矣。」
译侍从人员，光鲜亮丽地挤满道路。婢女、仆役、官吏、士卒，混杂交错如同集市。沿途轻慢戏谑，令人憎恶。有的借宿在别人家，有的冒夜返回。在佛寺游玩，观看打猎捕鱼。登高临水，离开封地去庆贺吊唁。驾车掀帘，在城邑中四处游逛。在路上举杯饮酒，边走边弹奏歌唱。互相攀比崇尚，积非成俗。只要产生因缘，就没有不肯做的。这是诲淫的根源，是极其紧迫的问题。《诗经》说：“在妻子身上做出表率，国家才能端正。”希望各位君子，稍微加以禁止杜绝。妇女不处理外务，就是为了防微杜渐啊。
陈婴者，东阳人。〔一〕少修德行，箸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二〕「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三〕史记曰：「婴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人欲立长，乃请婴。婴母见之。〔四〕乃以兵属项梁，梁以婴为上柱国。」
【校文】
注「婴母见之」「见」，景宋本及沉本作「谏」。
【笺疏】
〔一〕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东阳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七十里，秦东阳县城也，在淮水南。」
〔二〕史记集解引张晏曰：「陈婴母，潘旌人。墓在潘旌。」索隐曰：「潘旌是邑聚之名，后为县，属临淮。」
〔三〕史记项羽本纪曰：「东阳少年杀其令，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以兵属项梁。」列女传八陈婴母传略同。世说此条事同而辞异，未知其所本。
〔四〕嘉锡案：史记东阳人之请婴，乃请为东阳长耳，未尝请见婴母。婴母云云，自以告婴，非见东阳人而语之也。此注所引过求省略，遂失本意。
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一〕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汉书匈奴传曰：「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求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明君赐之。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文颖曰：「昭君本蜀郡秭归人也。」琴操曰：「王昭君者，齐国王穰女也。年十七，仪形绝丽，以节闻国中。长者求之者，王皆不许，乃献汉元帝。帝造次不能别房帷，昭君恚怒之。会单于遣使，帝令宫人装出，使者请一女。帝乃谓宫中曰：『欲至单于者起。』昭君喟然越席而起。帝视之，大惊悔。是时使者并见，不得止，乃赐单于。〔二〕单于大说，献诸珍物。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世违继立。凡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耳。』昭君乃吞药自杀。」〔三〕石季伦曰：「昭以触文帝讳，故改为明。」
【校文】
注「单于求朝」「求」，景宋本及沉本作「来」。
注「昭君恚怒之」「之」，景宋本及沉本作「久」。
【笺疏】
〔一〕李详云：「御览三百八十一作『志不苟求，工遂毁为甚丑』，当从御览，否则今本必去为字，方令人解。」嘉锡案：此以求字绝句。为者，作也。谓工人于作画时故意毁其容貌。无不可解者，不必从御览也。
〔二〕西京杂记二叙昭君事，与此略同。然其事实不可信。宋王观国学林四曰：「前汉元帝纪『竟宁元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匈奴传曰『王昭君号宁胡阏氏』。后汉南匈奴传曰『王昭君字嫱，南郡人。汉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小说西京杂记曰：『汉元帝尝令画工图宫人，欲呼者，披图以召。故宫人多行赂于画工。王昭君姿容甚丽，无所苟求，工遂毁其状。后匈奴求美女，帝以昭君充行。既召见，帝悦之，而名字已去，遂不复留。帝怒，杀画工毛延寿』。观国案：前汉元帝纪曰：『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赐单于待诏掖廷王嫱为阏氏。』盖单于请婚，当时朝议许与单于和亲。则汉之君臣讲之素定矣。及单
译陈婴是东阳人。他年轻时注重修养品德，在乡里享有盛名。秦朝末年天下大乱，东阳人想拥立陈婴为首领，他的母亲说：“不行！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做媳妇，很少见到家里贫穷低贱，一旦突然富贵，这是不吉利的！不如把军队归属别人：事情成功，还能少分得一些利益；事情失败，祸患也有地方承担。”《史记》记载：“陈婴原本是东阳县的令史，在县里一向诚信，被尊为长者。东阳人想立一位长官，于是请陈婴担任。陈婴的母亲见到了他。于是陈婴把军队归属项梁，项梁任命陈婴为上柱国。”
汉元帝的宫女很多，于是命令画工给她们画像，想要召见谁，就打开画像来召唤。其中常侍以下的宫女，都行贿画工。王明君容貌非常美丽，志向端正不随便求取，画工于是故意画丑她的相貌。后来匈奴前来求和，向汉帝请求美女，汉帝用王明君充数随行。等到召见时，汉帝爱惜她。但名字已经上报，不想中途更改，于是她就出行了。《汉书·匈奴传》记载：“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请求朝见，自称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元帝把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明君赐给他。单于很高兴，上书愿意保卫边塞。”文颖说：“昭君本来是蜀郡秭归人。”《琴操》说：“王昭君是齐国王穰的女儿。十七岁时，仪态容貌极其美丽，以节操闻名国内。有地位高的人向她求婚，王穰都不答应，于是把她献给汉元帝。元帝仓促间不能分辨房中女子，昭君对此怨恨愤怒。恰逢单于派遣使者，元帝命令宫女打扮出来，使者请求一名女子。元帝就对宫中说：‘愿意去单于那里的站起来。’昭君感慨地越席而起。元帝看她，大惊后悔。这时使者已经看见，不能阻止，于是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献出各种珍宝。昭君有个儿子叫世违。单于死后，世违继位。凡是胡人，父亲死了就娶后母。昭君问世违：‘你是做汉人呢？还是做胡人呢？’世违说：‘只想做胡人。’昭君于是吞药自杀。”石季伦说：“因为‘昭’字触犯了文帝刘恒的讳，所以改为‘明’。”
于来朝，而以待诏掖廷王嫱为阏氏，豫选定也。其礼仪恩数，皆已素定，非临事而为之也。而后汉匈奴传乃谓『以宫女五人赐之』，又谓『昭君自求行』，又谓『呼韩邪临朝辞，帝召五女以示之，而昭君丰容靓饰，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此皆误也。盖王嫱为阏氏者，行婚礼也。若以宫女五人赐之，则何人为阏氏耶？汉既许婚矣，必待单于临辞，然后以五女示之耶？后汉匈奴传所言王昭君一节，首尾皆乖谬之甚。杀画工毛延寿之事，尤不可信。按匈奴和亲，乃汉家大事。若以宫女妻之，而未尝简阅其人，凭图画以定大事，恐当时君臣，不如此之卤莽。汉赐单于阏氏，乃披画图择貌陋者赐之，又非和亲之意。盖小说多出于传闻，不可全信。」嘉锡案：观国所引西京杂记与今本字句多不合，而反与世说相同。但多杀毛延寿一事，未详其故。至其驳后汉书及杂记，则甚有理。汉书明言呼韩邪愿婿汉氏以自亲，则其意在求尚汉公主，非如杂记以世说所言，但求美女而已。汉以呼韩邪已为藩臣，与汉高和亲时强弱不侔，不欲以宗室女妻之，而赐之以后宫良家子。故昭君之为阏氏，汉所命也。岂泛赐以宫女数人，而使之自择者哉？且如后汉书之说，则昭君之下嫁匈奴，乃出于其所自请，初非因画工毁其容貌，元帝案图而遣之也。杂记之说，真颜师古所谓「其书浅俗，出于里巷，多有妄说」者矣。世说从而述之，孝标亦未加以辨正，皆惑也。
译在第二天早晨，便把在掖廷等待诏命的王嫱册封为阏氏，这是预先选定好的。相关的礼仪和恩宠待遇，都早已确定，并非临到事情发生时才临时决定的。然而《后汉书·匈奴传》却说“把五名宫女赐给他”，又说“王昭君自己请求前往”，还说“呼韩邪单于临朝辞别时，皇帝召来五名女子给他看，王昭君容貌丰美、妆饰艳丽，皇帝见了大吃一惊，心里想留下她，却因难以失信而作罢”。这些都是错误的。大概王嫱成为阏氏，是举行婚礼。如果赐给五名宫女，那么谁才是阏氏呢？汉朝既然已经答应和亲，难道一定要等到单于临别辞行时，才把五名女子给他看吗？《后汉书·匈奴传》关于王昭君这一节，从头到尾都错谬得很厉害。至于杀害画工毛延寿的事，尤其不可信。查考匈奴和亲，是汉朝的大事。如果只把宫女嫁给他，却未曾仔细挑选其人，仅凭图画来决定大事，恐怕当时的君臣不会如此草率。汉朝赐给单于阏氏，如果是披着图画挑选相貌丑陋的人赐给他，这又不符合和亲的本意。大概小说多出于传闻，不能完全相信。”嘉锡按语：观国所引用的《西京杂记》与今本字句大多不合，反而与《世说新语》相同。但多了杀害毛延寿一事，不知其缘故。至于他驳斥《后汉书》及《西京杂记》，则很有道理。《汉书》明确记载呼韩邪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那么他的意图是求娶汉朝公主，不像《西京杂记》和《世说新语》所说，只是求取美女罢了。汉朝因为呼韩邪已成为藩属臣子，与汉高祖和亲时的强弱形势不同，不想把宗室女子嫁给他，于是赐给他后宫中良家女子。所以王昭君成为阏氏，是汉朝所命定的。哪里是泛泛地赐给几名宫女，让他自己挑选的呢？况且如果按照《后汉书》的说法，那么王昭君下嫁匈奴，是出于她自己的请求，起初并非因为画工丑化她的容貌，元帝看着图画而派遣她。《西京杂记》的说法，真是颜师古所说的“那本书浅薄庸俗，出自民间巷陌，多有虚妄之说”了。《世说新语》沿袭叙述，刘孝标也没有加以辨正，都是被迷惑了。
〔三〕嘉锡案：汉书匈奴传云：「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后汉书南匈奴传曰：「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以次当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此单于舆时事，舆亦呼韩邪庶子。）知牙师者，王昭君子也。昭君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据两汉书所言，则昭君子不名世违，且未立为单于，昭君亦未自杀。琴操之言，与正史不合。孝标不引两汉书而引琴操，岂欲曲成昭君之美耶？
汉成帝幸赵飞燕，飞燕谗班婕妤祝诅，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一〕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二〕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汉书外戚传曰：「成帝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河阳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帝微行过主，见而说之，召入宫，大得幸，立为后。班婕妤者，雁门人〔三〕。成帝初，选入宫，大得幸，为婕妤。帝游后庭，尝欲与同辇，婕妤辞之。赵飞燕谮许皇后及婕妤，婕妤对有辞致，〔四〕上怜之，赐黄金百斤。飞燕娇妒，〔五〕婕妤恐见危，中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六〕帝崩，婕妤充奉园陵。薨，葬园中。」
【笺疏】
〔一〕嘉锡案：汉书外戚传作「修正尚不蒙福」，正与邪对，所以辨祝诅之无益，此改为修善，非也。
〔二〕汉书作「不受不臣之诉」。嘉锡案：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倢?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故曰「不臣之诉」。改为「邪佞」，则其语泛而不切。
〔三〕陈汉章列女传斠注曰：「今本汉书外戚传无雁门人三字。」
〔四〕嘉锡案：「有辞致」三字，乃?括之词，非原文。
〔五〕汉书作「赵氏姊弟骄妒」。
〔六〕李慈铭云：「案中字当衍。今本汉书作『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无中字。」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一〕死故应尔！」至山陵，亦竟不临。魏书曰：「武宣卞皇后，琅邪开阳人。以汉延熹三年生齐郡白亭，有黄气满室移日。父敬侯怪之，以问卜者王越。越曰：〔二〕『此吉祥也。』年二十，太祖纳于谯。性约俭，不尚华丽，有母仪德行。」
【笺疏】
〔一〕左氏庄六年传曰：「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曰：『人将不食吾余。』」杜注曰：「言自害其甥，必为人所贱。」嘉锡案：卞后言此，斥丕之所为，禽兽不如也。
〔二〕程炎震云：「魏志后妃传注引两越字均作旦。」
赵母嫁女，女临去，敕之曰：「慎勿为好！」女曰：「不为好，可为恶邪？」母曰：「好尚不可为，其况恶乎？」列女传曰：〔一〕「赵姬者，桐乡令东郡虞韪妻，颍川赵氏女也。才敏多览。韪既没，文皇帝敬其文才，〔二〕诏入宫省。上欲自征公孙渊，姬上疏以谏。作列女传解，号赵母注。〔三〕赋数十万言。赤乌六年卒。」淮南子曰：「人有嫁其女而教之者，曰：『尔为善，善人疾之。』对曰：『然则当为不善乎？』曰：『善尚不可为，而况不善乎？』」〔
四〕景献羊皇后曰：「此言虽鄙，可以命世人。」〔五〕
【校文】
「其况恶乎」沉本无「其」字。
注「姬上书以谏」沉本无「以」字。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隋书经籍志，自刘向撰列女传后，有高氏列女传八卷，项原列女后传十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綦母邃列女
译〔三〕嘉锡按：《汉书·匈奴传》说：“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了一个儿子伊屠智牙师，担任右日逐王。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呼韩邪单于死后，雕陶莫皋继位，成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又娶了王昭君，生了两个女儿。”《后汉书·南匈奴传》说：“起初，单于的弟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按次序应当担任左贤王。左贤王就是单于的储君副手，单于想把王位传给儿子，于是杀了知牙师。（这是单于舆时的事情，舆也是呼韩邪的庶子。）知牙师是王昭君的儿子。昭君生了两个儿子。等到呼韩邪单于死后，他前阏氏的儿子继位，想娶昭君为妻。昭君上书请求回国。成帝命令她遵从胡人的习俗，于是又做了后单于的阏氏。”根据两《汉书》所说，那么昭君的儿子不叫世违，而且没有被立为单于，昭君也没有自杀。《琴操》的说法，与正史不符。刘孝标不引用两《汉书》而引用《琴操》，难道是想刻意成全昭君的美名吗？
汉成帝宠幸赵飞燕，赵飞燕诬陷班婕妤施行诅咒，于是进行审讯。班婕妤辩解说：“我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且不能蒙受福泽，做邪恶之事又能指望什么呢？〔一〕如果鬼神有知觉，就不会接受邪恶奸佞的诉告；〔二〕如果鬼神没有知觉，诉告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不做。”《汉书·外戚传》说：“成帝的赵皇后，本是长安宫人。刚出生时，父母不抚养，三天不死，于是收养了她。等到长大，归属河阳主家学习歌舞，号称飞燕。皇帝微服出行经过河阳主家，看见她而喜欢，召入宫中，非常受宠，立为皇后。班婕妤是雁门人〔三〕。成帝初年，被选入宫，非常受宠，担任婕妤。皇帝在后庭游玩，曾想和她同乘一辆车，婕妤推辞了。赵飞燕诬陷许皇后和婕妤，婕妤对答有辞令风度，〔四〕皇帝怜惜她，赐给黄金百斤。赵飞燕娇纵嫉妒，〔五〕婕妤担心遭遇危险，中途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六〕皇帝去世，婕妤负责奉守陵园。去世，葬在陵园中。”
【笺疏】
〔一〕嘉锡按：《汉书·外戚传》作“修正尚不蒙福”，正与邪相对，用来辩明祝诅没有益处，这里改为修善，是不对的。
〔二〕《汉书》作“不受不臣之诉”。嘉锡按：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使用媚道诅咒后宫，辱骂及至皇上，所以说“不臣之诉”。改为“邪佞”，那么这话就泛泛而不贴切了。
〔三〕陈汉章《列女传斠注》说：“今本《汉书·外戚传》没有‘雁门人’三个字。”
〔四〕嘉锡按：“有辞致”三个字，是概括的话，不是原文。
〔五〕《汉书》作“赵氏姊弟骄妒”。
〔六〕李慈铭说：“‘案’字后面的‘中’字应当是衍文。今本《汉书》作‘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没有‘中’字。”
魏武帝去世，文帝全部把武帝的宫女拿来侍奉自己。等到文帝病重，卞后出来探视病情。太后进入房间，看见值勤侍奉的都是昔日武帝所宠爱的人。太后问：“什么时候来的？”回答说：“正是伏魄时过来的。”于是太后不再上前，叹息说：“狗鼠都不吃你的剩余之物，〔一〕你死了本该如此！”到了山陵安葬，太后最终也没有去临丧。《魏书》说：“武宣卞皇后，是琅邪开阳人。在汉延熹三年生于齐郡白亭，有黄气充满房间持续了一天。父亲敬侯觉得奇怪，去问占卜者王越。王越说：〔二〕‘这是吉祥的征兆。’二十岁时，太祖在谯县纳她为妻。性格节俭，不崇尚华丽，有母仪的德行。”
【笺疏】
〔一〕《左传·庄公六年》说：“楚文王讨伐申国，经过邓国。邓祁侯说：‘他是我的外甥。’留他并设宴款待。骓甥、聃甥、养甥请求杀掉楚王，邓侯不答应说：‘人们将不会吃我的剩余之物。’”杜预注说：“意思是自害其甥，必为人所贱。”嘉锡按：卞后说这话，斥责曹丕的所作所为，禽兽都不如。
〔二〕程炎震说：“《魏志·后妃传》注引两‘越’字均作‘旦’。”
赵母嫁女儿，女儿临行时，告诫她说：“千万不要做好事！”女儿说：“不做好事，难道可以做坏事吗？”母亲说：“好事尚且不可以做，何况坏事呢？”《列女传》说：〔一〕“赵姬，是桐乡令东郡虞韪的妻子，颍川赵氏的女儿。才思敏捷，博览群书。虞韪死后，文皇帝敬重她的文才，〔二〕下诏让她入宫省视。皇上想亲自征讨公孙渊，赵姬上书劝谏。作《列女传解》，号称赵母注。〔三〕赋作数十万言。赤乌六年去世。”《淮南子》说：“有人嫁女儿并教导她说：‘你做好事，好人会嫉妒你。’回答说：‘那么应当做坏事吗？’说：‘好事尚且不可以做，何况坏事呢？’”〔四〕景献羊皇后说：“这话虽然粗鄙，可以用来告诫世人。”〔五〕
【校文】
“其况恶乎”沉本无“其”字。
注“姬上书以谏”沉本无“以”字。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隋书·经籍志》，自刘向撰写《列女传》后，有高氏《列女传》八卷，项原《列女后传》十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綦母邃《列女
〔三〕李慈铭云：「孙氏志祖曰：『后汉书皇后纪论、文选李善注言列女传有虞贞节注，盖即赵母注也。』」
〔四〕淮南说山训曰：「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孝标所引与今本不同。
〔五〕嘉锡案：敦煌本古类书残本第二种贞烈部首引献皇后语二条，羊皇后语一条。罗振玉跋谓即晋景献羊后是也。其第四条曰：「昔人有女将嫁，其父诫之曰：『慎勿立善名。』女曰：『当作恶，可乎？』父曰：『善名尚不可立，而况于恶乎？』后闻之曰：『善哉！训言「鸟恶网罗，人恶胜己」，岂虚也哉？』」意与此同而文异。其语较赵母及淮南子尤为明晰。盖古之教女者之意，特不愿其遇事表暴，斤斤于为善之名，以招人之妒嫉，而非禁之使不为善也。其所谓后闻之者，亦即羊皇后，与孝标所引，当是同出一篇，而去取各异，故不同耳。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魏略曰：「允字士宗，高阳人。少与清河崔赞，俱发名于冀州。仕至领军将军。」陈留志名曰：「阮共字伯彦，尉氏人。清真守道，动以礼让。仕魏，至卫尉卿。少子侃，字德如，有俊才，而饬以名理。风仪雅润，与嵇康为友。仕至河内太守。」奇丑。〔一〕交礼竟，允无复入理，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魏略曰：「范字允明，沛郡人。仕至大司农，为宣王所诛。」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二〕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三〕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周礼：「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注曰：「德谓贞顺，言谓辞令，容谓婉娩，功谓丝枲。」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四〕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五〕允有惭色，遂相敬重。〔六〕
【笺疏】
〔一〕「奇丑」下残类书多「有德艺」三字。
〔二〕「故当有意」下，残类书有「门承儒冑，必有德艺」二句。
〔三〕「便捉裾停之」，残类书作「捉衫裙停之」。
〔四〕黄生义府下曰：「汉以还呼子妇为新妇。后汉何进传：『张让向子妇叩头云：「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世说王浑妻钟氏云云，此自称新妇。凉张骏时童谣云：『刘新妇簸，石新妇炊。』北齐时童谣云：『寄书与妇母，好看新妇子。』盖必当时谓妇初来者为新妇，习之既久，遂不复改耳。」嘉锡案：后汉书列女传周郁妻阿传曰：「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此呼其子妇也。本书文学篇王夫人云：「新妇少遭家难，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又本篇本条许允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此自称也。其它类此者尚多，姑举其显著者耳。
〔五〕「何谓皆备」，残类书此下作「放衫，允不敢去，甚有愧惭，乃谢过」。
〔六〕嘉锡案：此事见初学记十九引郭子及魏志夏侯玄传注引魏氏春秋。残类书贞烈部于引羊皇后语四条之次引列女传鲁女师一事，即母仪传中之鲁母师。复次引钟、郝两夫人、李势女、诸葛诞女各一事，许允妇阮三事，周宣王姜后一事，五言诗一首，列女传鲁漆室女一事。其钟、郝夫人以下至姜后凡七事，均不出书名。而六事见于世说，惟钟、郝夫人及诸葛诞女两事与世说合。其余文字皆有异同。罗振玉跋疑其即采自世说。今本经宋人改订，自不能无差异。余考之，殊不然。试以唐写本及诸类书所引用者，与今本校，其于孝标之注固多所刊落，而正文则但有讹夺，绝无删改。何以此数条为例独殊？不惟有溢出之句，乃至文词事迹亦颇不同，其非采自世说亦明矣。考周宣姜后事
译〔三〕李慈铭说：“孙志祖说：‘《后汉书·皇后纪》的论赞、《文选》李善注中提到《列女传》有虞贞节的注释，大概就是指赵母的注释。’”
〔四〕《淮南子·说山训》说：“有人嫁女儿，教导她说：‘你去了，千万不要做善事！’女儿说：‘不做善事，难道要做坏事吗？’父亲回答说：‘善事尚且不应该做，何况是坏事呢？’”刘孝标所引用的与今本不同。
〔五〕陆嘉锡按语：敦煌本古类书残本第二种“贞烈”部首引用了献皇后的话语两条，羊皇后的话语一条。罗振玉跋文说这就是晋景献羊皇后。其中第四条说：“从前有人女儿将要出嫁，她的父亲告诫她说：‘千万不要树立善名。’女儿说：‘那么做坏事，可以吗？’父亲说：‘善名尚且不可以树立，何况是坏事呢？’羊皇后听到后说：‘好啊！训言说‘鸟厌恶网罗，人厌恶胜过自己的人’，难道会是虚言吗？’”意思与此相同而文字不同。这段话比赵母及《淮南子》的记载更为明晰。大概古代教导女儿的人的本意，只是不希望她们遇事张扬显露，斤斤计较于善名，从而招致别人的嫉妒，而不是禁止她们不做善事。这里所说的“后闻之者”，也就是羊皇后，与刘孝标所引用的，应当是出自同一篇文章，只是取舍不同，所以才有差异罢了。
许允的妻子是阮卫尉的女儿，阮德如的妹妹，《魏略》说：“许允字士宗，高阳人。年轻时与清河崔赞，一起在冀州闻名。做官做到领军将军。”《陈留志》说：“阮共字伯彦，尉氏人。清正守道，行动以礼让为先。在魏国做官，做到卫尉卿。小儿子阮侃，字德如，有出众的才华，并且用名理来约束自己。风度仪态雅正温润，与嵇康是朋友。做官做到河内太守。”（许允的妻子）长得极其丑陋。〔一〕婚礼结束后，许允不再进入内室，家人深深为此担忧。恰逢许允有客人到来，妻子让婢女去查看，婢女回来回答说：“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魏略》说：“桓范字允明，沛郡人。做官做到大司农，被司马懿所杀。”妻子说：“不用担心，桓范一定会劝他进来。”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当然别有深意，〔二〕你应该仔细察看一下。”许允便转身进入内室。见到妻子后，立刻想出去。妻子料想他这次出去，就不会再进来了，便抓住他的衣襟让他停下。〔三〕许允于是对她说：“妇女有四种德行，你有几种？”《周礼》说：“九嫔掌管妇学的法则，用来教导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玄注说：“德指贞顺，言指辞令，容指婉娩，功指丝枲。”妻子说：“新妇所缺少的只有容貌罢了。〔四〕然而士人有上百种品行，您有几种？”许允说：“都具备。”妻子说：“上百种品行中以德行为首，您喜好美色却不喜好德行，怎么能说都具备呢？”〔五〕许允面露惭愧之色，于是互相敬重。〔六〕
【笺疏】
〔一〕“奇丑”之下，残存的类书多有“有德艺”三字。
〔二〕“故当有意”之下，残存的类书有“门承儒冑，必有德艺”两句。
〔三〕“便捉裾停之”，残存的类书作“捉衫裙停之”。
〔四〕黄生《义府》下卷说：“汉代以来称呼儿媳为新妇。《后汉书·何进传》：‘张让向儿媳叩头说：老臣获罪，应当与新妇一起回到私门。’《世说新语》中王浑的妻子钟氏等等，这是自称新妇。西凉张骏时的童谣说：‘刘新妇簸，石新妇炊。’北齐时的童谣说：‘寄书与妇母，好看新妇子。’大概是当时称刚来的儿媳为新妇，习惯久了，就不再更改了。”陆嘉锡按语：《后汉书·列女传·周郁妻阿传》说：“周郁的父亲周伟对阿说：‘新妇是贤者的女儿，应当用道义匡正丈夫。周郁不改正，是新妇的过错。’”这是称呼他的儿媳。本书《文学》篇中王夫人说：“新妇年少遭遇家难，一生所寄托的，只在这个孩子身上。”又本篇本条许允的妻子说：“新妇所缺少的，只有容貌罢了！”这是自称。其他类似的还有很多，姑且举出显著的例子罢了。
〔五〕“何谓皆备”，残存的类书此处之下作“放衫，允不敢去，甚有愧惭，乃谢过”。
〔六〕陆嘉锡按语：这件事见于《初学记》卷十九引用《郭子》以及《三国志·魏书·夏侯玄传》注引用《魏氏春秋》。残存类书“贞烈”部在引用羊皇后话语四条之后，引用《列女传》鲁女师一事，即《母仪传》中的鲁母师。接着引用钟、郝两位夫人、李势女、诸葛诞女各一事，许允妻子阮氏一事，周宣王姜后一事，五言诗一首，《列女传》鲁漆室女一事。其中钟、郝夫人以下至姜后共七件事，都不注明出处。而六件事见于《世说新语》，只有钟、郝夫人及诸葛诞女两件事与《世说新语》相符。其余文字都有异同。罗振玉跋文怀疑其就是采自《世说新语》。今本经过宋人改订，自然不能没有差异。我考察之后，觉得并非如此。试着拿唐写本及各类书所引用的，与今本对照，对于刘孝标的注释固然多有删削，但正文只有讹误脱漏，绝无删改。为什么这几条特别不同？不仅有溢出的句子，甚至文词事迹也颇不相同，其不是采自《世说新语》也很明显了。考察周宣王姜后的事
出刘向贤明传，余初以钟夫人等六事既杂厕于鲁母师及姜后之闲，颇疑其亦是六朝人列女续传之文，继思此等兔园策子，恐不可以体例求之。其为果出何书，盖无可考。要之文辞尔雅，其必采自古书，则可断言也。
译这段文字出自刘向的《列女传·贤明传》，我起初认为钟夫人等六件事杂乱地夹杂在鲁母师和姜后之间，颇怀疑它们也是六朝人《列女传》续篇中的文字，接着想到这类通俗读物，恐怕不能以体例来要求它。它究竟出自哪本书，大概无法考证。总之，文辞典雅，它一定是采自古书，这是可以断言的。
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其妇出诫允曰：〔一〕「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允对曰：〔二〕「『举尔所知。』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魏氏春秋曰：「初，允为吏部，选迁郡守。明帝疑其所用非次，将加其罪。允妻阮氏跣出，谓曰：『明主可以理夺，不可以情求。』允颔之而入。帝怒诘之，允对曰：『某郡太守虽限满，文书先至，年限在后，日限在前。』帝前取事视之，乃释然。遣出，望其衣败，曰：『清吏也。』」〔三〕
【笺疏】
〔一〕「其妇出诫允」，残类书作「有人告明帝，明帝收之。其妇出合，隔纱帐诫允」。
〔二〕「允对曰」下残类书作「臣比奉诏，各令『举尔所知』」。
〔三〕嘉锡案：此事见类聚四十八引郭子，与魏氏春秋不同，世说则采自郭子也。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蚤知尔耳！」魏志曰：「初，领军与夏侯玄、李丰亲善，有诈作尺一诏书，以玄为大将军，允为太尉，共录尚书事。无何，有人天未明乘马以诏版付允，门吏曰：『有诏。』因便驱走。允投书烧之，不以关呈景王。」魏略曰：「明年，李丰被收，允欲往见大将军。已出门，允回遑不定，中道还取葱。大将军闻而怪之曰：『我自收李丰，士大夫何为??乎？』会镇北将军刘静卒，以允代静。大将军与允书曰：『镇北虽少事，而都典一方。念足下震华鼓，建朱节，历本州岛，此所谓着绣昼行也。』会有司奏允前擅以厨钱谷，乞诸俳及其官属。减死徙边，道死。」魏氏春秋曰：「允之为镇北，喜谓其妻曰：『吾知免矣！』妻曰：『祸见于此，何免之有？』」〔一〕晋诸公赞曰：「允有正情，与文帝不平，遂幽杀之。」妇人集载阮氏与允书，陈允祸患所起，辞甚酸怆，文多不录。〔二〕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诸儿事。」后徙居墓所，景王遣钟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三〕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少问朝事。」〔四〕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世语曰：「允二子：奇，字子太。猛，字子豹。并有治理。」晋诸公赞曰：「奇，泰始中为太常丞，世祖尝祠庙，奇应行事，朝廷以奇受害之门，不令接近，出为长史。世祖下诏，述允宿望，又称奇才，擢为尚书祠部郎。猛礼学儒博，加有才识，为幽州刺史。」〔五〕
【校文】
注「取葱」，「葱」，景宋本作「?」。
注「允有正情」，沉本作「主」。
【笺疏】
〔一〕魏志夏侯玄传曰：「后丰等事觉，徙允为镇北将军，假节督河北军事。未发，以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道死。」注引魏略，与此同。「减死徙边」下，作「允以嘉平六年秋徙，妻子不得自随，行道未到，以其年冬死」。嘉锡案：师欲杀允而先迁其官，且与书通殷勤者，盖师虽因允与夏侯玄、李丰亲善而疑之，然无实状可指。所谓诈作尺一诏书走马付允，事殊恍惚，有无不可知。即令有之，而其人不知谁何，无从质证。故师虽疑允，亦无可发怒，乃令出镇河北，慰谕使去，欲以军法诛之耳。阮氏明智，知其将然。故曰：「祸见于此也。」师既念念欲杀允，于其未行，适有放散官物事，因摭以为罪，便收付狱，不复待其至河北矣。
〔二〕嘉锡案：魏志魏略均言允徙边道死，而此云文帝幽杀之。允实死于司马师为大将军时。文帝当是景帝之误。道死之与幽杀，亦自不同。考魏志毌丘俭传注引俭及文钦等表曰：「近者领军许允，当为镇北，以厨钱给赐，而师举奏加辟，虽云流徙，道路饿杀。天下闻之，莫不哀伤。」则允实为师所杀，非
译许允担任吏部郎时，多任用他的同乡，魏明帝派遣虎贲武士将他逮捕。他的妻子出门告诫许允说：“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难以用私情求得。”许允到了之后，明帝审问他。许允回答说：“‘举荐你所了解的人。’我的同乡，是我所了解的。陛下查验他们是否称职？如果不称职，我承担罪责。”查验之后，发现官员都胜任其职，于是才释放了他。许允衣服破旧，皇帝下诏赐给他新衣。起初，许允被逮捕时，全家号哭。阮氏妻子神色自若地说：“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她煮了粟米粥等待，不久许允就回来了。《魏氏春秋》记载：“起初，许允担任吏部郎，选拔迁升郡守。明帝怀疑他所任用的人不合次序，打算加罪于他。许允的妻子阮氏光着脚出来，对他说：‘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不可以用私情求得。’许允点头同意，然后进去。明帝愤怒地责问他，许允回答说：‘某郡太守虽然任期已满，但文书先送到，年限在后，日期限制在前。’明帝上前取来文书查看，于是释然。派人让他出来，看到他的衣服破旧，说：‘这是清廉的官吏啊。’”
许允被晋景王司马师所杀，门生跑进去告诉他的妻子。妻子正在织布机旁，神色不变，说：“早就知道会这样了！”《魏志》记载：“起初，领军将军与夏侯玄、李丰关系亲密，有人伪造诏书，任命夏侯玄为大将军，许允为太尉，共同掌管尚书事务。不久，有人在天未亮时骑马将诏书交给许允，门吏说：‘有诏书。’那人便驱马离去。许允烧掉了诏书，没有上报给景王。”《魏略》记载：“第二年，李丰被逮捕，许允想去见大将军。已经出门，许允心中不安，中途返回去取葱。大将军听说后感到奇怪说：‘我只是逮捕李丰，士大夫为什么惊慌失措呢？’恰逢镇北将军刘静去世，让许允代替刘静。大将军给许允写信说：‘镇北将军虽然事务较少，但统领一方。想到你震动华鼓，建立朱节，巡视本州，这就是所谓的穿着锦绣白天行走。’恰逢有关部门上奏许允以前擅自将厨房的钱粮，赏赐给俳优及其属官。判处减死罪流放边疆，在途中死去。”《魏氏春秋》记载：“许允担任镇北将军时，高兴地对妻子说：‘我知道可以免祸了！’妻子说：‘灾祸就显现在这里，怎么能免除呢？’”《晋诸公赞》记载：“许允有正直的情操，与文帝不和，于是被幽禁杀害。”《妇人集》记载阮氏给许允的信，陈述许允祸患的起因，言辞非常悲酸凄怆，文字较多不收录。门人想藏匿他的儿子，妻子说：“不要连累孩子们。”后来迁居到墓地，景王派钟会去查看，如果儿子才能出众像父亲一样，就逮捕他们。儿子们咨询母亲。母亲说：“你们虽然优秀，但才能不多，坦率地表达胸怀与钟会交谈，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不必极其悲哀，钟会停止询问就停止。还可以稍微询问一些朝廷事务。”儿子们听从了。钟会回去后如实汇报，最终得以幸免。《世语》记载：“许允有两个儿子：许奇，字子太。许猛，字子豹。都有治理才能。”《晋诸公赞》记载：“许奇，泰始年间担任太常丞，世祖曾经祭祀宗庙，许奇应当负责行事，朝廷因为许奇是受害之家，不让他接近，外放为长史。世祖下诏，叙述许允的旧日声望，又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为尚书祠部郎。许猛精通礼学儒术，加上有才识，担任幽州刺史。”
仅死于道路而已。或疑俭等之表，出于仇口，欲着师之罪，未必不故甚其辞。然世说此条本之孙盛魏氏春秋，亦云「允为景王所诛」。裴松之齐王纪注据夏侯玄传及魏略以考允之事，而云：「允收付廷尉，徙乐狼，追杀之。」不用道死之说。夫岂无所见而云然？盖师以允与李丰交结，事出暧昧，所坐放散官物，又罪不至死，故使人暗害之，托云道卒。鱼豢、陈寿，多为时讳，亦不敢着其实。傅畅书着于胡中（见魏志傅嘏传注）。无所避忌。孙盛书则作于东晋，为时已远，故皆得存其直笔耳。当司马懿勒兵闭城门，奏废曹爽时，使允及陈泰解语爽，允与泰因说爽，使早自归罪（见爽传及注）。则允本党于司马氏，而卒死于师手，允之所不及料也。惜乎不见阮氏与允书，莫能知其祸患所由起矣。
译只是死在路上罢了。有人怀疑何晏等人上奏的表文，出自仇家之口，想要归咎于司马师的罪责，未必不是故意夸大其词。然而《世说新语》这一条本于孙盛的《魏氏春秋》，也说“何晏被司马师所杀”。裴松之在《齐王纪》注中，依据夏侯玄传及《魏略》来考证何晏之事，却说：“何晏被收押交付廷尉，流放乐浪，被追杀致死。”不采用死在路上的说法。这难道是没有根据而这样说吗？大概是因为司马师认为何晏与李丰交结，事情暧昧不明，所犯的放散官物之罪，又不至于死，所以派人暗中杀害他，假托说死于途中。鱼豢、陈寿，多为当时忌讳，也不敢写明事实。傅畅的书著于胡地（见《魏志·傅嘏传》注），没有避忌。孙盛的书则作于东晋，时代已经久远，所以都能保存直笔。当司马懿勒兵关闭城门，上奏废黜曹爽时，派何晏及陈泰去对曹爽解释，何晏与陈泰因此劝说曹爽，让他早点自己归罪（见《爽传》及注）。那么何晏原本党附于司马氏，却最终死在司马师手中，这是何晏所没有预料到的。可惜没有见到阮籍给何晏的信，不能知道他的祸患是从哪里引起的了。
〔三〕嘉锡案：此事亦见魏志注引魏氏春秋。疑郭子中或亦有之。残类书载此事，首数语与世说同。神色不变下作「叹曰：『故知耳尔。』（当作尔耳）织仍不止。门生欲抱其儿藏之，妇曰：『无预君事。』后提子徙居墓侧，积年露宿，晨夕哭临。景帝闻之，使大将军钟会看之，（大将军下有脱字，会后在司马昭大将军府管记室事，疑此处所脱亦是记室二字。）并视□□，若子神彩及父，当收养之，所司供给。帝惭其妇，悔之不已。」以上许允妇三事，残类书所引，均与世说不尽同。而此一事，尤为文情俱异。世说言「才流及父当收」者，虑其长大后不可制，或为晋室之害，故欲收杀之，以除后患耳。而类书所引，则是师闻阮氏之哀毁，内愧于心，乃使钟会视其子，若人材似父，有可造就，当令官为收养，以示恩意。两者情事，大相径庭。知其所出，决非一书。罗氏跋谓其即采自世说，真大误也。两书所言虽未知孰是？然允本司马氏之党，师特以疑而杀之，其罪状原不甚明。否则当已与李丰、夏侯玄等诸所连及者，同夷三族矣。观允出镇时，师所与书，其平日交情可知。允既死，师愧对其妇，感念旧勋，因思收养其孤，容或有之，不可谓事所必无。懿父子兄弟杀人之父，亦已多矣！除深仇如：曹爽、王凌、李丰等皆族灭外，其余亦未尝因虑其子之报雠，而尽诛其童稚。后来昭杀嵇康，寻亦中悔，未尝并诛嵇绍也。类书之言，故当存之，以资参考矣。
〔四〕嘉锡案：会盖假吊问之名以来，故必涕泣。会止儿亦止，以示不知其父得祸之酷。又令儿少问及朝廷之事者，阳为愚不晓事，不知会之侦己，无所疑惧也。
〔五〕政事篇「成帝在石头」条引许氏谱曰「猛吏部郎」，与此不同。隋志云：「梁有太子中庶子许孟集三卷，录一卷，亡。」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六云：「许孟当作许猛。」
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魏氏春秋曰：「王广字公渊，王凌子也。有风量才学，名重当世。与傅嘏等论才性同异，行于世。」魏志曰：「广有志尚学行，凌诛，并死。」臣谓王广名士，岂以妻父为戏，此言非也。
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一〕，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以至今日！」母都无戚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二〕世语曰：「经字彦伟，〔三〕清河人。高贵乡公之难，王沉、王业驰告文王，经以正直不出。因沈、业申意，后诛经及其母。」晋诸公赞曰：「沉、业将出，呼经，不从，曰：『吾子行矣！』」汉晋春秋曰：「初，曹髦将自讨司马昭，经谏曰：『昔鲁昭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寸刃无有，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髦不听。后杀经，并及其母。将死，垂泣谢母。母颜色不变，笑而谓曰：『人谁不死，往所以止汝者，恐不得其所也。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干宝晋纪曰：「经正直，不忠于我，故诛之。」按傅畅、干宝所记，则是经实忠贞于魏，而世语既谓其正直，〔四〕复云因沈、业申意，何其相反乎？故二家之言深得之。
【校文】
注「笑而谓曰」「笑」，景宋本及沉本作「哭」。
【笺疏】
〔一〕孙志祖读书脞录续编三曰：「陈寿魏志不为王经立传，而附见于夏侯尚传末。朱昭芑史纠讥之。志祖案：寿为司马氏之臣，不能无所回避。其曲笔犹可谅也。宋临川王义庆作世说时，晋室久移，乃于贤媛篇载经母事而曰：『经助魏，不忠于晋。』此何言欤？夫司马氏亦魏臣也。经以身殉国，岂得谓之助魏不忠于晋乎？临川此言，三
译〔三〕嘉锡按：这件事也见于《魏志》注引《魏氏春秋》。怀疑《郭子》中或许也有记载。残存的类书所载此事，开头几句话与《世说》相同。在“神色不变”之下作“叹息说：‘原来如此罢了。’（应当是‘尔耳’）织布仍然不停。门生想抱着他的儿子藏起来，妇人说：‘不要干预您的事。’后来带着儿子迁居到墓旁，多年露宿，早晚哭祭。景帝听说后，派大将军钟会去查看，（‘大将军’下有脱漏的字，钟会后在司马昭大将军府担任记室事，怀疑此处脱漏的也是‘记室’二字。）并查看□□，如果儿子神采像父亲，就收养他，由有关部门供给。景帝对这位妇人感到惭愧，后悔不已。”以上许允妻子的三件事，残类书所引，都与《世说》不完全相同。而这一件事，尤其文意和情感都不同。《世说》说“才华像父亲就应当收留”，是担心他长大后难以控制，或许成为晋室的祸害，所以想收留杀害他，以消除后患罢了。而类书所引，则是司马师听说阮氏的哀痛毁伤，内心惭愧，于是派钟会去看他的儿子，如果人材像父亲，有可造就之处，就应当让官府收养，以显示恩意。两件事的情由，大相径庭。知道它们的出处，决不是同一本书。罗氏跋文说它即采自《世说》，真是大错特错。两书所说虽不知道哪个正确？然而许允本是司马氏的党羽，司马师只是因怀疑而杀他，他的罪状原本不是很明确。否则应当已经与李丰、夏侯玄等所牵连的人一样，被灭三族了。看许允出镇时，司马师给他的信，他们平日的交情可知。许允死后，司马师对他的妻子感到愧疚，感念旧日的功勋，因而想收养他的孤儿，或许是有这回事，不能说事情必定没有。司马懿父子兄弟杀人之父，也已经很多了！除了深仇如曹爽、王凌、李丰等都灭族外，其余也没有因为担心他们的儿子报仇，而尽数诛杀他们的幼童。后来司马昭杀嵇康，不久也后悔，没有一并诛杀嵇绍。类书的话，应当保留，以作参考。
〔四〕嘉锡按：钟会大概是假借吊问的名义而来，所以必定哭泣。钟会停止哭泣，孩子也停止哭泣，以显示不知道他父亲遭遇祸害的残酷。又让孩子少问朝廷的事，假装愚笨不懂事，不知道钟会在侦察自己，没有什么疑惧。
〔五〕《政事篇》“成帝在石头”条引《许氏谱》说“猛任吏部郎”，与此不同。《隋书·经籍志》说：“梁代有太子中庶子许孟集三卷，录一卷，已亡。”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六说：“许孟应当是许猛。”
王公渊娶诸葛诞的女儿。进入内室，刚开始交谈，王公渊对妻子说：“新妇神色卑下，一点也不像公休！”妻子说：“大丈夫不能模仿彦云，却要让妇人追随英杰！”《魏氏春秋》说：“王广字公渊，是王凌的儿子。有风度才学，名望重于当世。与傅嘏等人议论才性与本性的同异，流传于世。”《魏志》说：“王广有志向、学问和品行，王凌被诛杀，他也一同被杀。”我认为王广是名士，怎么会拿岳父开玩笑，这话不对。
王经年轻时贫苦，做官做到二千石，母亲对他说：“你本是寒门子弟，做官做到二千石，这可以停止了吗！”王经不能听从。担任尚书，辅助魏朝，不忠于晋朝〔一〕，被捕。哭着告别母亲说：“不听从母亲的教诲，以至于今天！”母亲毫无悲伤的神色，对他说：“做儿子就孝顺，做臣子就忠诚。有孝有忠，哪里辜负了我呢？”〔二〕《世语》说：“王经字彦伟，〔三〕清河人。高贵乡公之难时，王沉、王业快马报告文王，王经因为正直不出来。于是王沉、王业传达意思，后来诛杀王经和他的母亲。”《晋诸公赞》说：“王沉、王业将要出去，叫王经，王经不从，说：‘我的儿子你们去吧！’”《汉晋春秋》说：“起初，曹髦将要亲自讨伐司马昭，王经劝谏说：‘从前鲁昭公不忍心季氏，失败流亡失去国家，被天下人嘲笑。现在权力在司马家很久了，朝廷四方，都为他们效死，不顾逆顺的道理，不是一天了。况且宿卫空虚，没有一寸刀刃，陛下凭借什么？而一旦这样做，岂不是想治病却使病更深重吗？’曹髦不听。后来杀了王经，并牵连他的母亲。临死前，流泪谢罪母亲。母亲脸色不变，笑着对他说：‘人谁不死，以前阻止你，是担心你不能死得其所。因此一同赴死，有什么遗憾的呢？’”干宝《晋纪》说：“王经正直，不忠于我，所以杀他。”按傅畅、干宝所记，那么王经实际上是忠贞于魏，而《世语》既说王经正直，〔四〕又说因为王沉、王业传达意思，多么相反呢？所以这两家的话深得其中。
【校文】
注“笑而谓曰”的“笑”，景宋本及沉本作“哭”。
【笺疏】
〔一〕孙志祖《读书脞录续编》三说：“陈寿《魏志》不为王经立传，而附见于夏侯尚传末。朱昭芑《史纠》讥讽他。志祖按：陈寿是司马氏的臣子，不能没有回避。他的曲笔还可以谅解。宋临川王刘义庆作《世说》时，晋室早已转移，于是在《贤媛篇》记载王经母亲的事而说：‘王经辅助魏朝，不忠于晋朝。’这是什么话呢？司马氏也是魏臣。王经以身殉国，怎么能说辅助魏朝不忠于晋朝呢？临川王这话，三
纲坏矣。」嘉锡案：世说杂采群书，此条出自裴启语林，见御览四百四十。「助魏不忠于晋」，亦用语林本文。裴启晋人，其立言自不得不如此。然云助魏，正是许其以身殉国。云不忠于晋，则其忠于魏可知。微文见意，何损于经？且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其称经亦至矣。孙氏此言，似正而实未达文义，殆不足取。
译纲常败坏了。」嘉锡按：《世说新语》杂采群书，这条出自裴启的《语林》，见《太平御览》卷四百四十。「助魏不忠于晋」，也是采用《语林》的原文。裴启是晋朝人，他的立论自然不得不如此。然而说「助魏」，正是赞许他以身殉国。说「不忠于晋」，那么他忠于魏就可知了。细微的文字中见其深意，有什么损害经义呢？况且说「做儿子就孝顺，做臣子就忠诚」，他对经义的称引也达到了极致。孙氏这话，看似正确但实际上没有通达文义，大概不值得采纳。
〔二〕魏志夏侯玄传注引晋武帝太始元年诏曰：「故尚书王经，虽身陷法辟，然守志可嘉。门户湮没，意常愍之。其赐经孙郎中。」
〔三〕文选四十七三国名臣序赞曰：「王经字承宗，李注云：「裴松之曰：『经字彦纬』，今云承宗，盖有二字也。」嘉锡案：今本魏志夏侯尚传注引世语作「字彦伟」，与此同。而文选集注九十四引陆善经李善注皆作「字彦纬」，当从之。
〔四〕程炎震云：「魏志高贵乡公纪注引重经字是也。」又云：「此正直，谓以尚书在直，非忠贞之谓也。因沈、业申意，固是诬善之辞，然孝标误认正直二字与干宝同解，肆其弹射，亦为失矣。」
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一〕晋阳秋曰：「涛雅素恢达，度量弘远，心存事外，而与时俛仰。尝与阮籍、嵇康诸人箸忘言之契。至于群子，屯蹇于世，涛独保浩然之度。」〔二〕王隐晋书曰：「韩氏有才识，涛未仕时，戏之曰：『忍寒，我当作三公，不知卿堪为夫人不耳？』」〔三〕
【校文】
「君才致」景宋本及沉本俱无「才」字。
注「雅素」景宋本作「雅量」。
【笺疏】
〔一〕程炎震云：「此文全出于竹林七贤论，见全晋文一百三十七引御览四九，又四百四十四。」
〔二〕嘉锡案：嵇、阮虽以放诞鸣高，然皆狭中不能容物。如康之箕踞不礼钟会（见简傲篇），与山涛绝交书自言「不喜俗人，刚▯疾恶，轻肆直言，遇事辄发」。又幽愤诗曰「惟此褊心，显明臧否」。皆足见其刚直任性，不合时宜。籍虽至慎，口无臧否（见德行篇）。然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辄以白眼对之（见简傲篇注）。则亦孤僻，好与俗忤。特因畏祸，能衔默不言耳。康卒掇杀身之祸。籍亦仅为司马昭之狎客，苟全性命而已。涛一见司马师，便以吕望比之，尤见赏于昭，委以腹心之任，摇尾于奸雄之前，为之功狗。是固能以柔媚处世者，宜其自以为度量胜嵇、阮，必当作三公也。呜呼！观于竹林诸人之事，则人之生当乱世而欲身名俱泰，岂不难哉！然士苟能不以富贵为心，则固有辟人辟世，处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虽不为山涛，岂无自全之道也欤？嘉锡又案：晋书涛本传云：「与钟会、裴秀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钟会作乱于蜀，文帝将西征，时魏氏诸王公并在邺。帝谓涛曰：『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以本官行军司马，给亲兵五百人镇邺。」夫钟会之为人，嵇康所不齿，而涛与之款昵，又处会与裴秀交哄之际，能并得其欢心，岂非以会为司马氏之子房，而秀亦参谋略，皆昭之宠臣，故曲意交结，相与比周，以希诡遇之获欤？至为昭居留守之任，以监视魏之王公，俨然以钟繇、华歆自命。身为人作伍伯，视宗室如囚徒，非权奸之私昵，谁肯任此？与时俯仰是矣。然实身入局中，未尝心存事外也。通鉴八十四：「帝决意伐吴，贾充、荀勖、冯紞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筭乎？』」胡注曰：「山涛身为大臣，不昌言于朝，而退以告人，盖求合于贾充者也。」胡氏此言，深得涛之用心。盖涛善揣摩时势，故司马氏权重，则攘臂以与其逆谋；贾充宠盛，则缄口以避其朋党。进不廷争，以免帝怒；退有后言，以结充欢。首鼠两端，所如辄合。此真所谓心存事外，与时俯仰也。传言「涛再居选职，每一官缺，辄拟数人，视帝意所欲为先」。其迎合之术，可谓工矣。操是术以往，其取三公，直如俯拾地芥，岂但
译〔二〕《三国志·魏书·夏侯玄传》注引晋武帝太始元年诏书说：“已故尚书王经，虽然自身触犯法律，但其坚守志向值得嘉奖。他的家族因此衰微没落，我常对此感到怜悯。赐给王经的孙子郎中官职。”
〔三〕《文选》卷四十七《三国名臣序赞》说：“王经字承宗。”李善注说：“裴松之说：‘王经字彦纬’，现在说承宗，大概他有两个表字。”余嘉锡按语：现在本《三国志·魏书·夏侯尚传》注引《世语》作“字彦伟”，与此相同。而《文选集注》卷九十四引陆善经、李善注都作“字彦纬”，应当遵从这一说法。
〔四〕程炎震说：“《三国志·魏书·高贵乡公纪》注引《重经》的字是正确的。”又说：“这里的‘正直’，是指以尚书身份当值，并非指忠贞正直的意思。因为沈演之、业申之意，固然是诬蔑善人的言辞，然而裴松之误认‘正直’二字与干宝同解，肆意弹劾攻击，也是错误的。”
山涛与嵇康、阮籍初次见面，情意相投如同金兰之交。山涛的妻子韩氏，察觉山涛与这两人的交往不同于寻常朋友，便询问山涛。山涛说：“我当年可以结为朋友的，只有这两个年轻人罢了！”妻子说：“负羁的妻子也曾亲自观察狐偃、赵衰，我也想窥视他们，可以吗？”过了几天，两人来了，妻子劝山涛留他们住宿，准备了酒肉。夜里，她凿穿墙壁偷看他们，直到天亮都忘了返回。山涛进屋问：“这两个人怎么样？”妻子说：“您的才情兴致远不如他们，应当是以见识气度互相为友罢了。”山涛说：“他们这些人也常认为我的气度胜过他们。”〔一〕《晋阳秋》说：“山涛素来恢弘通达，度量弘远，心存事外，而随世俗俯仰。曾与阮籍、嵇康等人结下忘言之契。至于其他君子，在世上困顿艰难，只有山涛独自保持浩然的气度。”〔二〕王隐《晋书》说：“韩氏有才能见识，山涛未做官时，戏弄她说：‘忍着寒冷，我将来要做三公，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夫人？’”〔三〕
【校文】
“君才致”景宋本及沉本都没有“才”字。
注“雅素”景宋本作“雅量”。
【笺疏】
〔一〕程炎震说：“这段文字完全出自《竹林七贤论》，见《全晋文》卷一百三十七引《太平御览》卷四十九，又卷四百四十四。”
〔二〕余嘉锡按语：嵇康、阮籍虽然以放诞不羁标榜高洁，但都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如嵇康箕踞不礼钟会（见《简傲篇》），与山涛绝交书中自称“不喜欢俗人，刚直疾恶，轻率直言，遇事就发作”。又《幽愤诗》说“只有这狭隘的心胸，明显地褒贬人物”。都足以见其刚直任性，不合时宜。阮籍虽然非常谨慎，口中不褒贬人物（见《德行篇》）。但能作青白眼，见到凡俗之士，就用白眼对待他们（见《简傲篇》注）。这也显得孤僻，喜欢与世俗相违。只是因为畏惧祸患，能缄默不言罢了。嵇康最终招致杀身之祸。阮籍也仅仅做司马昭的狎客，苟全性命而已。山涛一见司马师，就用吕望比喻他，尤其受到司马昭赏识，被委以心腹重任，在奸雄面前摇尾乞怜，做他的功狗。这确实是能以柔媚处世的人，适宜他自以为度量胜过嵇康、阮籍，必定要做三公。唉！看竹林诸人的事迹，那么人生在乱世而想身名俱泰，难道不难吗！然而士人如果能不以富贵为心，那么本来就有避人避世，处于进退存亡之间而不失其正的人。即使不做山涛，难道没有自全之道吗？余嘉锡又按：《晋书·山涛本传》说：“与钟会、裴秀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钟会作乱于蜀，文帝将西征，时魏氏诸王公并在邺。帝谓涛曰：‘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以本官行军司马，给亲兵五百人镇邺。”钟会这个人，是嵇康所不屑的，而山涛与他亲昵，又处在钟会与裴秀交哄之际，能并得其欢心，难道不是把钟会当作司马氏的子房，而裴秀也参谋谋略，都是司马昭的宠臣，所以曲意交结，相与比周，以希求诡遇之获吗？至于为司马昭居留守之任，以监视魏的王公，俨然以钟繇、华歆自命。身为人作伍伯，视宗室如囚徒，非权奸之私昵，谁肯任此？与时俯仰是矣。然实身入局中，未尝心存事外也。《资治通鉴》卷八十四：“帝决意伐吴，贾充、荀勖、冯紞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筭乎？’”胡三省注说：“山涛身为大臣，不昌言于朝，而退以告人，盖求合于贾充者也。”胡氏此言，深得涛之用心。盖涛善揣摩时势，故司马氏权重，则攘臂以与其逆谋；贾充宠盛，则缄口以避其朋党。进不廷争，以免帝怒；退有后言，以结充欢。首鼠两端，所如辄合。此真所谓心存事外，与时俯仰也。传言“涛再居选职，每一官缺，辄拟数人，视帝意所欲为先”。其迎合之术，可谓工矣。操是术以往，其取三公，直如俯拾地芥，岂但
〔三〕嘉锡案：嵇、阮诸人，虽屯蹇于世，然如涛浩然之度，则固叔夜之所深羞，而嗣宗之所不屑也。
王浑妻钟氏生女令淑，虞预晋书曰：「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魏司徒昶子。仕至司徒。」武子为妹求简美对而未得。有兵家子，有俊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王氏谱曰：「钟夫人名琰之，太傅繇之孙。」〔一〕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儿与群小杂处，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长年，不得申其才用。观其形骨，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云：『字琰，繇曾孙。父徽，黄门郎。』下条亦云曾孙。」
贾充前妇，是李丰女。丰被诛，离婚徙边。妇人集曰：「充妻李氏，名婉字淑文。〔一〕丰诛，徙乐浪。」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女。贾氏谱曰：「郭氏名玉璜，即广宣君也。」〔二〕武帝特听置左右夫人。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晋诸公赞曰：「世祖践阼，李氏赦还，而齐献王妃欲令充遣郭氏，更纳其母。充不许，为李氏筑宅，而不往来。充母柳氏将亡，充问所欲言者。柳曰：『我教汝迎李新妇尚不肯，安问他事！』」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充别传曰：「李氏有淑性令才也。」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三〕按晋诸公赞曰：「世祖以李丰得罪晋室，又郭氏是太子妃母，无离绝之理，乃下诏?断，不得往还。」而王隐晋书亦云：「充既与李绝婚，更取城阳太守郭配女，名槐。李禁锢解，诏充置左右夫人。充母柳亦?充迎李。槐怒，攘臂责充曰：『刊定律令，为佐命之功，我有其分。李那得与我并？』充乃架屋永年里中以安李。槐晚乃知。充出，辄使人寻充。〔四〕诏许充置左右夫人。充答诏以谦让不敢当盛礼。」晋赞既云世祖下诏不遣李还，而王隐晋书及充别传并言诏听置立左右夫人。充惮郭氏，不敢迎李。三家之说并不同，未详孰是。然李氏不还，别有余故，而世说云「自不肯还」，谬矣。且郭槐强狠，岂能就李而为之拜乎？皆为虚也。〔五〕
【校文】
注「强狠」「狠」，景宋本作「很」。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隋书经籍志：梁有晋太傅贾充妻李扶集一卷。是充妻之名扶也。」嘉锡案：李氏名字，刘注引妇人集甚明。婉之与扶，无因致误。隋志有司徒王浑妻钟夫人集一卷，此之李扶，疑亦李夫人之误。下条注「世称李夫人训」，可以为证。
〔二〕李慈铭云：「案郭氏先封广城君，病笃改封宜城君。无广宣之号。」
〔三〕吴承仕曰：「『语卿道何物』以今语译之，当云：『我曾告诉你说的是什么？』何物即什么，么即物之声转。」
〔四〕嘉锡案：注称充别传云云，而上文所引别传，但有「李氏有淑性令才也」八字，并无此处所述之语。其引王隐晋书，乃两言「诏充置左右夫人」，文义重复，知「使人寻充」之下，盖脱去「充别传曰」四字。然仍无充惮郭氏不敢迎李之事。疑其犹有脱文，或以所叙与王隐书同，故?括其词，不复详引耳。
〔五〕嘉锡案：以注之所引合观之，三家之言皆是也。晋诸公赞言世祖践□，李氏赦还，当是以泰始元年十二月遇赦。文馆词林六百六十八：西晋武帝即位，改元大赦，诏所谓「自谋反大逆不道已下，在今年十二月七日昧爽以前，皆赦除之」是也。其时充年四十八矣。齐王攸年已十九，李氏女必已为齐王妃。武帝素敬惮攸（见攸传），故李自乐浪还后，帝以其王妃之母，不便令充离异。充又宠后妻而轻故剑，不肯听其母之言，遣郭纳李。帝亦不欲重违其意，乃调停其间，听令两妻并立。
译〔三〕嘉锡按：嵇康、阮籍等人，虽然身处困顿艰难的世道，但像嵇康那样浩然的胸襟气度，却是阮咸所深深羞耻，而阮籍所不屑一顾的。
王浑的妻子钟氏生有一个女儿名叫令淑，虞预的《晋书》记载：“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是魏国司徒王昶的儿子。官职做到司徒。”王武子（王浑）为妹妹寻找门第相当的美满姻缘，却一直没有找到。有一个军户人家的子弟，很有俊逸的才华，王武子想把妹妹嫁给他，于是告诉母亲，王氏家谱记载：“钟夫人名叫琰之，是太傅王繇的孙子。”〔一〕母亲说：“如果确实是个人才，那出身门第可以忽略，但一定要让我见见他。”王武子于是让那个军户子弟混在普通小吏中，让母亲在帷幕后面观察他。不久，母亲对王武子说：“穿这种衣服、长这种模样的人，是你所中意的那个吗？”王武子说：“是的。”母亲说：“这个人的才华足以出类拔萃，但是出身寒微，如果没有长寿，就不能施展他的才能。看他的形体骨骼，一定活不长，不能和他联姻。”王武子听从了母亲的话。那个军户子弟几年后果然死了。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记载：‘字琰，是王繇的曾孙。父亲王徽，任黄门郎。’下一条也说是曾孙。”
贾充的前妻，是李丰的女儿。李丰被杀，贾充与李氏离婚，李氏被流放边疆。《妇人集》记载：“贾充的妻子李氏，名叫婉，字淑文。〔一〕李丰被杀，李氏被流放到乐浪。”后来遇到赦免得以返回，贾充在此之前已经娶了郭配的女儿。贾氏家谱记载：“郭氏名叫玉璜，就是广宣君。”〔二〕晋武帝特别允许贾充设立左右夫人。李氏另外住在外面，不肯回到贾充的住所。《晋诸公赞》记载：“世祖（晋武帝）登基，李氏赦免返回，而齐献王司马攸的王妃想让贾充遣走郭氏，改娶自己的母亲。贾充不答应，为李氏建造住宅，却不与她往来。贾充的母亲柳氏将要去世，贾充问她有什么想说的。柳氏说：‘我教你迎回李氏新妇你尚且不肯，还问其他什么事！’”郭氏对贾充说：“我想去探望李氏。”贾充说：“她刚直耿介，有才华气度，你去了不如不去。”《贾充别传》记载：“李氏有美好的品性和出众的才华。”郭氏于是盛装打扮，仪态威严，带着许多侍婢。到了李氏住处，进门后，李氏起身迎接，郭氏不由自主地双脚弯曲，于是跪下拜了两拜。回来后，告诉贾充，贾充说：“我曾告诉过你的是什么人？”〔三〕查《晋诸公赞》记载：“世祖因为李丰得罪晋室，又因为郭氏是太子妃的母亲，没有离绝的道理，于是下诏决断，不得往来。”而王隐的《晋书》也说：“贾充既然与李氏断绝婚姻，又娶了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名叫槐。李氏禁锢解除，诏令贾充设立左右夫人。贾充的母亲柳氏也劝贾充迎回李氏。郭槐发怒，捋起袖子责备贾充说：‘制定法律法令，辅佐帝王建立功业，我有这份功劳。李氏怎么能与我并列？’贾充于是永年里中搭建房屋来安置李氏。郭槐后来才知道。贾充出门，就派人寻找贾充。〔四〕诏书允许贾充设立左右夫人。贾充回答诏书表示谦让不敢承受盛大的礼遇。”《晋诸公赞》既说世祖下诏不让李氏返回，而王隐《晋书》及《贾充别传》都说诏书允许设立左右夫人。贾充畏惧郭氏，不敢迎回李氏。三家的说法都不相同，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然而李氏不返回，另有其他缘故，而《世说新语》说“自己不肯返回”，是错误的。况且郭槐强横凶狠，怎么能去李氏那里并向她下拜呢？都是虚假的。〔五〕
【校文】
注“强狠”的“狠”，景宋本作“很”。
【笺疏】
〔一〕李详说：“详案：《隋书·经籍志》：梁朝有晋太傅贾充妻子李扶集一卷。是贾充妻子的名字叫扶。”嘉锡按：李氏的名字，刘注引用《妇人集》很明确。婉与扶，没有原因导致错误。《隋志》有司徒王浑妻子钟夫人集一卷，这个李扶，怀疑也是李夫人的错误。下一条注“世称李夫人训”，可以作为证据。
〔二〕李慈铭说：“案郭氏先封广城君，病重时改封宜城君。没有广宣的称号。”
〔三〕吴承仕说：“‘语卿道何物’用现代语言翻译，应当说：‘我曾告诉过你的是什么？’何物即什么，么即物之声转。”
〔四〕嘉锡按：注称《贾充别传》云云，而上文所引《别传》，只有“李氏有淑性令才也”八个字，并没有此处所述的言语。其引用王隐《晋书》，两次说“诏充置左右夫人”，文义重复，知道“使人寻充”之下，大概脱去了“充别传曰”四个字。然而仍然没有贾充畏惧郭氏不敢迎回李氏的事情。怀疑还有脱文，或者因为所叙述与王隐书相同，所以概括其词，不再详细引用罢了。
〔五〕嘉锡按：以注中所引合观之，三家之言都是正确的。《晋诸公赞》言世祖登基，李氏赦免返回，应当是以泰始元年十二月遇赦。《文馆词林》六百六十八：西晋武帝即位，改元大赦，诏书所谓“自谋反大逆不道以下，在今年十二月七日昧爽以前，都赦免”是也。那时贾充四十八岁了。齐王司马攸已经十九岁，李氏的女儿必定已经做了齐王妃。武帝向来敬重忌惮司马攸（见攸传），所以李氏从乐浪返回后，皇帝因为她是王妃的母亲，不便让贾充离异。贾充又宠爱后妻而轻视前妻，不肯听从他母亲的话，遣走郭氏迎回李氏。皇帝也不欲严重违背他的意思，于是调停其间，允许两妻并立。
此王隐书及充别传所以言「诏充置左右夫人」也。充既奉诏，其母亦?充迎李，而郭槐攘臂与之争。充畏其悍，乃托言「谦让不敢当盛礼」，为李氏别架屋而不与之同居，犹不敢令郭知之。诸公赞言其不相往来，然王隐书言「槐晚乃知之。充出，辄使人寻充」，则其初之不免密相往来可知也。其后乃奉?禁断，不得往还。以为郭氏是太子妃之母，无离绝之理。晋书亦言「郭槐女为太子妃，帝乃下诏，断如李比，皆不得还」。按之通鉴七十九及后妃传：充之谋结婚太子，在泰始七年。而册拜太子妃，则在八年二月，去李氏之还，已六年矣。此必郭氏疑充犹未与李氏绝，乃交通宫掖，求帝下诏，假王言以临之。所谓李丰得罪晋室者，托词焉耳。否则此诏何以不下于李氏初还之时，而顾待至六年以后乎？王隐书及冲别传所言「诏置左右夫人」，与晋诸公赞言「世祖下诏，?断往还」，本非一时之事。傅畅与王隐等各记其所闻，虽不相通，而未尝抵牾。孝标未能细心推勘，乃疑三家之说不同耳。即李氏之不还，虽缘郭槐妒嫉，及有?禁断，然二女同居，其志必不相得。当「诏置左右夫人时」，郭固不愿与李并，李亦未必愿与郭为伍。孝标必以世说云「李自不肯还」为谬，亦非也。今晋书充传兼采三家及世说，得之矣。由斯以谈，武帝感充能为晋为成济之事，及己之得立为太子，充与有力，其待充乃如慈母之爱娇子，务顺适其意，惟恐不至。既为创匹嫡之制，又宠树其后妻，断其结发之恩，颠倒错谬，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晋书何曾传言曾尝告其子遵等曰：「国家创业垂统，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今观帝之于贾充，不惜以王言纶綍，屡与人床第之事，岂但非经国远图而已乎？开国之规模如此，有以知晋祚之不长矣。
译这就是王隐所著《晋书》以及贾充别传之所以记载“皇帝下诏让贾充设置左右夫人”的原因。贾充既然奉了诏书，他的母亲也催促贾充去迎娶李氏，而郭槐却捋起袖子与他争执。贾充畏惧郭槐的强悍，便借口说“谦让不敢承受盛大的礼遇”，为李氏另外建造房屋而不与她同住，甚至不敢让郭槐知道。《晋诸公赞》说他们互不往来，然而王隐的《晋书》说“郭槐后来才知道这件事。贾充出门，就派人去跟踪贾充”，那么起初他们难免秘密往来是可以推知的。后来才奉诏禁止往来，不得互通音讯。认为郭氏是太子妃的母亲，没有离绝的道理。《晋书》也说“郭槐的女儿是太子妃，皇帝于是下诏，断绝像李氏那样的往来，都不许回去”。对照《资治通鉴》卷七十九以及后妃传：贾充谋划让太子娶李氏，是在泰始七年。而册封太子妃，则是在八年二月，距离李氏被遣返回家，已经六年了。这一定是郭氏怀疑贾充还没有与李氏断绝关系，于是勾结宫廷内侍，请求皇帝下诏，借皇上的名义来压制他们。所谓李丰得罪晋室，不过是托词罢了。否则，这道诏书为什么不在李氏刚被遣返时下达，却要等到六年以后呢？王隐《晋书》以及贾充别传所说的“诏令设置左右夫人”，与《晋诸公赞》所说的“世祖下诏，禁止往来”，本来不是同一时间的事情。傅畅与王隐等人各自记录他们所听到的，虽然彼此不通，但并没有矛盾。刘孝标未能细心推究考证，于是怀疑三家说法不同。至于李氏不回去，虽然是因为郭槐嫉妒，以及有诏令禁止，然而两个女人同居，心意必然不相容。当“诏令设置左右夫人”时，郭氏固然不愿与李氏并列，李氏也未必愿意与郭氏为伍。刘孝标必定认为《世说新语》说“李氏自己不肯回去”是谬误，这也是不对的。如今《晋书》贾充传兼采三家以及《世说新语》，是正确的。由此说来，武帝因为贾充能为晋朝做掉成济那样的事情，以及自己得以立为太子，贾充出了大力，他对待贾充就像慈母喜爱娇子一样，务必顺从他的心意，只怕做得不够周到。既为他创立匹嫡的制度，又宠信扶植他的后妻，断绝他与结发妻子的恩情，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晋书》何曾传记载何曾曾经告诉他的儿子何遵等人说：“国家创业垂统，从未听说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说些日常琐事，这不是留给子孙谋略的做法。”现在看武帝对于贾充，不惜用皇上的诏令，屡次干预别人的床第之事，岂止是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呢？开国的规模如此，由此可知晋朝国运不会长久。
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贾后废，李氏乃祔，葬遂定。晋诸公赞曰：「李氏有才德，世称『李夫人训』者。生女合，〔一〕亦才明，即齐王妃。」妇人集曰：「李氏至乐浪，遗二女典式八篇。」〔二〕王隐晋书曰：「贾后字南风，为赵王所诛。」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九充传云：『李氏生二女：裒、裕。裒一名荃，裕一名浚。』此合字，盖即荃字之误。」
〔二〕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四曰：「初学记卷四：『华胜起于晋代，见贾充妻李夫人典戒。云像瑞图金胜之形，又取像西王母戴胜也。』玉烛宝典卷一引贾充李夫人典诫云：「每见时人月旦，问信（文氏误作讯）到户，至花胜交相遗与，为之烦心劳倦。」嘉锡案：两书作「戒」或「诫」，而此作「式」，未知孰是？疑当作「诫」。世说所言女训，盖即此书，文氏分着于录，非也。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一〕郝氏谱曰：「普字道匡，太原襄城人。仕至洛阳太守。」〔二〕司空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魏氏志曰：「王昶字文舒，仕至司空。」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以此知之。」汝南别传曰：「襄城郝仲将，〔三〕门至孤陋，非其所偶也。君尝见其女，便求聘焉。果高朗英迈，母仪冠族。其通识余裕，皆此类。」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王昶卒时，湛才十一岁，岂能自觅妇耶？」
〔二〕程炎震云：「襄城不属太原，洛阳亦无太守，皆有误字。御览四百九十引此事，云出郭子，注云：『郝氏，襄城人。父匡，字仲时，一名普，洛阳太守。』」
〔三〕嘉锡案：郝氏谱云「普字道匡」，而此称郝仲将，郭子注又云「匡字仲时」。「时」、「将」二字，必有一误，以其名匡推之，疑作「时」为是。
王司徒妇，钟氏女，太傅曾孙，王氏谱曰：「夫人，黄门侍郎钟琰女。」〔一〕亦有俊才女德。妇人集曰：「夫人有文才，其诗赋颂诔行于世。」〔二〕钟、郝为娣姒，雅相亲重。钟不以贵陵郝，郝亦不以贱下钟。东海家内，则郝夫人之法。京陵家内，范钟夫人之礼。〔三〕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列女传：琰父徽，黄门侍郎。三国志：繇孙名见者，曰豫，封列侯；曰骏，嗣为定陵侯；（毓七子，而毓弟会。传又有兄子峻，盖即一人。）曰邕；曰毅；曰辿。邕、毅皆随钟会死于蜀。徽又一人也。琰是钟夫人名，此注误。」程炎震云：「琰当作徽，说见前。」
〔二〕文廷式晋书艺文志丁部曰：「初学记卷三引钟夫人诗曰：『冽冽季冬，素雪其霏。』类聚九十二有钟夫人莺赋。」
〔三〕姚振宗隋志考证二十四云：「王汝南者，名湛，字处仲，仕至汝南太守。东海者，湛子承，字安期，东海内史。王司徒名浑，袭父爵，京陵侯湛之兄也。」嘉锡案：姚氏意谓京陵家内，即指浑家也。然上文言「则郝夫人之法」，系举其子承之家庭。此言「范钟夫人之礼」，何以独举其夫？且浑之官以司徒为重，不应忽称其世爵。余谓此亦指其子孙袭封者言之也。考晋书浑传：浑子济嗣，先浑卒。子卓，字文宣，嗣浑爵，拜给事中。卓名不显，故世说但称为京陵侯之家耳。
李平阳，秦州子，李重已见。永嘉流人名曰：「康字玄冑，〔一〕江夏人，魏秦州刺史。」中夏名士。于时以比王夷甫。孙秀初欲立威权，咸云：「乐令民望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晋诸公赞曰：「孙秀字俊忠，琅邪人。初，赵王伦封琅邪，秀给为近职小吏。伦数使秀作书疏，文才称伦意。伦封赵，秀徙户为赵人，用为侍郎，信任之。」晋阳秋曰：「伦篡位，秀为中书令，事皆决于秀。为齐王所诛。」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
译贾充的妻子李氏撰写了《女训》，在世间流传。李氏的女儿是齐献王的王妃，郭氏的女儿是惠帝的皇后。贾充去世后，李氏和郭氏的女儿各自想让各自的母亲与贾充合葬，经过多年未能决定。贾皇后被废黜后，李氏才得以附葬，葬事于是确定。《晋诸公赞》说：“李氏有才能和德行，世人所称道的‘李夫人训’就是指她。她生下的女儿名叫合，也有才识，就是齐王妃。”《妇人集》说：“李氏到达乐浪时，留给两个女儿《典式》八篇。”王隐的《晋书》说：“贾皇后字南风，被赵王司马伦所杀。”
王汝南年轻时没有婚配，自己请求娶郝普的女儿。《郝氏谱》说：“郝普字道匡，是太原襄城人。官职做到洛阳太守。”司空王昶认为他痴傻，恰逢没有合适的婚配对象，就顺从他的意愿，答应了他。《魏氏志》说：“王昶字文舒，官职做到司空。”结婚后，郝氏果然有美好的姿容和贤淑的品德。生下东海王后，便成为王氏家族的母仪典范。有人问王汝南怎么知道她好，他说：“曾经看见她在井边打水，举止仪态没有失当，从未有过令人反感的地方。因此知道她好。”《汝南别传》说：“襄城的郝仲将，家门极其孤陋，不是他理想的配偶。王汝南曾经见过他的女儿，便请求聘娶。果然她高朗英迈，是母仪冠绝家族的典范。她的通达见识和从容气度，都是这一类。”
王司徒的妻子是钟氏的女儿，是太傅钟繇的曾孙女。《王氏谱》说：“夫人是黄门侍郎钟琰的女儿。”也有出众的才学和女子的美德。《妇人集》说：“夫人有文学才华，她的诗、赋、颂、诔流传于世。”钟氏和郝氏是妯娌，彼此非常亲近敬重。钟氏不因为尊贵而凌驾于郝氏之上，郝氏也不因为卑贱而屈从于钟氏之下。在东海王的家里，遵循郝夫人的家法；在京陵侯的家里，效法钟夫人的礼仪。
李平阳，是秦州刺史李重的儿子，李重前面已经提到过。《永嘉流人名》说：“李康字玄冑，江夏人，曾任魏朝秦州刺史。”他是中原的名士。当时人们把他比作王夷甫。孙秀起初想要树立威权，大家都说：“乐令（张华）在民众中威望很高，不可杀害；地位低于李重的人又不足以杀害。”《晋诸公赞》说：“孙秀字俊忠，琅邪人。起初，赵王司马伦封为琅邪王时，孙秀担任近职小吏。司马伦多次让孙秀起草书信文书，孙秀的文才符合司马伦的心意。司马伦封为赵王后，孙秀迁户口成为赵人，被任用为侍郎，受到信任。”《晋阳秋》说：“司马伦篡位后，孙秀担任中书令，事情都由孙秀决断。后来被齐王司马冏所杀。”于是逼迫李重自杀。起初，李重在家时，有人跑
从门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动，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了其意，出则自裁。〔二〕按诸书皆云：「重知赵王伦作乱，有疾不治，遂以致卒。」〔
译从门进入，从发髻中取出书信给张重看。张重看了脸色变动，进入内室给女儿看，女儿直接喊“绝”。明白了他的意思，出来后便自杀了。〔二〕查考各种书籍都说：“张重知道赵王司马伦作乱，称病不治疗，于是导致去世。”〔
三〕而此书乃言自裁，甚乖谬。且伦、秀凶虐，动加诛夷，欲立威权，自当显戮，何为逼令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康当作秉，已见前。」
〔二〕程炎震云：「李重之死，本传云『永康初』，永康止一年，故通鉴系之元年。」
〔三〕李慈铭云：「案前品藻篇亦有『仰药自裁』之言。则重之死，当时固有异论。」嘉锡案：品藻篇载李弘度答谢公曰：「赵王篡逆，亡伯雅正，耻处乱朝，遂至仰药。」孝标于彼注但引晋诸公赞，言「重有疾不治，至于笃甚，卒。」而不言仰药之是非，顾于此发之，何也？
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八王故事曰：「浚字开林，汝南安城人。少有才名。太康初，平吴，自御史中丞出为扬州刺史。元康初，加安东将军。」遂生伯仁兄弟。〔一〕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按周氏谱：「浚取同郡李伯宗女。」此云为妾，妄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二〕
【笺疏】
〔一〕程炎震云：「伯仁死于永昌九年壬午，年五十四。则生于泰始五年己丑。开林若于元康初为安东始纳络秀，伯仁已二十余岁。此之诬妄，不辨可明。孝标更以谱证之，尤为坚据。晋书乃犹取入列女，误矣。」
〔二〕李慈铭云：「郝氏懿行云：『方幅，当时方言，犹今语云公然也。』世语曰：『王以围棋为手谈。故其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会戏。』宋书武三王义季传云：『本无驰驱中原，方幅争锋理。』吴喜传云：『不欲方幅露其罪恶。』与此皆同。」嘉锡案：此郝氏晋宋书故之说也。其实出于意测，殊非确诂。如世说此条，若解作「由此李氏在世，得公然齿遇」，已不成语。又如周礼宰夫注：「若今时举孝廉方正。」贾疏云：「方正者，人虽无别行，而有方幅正直者也。」真诰稽神枢第一叙大茅山事云：「至齐初，乃敕句容人王文清仍立此馆，号为崇玄。开置堂宇厢廊，殊为方副。」皆不得解为公然也。盖截木为方，裁帛为幅，皆整齐有度。故六朝人谓凡事之出于光明显著者为方幅。此言「方幅齿遇」，犹言正当礼遇之也。
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逵未详。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一作?。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一〕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顾荣诸人，大获美誉。晋阳秋曰：「侃父丹，娶新淦湛氏女，〔二〕生侃。湛虔恭有智算，以陶氏贫贱，纺绩以资给侃，使交结胜己。侃少为寻阳吏，鄱阳孝廉范逵尝过侃宿，时大雪，侃家无草，湛彻所卧荐剉给。阴截发，卖以供调。〔三〕逵闻之叹息。逵去，侃追送之。逵曰：『岂欲仕乎？』侃曰：『有仕郡意。』逵曰：『当相谈致。』过庐江，向太守张夔称之。召补吏，举孝廉，除郎中。时豫章顾荣或责羊?曰：『君奈何与小人同舆？』〔四〕?曰：『此寒俊也。』」王隐晋书曰：「侃母既截发供客，闻者叹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进之于张夔。羊?亦简之。后?为十郡中正，举侃为鄱阳小中正，始得上品也。」
【校文】
注「侃父丹」下，沉本有「吴扬武将军」五字。
译三〕然而这本书却说他是自杀，非常荒谬。况且赵王伦、孙秀凶狠暴虐，动不动就诛杀夷灭，想要树立威权，自然应当公开处死，为什么要逼迫他自杀呢？这位女子非常明理，李重常常向她咨询。
【笺疏】
〔一〕李慈铭说：“考证康字应当是秉字，前面已经提到过。”
〔二〕程炎震说：“李重之死，本传记载是在‘永康初年’，永康年号只有一年，所以《资治通鉴》把它系于元年。”
〔三〕李慈铭说：“考证前面的品藻篇也有‘仰药自杀’的说法。那么李重之死，当时本来就有不同的议论。”刘孝标注：品藻篇记载李弘度答谢安说：“赵王篡位叛逆，我的伯父雅正，以身处乱世朝廷为耻，于是仰药自尽。”刘孝标在那里的注释只引用《晋诸公赞》，说“李重有病不治，直到病重，去世。”而没有说仰药自杀的对错，却在这里发表议论，为什么呢？
周浚担任安东将军时，外出打猎，遇到暴雨，路过汝南李氏家。李氏家富足，但男子不在家。有个女子名叫络秀，听说外面有贵人，便和一个婢女在屋内宰杀猪羊，准备几十人的饮食，事情办得井井有条，听不到有人声喧哗。周浚暗中窥视，只看到一个女子，容貌非常出众，周浚因此请求纳她为妾。她的父兄不同意。络秀说：“家门衰败，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大有好处。”父兄听从了她。《八王故事》说：“周浚字开林，汝南安城人。少年时就有才名。太康初年，平定东吴，从御史中丞出任扬州刺史。元康初年，加封安东将军。”于是生下了王导兄弟。〔一〕络秀对王导等人说：“我之所以屈节为你们家做妾，是为了门户的打算！按照周氏家谱：‘周浚娶同郡李伯宗的女儿。’这里说做妾，是荒谬的。你们如果不与我李家结为亲戚，我也不惜度过余生。”王导等都听从了她的话。因此李氏在世时，得到了正当的礼遇。〔二〕
【笺疏】
〔一〕程炎震说：“王导死于永昌九年壬午，享年五十四岁。那么他生于泰始五年己丑。周浚如果在元康初年担任安东将军才开始纳络秀，王导已经二十多岁了。这种荒谬，不用分辨就很明显。刘孝标更用家谱来证明，证据尤其确凿。《晋书》却仍然把它收入列女传，是错误的。”
〔二〕李慈铭说：“郝懿行说：‘方幅，是当时的方言，就像现在说的公然。’《世语》说：‘王导以围棋为手谈。所以他在守丧期间，除服后客人来，公然聚会下棋。’《宋书·武三王义季传》说：‘本来没有驰骋中原，公然争锋的道理。’《吴喜传》说：‘不想公然暴露他的罪恶。’都与这里相同。”刘孝标注：这是郝氏《晋宋书故》的说法。其实出于推测，绝非确切的解释。如《世说》这条，如果解释为‘因此李氏在世，得到公然礼遇’，已经不成话。又如《周礼·宰夫》注：‘就像现在举孝廉方正。’贾公彦疏说：‘方正，是人虽然没有别的德行，但有方幅正直的。’《真诰·稽神枢》第一叙述大茅山事说：‘到齐初年，于是敕令句容人王文清仍然建立这个馆，号为崇玄。开设堂宇厢廊，非常方副。’都不能解释为公然。大概是截木为方，裁帛为幅，都整齐有度。所以六朝人把凡事出于光明显著的称为方幅。这里说‘方幅齿遇’，就是说正当礼遇的意思。
陶侃年少时就有大志向，家里非常贫穷，与母亲湛氏同住。同郡的范逵向来有名望，被举为孝廉，范逵情况不详。投宿在陶侃家。当时冰雪连日，陶侃家贫如悬磬，而范逵的马匹仆从很多。陶侃的母亲湛氏对陶侃说：“你只管出去留客，我自己想办法。”湛氏把头发剪下来，分成两束假发，卖得几斛米，砍下屋柱，全部割下一半当柴烧，切碎草席当作马草。到了晚上，于是准备了精美的食物，随从的人都没有缺乏。〔一〕范逵既赞叹他的才辩，又深深惭愧于他的厚意。第二天早上离开，陶侃追送不停，将近百里。范逵说：“路已经远了，你应该回去。”陶侃还是不返回，范逵说：“你可以回去了！到了洛阳，我会为你美言。”陶侃才返回。范逵到了洛阳，于是向羊祜、顾荣等人称赞他，获得了很大的美誉。《晋阳秋》说：“陶侃的父亲陶丹，娶新淦湛氏女，〔二〕生了陶侃。湛氏虔诚恭敬有智谋，因为陶家贫贱，纺织来资助陶侃，让他结交胜过自己的人。陶侃年轻时做寻阳吏，鄱阳孝廉范逵曾经路过陶侃家投宿，当时大雪，陶侃家没有草料，湛氏拆下卧席切碎供给。暗中剪下头发，卖掉来供应调遣。〔三〕范逵听说后叹息。范逵离开，陶侃追送他。范逵说：‘你想做官吗？’陶侃说：‘有在郡里做官的意思。’范逵说：‘我会为你推荐。’经过庐江，向太守张夔称赞他。召补为吏，举为孝廉，授任郎中。当时豫章的顾荣有人责备羊祜说：‘你怎么和小人同车？’〔四〕羊祜说：‘这是寒门中的俊杰。’”王隐《晋书》说：“陶侃母亲剪发供客，听到的人叹息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向张夔推荐他。羊祜也简拔他。后来羊祜担任十郡中正，举陶侃为鄱阳小中正，才开始得到上品。”
【校文】
注“侃父丹”下面，沉本有“吴扬武将军”五个字。
【笺疏】
〔一〕宋诗纪事五引诗律武库云：「晋陶侃少时，家贫，有友人见访，无以致诚。其邻人颇贤，谓侃曰：『子门有长者车，何不延之，以论当世事？』侃曰：『贫不能备酒醴。』邻人密于墙头度以浊酒只鸡，遂成终日之乐。本朝王冀公钦若过其庙题诗云：『九重天阙梦掉臂，黄鸡白酒邻舍恩。』用此事也。」嘉锡案：此不知出何书，疑即因陶母事而傅会。姑识于此，容俟再考。
译【笺疏】
〔一〕《宋诗纪事》卷五引《诗律武库》说：“晋代陶侃年轻时，家境贫寒，有朋友来拜访，没有东西可以表达诚意。他的邻居颇为贤德，对陶侃说：‘你门前有德高望重的长者乘车而来，为何不邀请他进来，一起谈论当今世事呢？’陶侃说：‘因为贫穷，无法准备酒食。’邻居便悄悄从墙头递过一壶浊酒和一只鸡，于是成就了整日的欢乐。本朝王冀公王钦若路过陶侃庙时题诗道：‘九重天阙梦掉臂，黄鸡白酒邻舍恩。’就是用的这个典故。”嘉锡按语：这个故事不知出自哪本书，怀疑是因陶母的事迹而附会编造的。暂且记录在这里，留待日后再次考证。
〔二〕李详云：「详案：晋书列女传湛氏传『侃父丹娉为妾』，与晋阳秋异。然云娉，似非妾称。」
〔三〕舆地纪胜二十三云：「饶州延宾坊在萧家巷，世传为陶侃所居。陶侃传：孝廉范逵尝过侃，仓卒无以待。其母乃截发得双?，以易酒炙。乐饮极欢。故后世以延宾坊名之。又云：陶侃字士行，鄱阳人，后徙居于浔阳。今城中有延宾坊，即其故居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云：『时豫章国郎中令杨?，侃州里士也，为乡论所归。侃诣之，?曰：「易称『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是也。」与同乘，见中书郎顾荣』，此注有脱文。」嘉锡案：晋书侃传云：「时豫章国郎中令杨?，侃州里也，为乡论所归。侃诣之，?曰：『易称「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是也。』与同乘，见中书郎顾荣。荣甚奇之。吏部郎温雅谓?曰：『奈何与小人共载。』?曰：『此人非凡器也。』」御览二百六十五引晋书曰：「杨?、陶侃共载诣顾荣。州大中正温雅责?与小人共载，?曰：『江州名少风俗，卿已不能养成寒俊，且可不毁之。』杨?代雅为大中正，举侃为鄱阳小中正。」其事与今晋书同而文异。职官分纪四十引作王隐晋书，是也。此注所引晋阳秋，初不言羊?事，而忽云或责?与小人同载，语意突兀。且「豫章顾荣」四字，亦无着落。盖由宋人妄删，原文必不如此。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坩?饷母。〔一〕母封?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侃别传曰：「母湛氏，贤明有法训。侃在武昌，与佐吏从容饮燕，常有饮限。或劝犹可少进，侃凄然良久曰：『昔年少，曾有酒失，二亲见约，故不敢踰限。』及侃丁母忧，在墓下，忽有二客来吊，不哭而退，仪服鲜异，知非常人。遣随视之，但见双鹤冲天而去。」幽明录曰：「陶公在寻阳西南一塞取鱼，自谓其池曰鹤门。」按吴司徒孟宗为雷池监，以?饷母，母不受。非侃也。疑后人因孟假为此说。〔二〕
【校文】
「?」景宋本及沉本俱作「鲊」。
注「常有饮限」沉本作「饮常有限」。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湛氏传：『以一坩鲊遗母。』音义：『坩，苦甘反。』玉篇：『坩，口甘切，土器也。』广韵二十三谈：『坩，坩甒，苦甘切。』」又云：「说文：『□，臧鱼也。南方谓之□，北方谓之□。一曰大鱼为□，小鱼为□。从鱼，差省声。』玉篇：『□，仄下切，藏鱼也。鲊同上。』广韵三十五马：『鲊，释名曰：鲊葅也。以盐米酿鱼以为葅，侧下切。』
御览八百三十四谢玄与兄书：『昨日疏成后出钓，手所获鱼，以为二坩鲊，今奉送。』又八百六十二与妇书略同。并据全晋文八十三。」
纬略一云：「谢玄与妹书曰：『昨出钓获鱼，以为三坩鲊，今奉送。』亦用坩字。说文曰：『鲊，藏鱼也。』坩音龛。纂文曰：『大坩为坊。』东宫旧事曰：『白坩五枚。』」嘉锡案：谢玄语见御览八百六十二作与妇书。
〔二〕程炎震云：「孟宗事见孝子传，御览六十五雷水部引之。」
类聚七十二引列女后传曰：「吴光禄勋孟宗为监鱼池司马。罢职，道作两器鲊以归奉母。母怒之曰：『吾老，为母戒言，唯听饮彼水，何吾言之不从也？』宗曰：『于道作之，非池鱼也。』母曰：『汝为主鱼吏，而获鲊以归，岂可家至户告耶？』乃还鲊于宗。宗伏，谢罪，遂沈鲊于江。」嘉锡案：此注作雷池监，而列女后传作监鱼池司马，彼此不同。三国志孙皓传：「建衡三年，司空孟仁卒。」注引吴录曰：「仁字恭武，江夏人也。本名宗，避皓字易焉。除为盐池司马。自能结网，手以捕鱼，作鲊寄母。母因以还之曰：『汝为鱼官，而以鲊寄我，非远嫌也。』」「盐」疑当作「监」，以形近致误。
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一〕甚有宠，常着斋后。主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续晋阳秋曰：
译〔二〕李详说：“我查考：《晋书·列女传·湛氏传》记载‘陶侃的父亲陶丹聘湛氏为妾’，这与《晋阳秋》的记载不同。然而说‘聘’，似乎不是对妾的称呼。”
〔三〕《舆地纪胜》卷二十三说：“饶州的延宾坊位于萧家巷，世代相传是陶侃的居所。《陶侃传》记载：孝廉范逵曾经拜访陶侃，陶侃仓促间没有东西招待。他的母亲于是剪下头发换得两瓶酒和烤肉，使客人尽情欢饮。所以后世用延宾坊来命名此地。又说：陶侃字士行，鄱阳人，后来迁居到浔阳。现在城中有延宾坊，就是他的故居。”
〔四〕程炎震说：“《晋书》记载：‘当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是陶侃同乡的人，被乡里舆论所推崇。陶侃去拜访他，杨?说：《易经》说‘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就是这样的人。’两人同车，去见中书郎顾荣’，这条注释有脱漏的文字。”嘉锡按：《晋书·陶侃传》记载：“当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是陶侃的同乡，被乡里舆论所推崇。陶侃去拜访他，杨?说：‘《易经》说“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就是这样的人。’两人同车，去见中书郎顾荣。顾荣非常惊奇他。吏部郎温雅对杨?说：‘怎么和小人同车？’杨?说：‘这个人不是凡俗的器量。’”《御览》卷二百六十五引《晋书》说：“杨?、陶侃同车去拜访顾荣。州大中正温雅责备杨?与小人同车，杨?说：‘江州名士少，风俗不好，你既然不能培养寒门俊才，而且可以不毁谤他。’杨?代替温雅做大中正，举荐陶侃为鄱阳小中正。”这件事与现在的《晋书》相同而文字不同。《职官分纪》卷四十引作王隐《晋书》，这是正确的。这条注释所引的《晋阳秋》，起初不提杨?的事，却忽然说有人责备杨?与小人同车，语意突兀。而且‘豫章顾荣’四个字，也没有着落。大概是由于宋人妄加删改，原文一定不是这样。
陶公年轻时，担任鱼梁吏，曾经把腌鱼送给母亲。〔一〕母亲把腌鱼封好交给来人，回信责备陶侃说：“你身为官吏，用公家的东西送给我，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增加我的忧虑。”《陶侃别传》说：“母亲湛氏，贤明而有法度训诫。陶侃在武昌，与佐吏从容饮酒，常常有饮酒的限度。有人劝他还可以稍微多喝一点，陶侃悲伤了很久说：‘以前年少时，曾有酒后失态的事，双亲告诫我，所以不敢超过限度。’等到陶侃为母亲守丧，在墓旁，忽然有两个客人来吊唁，不哭就退去，仪容服饰鲜明奇异，知道不是凡人。派人跟随查看，只见两只鹤冲天而去。”《幽明录》说：“陶公在寻阳西南的一个塞子取鱼，自己称那个池子为鹤门。”按吴国司徒孟宗担任雷池监，把腌鱼送给母亲，母亲不接受。这不是陶侃的事。怀疑后人因为孟宗的事而假托此说。〔二〕
【校文】
“?”景宋本及沉本都作“鲊”。
注“常有饮限”沉本作“饮常有限”。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湛氏传》：‘用一坩鲊送给母亲。’音义：‘坩，苦甘反。’《玉篇》：‘坩，口甘切，土器也。’《广韵》卷二十三谈：‘坩，坩甒，苦甘切。’”又说：“《说文》：‘□，藏鱼也。南方叫□，北方叫□。一说大鱼叫□，小鱼叫□。从鱼，差省声。’《玉篇》：‘□，仄下切，藏鱼也。鲊同上。’《广韵》卷三十五马：‘鲊，《释名》说：鲊就是葅。用盐米酿鱼做成葅，侧下切。’
《御览》卷八百三十四谢玄给哥哥的信：‘昨天疏成后出去钓鱼，亲手获得的鱼，做成两坩鲊，现在奉送。’又卷八百六十二给妻子的信大致相同。都依据《全晋文》卷八十三。”
《纬略》卷一说：“谢玄给妹妹的信说：‘昨天出去钓鱼获得鱼，做成三坩鲊，现在奉送。’也用坩字。《说文》说：‘鲊，藏鱼也。’坩音龛。《纂文》说：‘大坩叫坊。’《东宫旧事》说：‘白坩五枚。’”嘉锡按：谢玄的话见于《御览》卷八百六十二作给妻子的信。
〔二〕程炎震说：“孟宗的事见于《孝子传》，《御览》卷六十五雷水部引用它。”
《类聚》卷七十二引《列女后传》说：“吴国光禄勋孟宗担任监鱼池司马。罢职，在路途中做两器鲊回家奉养母亲。母亲生气地说：‘我老了，作为母亲的告诫，只听你喝那里的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孟宗说：‘在路途中做的，不是池里的鱼。’母亲说：‘你作为鱼吏，却获得鲊回家，难道可以家家户户去告知吗？’于是把鲊还给孟宗。孟宗伏地，谢罪，于是把鲊沉入江中。”嘉锡按：这条注释作雷池监，而《列女后传》作监鱼池司马，彼此不同。《三国志·孙皓传》：“建衡三年，司空孟仁去世。”注引《吴录》说：“孟仁字恭武，江夏人。本名宗，避孙皓的字改名为仁。被任命为盐池司马。自己能结网，亲手捕鱼，做鲊寄给母亲。母亲因此把鲊还给他，说：‘你作为鱼官，却把鲊寄给我，不是远避嫌疑。’”“盐”疑当作“监”，因字形相近而致误。
桓宣武平定蜀地，把李势的妹妹纳为妾，〔一〕非常受宠，常住在斋后。主母起初不知道，既然听说后，带着几十个婢女拔着白刃袭击她。《续晋阳秋》说：
「温尚明帝女南康长公主。」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主惭而退。妒记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惋。主于是掷刀前抱之曰：『阿子，〔二〕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三〕
译温峤娶了明帝的女儿南康长公主。正值李氏梳头，头发垂落铺在地上，肤色如玉般光耀，不为公主的举动而改变神色。她缓缓说道：“国家破亡，无心活到今日。今天如果能被杀，正是我的心愿。”公主感到惭愧而退下。《妒记》说：“温峤平定蜀地，将李势的女儿纳为妾室，公主凶悍嫉妒，当时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便拔刀前往李氏住处，想要砍杀她。看见李氏在窗边梳头，姿容端正美丽，缓缓梳理头发，收敛双手向公主行礼，神色闲雅庄重，言辞非常凄婉。公主于是扔下刀上前抱住她说：‘阿子，我见你尚且怜惜，何况我这个老奴。’于是对她很好。”
【笺疏】
〔一〕程炎震云：「御览一百五十四引妹作女。」
〔二〕宋书五行志二曰：「晋穆帝升平中，童子辈忽歌于道，曰阿子闻。曲终辄曰：『阿子，汝闻不？』无几，穆帝崩。太后哭曰：『阿子，汝闻不？』」嘉锡案：据此，则「阿子」乃晋人呼儿女之词。盖公主怜爱李势妹，以儿女子畜之，呼为「阿子」者，亲之也：类聚十八引妒记作「阿姊」者，非。
〔三〕敦煌本残类书第二种曰：「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女为妾，甚有宠，私置之后斋。公主初不知，既闻，领数十婢将棒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姿貌绝丽，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下地结发，敛手而言曰：『国破家亡，父母屠□，偷存旦暮，无心以生。今日若能见杀，实惬本怀。』主乃掷刀杖，泣而前抱之曰：『我见汝尚怜爱，心神凄怆，何况贼种老奴耶！』因厚礼相遇。」与此事同而加详。罗叔言先生跋，疑其即采自世说。今本经宋人改订，自不能无差异。嘉锡案：余尝以唐写本世说与宋本校，知宋人所删者，刘孝标注耳。其临川正文，但偶有三数字不同，未有刊削如此者。类书盖别有所本，非采自世说也。然其叙事详赡，过于世说及妒记矣。
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诛，将戮玉台。希已见。玉台，庾友小字。庾氏谱曰：「友字惠彦，司空冰第三子。历中书郎、东阳太守。」玉台子妇，宣武弟桓豁女也。庾氏谱曰：「友字弘之，长子宣，娶宣武弟桓豁之女，〔一〕字女幼。」徒跣求进，阍禁不内。女厉声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因突入，号泣请曰：「庾玉台常因人脚短三寸，当复能作贼不？」宣武笑曰：「婿故自急。」〔二〕遂原玉台一门。中兴书曰：「桓温杀庾希弟倩，希闻难而逃，希弟友当伏诛。子妇桓氏女，请温，得宥。」
【校文】
注「请温得宥」沉本作「诉」。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晋书庾冰传作桓秘女。」
〔二〕嘉锡案：友若不获赦，则宣亦当从坐。故曰「婿故自急」。
谢公夫人帏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一〕刘夫人已见。
【笺疏】
〔一〕类聚三十五引妒记曰：「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公既深好声乐，后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外生等微达此旨，共问讯刘夫人，因方便称关雎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讽己，乃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嘉锡案：自古未闻有以关雎螽斯为周公撰者。谢氏子弟不应发此无稽之言。且夫人为真长之妹，孙绰就谢公宿，言至款杂，夫人谓「亡兄门未有此客」（见轻诋篇）。何至出辞鄙倍如此？疑是时人造作此言，以为戏笑耳。然亦可见其以妒得名，乃有此等传说矣。
桓车骑不好箸新衣。浴后，妇故送新衣与。桓氏谱曰：「冲娶琅耶王恬女，字女宗。」〔一〕车骑大怒，催使持去。妇更持还，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箸之。
【笺疏】
〔一〕嘉锡案：仇隙篇注引桓氏谱又曰：「桓冲后娶颍川庾蔑女，字姚。」此条所记之妇，不知是王是庾也。
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司空愔已见。郗昙别传曰：「昙字重熙，鉴少子。性韵方质，和正沉简。累迁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王家见二谢，〔一〕倾筐倒□；二谢：安、万。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校文】
「倒□」「□」，景宋本及沉本作「屣」。
【笺疏】
〔一〕嘉锡案：此王家乃指其夫右军。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材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一〕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二〕封胡，谢韶小字。遏末，谢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太平御览》卷一百五十四引文中‘妹’字作‘女’。”
〔二〕《宋书·五行志二》记载：“晋穆帝升平年间，孩童们忽然在道路上唱歌，唱道‘阿子闻’。曲终时便说：‘阿子，你听见没有？’不久，穆帝去世。太后哭泣说：‘阿子，你听见没有？’”刘义庆（嘉锡）按语：根据这个记载，那么‘阿子’是晋代人称呼儿女的词语。大概公主怜爱李势的妹妹，像对待儿女一样养育她，称她为‘阿子’，是因为亲近她；《类聚》卷十八引《妒记》作‘阿姊’，是不对的。
〔三〕敦煌本残类书第二种记载：“桓宣武平定蜀地，把李势的女儿纳为妾室，非常宠爱，私自安置在后斋。公主起初不知道，后来听说后，带领几十个婢女拿着棍棒去袭击她。正好李氏在梳头，头发散落在地上，姿容极其美丽，肤色如玉般光泽，不为所动。她慢慢下地束好头发，拱手说道：‘国家破亡，父母被杀，苟且偷生，无心活下去。今天如果能被杀死，确实符合我的心愿。’公主于是扔掉刀杖，哭着上前抱住她说：‘我见到你都怜爱，心神悲凉，何况是贼人的后代和老奴呢！’于是以厚礼相待。”这件事与《世说》记载相同但更加详细。罗振玉先生跋文，怀疑它采自《世说》。现在的版本经过宋人修订，自然不能没有差异。刘义庆（嘉锡）按语：我曾经拿唐代写本《世说》与宋本对照，知道宋人删削的，是刘孝标的注而已。至于临川王刘义庆的正文，只是偶尔有几个字不同，没有像这样大加删削的。类书大概另有出处，并非采自《世说》。然而它叙事详尽丰富，超过了《世说》和《妒记》。
庾玉台，是庾希的弟弟。庾希被杀，将要处死庾玉台。庾希的事已见前文。庾玉台，是庾友的小名。《庾氏谱》说：“友字惠彦，是司空庾冰的第三个儿子。历任中书郎、东阳太守。”庾玉台的儿媳，是桓宣武弟弟桓豁的女儿。《庾氏谱》说：“友字弘之，长子名宣，娶了桓宣武弟弟桓豁的女儿，〔一〕小字女幼。”她光着脚请求进见，守门人禁止不让进入。桓豁的女儿厉声说：“这是什么小人？我伯父的家门，不让我前进！”于是冲进去，哭着请求说：“庾玉台常常因为别人脚短三寸，难道还能做贼吗？”桓宣武笑着说：“女婿本来就很着急。”〔二〕于是赦免了庾玉台全家。《中兴书》说：“桓温杀了庾希的弟弟庾倩，庾希听说祸难而逃跑，庾希的弟弟庾友应当伏法。儿媳桓氏女，向桓温请求，得以宽恕。”
【校文】
注“请温得宥”，沉本作“诉”。
【笺疏】
〔一〕李详说：“详案：《晋书·庾冰传》作桓秘女。”
〔二〕刘义庆（嘉锡）按语：庾友如果不获赦免，那么庾宣也应当连坐。所以说“女婿本来就很着急”。
谢公夫人用帷帐遮住众婢女，让她们在前面表演歌舞，让太傅暂时看一眼，就放下帷帐。太傅要求再打开，夫人说：“恐怕损伤您的盛德。”〔一〕刘夫人已见前文。
【笺疏】
〔一〕《类聚》卷三十五引《妒记》说：“谢太傅刘夫人，不让太傅有别房。太傅既然非常喜爱音乐，后来便颇想设立妓妾。兄长的儿子、外甥等人稍微领会了这个意思，一起问候刘夫人，趁机称赞《关雎》《螽斯》有不忌妒的美德。夫人知道是用这来讽谏自己，就问：‘谁撰写了这些诗？’回答说：‘周公。’夫人说：‘周公是男子，所以这样写，如果让周姥撰写诗，就不会有这样的内容了。’”刘义庆（嘉锡）按语：自古以来没听说过有人把《关雎》《螽斯》当作周公撰写的。谢氏子弟不应该发出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况且夫人是真长（谢万）的妹妹，孙绰在谢公家住宿，谈话直到杂乱无章，夫人说“亡兄门第没有这样的客人”（见《轻诋篇》）。怎么会说出如此鄙陋悖理的话呢？怀疑是当时人造作这些话，作为戏笑罢了。然而也可以看出她以嫉妒闻名，所以有这样的传说。
桓车骑不喜欢穿新衣服。洗澡后，妻子故意送新衣服给他。《桓氏谱》说：“冲娶琅邪王恬的女儿，小字女宗。”〔一〕车骑大怒，催促她拿回去。妻子又拿回来，传话说：“衣服不经过新，怎么能变旧呢？”桓公大笑，穿上了。
【笺疏】
〔一〕刘义庆（嘉锡）按语：《仇隙篇》注引《桓氏谱》又说：“桓冲后来娶了颍川庾蔑的女儿，小字姚。”这条所记载的妻子，不知道是王氏还是庾氏。
王右军郗夫人对两个弟弟司空、中郎说：司空庾愔已见前文。《郗昙别传》说：“昙字重熙，是庾鉴的小儿子。性情方正质朴，温和正直深沉简略。多次升迁任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王家见到二谢，〔一〕倾筐倒屣；二谢：谢安、谢万。见到你们这些人来，平平常常罢了。你们可以不必再去。”
【校文】
“倒□”，“□”，景宋本及沉本作“屣”。
【笺疏】
〔一〕刘义庆（嘉锡）按语：这个王家是指她的丈夫王右军。
王凝之谢夫人既然嫁到王家，非常看不起王凝之。既然回到谢家，心里非常不高兴。太傅安慰开导她说：“王郎，是逸少的儿子，人材也不坏，你为什么恨到这种地步？”回答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一〕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二〕封胡，是谢韶的小名。遏末，是谢
渊小字。韶字穆度，万子，车骑司马。渊字叔度，奕第二子，义兴太守。时人称其尤彦秀者。或曰封、胡、遏、末。封谓朗，〔三〕遏谓玄，末谓韶，朗玄渊，一作胡谓渊，遏谓玄，末谓韶也。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译渊是小名。韶字穆度，是王万之子，官任车骑司马。渊字叔度，是王奕的第二个儿子，官任义兴太守。当时人们称赞他们尤其俊秀出众。有人说“封、胡、遏、末”。封指的是王朗，遏指的是王玄，末指的是王韶；王朗、王玄、王渊，另一种说法是胡指的是王渊，遏指的是王玄，末指的是王韶。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物！
【校文】
「乃」景宋本作「乃」。
【笺疏】
〔一〕程炎震云：「中郎，谢万。阿大不知何指，当即谓安。」嘉锡案：道韫不应面呼安为阿大，疑是谢尚耳。尚父鲲，只生尚一人，故称阿大。安兄弟六人，见纰漏篇注。大兄奕，次兄据，均见言语篇及注。则安乃第三，非大也。其于叔父独不及安者，尊者之前，不敢斥言之也。
〔二〕李慈铭云：「案晋书谢万传作封、胡、羯、末。」
〔三〕李慈铭云：「案此处封谓下脱韶胡谓三字。韶玄朗三字误衍，当作『封谓韶，胡谓朗，遏谓玄，末谓渊』。晋书谢万传可证。彼渊作川，唐人避高祖讳。又案一作下脱封谓朗三字，以文义推之可知。」程炎震云：「晋书七十九谢万传及九十六列女传作『封、胡、羯、末』。又云『封谓谢韶，胡谓谢朗，羯谓谢玄，末谓谢川』。按川即渊，唐人避讳改。」
陆龟蒙甫里集八自注云：「羯，谢玄小字。末，谢川小字。」与晋书合。嘉锡案：伤逝篇云：「王东亭闻谢丧，往哭，不执末婢手而出。」注云：「末婢，谢琰小字。」则末当即谢琰。孝标此注乃谓「遏末，谢渊小字」。晋书亦谓末是谢渊，渊与琰为从父兄弟，不应小字同用末字，其误必矣。
韩康伯母，隐古几毁坏，卞鞠见几恶，欲易之。鞠，卞范之。母之外孙也。答曰：「我若不隐此，汝何以得见古物？」〔一〕
【笺疏】
〔一〕嘉锡案：晋书范之传云：「玄僣位，以范之为侍中，封临汝县公。玄既奢侈无度，范之亦盛营馆第，自以佐命元勋，深怀矜伐，以富贵骄人。」然则范之为人，盖习于奢靡，平生服用，必力求新异，韩母言不因己不得见古物，盖讥之也。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夫人，玄之妹。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一〕
【笺疏】
〔一〕嘉锡案：王江州即凝之，夫人即谢道韫。后条明云「谢遏绝重其姊」。御览八百二十四引有谢玄与姊书，则道韫是姊，非妹。况其言为尔汝之辞，直相诫励，亦非所以对兄。妹字决为传写之误无疑。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还，终不肯归。郗氏谱曰：「超娶汝南周闵女，名马头。」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毛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郑玄注曰：「穴谓圹中墟也。」
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一〕
【笺疏】
〔一〕嘉锡案：林下，谓竹林名士也。赏誉篇曰：「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是其证。此言王夫人虽巾帼，而有名士之风，言顾不如王。晋书列女传所载道韫事迹，如施青绫步障为小郎解围，嫠居后见刘柳与之谈议，皆足见其神情之散朗，非复寻常闺房中人举动。类聚八十八引其拟嵇中散诗曰：「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雕。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不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飖。」居然有论养生服石髓之意，此亦林下风气之一端也。道韫以一女子而有林下风气，足见其为女中名士。至称顾家妇为闺房之秀，不过妇人中之秀出者而已。不言其优劣，而高下自见，此晋人措词妙处。
王尚书惠尝看王右军夫人，〔一〕宋书曰：「惠字令明，琅邪人。历吏部尚书，赠太常卿。」问：「眼耳未觉恶不？」妇人集载谢表曰：「妾年九十，孤骸独存，愿蒙哀矜，赐其鞠养。」〔二〕答曰：「发白齿落，属乎形骸；至于眼耳，关于神明，那可便与人隔？」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王惠，劭之孙，导之曾孙，右军孙行也。」
〔二〕嘉锡案：真诰阐幽微篇注云：「逸少升平五年辛酉岁亡，年五十九。」夫人若与右军年相上下，则其九十岁当在太元十七年前后。然王凝之至隆安三年五月始为孙恩所害，夫人上此表时，若凝之犹在，则不应云孤
译【校文】
“乃”字，景宋本也作“乃”。
【笺疏】
〔一〕程炎震说：“中郎，指谢万。阿大不知指谁，应当是指谢安。”嘉锡按：谢道韫不应当面称呼谢安为阿大，怀疑是指谢尚。谢尚的父亲是谢鲲，只生了谢尚一个人，所以称阿大。谢安兄弟六人，见纰漏篇注。长兄谢奕，次兄谢据，均见言语篇及注。那么谢安是第三，不是老大。文中提到叔父时唯独不提谢安，是因为在尊者面前，不敢直呼其名。
〔二〕李慈铭说：“查《晋书·谢万传》作封、胡、羯、末。”
〔三〕李慈铭说：“查此处‘封’字下脱漏了‘谓韶’三字，‘胡’字下脱漏了‘谓朗’三字，‘韶玄朗’三字是误衍，应当作‘封谓韶，胡谓朗，遏谓玄，末谓渊’。《晋书·谢万传》可以证明。那里‘渊’作‘川’，是唐人避高祖李渊的讳。又查‘一作’下脱漏了‘封谓朗’三字，从文义推断可知。”程炎震说：“《晋书》卷七十九《谢万传》及卷九十六《列女传》作‘封、胡、羯、末’。又说‘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指谢玄，末指谢川’。按‘川’就是‘渊’，唐人避讳改的。”
陆龟蒙《甫里集》卷八自注说：“羯，是谢玄的小字。末，是谢川的小字。”与《晋书》相符。嘉锡按：《伤逝篇》说：“王东亭听说谢家丧事，去哭丧，不拉着末婢的手就出来了。”注说：“末婢，是谢琰的小字。”那么末应当就是谢琰。刘孝标这条注却说“遏末，是谢渊的小字”。《晋书》也说末是谢渊，谢渊与谢琰是堂兄弟，不应小字都用末字，这一定是错了。
韩康伯的母亲，隐居在古几旁，几案毁坏，卞鞠见几案破旧，想换掉它。鞠，是卞范之。是韩母的外孙。韩母回答说：“我如果不隐居在这里，你哪里能见到古物？”〔一〕
【笺疏】
〔一〕嘉锡按：《晋书·卞范之传》说：“桓玄篡位，让卞范之做侍中，封临汝县公。桓玄既奢侈无度，卞范之也大肆营造馆舍宅第，自认为佐命元勋，深怀夸耀之心，以富贵骄人。”那么卞范之为人，大概是习惯于奢靡，平生使用的器物，必定力求新奇，韩母说不因自己就看不到古物，大概是讥讽他。
王江州的夫人对谢遏说：“你为什么不进取，夫人，是谢玄的妹妹。是因为尘世事务萦心，天赋有限吗？”〔一〕
【笺疏】
〔一〕嘉锡按：王江州就是王凝之，夫人就是谢道韫。后一条明确说“谢遏极推崇他的姐姐”。《御览》卷八百二十四引有谢玄给姐姐的信，那么道韫是姐姐，不是妹妹。况且她的话是尔汝相称，直接相劝诫勉励，也不是对兄长所说的话。妹字决然是传写之误无疑。
郗嘉宾去世，妻子的兄弟想接妹妹回去，她始终不肯回去。《郗氏谱》说：“郗超娶汝南周闵的女儿，名叫马头。”她说：“活着纵然不能与郗郎同室，死了宁愿不同穴！”《毛诗》说：“活着则异室，死了则同穴。”郑玄注说：“穴指墓穴中的土坑。”
谢遏极推崇他的姐姐，张玄常称赞他的妹妹，想用来与谢遏的姐姐抗衡。有个叫济尼的人，同时往来于张、谢两家。有人问她谁优谁劣？她回答说：“王夫人神情散朗，所以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然是闺房之秀。”〔一〕
【笺疏】
〔一〕嘉锡按：林下，指竹林名士。《赏誉篇》说：“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就是证明。这里说王夫人虽是女子，而有名士之风，说顾家妇不如王夫人。《晋书·列女传》所载道韫事迹，如施青绫步障为小郎解围，寡居后见刘柳与之谈议，都足以见其神情之散朗，不再是寻常闺房中人的举动。《类聚》卷八十八引她拟嵇中散诗说：“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雕。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不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飖。”居然有论养生服石髓的意思，这也是林下风气的一个方面。道韫以一女子而有林下风气，足见她是女中名士。至于称顾家妇为闺房之秀，不过是妇人中的秀出者而已。不言其优劣，而高下自见，这是晋人措词的妙处。
王尚书惠曾经看望王右军的夫人，〔一〕《宋书》说：“惠字令明，琅邪人。历任吏部尚书，追赠太常卿。”问：“眼耳没有觉得不好吧？”《妇人集》载谢表说：“妾年九十，孤骸独存，愿蒙哀矜，赐其鞠养。”〔二〕回答说：“头发白牙齿落，属于形骸；至于眼耳，关乎神明，怎么能就与人隔绝呢？”
【笺疏】
〔一〕程炎震说：“王惠，是王劭的孙子，王导的曾孙，王右军的孙辈。”
〔二〕嘉锡按：《真诰·阐幽微篇》注说：“逸少升平五年辛酉岁去世，年五十九。”夫人若与右军年龄相上下，那么她九十岁应当在太元十七年前后。然而王凝之直到隆安三年五月才被孙恩杀害，夫人上此表时，若凝之还在，则不应说孤
骸独存。夫人为郗愔之姊，愔以太元九年卒，年七十二。夫人盖较愔仅大二三岁，则其九十岁时，正当隆安三四年间，其诸子死亡殆尽，朝廷悯凝之殁于王事，故赐其母以鞠养也。
译只有骸骨独自留存。这位夫人是郗愔的姐姐，郗愔在太元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夫人大概只比郗愔大两三岁，那么她九十岁时，正值隆安三四年间，她的几个儿子几乎都死光了，朝廷怜悯郗凝之死是为国事，所以赐给其母赡养之资。
韩康伯母殷，随孙绘之之衡阳，韩氏谱曰：「绘之字季伦。父康伯，太常卿。绘之仕至衡阳太守。」于阖庐洲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孙，时来问讯。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真之难也，〔一〕续晋阳秋曰：「桓亮字景真，大司马温之孙。父济，给事中。叔父玄，篡逆见诛。亮聚众于长沙，自号湘州刺史。杀太宰甄恭、衡阳前太守韩绘之等十余人。为刘毅军人郭珍斩之。」〔二〕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征书朝至夕发。汝去郡邑数年，为物不得动，遂及于难，夫复何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桓亮之难，在义熙元年乙巳，距永和十二年殷浩殁时，整五十年。浩卒年五十二。康伯之母如是浩姊，年当百余；如是浩妹，亦九十余矣。」嘉锡案：晋书韩伯传第云母殷氏，舅殷浩，不言是浩姊或妹。建康实录九云：「太元五年八月，太常韩伯卒。伯母殷浩姊，伯早孤，卒时年四十九。」以此推之，康伯当生于咸和七年壬辰，下至义熙元年乙巳绘之死时，首尾七十四年。其母为殷浩之姊，生康伯时，年当三十余，至此固已百余岁矣。又案：阖庐洲不知所在，遍考地理书未见。晋书安帝纪：隆安二年七月，王恭、庾楷、殷仲堪、桓玄、杨佺期等举兵反。九月辅国将军刘牢之击败恭，收送京师，斩之。玄等走寻阳。通鉴一百十云：「冬十月，仲堪自燕湖南归，玄等狼狈西还，追仲堪，至寻阳及之。壬午，盟于寻阳。朝廷深惮之，以荆州还仲堪，优诏慰谕，仲堪等乃受诏，各还所镇。玄乃屯于夏口，引始安太守济阴卞范之以为谋主。」世说言康伯母随孙绘之之衡阳，逢桓玄，必是由建康赴任，遇之于道中。又言卞鞠时来问讯，知在范之已为玄长史之后。然则阖庐洲必在大江之中，去夏口不远。考影宋本寰宇记一百十三曰：「兴国军永兴县阖闾山，在州东四百七十里，（兴国军本属鄂州，故言在州东。）在县之北。史记云：「阖闾九年，子胥伐楚。」吴越春秋云：「子胥将兵破楚，掘平王之墓，屯军城于此山。」御览四十八地部有阖闾山，引武昌记曰：「昔阖闾与伍子胥屯众于此山为城，故曰阖闾山。」舆地广记二十五云：「永兴县有阖闾山，吴王阖闾与楚相持屯此。」此虽皆只言阖闾山而不言洲，然宋之兴国军即晋之阳新县，其东北滨大江。夏口在武昌郡，自寻阳泝江至武昌，中途必过阳新。阖庐洲盖即在阖闾山下。玄方由寻阳退屯夏口，故康伯母遇之于此。此洲所以不见纪载者，殆已沉没，或变为陆地，与岸相连矣。范之事见宠礼篇注。晋书附桓玄传云：「范之为始安太守，桓玄少与之游。及玄为江州，引为长史，委以心膂之任，潜谋密计，莫不决之。后玄将为篡乱，范之与殷仲文阴撰策命。玄平，斩于江陵。」方康伯母遇之江中时，范之正从玄作乱，而韩母乃面斥玄为贼，盖欲以训戒之也。惜乎范之不能从其外祖母之言，终与逆贼同死，负母意矣。晋之士大夫感温之恩，多党附桓氏。母以一妇人独名其父子作贼，虽是衔其兄浩被废之雠，然词严义正，能明于顺逆，可不谓贤欤？
〔二〕李慈铭云：「案太宰下当有脱字。」又云：「案郭珍，桓玄传作郭弥。」
术解第二十
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闇解。遂调律吕，正雅乐。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一〕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二〕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于是伏阮神识。〔三〕晋后略曰：「钟律之器，自周之未废，而汉成、哀之间，诸儒修而治之。至后汉末，复隳矣。〔四〕魏氏使协律知音者杜夔造之，不能考之典礼，徒依于时丝管之声、时之尺寸而制之，甚乖失礼度。于是世祖命中书监荀勖依典制，定钟律。既铸律管，募求古器，得周时玉律数
译韩康伯的母亲殷氏，跟随孙子韩绘之到衡阳去，韩氏家谱说：“绘之字季伦。父亲康伯，官至太常卿。绘之做官做到衡阳太守。”在阖庐洲中遇到了桓南郡。卞鞠是殷氏的外孙，当时来问候。殷氏对卞鞠说：“我要是不死，就会看见这竖子两代人做贼！”在衡阳住了几年，绘之遭遇桓景真的祸难，〔一〕《续晋阳秋》说：“桓亮字景真，是大司马桓温的孙子。父亲桓济，任给事中。叔父桓玄，篡位叛逆被杀。桓亮在长沙聚集部众，自封湘州刺史。杀害太宰甄恭、衡阳前太守韩绘之等十余人。被刘毅的军人郭珍斩杀。”〔二〕殷氏抚摸着韩绘之的尸体哭道：“你父亲从前罢免豫章太守，征召文书早晨到，晚上就出发。你离开郡邑几年，被外物牵制不能行动，于是招致祸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笺疏】
〔一〕程炎震说：“桓亮的祸难，在义熙元年乙巳，距离永和十二年殷浩去世时，整整五十年。殷浩死时五十二岁。康伯的母亲如果是殷浩的姐姐，年龄应当超过一百岁；如果是殷浩的妹妹，也有九十多岁了。”嘉锡按：《晋书》韩伯传只说母亲殷氏，舅舅殷浩，没说她是殷浩的姐姐还是妹妹。《建康实录》卷九说：“太元五年八月，太常韩伯去世。韩伯的母亲是殷浩的姐姐，韩伯早年丧父，去世时四十九岁。”由此推算，康伯应当生于咸和七年壬辰，下到义熙元年乙巳韩绘之去世时，前后共七十四年。他的母亲是殷浩的姐姐，生康伯时，年龄应当三十多岁，至此肯定已经一百多岁了。又按：阖庐洲不知道在哪里，遍查地理书也没见到。《晋书》安帝纪：隆安二年七月，王恭、庾楷、殷仲堪、桓玄、杨佺期等起兵反叛。九月辅国将军刘牢之击败王恭，收押送京师，斩首。桓玄等人逃往寻阳。《资治通鉴》卷一百十说：“冬十月，殷仲堪从燕湖南归，桓玄等人狼狈西还，追赶殷仲堪，到寻阳追上。壬午，在寻阳结盟。朝廷非常忌惮他们，把荆州还给殷仲堪，下诏优待慰谕，殷仲堪等人于是接受诏书，各自回到驻地。桓玄于是屯兵夏口，引始安太守济阴卞范之作为谋主。”《世说新语》说康伯母亲跟随孙子韩绘之到衡阳，遇到桓玄，必定是从建康赴任，在路上遇到他。又说卞鞠当时来问候，知道在卞范之已经做了桓玄长史之后。那么阖庐洲必定在大江之中，离夏口不远。考《影宋本寰宇记》卷一百十三说：“兴国军永兴县阖闾山，在州东四百七十里，（兴国军本属鄂州，所以说在州东。）在县之北。《史记》说：‘阖闾九年，伍子胥伐楚。’《吴越春秋》说：‘伍子胥带兵攻破楚国，掘楚平王的墓，屯军筑城于此山。’《御览》卷四十八地部有阖闾山，引《武昌记》说：‘从前阖闾与伍子胥在此山屯众筑城，所以叫阖闾山。’《舆地广记》卷二十五说：‘永兴县有阖闾山，吴王阖闾与楚国相持屯兵于此。’这些虽然只说阖闾山而没说洲，但宋代的兴国军即晋代的阳新县，其东北濒临大江。夏口在武昌郡，从寻阳逆流而上到武昌，中途必定经过阳新。阖庐洲大概就在阖闾山下。桓玄正从寻阳退屯夏口，所以康伯母亲在此遇到他。这个洲之所以不见记载，大概已经沉没，或变为陆地，与岸相连了。卞范之的事见《宠礼篇》注。《晋书》附《桓玄传》说：‘卞范之任始安太守，桓玄年轻时与他交往。等到桓玄任江州刺史，引为长史，把心腹重任托付给他，秘密谋划，没有不让他决断的。后来桓玄将要篡位作乱，卞范之与殷仲文暗中起草策命。桓玄平定后，在江陵被斩首。’当康伯母亲在江中遇到桓玄时，卞范之正跟随桓玄作乱，而韩母当面斥责桓玄为贼，大概是想以此训诫他。可惜卞范之不能听从外祖母的话，最终与逆贼同死，辜负了母亲的心意。晋代士大夫感念桓温的恩德，多党附桓氏。韩母以一妇人独指名其父子做贼，虽然是怀恨兄长殷浩被废的仇怨，但言辞严厉义理正当，能明辨顺逆，能不说是贤德吗？
〔二〕李慈铭说：“按太宰下应当有脱字。”又说：“按郭珍，《桓玄传》作郭弥。”
术解第二十
荀勖擅长理解音律，当时评论称他为闇解。于是调正律吕，校正雅乐。每逢正会，殿庭奏乐，亲自调正宫商，无不和谐合韵。阮咸精妙鉴赏，当时称他为神解。〔一〕每次公宴奏乐，心里却认为不调和。既然没有一句话直接批评荀勖，荀勖心里忌恨他，〔二〕于是外放阮咸为始平太守。后来有一个农夫在野外耕地，得到周代的玉尺，就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来校验自己所调治的钟鼓、金石、丝竹，都发现短了一黍，于是佩服阮咸的神明见识。〔三〕《晋后略》说：“钟律的器具，从周代没有废弃，而汉成帝、哀帝之间，诸儒修治它。到后汉末年，又废坏了。〔四〕魏代让协律知音的杜夔制造它，不能考证典礼，只依据当时的丝管之声、当时的尺寸来制造，很违背礼度。于是世祖命中书监荀勖依据典制，定钟律。既铸成律管，招募寻求古器，得到周代的玉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