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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世说新语笺疏五

文学第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6–185 段

罢追,玄竟以得免。马融海内大儒,被服仁义。郑玄名列门人,亲传其业,何猜忌而行鸩毒乎?委巷之言,贼夫人之子。〔六〕

译停止追捕后,郑玄最终得以幸免。马融是海内的大儒,践行仁义之道。郑玄位列其门下弟子,亲自承袭他的学问,他怎么会因猜忌而使用鸩毒呢?街谈巷议的流言,害了人家的好儿子。

【校文】

  注「自旦及莫」「莫」,景宋本作「暮」。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说文『筭长六寸。计数者,算数也』。是筭为筹筭实字,算为算数虚字,然古书多不分别。此处李本作算是也。」程炎震云:「『算浑天不合』以下,御览三百九十三引作语林。」

  〔二〕王鸣盛蛾术编卷五十八云:「十三岁为永和四年己卯,十七岁为汉安二年癸未。」

  〔三〕说郛六十六宋窦革酒谱引郑玄别传曰:「与卢子干相善,在门下七年,以母老归养。」

  〔四〕王鸣盛蛾术篇卷五十八云:「世说注『献帝在许都,征为大司农。行至元城卒』。案本传此事无年,而袁宏纪云建安三年,时康成年七十二。合之刘孝标所引别传献帝云云,则袁纪以为三年者是。若孝标所云『行至元城卒』,则大谬。本传于征为大司农乞还家下书五年,方叙袁绍逼康成随军,至元城疾笃不进,卒于元城。此五年事,何得以为三年征大司农事乎?」嘉锡案:此事诚谬,然是别传之谬,不应归过孝标。且别传为魏、晋人作,亦不当谬误至此。盖今本世说注为宋人所删改,非其旧也。

  〔五〕李慈铭云:「案史记日者传:『旋式正綦。』索隐曰:『式,即栻也。旋,转也。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纲加地之辰,故云旋栻。』周礼:『抱天时与太师同车。』郑司农注云:『抱式以知天时。』汉书艺文志有羡门式法二十卷。王莽传云:『天文郎按栻于前。』师古曰:『栻所以占时日天文,即今之用栻者也。音式。』」嘉锡案:李氏所引书,桂馥札朴三栻字条均已引之,但未引索隐及郑司农颜师古注耳。桂氏又云:「庾开府诗:『枫子留为式,桐孙待作琴。』广韵:『枫,木名,子可为式。』广雅:『曲道,栻梮也。梮有天地,所以推阴阳,占吉凶,以枫子枣心木为之。』」唐六典十四曰:「周礼:太史抱天时与太师同车。」郑司农云:「抱式以知天时也。今其局以枫木为天,枣心为地。刻十二辰,下布十二辰,以加占为常,以月将加卜时,视日辰阴阳,以立四课。」

  〔六〕蛾术编卷五十八云:「融欲害郑,未必有其事,而郑鄙融郄有之。盖融以侈汰为贞士所轻,载赵岐传注。郑虽师融,著述中从未引融语。独于月令注云:『俗人云:周公作月令,未通于古。』疏云:『俗人,马融之徒。』」程炎震云:「季长以章帝建初四年己卯生,年八十八。桓帝延熹九年丙午卒。康成以顺帝永建二年丁卯生,少季长四十八岁。季长卒时,康成年四十。」

  晋书儒林传序曰:「有晋始自中朝,迄于江左,莫不崇饰华竞,祖述玄虚。摈阙里之典经,习正始之余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遂使宪章弛废,名教颓毁。五胡乘闲而竞逐,二京继踵以沦胥。运极道消,可为长叹息者矣。」

  南史儒林传序亦曰:「两汉登贤,咸资经术,洎魏正始以后更尚玄虚。公卿士庶,罕通经业。时荀顗、挚虞之徒,虽议创制,未有能易俗移风者也。自是中原横溃,衣冠道尽。」嘉锡案:此节盖采自语林,见御览三百九十三,非义庆之所杜撰也。广记二百十五引异苑,载有两说。前一说与此同,后一说云:「郑康成师马融,三载无闻,融鄙而遣还。玄过树阴假寐,见一老父,以刀开腹心,谓曰:『子可以学矣。』于是寤而即返,遂精洞典籍。融叹曰:『诗书礼乐,皆已东矣。』潜欲杀玄,玄知而窃去。融推式以筭玄,玄当在土木上,躬骑马袭之。玄入一桥下,俯伏柱上,融踟?桥侧云:『土木之闲,此则当矣。有水,非也。』从此而归。玄用免焉。」观语林异苑之所载,知此说为晋、宋闲人所盛传。然马融送别,执手殷勤,有礼乐皆东之叹,其爱而赞之如此,何至转瞬之闲,便思杀害!苟非狂易丧心,恶有此事?裴启既不免矫诬,义庆亦失于轻信。孝标斥为委巷之言,不亦宜乎?

  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

译【校文】

注“自旦及莫”中的“莫”,景宋本作“暮”。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说文解字》‘筭长六寸。计数者,算数也’。可知‘筭’是算筹的实字,‘算’是算数的虚字,然而古书中大多不加区分。此处李本作‘算’是对的。”程炎震说:“‘算浑天不合’以下,《御览》卷三百九十三引作《语林》。”

〔二〕王鸣盛《蛾术编》卷五十八说:“十三岁是永和四年己卯,十七岁是汉安二年癸未。”

〔三〕《说郛》卷六十六宋窦革《酒谱》引郑玄别传说:“与卢子干交好,在门下七年,因母亲年老回家奉养。”

〔四〕王鸣盛《蛾术编》卷五十八说:“《世说》注‘献帝在许都,征为大司农。行至元城卒’。查本传此事没有年份,而袁宏《后汉纪》说是建安三年,当时康成年七十二。结合刘孝标所引别传献帝云云,则袁纪认为建安三年的是对的。如果孝标所说‘行至元城卒’,那就大错特错了。本传在征为大司农乞还家下记载了五年,才叙述袁绍逼康成随军,到元城病重不能前进,死在元城。这是五年的事,怎么能说是建安三年征大司农的事呢?”嘉锡按:此事确实错误,但这是别传的错误,不应归咎于孝标。况且别传是魏、晋人写的,也不应当错到这种地步。大概今本《世说》注是宋人删改过的,不是原来的面貌了。

〔五〕李慈铭说:“查《史记·日者传》:‘旋式正綦。’索隐说:‘式,就是栻。旋,转。栻的形状上圆象天,下方象地,使用时就转动。天纲加在地之辰上,所以说旋栻。’《周礼》:‘抱天时与太师同车。’郑司农注说:‘抱着式来知晓天时。’《汉书·艺文志》有《羡门式法》二十卷。《王莽传》说:‘天文郎按栻于前。’师古说:‘栻是用来占卜时日天文的,就是现在用的栻。音式。’”嘉锡按:李氏所引的书,桂馥《札朴》卷三栻字条都已引用,只是没有引索隐及郑司农、颜师古的注罢了。桂氏又说:“庾开府诗:‘枫子留为式,桐孙待作琴。’《广韵》:‘枫,木名,子可做式。’《广雅》:‘曲道,栻梮也。梮有天地,用来推演阴阳,占卜吉凶,用枫子枣心木制作。’”《唐六典》卷十四说:“《周礼》:太史抱天时与太师同车。”郑司农说:“抱着式来知晓天时。现在它的局用枫木做天,枣心做地。刻十二辰,下面布十二辰,用来加占是常法,用月将加卜时,看日辰阴阳,来立四课。”

〔六〕《蛾术编》卷五十八说:“马融想害郑玄,未必有这事,而郑玄鄙视马融倒是有。大概马融因奢侈放荡被贞士轻视,记载在赵岐传注中。郑玄虽然师从马融,著述中从未引用马融的话。只在《月令》注中说:‘俗人说:周公作月令,不通于古。’疏说:‘俗人,是马融之徒。’”程炎震说:“季长(马融)在章帝建初四年己卯出生,年八十八。桓帝延熹九年丙午去世。康成(郑玄)在顺帝永建二年丁卯出生,比季长小四十八岁。季长去世时,康成年四十。”

《晋书·儒林传序》说:“有晋以来,从中原到江东,无不崇尚浮华竞逐,祖述玄虚。摒弃孔门的经典,习传正始的余论。指礼法为流俗,视纵诞为清高。于是使法度松弛废弃,名教颓败毁坏。五胡趁机竞相追逐,两京相继沦陷。运数极尽道义消亡,真是令人长叹息啊。”

《南史·儒林传序》也说:“两汉选拔贤才,都依靠经术,到了魏正始以后更崇尚玄虚。公卿士庶,很少通晓经业。当时荀顗、挚虞之徒,虽然议论创制,但没有能改变风俗的。从此中原横溃,衣冠道尽。”嘉锡按:这一节大概采自《语林》,见《御览》卷三百九十三,不是义庆所杜撰的。《广记》卷二百十五引《异苑》,载有两说。前一说与此相同,后一说说:“郑康成师从马融,三年没有听闻,马融鄙视他而让他回去。郑玄路过树荫下假寐,看见一位老父,用刀剖开腹心,对他说:‘你可以学习了。’于是醒来就返回,于是精通典籍。马融叹息说:‘诗书礼乐,都已东去了。’暗中想杀郑玄,郑玄知道后偷偷离开。马融推栻来算郑玄,郑玄应当在土木上,亲自骑马袭击他。郑玄进入一座桥下,俯伏在柱子上,马融在桥侧徘徊说:‘土木之间,这倒是应当的。有水,不对。’从此而回。郑玄因此免于一死。”看《语林》《异苑》的记载,知道这说法是晋、宋间人所盛传的。然而马融送别,执手殷勤,有礼乐皆东的叹息,他爱护赞赏郑玄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转眼之间,就想杀害!如果不是疯狂丧心,哪有这种事?裴启既不免矫饰诬妄,义庆也失于轻信。孝标斥为委巷之言,不也是应该的吗?

郑玄想注《春秋传》,尚未完成时,出行与服子慎相遇,寄宿在客舍,先前未

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汉南纪曰:「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人。少行清苦,为诸生,尤明春秋左氏传,为作训解。举孝廉,为尚书郎、九江太守。」〔一〕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译陈元与服虔相识,服虔坐在外面的车上,向人讲述自己为《左传》作注的见解。《汉南纪》记载:“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人。年少时品行清高刻苦,身为太学生,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为此作了训解。被推举为孝廉,担任尚书郎、九江太守。”陈元听了很久,发现服虔的观点大多与自己相同。陈元便上车与服虔交谈说:“我早就想为《左传》作注,但尚未完成。听您刚才所说的,大多与我的见解相同。现在我将把自己所有的注解都给您。”于是服虔的注本便成为了通行的《服氏注》。

【笺疏】

  〔一〕后汉书本传云:「中平末拜九江太守,免,遭乱,行客病卒。」吴承仕经籍旧音序录曰:「汉书序例云:『尚书郎、高平令、九江太守。』案尚书郎、高平令,皆先时所历官也。后汉书朱隽传,陶谦等推隽共讨李傕,奏记于隽,称前九江太守服虔。时为初平三年,知虔官九江太守,首尾不过五年。隋书经籍志云:『春秋左氏传解谊三十一卷,汉九江太守服虔注。』惠栋后汉书补注十八云:『栋案:服氏解谊,僖十五年遇归妹之睽,文十二年在师之临,皆以互体说易,与郑氏合,世说所称为不谬矣。』郑珍郑学录三云:『按六艺论序春秋云:玄又为之注(自注见刘知几议)。』是康成实注左传,自言明甚。其所以世无郑注者,尽用所注之文与服子慎,而与服比注耳。义庆之言,为得其实。」嘉锡案:赵坦保甓斋札记言服注虽本郑氏,然有与郑违异者。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考二既历举服、郑之异义,又胪列其所以同,具详彼书,文繁不录。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箸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卫式微诗也。毛公曰:「泥中,卫邑名也。」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一〕卫、邶柏舟之诗。

  【笺疏】

  〔一〕迮鹤寿校蛾术编五十八注云:「『胡为乎泥中』云云,似晋人气习。且郑公厚德,安有曳婢泥中之事?小说家欲以矜郑,适以诬郑耳。」嘉锡案:此事别无证据,难以断其有无。特世说杂采群书,不皆实录,迮氏之言,意有可取,存以备考。

  丁晏郑君年谱云:「若夫义庆之说,婢曳泥而知书;乐天之诗,牛触墙而成字,小说傅会,亦无取焉。」马元调本白氏长庆集二十六双鹦鹉诗云:「『郑牛识字吾常叹,丁鹤能歌尔亦知』。自注引谚云:『郑玄家牛触墙成八字。』」嘉锡案:康成盖代大儒,盛名远播,流传逸事,遂近街谈。不惟婢解读书,乃至牛亦识字。然白傅之引鄙谚,虽有类于齐谐,而临川之着新书,实不同于燕说。且子政童奴,皆吟左氏(见论衡案书篇);刘琰侍婢,悉诵灵光(见蜀志)。斯固古人所常有,安见郑氏之必无?既不能悬断其子虚,亦何妨姑留为佳话。丁氏必斥其傅会,所谓「固哉高叟之为诗也!」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挚虞文章志曰:「烈字威考,高阳安平人,骃之孙,瑗之兄子也。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踰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一〕

  【笺疏】

  〔一〕嘉锡案:崔烈见后汉书崔骃传。史但言其有重名于北州,入钱五百万为司徒,致有铜臭之讥,而不言其经学。然崔骃传言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孔僖传亦称僖与崔骃同游太学,习春秋。崔瑗传言其好学,尽能传父之业。年十八,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逵固以左氏传名家者,然则崔氏盖世传左氏者也。烈承其家学,故亦以左传讲授,与服子慎共术同方,则其于春秋为不浅,得此可补史阙。知冀州名士,固非浪得虚声者矣。其后烈卒死李傕之难。烈子钧身讨董卓,旋欲因报父雠不得而卒。钧弟州平,从诸葛孔明游。奕世忠贞,无负于经学,所宜表而出之者也。

  锺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一〕魏志曰:「会论才性同异,传于世。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尚书傅嘏论同,中书令李丰论异,侍郎锺会论合,屯骑校尉王广论离。文多不载。」〔二〕

  【校文】

  「既定」「定」,沈本作「见」。

  「便回急走」「回」,景宋本及沈本俱作「面」。

译【笺疏】

〔一〕《后汉书》本传记载:“中平末年,服虔被任命为九江太守,后免职,遭遇战乱,在旅途中因病去世。”吴承仕《经籍旧音序录》说:“《汉书》序例记载:‘尚书郎、高平令、九江太守。’按尚书郎、高平令,都是服虔先前所担任的官职。《后汉书·朱隽传》记载,陶谦等人推举朱隽共同讨伐李傕,向朱隽呈递文书,称服虔为‘前九江太守’。当时是初平三年,可知服虔担任九江太守,前后不过五年。《隋书·经籍志》记载:‘《春秋左氏传解谊》三十一卷,汉九江太守服虔注。’惠栋《后汉书补注》十八说:‘惠栋按:服虔的《解谊》,在僖公十五年‘遇归妹之睽’,文公十二年‘在师之临’,都用互体来解说《易经》,与郑玄的观点相合,所以《世说新语》称其不谬,是符合事实的。’郑珍《郑学录》三说:‘按《六艺论》序《春秋》说:郑玄又为之注(自注见刘知几《史通·议》)。’可见郑康成确实注解过《左传》,他自己说得很明白。之所以世间没有郑玄的注本流传,是因为他全部采用了自己注解的文字与服子慎的注本并列,形成比注。刘义庆的话,符合实际情况。”刘师培按:赵坦《保甓斋札记》说服虔的注虽然本于郑玄,但也有与郑玄相违背的地方。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考》二既列举了服虔、郑玄的不同见解,又罗列了他们相同的地方,详细情况见那本书,文字繁多不再收录。

郑玄家里的奴婢都读书。曾经有一个婢女,做事不合郑玄的心意,郑玄将要鞭打她。婢女正在陈述辩解,郑玄发怒,让人把她拖到泥水中。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走来,问道:“为什么在泥水中?”这是《诗经·邶风·式微》的诗句。毛公说:“泥中,是卫国的一座城邑名。”那个婢女回答说:“薄言往愬,逢彼之怒。”〔一〕这是《诗经·邶风·柏舟》的诗句。

【笺疏】

〔一〕迮鹤寿《校蛾术编》五十八注说:“‘胡为乎泥中’等语,似乎带有晋人的风气。况且郑公品德深厚,怎么会有把婢女拖入泥水中的事?小说家想要以此夸耀郑玄,反而诬蔑了郑玄。”刘师培按:这件事没有其他证据,难以断定其有无。只是《世说新语》杂采群书,不全是实录,迮鹤寿的话,意思有可取之处,保留下来供参考。

丁晏《郑君年谱》说:“至于刘义庆所说的,婢女被拖入泥中而知书;白居易诗中所说的,牛触墙而成字,都是小说家的附会,没有什么可取的。”马元调《本白氏长庆集》二十六《双鹦鹉诗》说:“‘郑牛识字吾常叹,丁鹤能歌尔亦知’。自注引用谚语说:‘郑玄家的牛触墙成了八字。’”刘师培按:郑康成是盖代的大儒,盛名远播,流传的逸事,于是接近街头巷尾的传闻。不仅婢女懂得读书,甚至牛也识字。然而白居易引用鄙俗谚语,虽然类似于《齐谐》那样的怪异记载,但临川王刘义庆著《世说新语》,实际上不同于燕市无稽之谈。况且刘向的童仆,都吟诵《左氏传》(见《论衡·案书篇》);刘琰的侍婢,都背诵《灵光殿赋》(见《蜀志》)。这本来就是古人常有的事,怎么见得郑玄家就一定没有?既然不能凭空断定其为虚构,又何妨姑且留作佳话。丁晏一定要斥责其为附会,真是所谓“高叟作诗太固执了!”

服虔既然擅长《春秋》,将要作注,想要参考同异;听说崔烈召集门生讲解《左传》,挚虞《文章志》说:“崔烈字威考,高阳安平人,崔骃的孙子,崔瑗的侄子。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于是隐藏姓名,作为崔烈的门人,靠做饭换取食宿。每当讲到《左传》时,就偷偷在门后墙缝间偷听。既然知道崔烈不能超过自己,就渐渐和各位学生议论崔烈的短长。崔烈听说后,不知是什么人,但平时听说过服虔的名声,心里怀疑是他。第二天早上前往,趁服虔还没醒,便喊:“子慎!子慎!”服虔不觉惊醒答应,于是两人结为好友。〔一〕

【笺疏】

〔一〕刘师培按:崔烈见于《后汉书·崔骃传》。史书只说他在北方州郡有很高的名声,出钱五百万买得司徒职位,招致“铜臭”的讥讽,而不说他的经学。然而《崔骃传》记载崔骃十三岁,能通晓《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孔僖传》也称孔僖与崔骃同在太学游学,研习《春秋》。《崔瑗传》记载他好学,完全能继承父亲的学业。十八岁时,跟随侍中贾逵质正大义,贾逵善待他。贾逵本来是以《左氏传》名家的人,那么崔氏大概是世代传授《左氏传》的。崔烈继承家学,所以也用《左传》讲授,与服子慎同道,那么他对《春秋》的理解不浅,得知这一点可以补充史书的缺漏。知道冀州的名士,确实不是徒有虚名。后来崔烈死于李傕之难。崔烈的儿子崔钧亲自讨伐董卓,随即想因报父仇未果而死。崔钧的弟弟崔州平,跟随诸葛孔明游学。世代忠贞,不辜负经学,是应当表彰并宣扬出来的。

锺会撰写《四本论》,刚完成,非常想让嵇康看一看。放在怀中,刚安顿好,害怕嵇康难堪,揣在怀里不敢拿出来,在门外远远地扔过去,就转身急走。〔一〕《魏志》说:“锺会论述才性同异,流传于世。四本是指: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尚书傅嘏论述同,中书令李丰论述异,侍郎锺会论述合,屯骑校尉王广论述离。文字太多不记载。”〔二〕

【校文】

“既定”的“定”,沈本作“见”。

“便回急走”的“回”,景宋本及沈本都作“面”。

【笺疏】

  〔一〕程炎震云:「『便回』,御览三百六十五面门,又三百九十四走门均引作『面』字,是也。」

译【笺疏】

〔一〕程炎震说:“‘便回’,《御览》卷三百六十五的‘面’门,以及卷三百九十四的‘走’门都引作‘面’字,这是正确的。”

〔二〕嘉锡案:南齐书王僧虔传载僧虔诫子书云:「才性四本,声无哀乐,皆言家口实。如客至之有设也,汝皆未经拂耳瞥目,岂有庖厨不修,而欲延大宾者哉?」清谈之重四本论如此,殆如儒佛之经典矣。

  何晏为吏部尚书,〔一〕有位望,时谈客盈坐,文章叙录曰:「晏能清言,而当时权势,天下谈士,多宗尚之。」魏氏春秋曰:「晏少有异才,善谈易、老。」王弼未弱冠往见之〔二〕。晏闻弼名,弼别传曰:「弼字辅嗣,山阳高平人。少而察惠,十余岁便好庄、老。通辩能言,为傅嘏所知。吏部尚书何晏甚奇之,题之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矣!』以弼补台郎。弼事功雅非所长,益不留意,颇以所长笑人,故为时士所嫉。又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黎、荀融善,黎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与融亦不终好。正始中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三〕时年二十四。弼之卒也,晋景帝嗟叹之累日,曰:『天丧予!』其为高识悼惜如此。」〔四〕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校文】

  「仆以为极」「为」下景宋本有「理」字。

  【笺疏】

  〔一〕魏志管辂传注引辂别传曰:「举为秀才,辂辞裴使君,使君言『何尚书神明精微,言皆巧妙,巧妙之志,殆破秋豪,君当慎之』。」又曰:「裴使君问:『何平叔一代才名,其实何如?』辂曰:『其才若盆盎之水,所见者清;所不见者浊。神在广博,志不务学,弗能成才。欲以盆盎之水,求一山之形,形不可得,则知由此惑。故说老、庄则巧而多华,说易生义则美而多伪。华则道浮,伪则神虚。得上才则浅而流绝,得中才则游精而独出。辂以为少功之才也。』

  裴使君曰:『诚如来论。吾数与平叔共说老、庄及易,常觉其辞妙于理,不能折之。又时人吸习,皆归服之焉,益令不了。相见得清言,然后灼灼耳。』」嘉锡案:传所谓裴使君者,裴徽也。辂与徽问答,在晏败之后,或不免诋之过当。然别传又曰:「裴冀州、何、邓二尚书及乡里刘太常颍川兄弟,辂自言与此五君共语,使人精神清发,?不暇寐。自此以下,殆白日欲寝矣。」是辂亦甚推服晏也。合裴徽与辂之言观之,盖晏之为人,妙于言而不足于理,宜其非王弼之敌矣。

  〔二〕经典释文序录曰:「其后谈论者,莫不宗尚玄言,唯王辅嗣妙得虚无之旨。」魏志锺会传注引弼传曰:「弼注易,颍川人荀融难弼大衍义。」

  〔三〕魏志荀彧传注引荀氏家传曰:「衍,彧第三兄。衍子绍。绍子融,字伯雅,与王弼、锺会俱知名,为洛阳令,参大将军军事。与弼、会论易、老义,传于世。」程炎震云:「御览二百二十一引傅子曰:『王黎为黄门郎,轩轩然得志,煦煦然自乐。』魏书锺会传注引作『正始十年,曹爽废,以事免』。于文为备。此注盖经删节,故『其秋』字无着落。且正始止于十年,不得云中也。」

  〔四〕李详云:「传为何劭撰,见魏志锺会传裴注引。今取较此注『十余岁便好庄、老』,彼作『年十余好老氏』。『题之曰后生可畏』,彼作『叹之曰仲尼称后生可畏』。『故为时士所嫉』,彼作『故时为士君子所忌』。『正始中以公事免』,彼作『正始十年曹爽废,以公事免』。『高识悼惜』,彼作『所惜』。弼传甚长,刘注才得二三耳。」焦循易余钥录一曰:「刘表以女妻王凯,生业。业生二子,长宏,次弼。凯为王粲族兄,粲二子被诛,业为粲嗣。然则王辅嗣为刘表外曾孙,而王粲之嗣孙也。刘表为荆州牧,开立学官,博求儒士,使宋衷等撰定五经章句。表撰易章句五卷、衷注易九卷,弼兄宏字正宗亦撰易义(原注见释文)。王氏之于易,盖渊源于刘表,而表则受学于王畅,畅为粲之祖父。刘表、王业皆山阳高平人。」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奇,乃

译嘉锡按:《南齐书·王僧虔传》记载王僧虔告诫儿子的书信中说:“才性四本论、声无哀乐论,都是清谈家的口头禅。这就好比客人来了要有招待一样,你都没有翻阅过这些书籍,难道厨房不准备饭菜,却想延请大宾客吗?”清谈界重视四本论到了这种地步,几乎就像儒家和佛家的经典一样了。

何晏担任吏部尚书,[一] 地位显赫,声望很高,当时清谈的客人坐满了厅堂,《文章叙录》说:“何晏擅长清谈,而且当时权势显赫,天下的清谈之士,大多尊崇崇尚他。”《魏氏春秋》说:“何晏年轻时就表现出非凡的才能,善于谈论《易经》和《老子》。”王弼未满二十岁就去拜见他[二]。何晏听说了王弼的名声,王弼的别传说:“王弼字辅嗣,是山阳高平人。年少时聪慧明察,十几岁就喜好《庄子》和《老子》。他通晓辩理,能言善辩,被傅嘏所赏识。吏部尚书何晏非常惊奇,评价他说:‘后生可畏。像这样的人,可以和他谈论天道与人道的关系了!’于是让王弼补任台郎。王弼处理政务并非所长,更加不在意,常常凭借自己的长处嘲笑别人,所以被当时的士人所嫉恨。又因为他为人浅薄,不了解世情。起初与王黎、荀融交好,王黎夺取了他的黄门郎职位,于是怨恨王黎,与荀融也没有善终。正始年间因公事被免职。那年秋天遭遇疫病去世,[三] 年仅二十四岁。王弼去世时,晋景帝叹息了好几天,说:‘上天要夺去我的知己啊!’那些见识高超的人对他的哀悼惋惜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四] 于是何晏列举刚才那些精妙的道理对王弼说:“这些道理我认为已经穷尽了,还能再加以辩驳吗?”王弼便提出辩驳,满座的人都认为何晏理屈,于是王弼自己担任客方和主方反复辩难,都超过了满座人的水平。

【校文】

“仆以为极”一句中,“为”字下面景宋本有“理”字。

【笺疏】

[一] 《三国志·魏书·管辂传》注引《管辂别传》说:“管辂被举荐为秀才,他辞别裴使君,使君说‘何尚书神明精微,言语巧妙,巧妙的志向,几乎能剖析秋毫,你应当谨慎对待’。”又说:“裴使君问:‘何平叔是一代才名,他实际上怎么样?’管辂说:‘他的才能像盆盎里的水,看到的清澈;看不到的浑浊。精神在于广博,志向不致力于学习,就不能成为大才。想用盆盎里的水,去求取一座山的形状,形状不可得,就知道由此产生迷惑。所以谈论老、庄则巧妙而多浮华,谈论《易经》产生义理则美好而多虚伪。浮华则道义轻浮,虚伪则精神空虚。遇到上等人才则浅薄而流断,遇到中等人才则游移精妙而独自突出。管辂认为他是少有功用的才能。’

裴使君说:‘确实如你所论。我多次与何平叔一起谈论老、庄及《易经》,常觉得他的言辞妙于义理,不能驳倒他。又当时人们习染,都归附信服他,更加让人无法明白。相见时得到清谈,然后才鲜明明白。’”嘉锡按:传记中所说的裴使君,就是裴徽。管辂与裴徽的问答,在何晏败亡之后,或许不免诋毁过分。然而别传又说:“裴冀州、何、邓二尚书以及乡里的刘太常、颍川兄弟,管辂自己说与这五位君子一起谈话,使人精神清爽振奋,竟来不及睡觉。自此以下,几乎白天都想睡觉了。”可见管辂也非常推崇信服何晏。综合裴徽与管辂的话来看,大概何晏为人,妙于言辞而不足于义理,难怪他不是王弼的对手了。

[二] 《经典释文序录》说:“其后谈论的人,没有不尊崇崇尚玄言的,只有王辅嗣妙得虚无的宗旨。”《三国志·魏书·锺会传》注引《王弼传》说:“王弼注解《易经》,颍川人荀融辩驳王弼的大衍义。”

[三] 《三国志·魏书·荀彧传》注引《荀氏家传》说:“荀衍,是荀彧的第三兄。荀衍的儿子是荀绍。荀绍的儿子是荀融,字伯雅,与王弼、锺会都很有名,担任洛阳令,参与大将军军事。与王弼、锺会讨论《易经》、《老子》义理,流传于世。”程炎震说:“《太平御览》卷二百二十一引《傅子》说:‘王黎担任黄门郎,轩轩然得志,煦煦然自乐。’《魏书·锺会传》注引作‘正始十年,曹爽被废,因事被免’。在文义上更完备。此注大概经过删节,所以‘其秋’二字没有着落。而且正始只到十年,不能说‘中’。”

[四] 李详说:“传为何劭所撰,见于《三国志·魏书·锺会传》裴注引。现在拿来比较此注‘十余岁便好庄、老’,彼本作‘年十余好老氏’。‘题之曰后生可畏’,彼本作‘叹之曰仲尼称后生可畏’。‘故为时士所嫉’,彼本作‘故时为士君子所忌’。‘正始中以公事免’,彼本作‘正始十年曹爽废,以公事免’。‘高识悼惜’,彼本作‘所惜’。王弼传很长,刘注才得到二三而已。”焦循《易余钥录》卷一说:“刘表把女儿嫁给王凯,生了王业。王业生了两个儿子,长子王宏,次子王弼。王凯是王粲的族兄,王粲两个儿子被诛杀,王业作为王粲的嗣子。那么王辅嗣是刘表的外曾孙,而王粲的嗣孙。刘表担任荆州牧,开设学官,广泛寻求儒士,让宋衷等人撰定五经章句。刘表撰写《易章句》五卷、宋衷注解《易经》九卷,王弼的兄长王宏字正宗也撰写《易义》(原注见《释文》)。王氏对于《易经》,大概渊源于刘表,而刘表则受学于王畅,王畅是王粲的祖父。刘表、王业都是山阳高平人。”

何平叔注解《老子》,刚完成,去拜访王辅嗣。看到王弼的注解精妙奇特,于是

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一〕魏氏春秋曰:「弼论道约美不如晏,自然出拔过之。」

译神伏说:“像这样的人,可以和他探讨天道与人道的关系了!”于是把自己所写的注释作为《道德二论》。〔一〕《魏氏春秋》说:“王弼论道的精约优美不如何晏,但在阐发自然方面则超过了他。”

【校文】

  注「自然出拔过之」「自」上景宋本及沈本俱有「然」字。

  【笺疏】

  〔一〕魏志锺会传注引弼别传曰:「其论道附会文辞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嘉锡案:河上公及王弼老子注,皆以上卷为道经,下卷为德经,盖汉、魏旧本如此。平叔此论亦上篇言道,下篇言德,故为二论。隋志云:「梁有老子道德论二卷,何晏撰,亡。」旧唐志仍著录。新唐志于道家老子下有何晏讲疏四卷,又道德问二卷。疑道德问即道德论也。其书今亡。嘉锡又案:列子天瑞篇张湛注引何晏道论曰:「有之为有,恃?以生;事而为事,由?以成。夫道之而?语,名之而?名,视之而?形,听之而?声,则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向而出气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员。员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此其论之仅存者。严可均全三国文三十九何晏集内未收,故具录之。观其持论,理甚肤浅,不及王注远矣。文心雕龙论说篇曰:「魏之初霸,术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练名理。迄至正始,务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论。于是聃、周当路,与尼父争涂矣。详观兰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代,辅嗣之两例,平叔之二论,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人伦之英也。」姚振宗隋志考证六曰:「王弼两例即易老略例。平叔二论即道德论也。」孙诒让札迻十二曰:「考晏有无为论,见晋书王衍传。又有无名论,见列子仲尼篇注。无为、无名皆道德经语,殆即二论之细目与?」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一〕永嘉流人名曰:「徽字文季,河东闻喜人,太常潜少弟也。仕至冀州刺史。」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何邪?」弼别传曰:「弼父为尚书郎,裴徽为吏部郎,徽见异之,故问。」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二〕

  【笺疏】

  〔一〕魏志管辂传注引辂别传曰:「冀州裴使君才理清明,能释玄虚。每论易及老、庄之道,未尝不注精于严、瞿之徒也。」

  〔二〕陈澧东塾读书记十六曰:「辅嗣谈老、庄,而以圣人加于老、庄之上。然其所言圣人体无,则仍是老、庄之学也。犹后儒谈禅学而以圣人加于佛之上,然其所言圣学,则仍是禅学也。」嘉锡案:此出何劭为弼别传,见魏志锺会传注。

  傅嘏善言虚胜,魏志曰:「嘏字兰硕,北地泥阳人,傅介子之后也。累迁河南尹、尚书。嘏尝论才性同异,锺会集而论之。」傅子曰:「嘏既达治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如论才性,原本精微,鲜能及之。司隶锺会年甚少,嘏以明知交会。」荀粲谈尚玄远。〔一〕粲别传曰:「粲字奉倩,颍川颍阴人,太尉彧少子也。粲诸兄儒术论议各知名。粲能言玄远,常以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然则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秕。能言者不能屈。」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畅。〔二〕粲别传曰:「粲太和初到京邑,与傅嘏谈,嘏善名理,而粲尚玄远,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格而不相得意。裴徽通彼我之怀,为二家释。顷之,粲与嘏善。」管辂传曰:「裴使君有高才逸度,善言玄妙也。」

  【笺疏】

  〔一〕程炎震云:「列子仲尼篇张湛注:荀粲谓傅嘏、夏侯玄曰:『子等在世,荣问功名胜我,识减我耳。』嘏、玄曰:『夫能成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有余于末者耶?』答曰:『成功名者,志也,局之所弊也。然则志局自一物也,固非识之所独济。我以能使子等为贵,而未必能济子之所为也。』」

  〔二〕嘉锡案:此魏志管辂传注裴松之语也。古人引书往往以注为正文。

  3--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一〕文章叙录曰:「

译【校文】

注文中“自然出拔过之”一句,“自”字之上,景宋本及沈本都有“然”字。

【笺疏】

〔一〕《三国志·魏书·锺会传》注引《王弼别传》说:“他论述道义,附会文辞不如何晏,但自然有超越之处,大多超过何晏。”嘉锡按:河上公及王弼对《老子》的注解,都将上卷称为《道经》,下卷称为《德经》,大概汉、魏时期的旧本就是这样。何晏这篇论述也是上篇讲道,下篇讲德,所以分为两论。《隋书·经籍志》说:“梁代有《老子道德论》二卷,何晏撰,已亡佚。”《旧唐书·经籍志》仍然著录。《新唐书·艺文志》在道家老子类下有何晏讲疏四卷,又有《道德问》二卷。怀疑《道德问》就是《道德论》。这本书现在已亡佚。嘉锡又按:《列子·天瑞篇》张湛注引何晏《道论》说:“‘有’之所以成为‘有’,依靠‘无’来产生;‘事’之所以成为‘事’,依靠‘无’来成就。对于‘道’而言,它无法用言语描述,无法用名称界定,无法用视觉观察,无法用听觉聆听,这才是道的完整体现。所以它能彰显声音方向而化生万物,包容形体精神而显明光影。玄妙因它而显黑,素白因它而显白,规矩因它而显方,圆规因它而显圆。圆方获得了形体,而它本身没有形体;白黑获得了名称,而它本身没有名称。”这是他的论述中仅存的部分。严可均《全三国文》卷三十九何晏集中未收录,所以详细录出。看他的论点,道理非常肤浅,远远不及王弼的注。《文心雕龙·论说篇》说:“魏国初建霸业时,术数兼采名家与法家。傅嘏、王粲校练名理。到了正始年间,致力于遵守文辞。何晏等人,开始盛行玄学议论。于是老子、庄周当道,与孔子争路了。详细观察傅嘏的才性论,王粲的《去代论》,王弼的《略例》,何晏的两论,都是师心独见,锋芒精密,大概是人伦中的英才。”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卷六说:“王弼的两例即《易老略例》。何晏的两论即《道德论》。”孙诒让《札迻》卷十二说:“考证何晏有《无为论》,见于《晋书·王衍传》。又有《无名论》,见于《列子·仲尼篇》注。无为、无名都是《道德经》中的词语,大概即是两论的细目吧?”

王弼二十岁时去拜见裴徽,〔一〕《永嘉流人名》说:“裴徽字文季,河东闻喜人,是太常裴潜的弟弟。官职做到冀州刺史。”裴徽问:“‘无’确实是万物所依赖的根本,圣人不肯多谈,而老子却不断地申说,这是为什么呢?”《王弼别传》说:“王弼的父亲是尚书郎,裴徽是吏部郎,裴徽认为王弼与众不同,所以问他。”王弼说:“圣人体会‘无’,但‘无’又无法用言语训释,所以说话必定涉及‘有’;老子、庄子未能摆脱‘有’,总是训释他们所不足的方面。”〔二〕

【笺疏】

〔一〕《三国志·魏书·管辂传》注引《管辂别传》说:“冀州裴使君才识清明,能解释玄虚之理。每次谈论《易》及老、庄之道,没有不专注于严君平、庄周这类人的。”

〔二〕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六说:“王弼谈论老、庄,却把圣人置于老、庄之上。但他所说的圣人体无,仍然是老、庄的学问。就像后来的儒者谈论禅学,把圣人置于佛之上,但他所说的圣学,仍然是禅学。”嘉锡按:这出自何劭为《王弼别传》所作,见于《三国志·魏书·锺会传》注。

傅嘏擅长谈论虚无胜义,《三国志·魏书》说:“傅嘏字兰硕,北地泥阳人,是傅介子的后代。多次升迁任河南尹、尚书。傅嘏曾经论述才性同异,锺会汇集并论述了它。”《傅子》说:“傅嘏通达治道,喜好端正,而有清明的理识,能抓住要害,如论述才性,本源精微,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司隶锺会年纪很轻,傅嘏用明智与之交往。”荀粲谈论崇尚玄远。〔一〕《荀粲别传》说:“荀粲字奉倩,颍川颍阴人,是太尉荀彧的小儿子。荀粲的各位兄长儒术论议各有名气。荀粲能谈论玄远之理,常引用子贡说‘孔子的话关于性与天道,听不到’,那么六经虽然存在,固然是圣人的糟粕。能言善辩的人不能使他屈服。”每当他们一起交谈,有争论而不能互相理解。裴冀州解释两家的义理,沟通彼此的心意,常使双方都得到满足,彼此都舒畅。〔二〕《荀粲别传》说:“荀粲太和初年到京城,与傅嘏交谈,傅嘏擅长名理,而荀粲崇尚玄远,宗旨虽然相同,仓促间有时抵触而不能互相得意。裴徽沟通彼此的心意,为两家解释。不久,荀粲与傅嘏交好。”《管辂传》说:“裴使君有高才逸度,擅长谈论玄妙。”

【笺疏】

〔一〕程炎震说:“《列子·仲尼篇》张湛注:荀粲对傅嘏、夏侯玄说:‘你们在世,荣誉、声望、功名胜过我,但见识不如我。’傅嘏、夏侯玄说:‘能成就功名的,是见识。天下哪有根本不足而末节有余的人呢?’回答说:‘成就功名的,是志向,是格局的局限。那么志向和格局自是一回事,固然不是见识所能单独成就的。我认为能使你们尊贵,但不一定能成就你们所做的事。’”

〔二〕嘉锡按:这是《三国志·魏书·管辂传》注中裴松之的话。古人引书往往把注当作正文。

3--

何晏注解《老子》没有完成,看到王弼自己讲述注解《老子》的宗旨。何晏心中多有不满,不再能出声,只是连连答应。于是不再注解,转而写作《道德论》。〔一〕《文章叙录》说:

自儒者论以老子非圣人,绝礼弃学。晏说与圣人同,着论行于世也。」

译自从儒者议论说老子不是圣人,断绝礼制、抛弃学问。晏说老子与圣人相同,撰写论著在世间流传。」

【校文】

  「但应诺诺」「诺诺」,景宋本及沈本俱作「之」。

  【笺疏】

  〔一〕嘉锡案:此与上文「何平叔注老子」条,一事两见。而一云始成,一云未毕,余亦小异。盖本出两书,临川不能定其是非,故并存之也。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有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一〕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晋诸公赞曰:「裴頠谈理,与王夷甫不相推下。」

  【笺疏】

  〔一〕焦循易余钥录十八曰:「尔雅云:『余,身也。』舍人云:『余,卑谦之身也。』郭璞云:『今人亦自呼为身。』按三国志张飞曰:『身是张益德也。』」

  裴成公作崇有论,〔一〕时人攻难之,莫能折。唯王夷甫来,如小屈。〔二〕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晋诸公赞曰:「自魏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皆着道德论。于时侍中乐广、吏部郎刘汉亦体道而言约,〔三〕尚书令王夷甫讲理而才虚,散骑常侍戴奥以学道为业,后进庾敳之徒皆希慕简旷。頠疾世俗尚虚无之理,故着崇有二论以折之。才博喻广,学者不能究。后乐广与頠清闲欲说理,而頠辞喻丰博,广自以体虚无,笑而不复言。」惠帝起居注曰:「頠着二论以规虚诞之弊。文词精富,为世名论。」〔四〕

  【笺疏】

  〔一〕嘉锡案:成公,裴頠谥也。其论全载晋书本传。

  群书治要三十引晋书曰:「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魏末以来,转更增甚。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太甚,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放效,风教陵迟。頠着崇有之论,以释其薮。世虽知其言之益治,而莫能革也。朝廷之士,皆以遗事为高,四海尚宁,而有识者知其将乱矣。而夷狄遂沦中州者,其礼久亡故也。」嘉锡案:治要所引者,臧荣绪书也。其言痛切有识,足为成公张目。唐修晋书用之而删去「世虽知其言之益治」以下,不如原书远矣。

  〔二〕李详云:「如,似也。为句中助词。汉书袁盎传:『丞相如有骄主色。』颜注:『如,似也。』」

  〔三〕程炎震云:「刘汉当作刘漠,辨见赏誉第二十二条。」

  〔四〕魏志裴潜传注引陆机惠帝起居注云:「頠理具渊博,赡于论难。着崇有、贵无二论,以矫虚诞之弊。」嘉锡案:頠贵无论即附崇有论后。此引无「贵无」二字,盖宋人不考晋书,以为頠既「崇有」不应复「贵无」,遂妄行删去。不知崇有祇一篇,安得谓之二论乎?

  诸葛?年少不肯学问。〔一〕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王叹曰:「卿天才卓出,若复小加研寻,一无所愧。」?后看庄、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王隐晋书曰:「?字茂远,琅邪人,魏雍州刺史绪之子。〔二〕有逸才,仕至司空主簿。」

  【笺疏】

  〔一〕倭名类聚钞卷一引本书黜免篇作「诸葛宏」,狩谷望之注曰:「王隐晋书:『?字茂远。』按?,臂上也。或作肱。宏,屋深响也,转训大也。依茂远之义,作宏似是。」

  〔二〕嘉锡案:绪仕魏,初为泰山太守,见魏志邓艾传。迁雍州刺史,受诏与邓艾、锺会同伐蜀,见陈留王纪及艾传。入晋为太常、崇礼卫尉,见锺会传注引百官名,注又引荀绰兖州记,但言绪子冲,冲子铨、玫,殊不及?。盖绰著书时?尚未知名耳。绪系出琅邪诸葛氏,当是龙、虎、狗三君之同族,但不知其亲属何如也。

  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噉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一〕周礼有六梦:一曰正梦,谓无所感动,平安而梦也。二曰噩梦,谓惊愕而梦也。三曰思梦,谓觉时所思念也。四曰寤梦,谓觉时道之而梦也。五曰喜梦,谓喜说而梦也。六曰惧梦,谓恐惧而梦也。按乐所言「想」者,盖思梦也。「因」者,盖

译【校文】

“但应诺诺”中的“诺诺”,景宋本和沈本都写作“之”。

【笺疏】

〔一〕嘉锡按:这条记载与上文“何平叔注老子”那条,是同一件事在书中出现了两次。但一条说刚开始完成,一条说没有完成,其他细节也有细微差别。大概是因为它们原本出自两本不同的书,临川先生(刘孝标)无法判定哪一个是正确的,所以把它们都保留下来了。

西晋时期,有一位怀抱道术的人,去拜访王夷甫(王衍)咨询疑难问题。恰逢王夷甫昨天话说得太多,稍微有些疲倦,不再与他应酬答话,就对客人说:“我现在身体稍微有些不适,裴逸民(裴頠)也住在这附近,你可以去问他。”《晋诸公赞》说:“裴頠谈论义理,与王夷甫互不相让。”

【笺疏】

〔一〕焦循在《易余钥录》第十八卷中说:“《尔雅》说:‘余,就是身。’舍人说:‘余,是表示谦卑的自称。’郭璞说:‘现在的人也自称身体为身。’查考《三国志》,张飞说:‘身是张益德。’”

裴成公(裴頠)撰写《崇有论》,当时的人攻击辩驳它,没有人能驳倒他。只有王夷甫来辩驳时,裴頠才稍微有些理屈。当时的人就用王夷甫的论点去辩驳裴頠,裴頠的道理又能重新申辩清楚。《晋诸公赞》说:“自从魏国的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人,都撰写了《道德论》。当时侍中乐广、吏部郎刘汉也体悟大道而言辞简约,尚书令王夷甫讲论义理而才情虚浮,散骑常侍戴奥以研习道术为业,后辈庾敳之流都仰慕简朴旷达。裴頠痛恨世俗崇尚虚无的道理,所以撰写《崇有》两篇论文来驳斥他们。裴頠才学广博,比喻丰富,学者们不能穷尽理解。后来乐广与裴頠在清闲时想要谈论义理,而裴頠言辞比喻丰富广博,乐广自认为体悟虚无,只是笑着不再说话。”《惠帝起居注》说:“裴頠撰写两篇论文来规劝虚妄荒诞的弊端。文辞精妙丰富,成为当时著名的论著。”

【笺疏】

〔一〕嘉锡按:成公,是裴頠的谥号。他的论著全部收录在《晋书》的本传中。

《群书治要》第三十卷引用《晋书》说:“裴頠深深忧虑当时风俗放荡,不尊崇儒术,魏末以来,这种情况反而更加严重。何晏、阮籍向来在世上享有高名,口头谈论浮华虚妄,不遵守礼法。空占禄位,沉溺恩宠,做官却不处理政务。到了王衍之流,声誉太大,地位高权势重,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于是大家互相效仿,风俗教化衰败。裴頠撰写《崇有论》,来消除这种弊端。世人虽然知道他的话有利于治理,但没有人能改变这种风气。朝廷的士人,都把抛弃政务当作高尚,天下虽然还安宁,但有见识的人知道将要动乱了。而夷狄最终沦陷中原,就是因为礼法长久丧失的缘故。”嘉锡按:《治要》所引用的,是臧荣绪的《晋书》。他的话痛切而有见识,足以替裴成公张目。唐朝修撰《晋书》时采用了它,却删去了“世虽知其言之益治”以下的文字,比原书差远了。

〔二〕李详说:“如,是好像的意思。作为句中的助词。《汉书·袁盎传》:‘丞相如果有骄慢君主的神色。’颜师古注:‘如,是好像的意思。’”

〔三〕程炎震说:“刘汉应当是刘漠,辨析见《赏誉》篇第二十二条。”

〔四〕《三国志·裴潜传》注引陆机《惠帝起居注》说:“裴頠义理具备且渊博,善于论辩。撰写《崇有》、《贵无》两篇论文,来矫正虚妄荒诞的弊端。”嘉锡按:裴頠的《贵无论》是附在《崇有论》后面的。这里引用没有“贵无”两个字,大概是宋人不考证《晋书》,认为裴頠既然“崇有”,就不应该再“贵无”,于是胡乱删去了。不知道《崇有》只有一篇,怎么能说是两篇论著呢?

诸葛?年轻时候不肯学习学问。〔一〕刚开始与王夷甫交谈,就已经见解高超。王夷甫感叹说:“你的天才卓越出众,如果再稍微加以研究探寻,就毫无可惭愧的了。”诸葛?后来阅读《庄子》、《老子》,再与王夷甫交谈,就足以与他抗衡。王隐《晋书》说:“?字茂远,琅邪人,魏国雍州刺史诸葛绪的儿子。〔二〕有超逸的才情,官职做到司空主簿。”

【笺疏】

〔一〕《倭名类聚钞》第一卷引用本书《黜免》篇作“诸葛宏”,狩谷望之注说:“王隐《晋书》:‘?字茂远。’按?,是上臂的意思。或者写作肱。宏,是屋子深远的响声,引申为大。依照茂远的意义,写作宏似乎更合适。”

〔二〕嘉锡按:诸葛绪在魏国做官,起初担任泰山太守,见《三国志·魏书·邓艾传》。升任雍州刺史,接受诏令与邓艾、锺会一同讨伐蜀国,见《陈留王纪》及《邓艾传》。进入晋朝后担任太常、崇礼卫尉,见《锺会传》注引《百官名》,注又引荀绰《兖州记》,只提到诸葛绪的儿子诸葛冲,诸葛冲的儿子诸葛铨、诸葛玫,完全没提到诸葛?。大概荀绰著书时诸葛?还没有出名。诸葛绪出身于琅邪诸葛氏,应当是诸葛龙、诸葛虎、诸葛狗三君的同族,但不知道他们的亲属关系如何。

卫玠童年时问乐令(乐广)关于“梦”的问题,乐广说:“这是想。”卫玠说:“形体和精神没有接触却做梦,难道是‘想’吗?”乐广说:“是因为有原因。不曾梦见坐车进入老鼠洞,捣碎□吃铁杵,这都是因为没有‘想’也没有‘原因’的缘故。”〔一〕《周礼》有六种梦:第一种叫正梦,指没有受到感动,平安无事而做的梦。第二种叫噩梦,指受惊愕而做的梦。第三种叫思梦,指醒来时所思念的。第四种叫寤梦,指醒来时说道而做的梦。第五种叫喜梦,指欢喜而做的梦。第六种叫惧梦,指恐惧而做的梦。查考乐广所说的“想”,大概是思梦。“因”,大概是

正梦也。〔二〕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既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春秋传曰:「晋景公有疾,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刺之不可及,药不至焉。』公曰:『良医也。』」注:「肓,鬲也。心下为膏。」

译这是正梦。〔二〕卫思因为“因”字,整天无法释怀,于是得了病。乐闻听说了,所以驾车前去为他剖析疑难。卫思的病稍有好转。乐感叹说:“这孩子胸中一定没有膏肓之疾!”《春秋传》说:“晋景公生病,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去为他治病。医缓还没到,晋景公梦见疾病化作两个小孩。说:‘那个人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其中一个说:‘我们住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医缓到了,说:‘这病治不了!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攻治达不到,针刺够不着,药力也到不了。’晋景公说:‘真是良医啊。’”注:“肓,是膈膜。心下为膏。”

【笺疏】

  〔一〕酉阳杂俎八曰:「夫瞽者无梦,则知梦者习也。愚者少梦,不独至人。问之驺皁,百夕无一梦也。」嘉锡案:瞽者目不见物,则无可想象;愚者不知用心,则不解想。可与乐令语相证明。

  〔二〕注文周礼六梦云云,乃以周礼春官占梦经注合引,凡谓字以下,皆注也。潜夫论梦列篇曰:「凡梦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时,有反,有病,有性。昔武王邑姜方震太叔,梦帝谓己,命尔子虞而与之唐。及生,手掌曰虞,因以为名。成王灭唐,遂以封之。此谓直应之梦也。人有所思,即梦其到;有忧,即梦其事。此谓记想之梦也。」嘉锡案:潜夫所谓直梦,盖即周礼之正梦。想梦即思梦也。

  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晋阳秋曰:「庾敳字子嵩,颍川人,侍中峻第三子。恢廓有度量,自谓是老、庄之徒。曰:『昔未读此书,意尝谓至理如此。今见之,正与人意暗同。』仕至豫州长史。」〔一〕

  【笺疏】

  〔一〕嘉锡案:今晋书敳传叙其仕履,祇云「迁吏部郎,参东海王越太傅军谘祭酒」,而其下乃有「豫州牧长史河南郭象善老、庄」云云。似以豫州长史属之郭象。然本篇注引文士传及今晋书郭象传,均云象辟司空掾、太傅主簿,不言为此官。则仕至豫州长史者,自是庾敳。晋书有脱误耳。且长史上不当称某州牧,牧字亦衍文也。

  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夫藏舟潜往,交臂恒谢,一息不留,忽焉生灭。故飞鸟之影,莫见其移;驰车之轮,曾不掩地。是以去不去矣,庸有至乎?至不至矣,庸有去乎?然则前至不异后至,至名所以生;前去不异后去,去名所以立。今天下无去矣,而去者非假哉?既为假矣,而至者岂实哉?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一〕

  【笺疏】

  〔一〕嘉锡案:公孙龙子有指物论,谓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庄子天下篇载惠施之说曰「指不至,至不绝」,此客盖举庄子以问乐令也。陆德明释文引司马云:「夫指之取物,不能自至,要假物,故至也。然假物由指不绝也。一云指之取火以钳,刺鼠以锥。故假于物,指是不至也。」夫理涉玄门,贵乎妙悟,稍参迹象,便落言诠。司马所注,诚不如乐令之超脱。今姑录之,以存古义。其它家所释,咸无取焉。嘉锡又案:乐令未闻学佛,又晋时禅学未兴,然此与禅家机锋,抑何神似?盖老、佛同源,其顿悟固有相类者也。

  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秀别传曰:「秀与嵇康、吕安为友,趣舍不同。嵇康傲世不羁,安放逸迈俗,而秀雅好读书。二子颇以此嗤之。后秀将注庄子,先以告康、安,康、安咸曰:『此书讵复须注〔一〕?徒弃人作乐事耳!』及成,以示二子。康曰:『尔故复胜不?』安乃惊曰:『庄周不死矣!』后注周易,〔二〕大义可观,而与汉世诸儒互有彼此,未若隐庄之绝伦也。」秀本传或言,秀游托数贤,萧屑卒岁,都无注述。唯好庄子,聊应崔譔所注,以备遗忘云。竹林七贤论云:「秀为此义,读之者无不超然,若已出尘埃而窥绝冥,始了视听之表。有神德玄哲,能遗天下,外万物。虽复使动竞之人顾观所徇,皆怅然自有振拔之情矣。」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有俊才。文士传曰:「象字子玄,河南人。少有才理,慕道好学,托志老、庄。时人咸以为王弼之亚,辟司空掾、太傅主簿。」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文士传曰:「象作庄子注,最有清辞遒旨。」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三〕

  【校文】

  注「此书讵复须注

译【笺疏】

〔一〕《酉阳杂俎》卷八说:“盲人没有梦,由此可知做梦是习以为常的事。愚笨的人梦少,并不只是得道之人如此。询问马夫和仆役,百个夜晚中没有一个做梦的。”嘉锡按:盲人眼睛看不见事物,就没有可供想象的对象;愚笨的人不知道用心思,就不懂得想象。这可以与乐令的话相互印证。

〔二〕注文引用《周礼》六梦等语,是将《周礼·春官·占梦》的经文和注文合并引用,凡是“谓”字以下的文字,都是注文。《潜夫论·梦列》篇说:“大凡梦有直梦、象梦、精梦、想梦、人梦、感梦、时梦、反梦、病梦、性梦。从前武王的夫人邑姜正怀着太叔,梦见上帝对自己说,命令你儿子叫虞,并把唐地赐给他。等到孩子出生,手掌上有个‘虞’字,因此以此命名。成王灭掉唐国,于是把唐地封给他。这就是所谓直接应验的梦。人有所思念,就梦见到达那里;有所忧虑,就梦见那件事。这就是所谓记录思念的梦。”嘉锡按:《潜夫论》所说的直梦,大概就是《周礼》中的正梦。想梦就是思梦。

庾子嵩读《庄子》,翻开书卷一尺左右就放下来,说:“完全不像别人的意思。”《晋阳秋》说:“庾敳字子嵩,颍川人,侍中庾峻的第三个儿子。他胸襟开阔有度量,自认为是老子、庄子的门徒。他说:‘从前没读这本书时,心里常认为最高的道理就是这样。现在看见了,正好与人的心意暗中相同。’他官职做到豫州长史。”〔一〕

【笺疏】

〔一〕嘉锡按:现在《晋书》庾敳传叙述他的仕途经历,只说“升任吏部郎,担任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军谘祭酒”,而其下却有“豫州牧长史河南郭象擅长老子、庄子”等语。似乎把豫州长史这个官职归属于郭象。然而本篇注文引用《文士传》以及现在《晋书》郭象传,都说郭象被征召为司空掾、太傅主簿,没有说担任这个官职。那么官职做到豫州长史的,自然是庾敳。《晋书》有脱漏错误罢了。而且长史上面不应该称某州牧,“牧”字也是衍文。

有人问乐令关于“旨不至”的道理,乐令也不再剖析文句,直接用麈尾柄敲击几案说:“到了没有?”客人说:“到了!”乐令于是又举起麈尾说:“如果到了,怎么能离开呢?”大凡藏船于水,潜行而去,交臂之间常常消逝,一息不停留,忽然间生灭。所以飞鸟的影子,看不见它移动;奔驰车轮,不曾掩盖地面。因此离去的不离去,哪里还有到达呢?到达的不到达,哪里还有离去呢?然而前次到达不同于后次到达,到达的名称因此产生;前次离去不同于后次离去,离去的名称因此确立。现在天下没有离去了,而离去难道是虚假的吗?既然离已是虚假的,那么到达难道是真实的吗?于是客人醒悟佩服。乐令言辞简约而旨意通达,都是这类情况。〔一〕

【笺疏】

〔一〕嘉锡按:《公孙龙子》有《指物论》,说万物没有不是指的,而指不是指。《庄子·天下》篇记载惠施的说法说“指不至,至不绝”,这位客人大概是举《庄子》来问乐令的。陆德明《经典释文》引用司马彪的话说:“手指取物,不能自己到达,需要借助外物,所以到达。然而借助外物是因为手指不停止。另一种说法是手指取火用钳子,刺老鼠用锥子。所以借助外物,手指是不到的。”大凡道理涉及玄妙之门,贵在妙悟,稍微涉及迹象,便落入言语解释。司马彪的注解,确实不如乐令超脱。现在暂且记录下来,以保存古义。其他各家所解释的,都没有可取之处。嘉锡又按:乐令未曾听说学过佛,又晋朝时禅学未兴盛,然而这与禅宗的机锋,何其神似?大概老子和佛家同源,其顿悟本来就有相似之处。

起初,注解《庄子》的有几十家,没有人能穷究其主旨要点。向秀在旧注之外作解义,精妙地分析奇特的意趣,大大畅达了玄学之风。《向秀别传》说:“向秀与嵇康、吕安为友,志趣取舍不同。嵇康傲视世俗不拘束,吕安放达超脱世俗,而向秀雅好读书。这两个人颇以此嘲笑他。后来向秀将要注解《庄子》,先告诉嵇康、吕安,嵇康、吕安都说:‘这本书难道还需要注解〔一〕?只是白白让人放弃快乐的事罢了!’等到写成,拿给这两个人看。嵇康说:‘你还是胜过从前吗?’吕安于是惊讶地说:‘庄周不死啊!’后来注解《周易》,〔二〕大义可观,而与汉代诸儒互相有长短,不如注解《庄子》那样绝伦。”向秀本传有的说法,向秀寄居依附几位贤人,潇洒度过岁月,都没有注述。只喜好《庄子》,姑且应对崔譔的注解,以备遗忘罢了。《竹林七贤论》说:“向秀作此解义,读它的人无不超然,好像已经超出尘埃而窥见绝妙的幽深,开始明了视听之外。有神德玄哲,能遗忘天下,外视万物。即使让争名逐利的人回顾所追求的东西,都怅然自有振拔之情。”只有《秋水》、《至乐》两篇没有完成向秀就去世了。向秀的儿子年幼,义理于是零落,然而还有别本。郭象这个人,品行轻薄,有俊才。《文士传》说:“郭象字子玄,河南人。少有才理,慕道好学,寄托志趣于老子、庄子。当时人都认为他是王弼的次一等,被征召为司空掾、太傅主簿。”看见向秀的解义不流传于世,于是窃取作为自己的注解。于是自己注解《秋水》、《至乐》两篇,又更换《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者只是点定文句罢了。《文士传》说:“郭象作《庄子》注,最有清丽的辞藻和遒劲的旨意。”后来向秀解义的别本出现,所以现在有向、郭两家《庄子》注,其义理是一样的。〔三〕

【校文】

注“这本书难道还需要注解

」景宋本及沈本俱无「此」字。

译景宋本和沈本都没有“此”字。

注「太傅主簿」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太学博士」。

  【笺疏】

  〔一〕嘉锡案:书不须注,亦与禅宗意思相类。其实即庄生忘筌之旨,不当有「此」字。盖康、安之意,凡书皆不须注,不仅庄子也。陆象山所谓六经注我,亦是此意。

  〔二〕嘉锡案:秀周易注,隋志不著录。经典释文序录载张璠集解十二卷,集二十二家解。序云:依向秀本。并载二十二家名氏云:「向秀字子期,河内人,晋散骑常侍,为易义。」

  〔三〕嘉锡案:向秀庄子注今已不传,无以考见向、郭异同。四库总目一百四十六庄子提要尝就列子张湛注、陆氏释文所引秀义,以校郭注。有向有郭无者,有绝不相同者,有互相出入者,有郭与向全同者,有郭增减字句大同小异者。知郭点定文句,殆非无证。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一〕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二〕名士传曰:「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人。好老、易,能言理。不喜见俗人,时误相逢,即舍去。傲然无营,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琅邪王处仲为鸿胪卿,谓曰:『鸿胪丞差有禄,卿常无食,能作不?』修曰:『为复可耳。』遂为鸿胪丞、太子洗马。」

  【校文】

  注「鸿胪丞差有禄,卿常无食」沈本作「卿常无食,鸿胪丞差有禄」。

  【笺疏】

  〔一〕黄生义府下云:「将无者,然而未遽然之辞。谢太傅云『将无归』,晋人语度舒缓,类如此。后人妄意生解,总由不悉当时口语耳。」嘉锡案:此与演繁露之说合。

  演繁露续集卷五云:「不直云同而云将毋同者,晋人语度自尔也。庾亮辟孟嘉为从事,正旦大会,褚裒问嘉何在?亮曰:『但自觅之。』裒历观指嘉曰:『将毋是乎?』将毋者,犹言殆是此人也。意以为是而未敢自主也。其指孔、老为同,亦此义也。」王若虚滹南遗老集亦曰:『瞻意盖言同耳。将无云者,犹无乃、得无之类。荀晞从母子求为将,晞拒之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耶。』刘裕受禅,徐广攀晋帝车泣涕,谢诲谓之曰:『徐公得无小过?』皆是类也。」嘉锡案:雅量篇:「谢太傅泛海戏,风急浪猛。公徐云:『如此,将毋归?』」任诞篇:「谢安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曰:『安石将无伤?』」并可与此互证。盖「将毋」者,自以为如此,而不欲直言之,委婉其辞,与人商榷之语也。

  王若虚曰:「盖欲直言其同,而不必疑也。」

  方以智通雅卷五曰:「将毋、得亡、毋乃称,皆发问之声也。韩诗外传:客见周公,周公曰:『何以道旦?』曰:『入乎将毋?』曰:『请入。』曰:『坐乎将毋?』曰:『请坐。』曰:『疾言则翕翕,徐言则不闻,言乎将毋?』方言:『无写,谓相见驩喜,有得亡之意也。』庄子:子产曰:『子毋乃称。』左氏用以转语,庄、韩用以结句。古人善摹人之声音神状如此。阮千里曰:『将毋同?』本谓『得毋乃同乎』?犹言『能毋同也』?叶梦得为之解曰:『本自无同,何因有异。』此是东坡所谓『设械匿形,推堕滉漾』之伎俩耳。」

  〔二〕程炎震云:「御览二百九太尉掾门及三百九十言语门引卫玠别传载此事,均作阮千里。则是瞻,非修也。」嘉锡案:今晋书阮瞻传亦作「瞻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唐修晋书喜用世说,此独与世说不同,知其必有所考矣。御览二百九所引,先见类聚十九。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晋诸公赞曰:「裴遐字叔道,河东人。父纬,〔一〕长水校尉。遐少有理称,辟司空掾、散骑郎。」永嘉流人名:「衍字夷甫,第四女适遐也。」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

译注“太傅主簿”,景宋本及沈本都作“太学博士”。

【笺疏】

〔一〕嘉锡按:书不需要注解,这也与禅宗的意思相类似。其实这就是庄子“忘筌”的宗旨,不应该有“此”字。大概康、安的意思,凡是书都不需要注解,不仅仅是《庄子》。陆象山所说的“六经注我”,也是这个意思。

〔二〕嘉锡按:向秀的《周易注》,《隋书·经籍志》没有著录。《经典释文序录》记载张璠的《集解》十二卷,汇集二十二家的解说。序言说:依据向秀的本子。并记载了二十二家的姓名,说:“向秀字子期,河内人,晋散骑常侍,为《易》义。”

〔三〕嘉锡按:向秀的《庄子注》现在已经失传,无法考证向秀、郭象的异同。《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四十六《庄子》提要曾经就《列子》张湛注、陆德明《释文》所引用的向秀义,来校勘郭象注。有向秀有而郭象没有的,有完全不同的,有互相出入的,有郭象与向秀完全相同的,有郭象增减字句大同小异的。可知郭象点定文句,大概不是没有证据的。

阮宣子有很高的声望,太尉王夷甫见到他问道:“老、庄与圣人的教化,相同还是不同?”回答说:“大概没有不同吧?”〔一〕太尉赞赏他的话,征辟他做掾属。世人称他为“三语掾”。卫玠嘲笑他说:“一句话就可以征辟,何必用三句?”宣子说:“如果是天下人所仰望的,也可以不说话就征辟,又何必用一句?”于是互相结为朋友。〔二〕《名士传》说:“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人。喜好《老子》、《周易》,善于谈论义理。不喜欢见俗人,当时偶尔相逢,就舍弃离去。高傲而没有营求,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积蓄,却安然自若。琅邪王处仲担任鸿胪卿,对他说:‘鸿胪丞稍微有俸禄,你经常没饭吃,能做这个官吗?’修说:‘大概可以吧。’于是做了鸿胪丞、太子洗马。”

【校文】

注“鸿胪丞差有禄,卿常无食”,沈本作“卿常无食,鸿胪丞差有禄”。

【笺疏】

〔一〕黄生《义府》下说:“‘将无’,是然而尚未完全确定的语气。谢太傅说‘将无归’,晋人说话的语气舒缓,都像这样。后人随意产生解释,都是因为没有熟悉当时的口语罢了。”嘉锡按:这与《演繁露》的说法相合。

《演繁露续集》卷五说:“不直接说同而说‘将毋同’,是晋人说话的语气自然如此。庾亮征辟孟嘉做从事,正月初一大聚会,褚裒问孟嘉在哪里?庾亮说:‘只管自己去找。’褚裒逐个观看指着孟嘉说:‘将毋是乎?’‘将毋’,是说大概是这个人吧。意思是认为他是,但不敢自己断定。他指孔子、老子相同,也是这个意思。”王若虚《滹南遗老集》也说:“瞻的意思大概是说相同罢了。‘将无’,如同‘无乃’、‘得无’之类。荀晞跟随母亲请求做将领,荀晞拒绝他说:‘我不以王法宽贷人,将无后悔耶。’刘裕接受禅让,徐广攀着晋帝的车哭泣,谢诲对他说:‘徐公得无小过?’都是这类用法。”嘉锡按:《雅量篇》:“谢太傅泛海游玩,风急浪猛。谢公缓缓地说:‘如此,将毋归?’”《任诞篇》:“谢安戏耍时丢失了车牛,就拄着拐杖步行回家,路上遇到刘尹说:‘安石将无伤?’”都可以与此互相印证。大概“将毋”,是自己认为如此,但不想直说,委婉其辞,与人商榷的话语。

王若虚说:“大概是想要直言其同,而不必怀疑。”

方以智《通雅》卷五说:“将毋、得亡、毋乃称,都是发问的声音。《韩诗外传》:客人见周公,周公说:‘凭什么道说旦?’回答说:‘入乎将毋?’说:‘请入。’说:‘坐乎将毋?’说:‘请坐。’说:‘疾言则翕翕,徐言则不闻,言乎将毋?’《方言》:‘无写,谓相见驩喜,有得亡之意也。’《庄子》:子产说:‘子毋乃称。’《左传》用来转语,庄、韩用来结句。古人善于摹拟人的声音神状如此。阮千里说:‘将毋同?’本谓‘得毋乃同乎’?犹言‘能毋同也’?叶梦得为他解释说:‘本自无同,何因有异。’这是东坡所说的‘设械匿形,推堕滉漾’的伎俩罢了。”

〔二〕程炎震说:“《御览》二百九太尉掾门及三百九十言语门引《卫玠别传》记载此事,都作阮千里。那么是瞻,不是修。”嘉锡按:现在《晋书》阮瞻传也作“瞻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唐代修《晋书》喜欢用《世说新语》,这里却与《世说新语》不同,知道它必定有所考证了。《御览》二百九所引,先见于《类聚》十九。

裴散骑娶王太尉的女儿。婚后三天,各位女婿大聚会,《晋诸公赞》说:“裴遐字叔道,河东人。父亲裴纬,〔一〕长水校尉。裴遐年轻时有理称,征辟为司空掾、散骑郎。”《永嘉流人名》:“衍字夷甫,第四女嫁给裴遐。”当时名士,王、裴子弟都聚集。郭子玄在座,挑逗与裴遐谈论。

子玄才甚丰赡,始数交未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四坐咨嗟称快。邓粲晋纪曰:「遐以辩论为业,善叙名理,辞气清畅,泠然若琴瑟〔二〕。闻其言者,知与不知,无不叹服。」王亦以为奇,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三〕

译子玄的才华非常丰沛,起初几次交往,大家并不觉得畅快。郭象、陈景、张华等人的议论非常兴盛,裴遐、徐邈等人梳理前面的话语,其中的道理非常精微,在座的人都赞叹称快。邓粲《晋纪》说:“裴遐以辩论为职业,善于叙述名理,言辞气息清朗流畅,清冷悠扬如同琴瑟之声。听到他言论的人,无论懂不懂,没有不叹服佩服的。”王导也认为他奇特,对众人说:“你们不要这样(激烈辩论),将要被我的女婿困住了!”

【校文】

  「王裴子弟悉集」景宋本及沈本「弟」下俱有「皆」字。

  注「泠然若琴瑟」景宋本无「瑟」字。

  【笺疏】

  〔一〕嘉锡案:「纬」当作「绰」,见品藻篇第六条及晋书附裴楷传,又见后妃传下。

  〔二〕嘉锡案:晋、宋人清谈,不惟善言名理,其音响轻重疾徐,皆自有一种风韵。宋书张敷传云:「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曰:『念相闻。』余响久之不绝。」裴遐之「泠然若琴瑟」,亦若此而已。

  〔三〕李详云:「案晋世寡人,上下通称,不以为僣。孙过庭书谱述王羲之语:『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可为此条确证。张彦远法书要录引作『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谢之』。彦远与虔礼皆唐人,虔礼审晋世言语,故仍其旧;彦远改同俗称,便觉其陋。」

  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敦别传曰:「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人。少有名理,累迁青州刺史。避地江左,历侍中、丞相、大将军、扬州牧。以罪伏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晋阳秋曰:「谢鲲字幼舆,陈郡人。父衡,晋硕儒。鲲性通简,好老、易,善音乐,以琴书为业。避乱江东,为豫章太守,王敦引为长史。」鲲别传曰:「鲲四十三卒,赠太常。」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玠别传曰:「玠少有名理,善易、老,自抱羸疾,初不于外擅相酬对。时友叹曰:『卫君不言,言必入真。』〔一〕武昌见大将军王敦,敦与谈论,咨嗟不能自已。」

  【校文】

  注「言必入真」「真」,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冥」。

  【笺疏】

  〔一〕程炎震云:「真,宋本作冥。疑本是玄字,与言为韵,宋人避讳作真,或作冥耳。本篇『司马太傅问谢车骑』条,亦有入玄字。」

  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嵇康声无哀乐论略曰:〔一〕「夫殊方异俗,歌笑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乎?」养生、嵇叔夜养生论曰:〔二〕「夫虱箸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岂唯蒸之使重无使轾,芬之使香无使延哉?诚能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庶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何为不可养生哉?」言尽意,欧阳坚石言尽意论略曰:「夫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名逐物而迁,言因理而变,不得相与为二矣。苟无其二,言无不尽矣。」〔三〕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

  【校文】

  注「殊方」景宋本作「他方」。

  注「麝食柏」「食」,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得」。

  注「无使延哉」「无」,景宋本作「勿」。

  【笺疏】

  〔一〕嘉锡案:此论全篇见嵇中散集五。

  〔二〕嘉锡案:论载文选五十三,嵇中散集四又有答向子期难养生论一首。

  〔三〕嘉锡案:艺文类聚十九引晋欧阳建言尽意论,较此注为详,文长不录。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按庾亮僚属名及中兴书,浩为亮司马,非为长史也。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王述别传曰:「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人。祖湛,父承,并有高名。述蚤孤,事亲孝谨,箪瓢陋巷,宴安永日。由是为有识所知,袭爵蓝田侯。」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一〕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二〕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王蒙、王述,并为王导所辟。辄翣如生母狗馨。」〔三〕

  【笺疏】

  〔一〕嘉锡案:麈尾悬于帐带,故自起解之。御览七百三引世

译【校文】

“王裴子弟悉集”,景宋本及沈本在“弟”字下都有“皆”字。

注“泠然若琴瑟”,景宋本没有“瑟”字。

【笺疏】

〔一〕嘉锡按:“纬”应当作“绰”,参见《品藻》篇第六条及《晋书》附裴楷传,又见于《后妃传》下。

〔二〕嘉锡按:晋、宋人清谈,不仅善于谈论名理,其声音的轻重疾徐,都自有一种风韵。《宋书·张敷传》说:“善于把握音律仪态,尽显舒缓详尽的情致。与人分别,握手说:‘想念听到你的声音。’余音久久不绝。”裴遐的“泠然若琴瑟”,也是像这样罢了。

〔三〕李详说:“按晋代‘寡人’,上下通称,不认为是僭越。孙过庭《书谱》叙述王羲之的话:‘假使寡人如此沉迷,未必会谢罪。’可作为此条的确证。张彦远《法书要录》引作‘若吾如此沉迷,未必会谢罪’。彦远与虔礼都是唐人,虔礼审察晋代言语,所以保留原貌;彦远改为通俗称呼,便显得鄙陋。”

卫玠刚渡过长江,见到王大将军。《王敦别传》说:“王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人。年少时就有名理,多次升迁任青州刺史。避乱到江东,历任侍中、丞相、大将军、扬州牧。因罪被杀。”于是夜里坐着,大将军召来谢幼舆。《晋阳秋》说:“谢鲲字幼舆,陈郡人。父亲谢衡,是晋代大儒。谢鲲性情通达简略,喜好《老子》、《周易》,善于音乐,以琴书为业。避乱到江东,任豫章太守,王敦引荐他任长史。”《谢鲲别传》说:“谢鲲四十三岁去世,追赠太常。”卫玠见到谢鲲,非常高兴,完全不再顾看王敦,于是整夜谈论玄理。王敦整夜不能参与。卫玠身体向来瘦弱,常被母亲禁止(过度劳累)。那晚忽然极度兴奋,因此病情加重,于是没能痊愈。《卫玠别传》说:“卫玠年少时就有名理,善于《周易》、《老子》,自恃体弱多病,起初不在外面独自与人酬答应对。当时朋友感叹说:‘卫君不说话,一说话必定深入真谛。’〔一〕在武昌见到大将军王敦,王敦与他谈论,赞叹不已不能自止。”

【校文】

注“言必入真”,“真”字,景宋本及沈本都作“冥”。

【笺疏】

〔一〕程炎震说:“真,宋本作冥。怀疑原本作‘玄’字,与‘言’字押韵,宋人避讳改作‘真’,或改作‘冥’罢了。本篇‘司马太傅问谢车骑’条,也有‘入玄’字样。”

过去说:王丞相渡过长江后,只谈论“声无哀乐”、《嵇康声无哀乐论》略说:〔一〕“不同地域不同风俗,歌唱欢笑不同。如果错置使用,或许听到哭声却欢喜,或许听到歌声却悲伤,然而哀乐的情感是相同的。现在用相同的情感,发出万千不同的声音,这难道不是声音没有固定常理吗?”“养生”、《嵇叔夜养生论》说:〔二〕“虱子附着在头上而变黑,麝香吃柏树而变香,脖子处在险地而生瘿瘤,牙齿长在晋地而变黄。难道只是蒸它使它沉重而不使它轻浮,熏它使它芳香而不使它延长吗?如果真能用灵芝蒸它,用甘泉润它,无为而自得,身体微妙心灵玄远。或许能与羡门比寿,与王乔争年。为什么说不能养生呢?”“言尽意”,欧阳坚石《言尽意论》略说:“道理在心中,不是言语就不能畅达。事物确定在那里,不是名称就不能辨别。名称随着事物而变迁,言语随着道理而变化,不能把它们看作两回事了。如果没有这两者的区别,言语就没有不能穷尽的了。”〔三〕只有这三个道理罢了。然而辗转生发,无所不包。

【校文】

注“殊方”,景宋本作“他方”。

注“麝食柏”,“食”字,景宋本及沈本都作“得”。

注“无使延哉”,“无”字,景宋本作“勿”。

【笺疏】

〔一〕嘉锡按:此论全篇见于《嵇中散集》卷五。

〔二〕嘉锡按:论载于《文选》卷五十三,《嵇中散集》卷四又有《答向子期难养生论》一首。

〔三〕嘉锡按:《艺文类聚》卷十九引晋欧阳建《言尽意论》,较此注为详,文字太长不录。

殷中军任庾公长史,查考庾亮僚属名及《中兴书》,殷浩任庾亮司马,不是长史。下到京城,王丞相为他设宴,桓公、王长史、王蓝田、《王述别传》说:“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人。祖父王湛,父亲王承,都有高名。王述早孤,侍奉父母孝顺谨慎,箪瓢陋巷,安度终日。因此被有识之士所知,继承爵位蓝田侯。”谢镇西都在场。丞相亲自起身解开帐带和麈尾,〔一〕对殷浩说:“我今天应当与你共同谈论分析义理。”于是共同清谈,直到三更。丞相与殷浩互相辩驳,其余各位贤人,几乎没有什么参与。既然彼此都尽情发挥,丞相于是感叹说:“刚才的谈话,竟然不知道义理本源归于何处,至于言辞比喻不相亏负。正始之音,〔二〕应当就是这样!”第二天早晨,桓宣武对人说:“昨夜听殷浩、王导清谈很好,仁祖也不寂寞,我也时常用心,回头看两位王掾,王蒙、王述,都被王导征辟。就像活母狗一样。”〔三〕

【笺疏】

〔一〕嘉锡按:麈尾悬挂在帐带上,所以亲自起身解开它。《御览》卷七百三引《世

说曰:「王丞相常悬一麈尾,着帐中。及殷中军来,乃取之曰:『今以遗汝。』」今本无之,当是此处注文。惟不知所引何书耳。

译解释说:“王丞相曾经悬挂一把麈尾,放在帐子里。等到殷中军来了,就拿过来说:‘现在把它送给你。’”今本没有这段文字,应当是这里的注文。只是不知道所引用的是哪本书罢了。

〔二〕嘉锡案:「正始之音」,日知录十三论之甚详,见赏誉下「王敦为大将军」条。

  〔三〕芦浦笔记一云:「予读世说,见晋人言多带馨字,只如今人说怎地。」嘉锡案:宋书前废帝纪:「太后怒曰:『将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如此宁馨儿。』」建康实录十三引裴子野宋略作「那得生如此儿」,金楼子箴戒篇同。南史宋本纪中则作「那得生宁馨儿」,是「宁馨」之为「如此」,证之六朝、唐人之书而已足,无烦曲解矣。养新录四云:「宁馨之馨,可读仄声。方回听航船歌『五千斤蜡三千漆,宁馨时年欲夜行』是也。刘禹锡诗『几人雄猛得宁馨』,二字俱读平声。张谓诗『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宁读去声,馨读平声。」嘉锡又案:馨语助词,犹宁馨也。宋以后笔记解宁馨者甚多,皆不能明备;惟郝懿行晋宋书故云:「晋书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宋书前废帝纪:『太后怒,语侍者:「将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如此宁馨儿!」』今按宁馨,晋、宋方言即为如此之意。沈休文著书不得其解,妄有增加,翻为重复。后世词人喜用宁馨,有平去二音。而方以智通雅以宁馨为呼语词,谓今云能亨,此盖明季方音。证以今时语,或云那杭,或云?杭,皆宁馨二字之音转字变耳。又晋、宋人或言尔馨、如馨,或单言馨,此并语词及语余声也。世说文学篇:桓宣武语人曰:『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忿狷篇:王胡之雪中诣王螭,持其臂,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此皆单言馨者也。方正篇:刘尹语桓大司马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战斗求胜?』容止篇注:王仲祖每揽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此皆以如馨代宁馨。如读若女,即宁之转音也。文学篇刘尹目殷中军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品藻篇王丞相云:『与何次道语,唯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此又以尔馨代宁馨。尔读若你,亦宁之转音矣。」

  殷中军见佛经云:「理亦应阿堵上。」〔一〕佛经之行中国尚矣,莫详其始。牟子曰:〔二〕「汉明帝夜梦神人,身有日光,明日,博问群臣。通人傅毅对曰:『臣闻天竺有道者号曰佛,轻举能飞,身有日光,殆将其神也。』于是遣羽林将军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之大月氏国,写取佛经四十二部,在兰台石室。」刘子政列仙传曰:「历观百家之中,以相检验,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经,故撰得七十。可以多闻博识者遐观焉。」如此,即汉成、哀之间,已有经矣。与牟子、传记便为不同。魏略西戎传曰:「天竺城中有临儿国。浮屠经云:『其国王生浮图。浮图者,太子也。父曰屑头邪,母曰莫邪。浮屠者,身服色黄,发如青丝,爪如铜。其母梦白象而孕。及生。从右胁出,而有髻,坠地能行七步。』天竺又有神人曰沙津。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虑,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传浮屠经。曰复豆者,其人也。」汉武故事曰:「昆邪王杀休屠王,以其众来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宫。金人皆长丈余,其祭不用牛羊,唯烧香礼拜。上使依其国俗祀之。」此神全类于佛,岂当汉武之时,其经未行于中土,而但神明事之邪。故验刘向、鱼豢之说,佛至自哀、成之世明矣。然则牟传所言四十二者,其文今存非妄。盖明帝遣使广求异闻,非是时无经也。〔三〕

  【校文】

  注「故撰得七十」景宋本无「故」字。

  注「浮屠者」「屠」,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图」。

  注「而但神明事之邪」「邪」,景宋本作「耳」。

  【笺疏】

  〔一〕刘盼遂曰:「阿堵二字,自来多昧其解。俞理初癸巳类稿卷七『等还音义』条引此事,谓等义为何等,又为此等,故通底又通堵。所谓阿堵、宁底,皆言此等也云云,其说迂曲。按阿为发声之词,堵即者字,同音互用。史记张释之传:『堵阳人也。』韦昭注:『堵音赭。』汉书张释之传师古注『堵音者』,是六朝旧音,堵读

译〔二〕嘉锡按:“正始之音”,《日知录》卷十三论述得非常详细,见“赏誉”下“王敦为大将军”条。

〔三〕《芦浦笔记》卷一记载:“我读《世说新语》,发现晋人说话多带‘馨’字,就像如今人说‘怎地’一样。”嘉锡按:《宋书·前废帝纪》记载:“太后愤怒地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哪里会生出这样的宁馨儿。’”《建康实录》卷十三引用裴子野《宋略》作“那得生如此儿”,《金楼子·箴戒篇》相同。《南史·宋本纪中》则作“那得生宁馨儿”,可见“宁馨”就是“如此”的意思,用六朝、唐代人的书籍来验证就足够了,不必曲解。《养新录》卷四记载:“‘宁馨’的‘馨’字,可以读仄声。方回听航船歌‘五千斤蜡三千漆,宁馨时年欲夜行’就是如此。刘禹锡诗‘几人雄猛得宁馨’,两个字都读平声。张谓诗‘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宁’读去声,‘馨’读平声。”嘉锡又按:“馨”是语助词,相当于“宁馨”。宋代以后的笔记解释“宁馨”的很多,都不能明白完备;只有郝懿行《晋宋书故》说:“《晋书·王衍传》:‘什么老妇,生出宁馨儿。’《宋书·前废帝纪》:‘太后愤怒,对侍者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哪里会生出这样的宁馨儿!”’现在按‘宁馨’,晋、宋方言就是‘如此’的意思。沈约著书不理解,妄自增加,反而重复。后世词人喜欢用‘宁馨’,有平、去两种读音。而方以智《通雅》把‘宁馨’当作呼语词,说现在叫‘能亨’,这大概是明代末期的方言。用现在的语言来验证,有的说‘那杭’,有的说‘?杭’,都是‘宁馨’二字的音转字变罢了。又晋、宋人有时说‘尔馨’、‘如馨’,有时单说‘馨’,这都是语词及语余声。《世说新语·文学篇》:桓宣武对人说:‘看那两个王掾,就像活生生的母狗馨。’《忿狷篇》:王胡之雪天去拜访王螭,抓住他的手臂,王螭拨开他的手说:‘冷得像鬼手馨,硬来捉人手臂!’这都是单说‘馨’的。《方正篇》:刘尹对桓大司马说:‘使君像这样,难道要战斗求胜吗?’《容止篇》注:王仲祖每次照镜子说:‘王文开怎么生出这样的儿!’这都是用‘如馨’代替‘宁馨’。‘如’读如‘女’,就是‘宁’的转音。《文学篇》刘尹评价殷中军说:‘乡下人硬学人说尔馨语。’《品藻篇》王丞相说:‘跟何次道说话,只举手指着地说:“正自尔馨!”’这又用‘尔馨’代替‘宁馨’。‘尔’读如‘你’,也是‘宁’的转音。”

殷中军看到佛经说:“理也应该在阿堵上。”〔一〕佛经在中国流行已经很久了,不知道它开始的详细情况。牟子说:〔二〕“汉明帝夜里梦见神人,身上有日光,第二天,广泛询问群臣。通晓事理的人傅毅回答说:‘我听说天竺有道者号称佛,轻举能飞,身上有日光,大概将是他的神吧。’于是派遣羽林将军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去大月氏国,抄取佛经四十二部,放在兰台石室。”刘向《列仙传》说:“遍观百家之中,互相检验,得到仙人一百四十六人,其中七十四人已在佛经中,所以撰写得到七十。可以让见闻广博的人远观。”像这样,那么汉成帝、哀帝之间,已经有佛经了。这与牟子、传记的说法不同。《魏略·西戎传》说:“天竺城中有临儿国。浮屠经说:‘那个国王生浮图。浮图,是太子。父亲叫屑头邪,母亲叫莫邪。浮屠,身穿黄色衣服,头发像青丝,指甲像铜。他母亲梦见白象而怀孕。等到出生,从右胁出来,而有发髻,落地能走七步。’天竺又有神人叫沙津。从前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虑,接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传的浮屠经。说复豆的,就是那个人。”《汉武帝故事》说:“昆邪王杀了休屠王,率领他的部众来投降,得到他的金人神像,把它放在甘泉宫。金人都高一丈多,祭祀不用牛羊,只烧香礼拜。皇上让他依照那个国家的习俗祭祀。”这个神完全类似佛,难道在汉武帝的时候,佛经还没有在中国流行,只是当作神明来侍奉吗?所以验证刘向、鱼豢的说法,佛在哀帝、成帝之世来到中国是明显的。那么牟子传所说的四十二部,它的文字现在存在不是虚妄的。大概是明帝派遣使者广泛寻求异闻,不是那时没有佛经。〔三〕

【校文】

注“故撰得七十”景宋本没有“故”字。

注“浮屠者”“屠”,景宋本及沈本都作“图”。

注“而但神明事之邪”“邪”,景宋本作“耳”。

【笺疏】

〔一〕刘盼遂说:“‘阿堵’两个字,历来多不明白它的解释。俞理初《癸巳类稿》卷七‘等还音义’条引用这件事,说‘等’义为‘何等’,又为‘此等’,所以‘通底’又‘通堵’。所谓‘阿堵’、‘宁底’,都说‘此等’云云,他的说法迂曲。按‘阿’是发声之词,‘堵’就是‘者’字,同音互用。《史记·张释之传》:‘堵阳人也。’韦昭注:‘堵音赭。’《汉书·张释之传》师古注‘堵音者’,这是六朝旧音,‘堵’读

为者,故可互用。说文:『者,别事词也。』今人尚谓此为者,如者里、者回是也。俗书作这,无以下笔。古人语缓,故堵字上加阿,以足语气。犹名蒙者,自称阿蒙;言谁者,语作阿谁耳。阿字本自无意义也。知乎此,则殷中军之言『理亦应在阿堵上』,以宋、元语录例之,乃『名理应在者上』也。由此说推之,巧艺篇『顾长康画人』条『传神写照,正在阿堵』,即『传神写照,应在者里』也。规箴篇『王夷甫雅尚玄远』条『呼婢举阿堵物却』(从唐本改),即『呼婢举者物出去』也。雅量篇『桓公伏甲设馔』条注『明公何有壁闲置阿堵辈』,即『壁闲置者辈』也。如此乃至为明鬯易读,何劳俞氏以浙西方音证之耶?况王夷甫、殷渊源诸人,本非吴士乎。」嘉锡案:「阿堵」犹言「者个」也。解在规箴篇。「宁馨」、「阿堵」,叶大庆考古质疑六考之已详。

译“为”字,因此可以互相通用。《说文解字》说:“者,是区别事物的词。”今人仍然称“这”为“者”,比如“者里”、“者回”就是这样。俗体字写作“这”,下面没有笔划。古人说话舒缓,所以在“堵”字上面加上“阿”,以补足语气。就像称“蒙”为“者”,自称“阿蒙”;说“谁”为“者”,语作“阿谁”罢了。“阿”字本来就没有意义。懂得这一点,那么殷中军所说的“理亦应在阿堵上”,用宋、元语录的体例来类比,就是“名理应在者上”的意思。由此推论,《巧艺》篇“顾长康画人”条中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就是“传神写照,应在者里”的意思;《规箴》篇“王夷甫雅尚玄远”条中的“呼婢举阿堵物却”(依据唐本修改),就是“呼婢举者物出去”的意思;《雅量》篇“桓公伏甲设馔”条注中的“明公何有壁闲置阿堵辈”,就是“壁闲置者辈”的意思。这样理解就非常明白畅达、容易阅读,何必劳烦俞氏用浙西方音来证明呢?况且王夷甫、殷渊源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吴地人氏。”嘉锡按语:“阿堵”就是“者个”的意思。解释在《规箴》篇中。“宁馨”、“阿堵”,叶大庆在《考古质疑》卷六中已经考证得很详细了。

〔二〕嘉锡案:牟子即牟子理惑论,原在释僧佑弘明集内,详见余所作理惑论检讨。

  〔三〕嘉锡案:今本列仙传无此语,广弘明集辨惑篇七引列仙传云:「吾搜检藏书,□寻太史创撰列仙图,自黄帝以下六代,迄到于今,得道者七百余人,向检虚实,定得一百四十六人。」又云:「其七十四人,已见佛经矣。」与孝标所引详略互有不同。今本无之,盖为后人所删节耳。详见余所著四库提要辩证道家类。牟子传记即谓理惑论,盖古人于五经之外,皆谓之传记。赵歧孟子题辞所谓「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谓论语、孝经、孟子、尔雅也。牟子亦孟子之类,故称传记,说详检讨。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孔丛子曰:「赵人公孙龙云:『白马非马。马者所以命形,白者所以命色。夫命色者非命形,故曰白马非马也。』」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中兴书曰:「裕甚精论难。」

  褚季野语孙安国褚裒、孙盛并已见。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一〕支所言,但譬成孙、褚之理也。然则学广则难周,难周则识闇,故如显处视月;学寡则易核,易核则智明,故如牖中窥日也。

  【笺疏】

  〔一〕嘉锡案:北史儒林传序曰:「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语即本此。实则道林之言,特为清谈名理而发。延寿亦不过谓南人文学胜于北人耳。夫朴学浮文,本难一致。春华秋实,乌可并言?北人著述存于今者,如水经注、齐民要术之类,渊综广博,自有千古,非南人所敢望也。嘉锡又案:此言北人博而不精,南人精而不博。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殷曰:「恶,卿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一〕墨子曰:「公输般为高云梯,欲以攻宋。墨子闻之,自鲁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楚王曰:『闻大王将攻宋,有之乎?』王曰:『然!』墨子曰:『请令公输般设攻宋之具,臣请试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计,墨子萦带守之。输九攻之,而墨子九却之。不能入,遂辍兵。」

  【校文】

  注「为高云梯」沈本无「云」字。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恶卿句有误。」

  殷中军云:「康伯未得我牙后慧。」浩别传曰:「浩善老、易,能清言。」康伯,浩甥也,甚爱之。

  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按殷浩大谢尚三岁,便是时流。或当贵其胜致,故为之挥汗。

  宣武集诸名胜讲易,易干凿度曰:「孔子曰:『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三成德,为道包钥者,易也。其德也光明四通,日月星辰布,八卦序,四时和也。变也者,〔一〕天地不变,不能成朝;夫妇不变,不能成家。不易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此其不易也。故易者天地人道也。』」郑玄序易曰:「易之为名也,一言而函三义:简易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系辞曰:『乾坤,易之蕴也,易之门户也。』又曰:『干确然示人易矣,坤隤然示人简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此言其简易法则也。又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以为典要,唯变所适。』此则言其从时出入移动也。又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则言其张设布列不易也。」据此三义而说,易之道,广矣,大矣。日说一卦。简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

  【笺疏】

译〔二〕嘉锡按:牟子即《牟子理惑论》,原收录在释僧佑的《弘明集》中,详见我所作的《理惑论检讨》。

〔三〕嘉锡按:今本《列仙传》中没有这句话,《广弘明集·辨惑篇》第七引《列仙传》说:“我搜检藏书,遍寻太史创撰的《列仙图》,从黄帝以下六代,直到今天,得道的人有七百多人,我核查虚实,确定有一百四十六人。”又说:“其中七十四人,已在佛经中出现过了。”这与刘孝标所引的详略互有不同。今本没有这些内容,大概是被后人所删节了。详见我所著的《四库提要辩证·道家类》。牟子的传记即指《理惑论》,因为古人在五经之外,都称之为传记。赵岐《孟子题辞》所说的“后来罢免了传记博士,只独立设立五经博士罢了”,指的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牟子也属于孟子这一类,所以称为传记,详细解说见《检讨》。

谢安年轻时,请阮光禄讲解“白马非马”的论题。《孔丛子》说:“赵国人公孙龙说:‘白马不是马。马是用来命名形状的,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命名颜色的不是命名形状的,所以说白马不是马。’”阮光禄将这篇论题拿给谢安看,当时谢安不能立刻理解阮光禄的话,于是反复请教直到穷尽其意。阮光禄于是感叹说:“不仅善于言说的人难得,真正寻求理解的人也难得!”《中兴书》说:“谢裕非常精通论辩。”

褚季野对孙安国说:“北方人的学问,渊博综合且广博。”孙安国回答说:“南方人的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听到后说:“圣贤本来就会忘记言语。至于一般人以下,北方人看书,就像在明亮处看月亮;南方人的学问,就像从窗户里窥探太阳。”〔一〕支道林所说的话,只是用来比喻孙安国和褚季野的道理罢了。然而学问广博就难以周全,难以周全就见识昏暗,所以就像在明亮处看月亮;学问少就容易核实,容易核实就智慧明达,所以就像从窗户里窥探太阳。

【笺疏】

〔一〕嘉锡按:《北史·儒林传序》说:“南方人简约,得其精华;北方学问深芜,穷尽枝叶。”这话就是本于此。实际上支道林的话,只是针对清谈名理而发的。范晔也不过是说南方人的文学胜过北方人罢了。朴实的学问和浮华的辞藻,本来就难以一致。春华秋实,怎么能并论呢?北方人著述留存至今的,如《水经注》、《齐民要术》之类,渊博综合且广博,自有千古价值,不是南方人所敢企及的。嘉锡又按:这话是说北方人博而不精,南方人精而不博。

刘真长与殷渊源交谈,刘真长的道理稍显理屈,殷渊源说:“唉,你不想做那善于制造云梯向上进攻的人吗?”〔一〕《墨子》说:“公输般制造高大的云梯,想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从鲁国前往。撕裂衣裳包裹双脚,日夜不停,十日十夜到达郢都。见到楚王说:‘听说大王将要攻打宋国,有这回事吗?’楚王说:‘是的!’墨子说:‘请让公输般设置攻打宋国的器具,我请求尝试防守。’于是公输般设置攻打宋国的计策,墨子用带子缠绕身体进行防守。公输般九次进攻,而墨子九次击退他。不能攻入,于是停止用兵。”

【校文】

注“为高云梯”沈本没有“云”字。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恶卿’句有误。”

殷中军说:“康伯没有得到我牙后的智慧。”《浩别传》说:“殷浩擅长《老子》、《周易》,能清谈。”康伯是殷浩的外甥,殷浩非常喜爱他。

谢镇西年轻时,听说殷浩能清谈,所以前往拜访他。殷浩没有过多地与他交流,为谢镇西标举各种义理,说了数百句话。既有美好的意趣,兼且辞藻条理丰富华美,非常足以打动人心、惊骇听闻。谢镇西精神专注、心意倾倒,不知不觉汗水流满面部。殷浩慢慢对左右的人说:“拿手巾给谢郎擦脸。”按殷浩比谢尚大三岁,就是当时的名流。或许是因为推崇他的胜致,所以为之挥汗。

宣武召集各位名士讲解《周易》,《易干凿度》说:“孔子说:‘易,就是易,变易,不易。三种德行,作为道的包钥的,就是易。它的德行光明四通,日月星辰分布,八卦有序,四时和谐。变易,天地不变,不能成就朝廷;夫妇不变,不能成就家庭。不易,是指它们的位置。天在上,地在下;君主面南,臣子面北;父亲坐着,儿子伏着。这就是不易。所以易是天地人之道。’”郑玄《序易》说:“易这个名字,一个字包含三种含义:简易是第一,变易是第二,不易是第三。《系辞》说:‘乾坤,是易的蕴藏,是易的门户。’又说:‘乾刚健地显示人易,坤柔顺地显示人简。易就容易知晓,简就容易顺从。’这是说它的简易法则。又说:‘它作为道屡次变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以作为典要,只随变而适应。’这是说它随时间出入移动。又说:‘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卑高陈列,贵贱就定位了;动静有常,刚柔就断定了。’这是说它张设布列不易。”根据这三种含义来说,易的道,广大啊。每天讲解一卦。简文帝想听,听到这里就回去了。说:“义理自然有难易,难道以一卦为限吗?”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今本干凿度作『管三成德,为道苞钥。(殿本作「管三成为道德苞钥」,盖误。)易者以言其德也。』以下文句,较此甚繁。古人引书多从节省。惟此处三上脱管字。钥下衍者字,易也当作易者。皆传写之误。『变也者』本作『变易也者,其气也』。此处亦脱误。」

译李慈铭说:“查考今本《干凿度》作‘管三成德,为道苞钥’。(殿本作‘管三成为道德苞钥’,大概是错误的。)‘易者以言其德也’。以下的文句,比这里繁复得多。古人引用书籍大多力求简省。只是这里‘三’字上面脱漏了‘管’字。‘钥’字下面多出了‘者’字,‘易也’应当作‘易者’。都是传抄时的错误。‘变也者’原本作‘变易也者,其气也’。这里也有脱漏和错误。”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辄摧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一〕向来何以都不言?」庾法畅人物论曰:〔二〕「法深学义渊博,名声蚤着,弘道法师也。」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三〕焉能逆风?」〔四〕成实论曰:「波利质多天树,其香则逆风而闻。」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笺疏】

  〔一〕嘉锡案:言法深学义不在道林之下,当不至从风而靡,故谓之逆风家。

  〔二〕全晋文百五十七自注曰:「高僧传四康僧渊传云『康法畅着人物始义论等』,世说注作『庾法畅』,字之误也。」

  〔三〕慧琳一切经音义二十九云:「旃檀,梵语香木名也。唐无正译,即白檀香是也。微赤色者为上。」嘉锡案:道林以为虽法深亦不能抗己。

  〔四〕翻译名义集三众香篇曰:「阿难白佛,世有三种香:一曰根香,二曰枝香,三曰华香。此三品香,唯能随风,不能逆风。」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闲。左右进食,冷而复?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一〕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穿卿颊。」〔二〕续晋阳秋曰:「孙盛善理义。时中军将军殷浩擅名一时,能与剧谈相抗者,唯盛而已。」

  【笺疏】

  〔一〕「我当穿卿鼻」,郭子作「我当并卿控」。

  〔二〕嘉锡案:牛鼻乃为人所穿,马不穿鼻也。然穿鼻者常决鼻逃去,穿颊则莫能遁矣。此出郭子,见御览三百八十。

  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一〕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二〕将冯太常共语,冯氏谱曰:「冯怀字祖思,长乐人。历太常、护国将军。」〔三〕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四〕。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尺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人道,而寄指鹏、鷃。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之注所未尽。〔五〕

  【校文】

  注「护国将军」「国」,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军」。

  注「尺鷃」沈本作「斥鷃」。

  注「犹饥者」「饥」,景宋本作「饥」。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可字误,通行删节本作共。」

  〔二〕程炎震云:「据高僧传遁传叙次,则此白马寺在余杭。」

  〔三〕李慈铭云:「案护国当是护军,或是辅国。晋有护军将军、辅国将军,无护国将军也。」

  〔四〕李慈铭云:「案太平广记卷八十七引高僧传:『遁尝在白马寺与刘系之等谈庄子逍遥,遁曰:「不然,夫桀、纣以残害为性,若适性为得者,彼亦逍遥矣。」为是退而注逍遥篇,群儒旧学,莫不叹服。』」嘉锡案:此出慧皎高僧传四支遁传云:「遁常在白马寺与刘系之等谈庄子逍遥篇,云:『各适性以为逍遥。』遁曰:『不然。』」云云。

  〔五〕嘉锡案:今郭象逍遥游注,惟无首二句,其余与此全同。但原系两段,分属篇题及「彼且恶乎待哉」之下耳。四库提要一百四十六以为孝标所引,今本无之

译有一位从北方来的道士,喜好才辩与义理,在瓦官寺与林公相遇,一起讲解《小品般若经》。当时竺法深、孙兴公都一同聆听。这位道士说话时,屡次提出疑难问题,林公辩答清晰透彻,言辞与气度都爽朗明快。这位道士每次都理屈词穷。孙兴公问竺法深:“上人应当是逆风而立的大家,〔一〕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庾法畅在《人物论》中说:〔二〕“法深对义理的学习渊博,名声早著,是弘扬大道的法师。”竺法深笑着没有回答。林公说:“白旃檀并非不香,〔三〕怎么能逆风传播香气呢?”〔四〕《成实论》说:“波利质多天的树,它的香气可以逆风闻到。”竺法深领悟了其中的义理,神色平静,毫不介意。

孙安国到殷中军那里共同辩论,往返辩驳精微刻苦,主客之间没有空隙。左右侍从送进食物,冷了又热,反复了多次。双方奋力挥动麈尾,全都脱落,掉满了饭菜中。宾主以至于到了傍晚都忘了吃饭。殷浩就对孙盛说:“你不要做强嘴的马,我要穿你的鼻子。”〔一〕孙盛说:“你没见过决鼻的牛,别人要穿你的脸颊。”〔二〕《续晋阳秋》说:“孙盛善于辨析义理。当时中军将军殷浩独擅盛名,能与他激烈辩论相抗衡的,只有孙盛而已。”

《庄子·逍遥游》篇,向来是难以理解的地方,各位名贤所能钻研玩味的,〔一〕而不能在郭象、向秀的解释之外拔出义理。支道林在白马寺中,〔二〕将与冯太常一起交谈,冯氏谱说:“冯怀字祖思,长乐人。历任太常、护国将军。”〔三〕于是谈及《逍遥游》。支道林卓越地树立了新的义理于郭、向两家之上,确立了不同的见解于众贤之外,都是各位名贤寻味所不能得到的。后来便采用了支道林的义理。向子期、郭子玄的《逍遥游》义说:“大鹏鸟飞到九万里高空,尺鷃起飞于榆树枋木之间,大小虽然不同,各自顺应其本性。如果符合其本分,逍遥是一样的。然而万物纷繁,都依赖有所待,得到其所依赖的,然后才能逍遥。只有圣人与万物冥合而顺应大化,才能无所依赖而恒常通达,岂只是自己通达而已。又使有所依赖者不失去其所依赖的;不失去,就等同于大道的通达了。”支氏的《逍遥论》说:“所谓逍遥,是阐明至人的心境。庄子建立言论关于人道,而寄托指意于大鹏、尺鷃。大鹏因为营生之路空旷,所以在体外失去安适;尺鷃因为近在咫尺而嘲笑远方,内心有矜夸之心。至人乘着天道之正而兴起高远的兴致,在无穷中放浪遨游;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驾驭,那么遥远地不为我所得,玄妙的感应不作为,不疾而速,那么逍遥地没有不适。这就是所谓的逍遥。至于有欲望的人满足于其所满足的;满足于其所满足的,快然似乎天真。就像饥饿者一饱,口渴者一盈,难道会忘记蒸尝于干粮,断绝酒杯于美酒吗?如果不是至足,怎么能算是逍遥呢?”这是向、郭的注释所未能穷尽的。〔五〕

者,非也。嘉锡又案:经典释文逍遥游篇音义引支遁凡五条:如坳堂,支遁云:「谓有坳垤形也。」抢,支遁云:「抢,突也。」「莽苍」,支遁云:「冢闲也。」朝菌,支遁云:「一名舜英,朝生暮落。」敖者,支云:「伺彼怠敖,谓承夫闲殆也。」皆篇中之注,与高僧传退而注逍遥篇之说合。然则支并详释名物训诂,如注经之体。不独作论标新立异而已。或者此论即在注中,如上引逍遥义,亦正是向、郭之注耳。

译说支遁只作论而作注,是不对的。嘉锡又考证:《经典释文·逍遥游篇音义》引用支遁的注解共有五条:关于“如坳堂”,支遁说:“是指地面有凹凸不平的形状。”关于“抢”,支遁说:“抢,是撞击的意思。”关于“莽苍”,支遁说:“是指坟墓间的空地。”关于“朝菌”,支遁说:“又名舜英,早晨生出傍晚凋落。”关于“敖者”,支遁说:“指窥伺对方懈怠傲慢,是说承接其松懈怠惰之时。”这些都是《逍遥游》篇中的注释,与《高僧传》中记载他退居后注解《逍遥篇》的说法相符。既然如此,那么支遁对名物训诂的详细解释,如同注解经书一样严谨。他不仅仅是作论来标新立异而已。或许这篇论著就包含在注释之中,像上面引用的《逍遥义》,也正是向秀、郭象的注释。

殷中军浩也。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一〕」刘惔,已见。

  【校文】

  注「浩也」沈本「浩」作大字,归正文,无「也」字。

  【笺疏】

  〔一〕文廷式纯常子枝语卷十曰:「俗语呼尔为你。按尔字本有你音。世说:『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晋书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尔馨即宁馨,盖读尔为你,故与宁字双声通转。」

  殷中军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苦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神农书曰:「夫有石城七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自固也。」

  【校文】

  「苦」景宋本作「若」。

  支道林造即色论,〔一〕支道林集妙观章云:「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论成,示王中郎。王坦之,已见。中郎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论语曰:「默而识之,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维摩诘经曰:「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云:『何者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是真入不二法门也。』」

  【校文】

  正文及注「默」字景宋本俱作「嘿」。

  注「不二法门也」景宋本于「也」上有「者」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高僧传四支遁传云:『乃注安般、四禅诸经及即色游玄论、圣不辩知论、道行旨归、学道诫等。』」

  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一〕支法师传曰:「法师研十地,则知顿悟于七住;寻庄周,则辩圣人之逍遥。当时名胜,咸味其音旨。」道贤论以七沙门比竹林七贤。遁比向秀,雅尚庄、老。二子异时,风尚玄同也。

  【校文】

  「卿欲见不」「欲」,景宋本及沈本俱作「欣」。

  「留连」景宋本作「流连」。

  【笺疏】

  〔一〕程炎震云:「高僧传云:『王羲之时在会稽,素闻遁名,未之信,谓人曰:「一往之气,何足可言?」后遁既还剡,经由于郡,王故诣遁,观其风力。既至,王谓遁曰:「逍遥篇可得闻乎?」遁乃作数千字,标揭新理,才藻惊绝。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仍请住灵嘉寺,意存相近。』」

  三乘佛家滞义,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一〕诸人在下坐听,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说,正当得两,入三便乱。今义弟子虽传,犹不尽得。法华经曰:「三乘者:一曰声闻乘,二曰缘觉乘,三曰菩萨乘。声闻者,悟四谛而得道也。缘觉者,悟因缘而得道也。菩萨者,行六度而得道也。然则罗汉得道,全由佛教,故以声闻为名也。辟支佛得道,或闻因缘而解,或听环佩而得悟。神能独达,故以缘觉为名也。菩萨者,大道之人也。方便则止行六度,真教则通修万善,功不为己,志存广济,故以大道为名也。」

  【校文】

  注「志存广济」「志存」,景宋本作「悉皆」。

  【笺疏】

  〔一〕嘉锡案:释僧佑出三藏记集十二,宋明帝敕中书侍郎陆澄撰法论目录及释道宣大唐内典录三、释道世法苑珠林一百传记篇并有支道林辩三乘论。然则道林之分判三乘,不惟升座宣讲,且已撰述成书矣。

  许掾询也。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一〕苟子,王修小字也。文字志曰:「修字敬仁,太原晋阳人。父蒙,司徒左长史。修明秀有美称,善隶行书,号曰『流奕清举』。起家著作佐郎,琅邪王文学,转中军司马,未拜而卒,时年二十四。昔王弼之没,与修同年,

译殷浩,字中军。曾经到刘惔那里清谈。过了很久,殷浩在理路上稍显理屈,却仍滔滔不绝,刘惔也不再回答。殷浩离开后,刘惔才说:“乡下人,硬要学人讲这种话。”刘惔,前文已见。

殷中军虽然思虑通达深远,但在才性问题上特别精通。一旦谈到“四本”论题,便像坚固的城池和滚烫的护城河一样,处于无法攻克的态势。《神农书》说:“拥有七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百万披甲士兵却没有粮食,是不能自我保全的。”

支道林撰写《即色论》,支道林《集妙观章》中说:“色的本性,不是自己拥有色。色不是自己拥有,虽然是色却是空。所以说色就是空,色又不同于空。”论著写成后,给王坦之看。王坦之,前文已见。中郎王坦之毫无言语。支道林说:“你是默然心领神会了吗?”《论语》说:“默然识记,教诲别人不知疲倦,这对我有什么难的呢?”王坦之说:“既然没有文殊菩萨,谁能欣赏呢?”《维摩诘经》说:“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什么是菩萨进入不二法门?’当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赞叹说:‘这才是真正进入不二法门。’”

王羲之担任会稽内史,刚到任时,支道林在那里。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见解新颖独特,胸襟所及,自然很好,你想见见他吗?”王羲之本就有一股傲气,特别轻视他。后来孙绰和支道林一起乘车到王羲之那里,王羲之占据主导地位,不与支道林交谈。不久支道林退下,后来正好赶上王羲之要出行,车子已经在门口。支道林对王羲之说:“您还不能走,贫道与您稍微谈谈。”于是讨论《庄子·逍遥游》。支道林说了几千字,才华辞藻新奇,如花般灿烂绽放。王羲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流连忘返不能停止。支法师传记载:“法师研究十地,就知道顿悟在七住;探究庄周,就辩明圣人的逍遥。当时的名士,都品味他的音旨。”道贤论把七位沙门比作竹林七贤。支遁比作向秀,崇尚庄、老。两人虽然时代不同,但风尚玄妙相同。

三乘是佛家的滞涩义理,支道林加以分辨判断,使三乘的道理鲜明清晰。众人在下面坐着听,都说可以通晓。支道林下座,亲自和大家讨论,只能得到两个,进入第三个就混乱了。现在的义学弟子虽然传承,仍然不能完全掌握。《法华经》说:“三乘者:一是声闻乘,二是缘觉乘,三是菩萨乘。声闻者,悟四谛而得道。缘觉者,悟因缘而得道。菩萨者,行六度而得道。那么罗汉得道,完全依靠佛教,所以以声闻为名。辟支佛得道,有的听闻因缘而理解,有的听环佩声而悟道。神能独自通达,所以以缘觉为名。菩萨者,是大道之人。方便法门则止于行六度,真实教法则通修万善,功德不为自己,志向在于广泛救济,所以以大道为名。”

许询,字掾之。年轻时,人们把他比作王苟子。苟子,是王修的小字。《文字志》说:“王修字敬仁,太原晋阳人。父亲王蒙,任司徒左长史。王修明秀有美称,擅长隶书和行书,号称‘流奕清举’。起家任著作佐郎,琅邪王文学,转任中军司马,未及拜官就去世,时年二十四岁。从前王弼去世,与王修同年,”

故修弟熙乃叹曰:『无愧于古人,而年与之齐也。』」〔二〕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于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三〕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

译所以谢修的弟弟谢熙于是感叹道:“无愧于古人,而且年龄也与古人相当。”许询对此非常不平。当时各位名士以及于法师都在会稽西寺讲学,王羲之也在场。许询心中十分愤恨,便前往西寺与王羲之辩论道理,共同决断优劣。双方苦苦互相辩驳压制,王羲之于是大败。许询又抓住王羲之的论点,王羲之抓住许询的论点,互相反复辩驳;王羲之再次理屈。许询对支法师说:“我刚才说的话怎么样?”支法师从容地说:“你的话好倒是好,何必至于如此苦苦相争呢?这难道是探求道理真谛的谈话吗!”

【校文】

  注「询也」景宋本及沈本「询」字均大字居中,无「也」字。

  注「王修」景宋本俱作「王循」。又「王修小字也」,「小」字上景宋本及沈本俱有「之」字。

  注「修弟熙乃叹曰」景宋本及沈本俱无「乃」字。

  「及于法师」「于」,景宋本及沈本俱作「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法书要录载张怀瓘书断云:『王修以升平元年卒,年二十四。』则生于咸和九年甲午,许询或年相若耶?王修小字,诸书皆作苟。惟颜氏家训风操篇作狗,且以与长卿犬子并举。黄门博雅,必有所据,盖亦如张敬儿之比。后乃耻其鄙俚,文饰之耳。」

  〔二〕刘盼遂曰:「按本书雅量篇注引中兴书云:『熙为修弟蕴之子。』晋书外戚传亦言曰:『蒙有修、蕴二子。』此注修弟下显敓『子』字。」嘉锡案:雅量篇注引中兴书,但云「熙、恭次弟,不云修弟蕴之子」。盼遂殊误。然考德行篇注引隆安记曰:「恭祖父蒙,父蕴。」晋书外戚传云:「蕴子华、次恭。」恭传亦云:「光禄大夫蕴子。」熙既为恭弟,则自是修之弟子矣。此注之脱误,无可疑者。

  盼遂曰:「无愧古人二句,用曹子桓与吴质书中语。晋书作『修临终自叹』,较世说为胜。」嘉锡案:曹与吴书曰:「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刘笺言较世说为胜,当作较文字志为胜。然吾谓从文字志作熙追赞之语自得,晋书不知所本,未见其所以胜也。

  〔三〕李慈铭云:「案今晋书王修传云:『年二十四,临终叹曰:「无愧古人,年与之齐矣。」』先既不载王弼之没与修同年,则『古人』二字无着,又以其弟语为修语,皆非也。案『于』当作『林』,李本亦误。刘辰翁评本及坊闲所行王世贞删节本皆作『林』,不误。又案:西寺即光相寺,在西郭西光坊下岸光相桥之北,去予家仅数十武。光相寺者,传是晋义熙中寺发瑞光,安帝因赐此额。西光坊本名西光相坊,其东曰东光相坊,坊与桥皆因寺得名者。」

  林道人诣谢公,东阳时始总角,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东阳,谢朗也,已见。中兴书曰:「朗博涉有逸才,善言玄理。」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一〕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谢氏谱曰:「朗父据,取太康王韬女,名绥。」

  【笺疏】

  〔一〕嘉锡案:「新妇」解在排调篇「王浑与妇锺氏共坐」条。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一〕简文。支为法师,许为都讲。高逸沙门传曰:「道林时讲维摩诘经。」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二〕

  【笺疏】

  〔一〕吴承仕曰:「按斋字又见本书豪爽篇云:『桓石虔尝住宣武斋头。』纰漏篇云:『胡儿懊热,一月日闭斋不出。』仇隙篇云:『刘玙兄弟就王恺宿,在后斋中眠。』并此凡四见。疑静室可以斋心,故因名斋,当与精舍同意。周语:『王即斋宫。』韦昭解曰:『所斋之宫也。』斋之名其昉于此乎?」程炎震云:「高僧传四云:『遁晚出山阴,讲维摩经,遁为法师,许询为都讲。』则非在会稽王斋头也。」

  〔二〕高僧传曰:「遁通一义,众人咸谓询无以厝难。询每设一难,亦谓遁不复能通。如此至竟,两家不竭。」程炎震云:「高僧传云:『凡在听者,或谓审得遁旨,回令自说,得两三反便乱。』于义为长。」嘉锡案:世说及高僧传所据之书本自不同,即其词意,亦复小异。程氏独以传义为长,非也。

  谢车骑在安西艰中,〔一〕安西,谢奕。已见。林道人往就语,将夕乃退。有人道上见者,问云:「公何处来?」答云:「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玄别传曰:「玄能清言

译【校文】

注“询也”:景宋本及沈本中,“询”字均作大字居中,没有“也”字。

注“王修”:景宋本都写作“王循”。又“王修小字也”,“小”字之上,景宋本及沈本都有“之”字。

注“修弟熙乃叹曰”:景宋本及沈本都没有“乃”字。

“及于法师”:“于”字,景宋本及沈本都作“林”。

【笺疏】

〔一〕程炎震说:“《法书要录》记载张怀瓘《书断》说:‘王修在升平元年去世,享年二十四岁。’那么他生于咸和九年甲午年,许询或许年龄与他相仿?王修的小名,各书都写作‘苟’。只有《颜氏家训·风操篇》写作‘狗’,并且与‘长卿犬子’并举。黄门(颜之推)学识渊博,必定有所依据,大概也像张敬儿的情况一样。后来因为觉得鄙俗,加以文饰罢了。”

〔二〕刘盼遂说:“查本书《雅量》篇注引《中兴书》说:‘熙是修弟蕴的儿子。’《晋书·外戚传》也说:‘蒙有修、蕴两个儿子。’此注‘修弟’之下显然漏掉了‘子’字。”徐嘉锡按语:《雅量》篇注引《中兴书》,只说“熙、恭是弟弟”,并没有说“修弟蕴之子”。盼遂大错。然而考察《德行》篇注引《隆安记》说:“恭的祖父是蒙,父亲是蕴。”《晋书·外戚传》说:“蕴的儿子华、次恭。”恭传也说:“光禄大夫蕴的儿子。”熙既然是恭的弟弟,那么自然是修弟弟的儿子了。此注的脱漏错误,无可怀疑。

刘盼遂说:“‘无愧古人’两句,用的是曹子桓与吴质书中的话。《晋书》作‘修临终自叹’,比《世说》更好。”徐嘉锡按语:曹丕与吴质的信说:“光武帝说:年三十多,在军中十年,经历不止一种,我的德行不及他,年龄与他相齐了。”刘笺说比《世说》更好,应当是说比《文字志》更好。然而我认为依从《文字志》作为熙追赞的话很恰当,《晋书》不知所本,未见其所以更好。

〔三〕李慈铭说:“查今本《晋书·王修传》说:‘二十四岁,临终叹息说:‘无愧古人,年龄与他相齐了。’先前既没有记载王弼去世与修同年,那么‘古人’二字就没有着落,又把他弟弟的话当作修的话,都是不对的。查‘于’应当作‘林’,李本也错了。刘辰翁评本及坊间流行的王世贞删节本都作‘林’,不错。又查:西寺就是光相寺,在西郭西光坊下岸光相桥的北边,离我家只有几十步。光相寺,传说是晋义熙年间寺庙发出瑞光,安帝因此赐了这个匾额。西光坊本名西光相坊,其东边叫东光相坊,坊与桥都因寺庙得名。”

林道人去拜访谢公,东阳当时刚束发,刚病愈,身体还承受不了劳累。与林公讲论,于是到了互相诘难的地步。东阳,就是谢朗,前面已见过。《中兴书》说:“朗博览群书有超逸的才能,善于谈论玄理。”母亲王夫人在墙壁后面听他们讲论,两次派人送信让他回去,而太傅却留着他。王夫人于是亲自出来,说:“我年轻时遭遇家难,〔一〕一生所寄托的,只有这个孩子。”于是流着泪抱着孩子回家。谢公对同座的人说:“家嫂言辞情感慷慨,值得传述,遗憾不能让朝士们看见。”《谢氏谱》说:“朗的父亲据,娶太康王韬的女儿,名叫绥。”

【笺疏】

〔一〕徐嘉锡按语:“新妇”的解释在《排调》篇“王浑与妇锺氏共坐”条。

支道林、许掾等人一起在会稽王的斋室中。〔一〕指简文帝。支道林做法师,许询做都讲。《高逸沙门传》说:“道林当时讲解《维摩诘经》。”支道林通达一个义理,在座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许询提出一个诘难,众人没有不拍手欢呼的。只是共同赞叹两家的美妙,不辩明道理究竟在哪里。〔二〕

【笺疏】

〔一〕吴承仕说:“查‘斋’字又见于本书《豪爽》篇说:‘桓石虔曾住在宣武的斋室中。’《纰漏》篇说:‘胡儿懊热,一个月关着斋门不出来。’《仇隙》篇说:‘刘玙兄弟到王恺家住宿,在后斋中睡觉。’加上这里一共四次出现。怀疑静室可以斋戒静心,所以因此命名为斋,应当与精舍意思相同。《周语》:‘王就斋宫。’韦昭解释说:‘是斋戒的宫室。’斋的名称大概起源于这里吧?”程炎震说:“《高僧传》卷四说:‘支遁晚年出山阴,讲解《维摩经》,支遁做法师,许询做都讲。’那么不是在会稽王的斋室中。”

〔二〕《高僧传》说:“支遁通达一个义理,众人都认为许询无法提出诘难。许询每次提出一个诘难,也认为支遁不能再通达。这样直到最后,两家都没有穷尽。”程炎震说:“《高僧传》说:‘凡是在场听讲的,有的认为审察得到了支遁的旨意,让他自己说,说了两三次就乱了。’在义理上更为恰当。”徐嘉锡按语:《世说》及《高僧传》所依据的书本本来不同,即使其词意,也小有差异。程氏唯独以传义为长,是不对的。

谢车骑在安西的丧事中,〔一〕安西,指谢奕。前面已见过。林道人前去与他交谈,将近傍晚才退去。有人在路上看见他,问说:“您从哪里来?”回答说:“今天与谢孝子激烈地谈论了一出来。”《玄别传》说:“玄能清言

,善名理。」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穆帝纪:升平二年秋八月,征西将军谢弈卒。」

译,擅长名理。”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穆帝纪》记载:升平二年秋八月,征西将军谢弈去世。”

支道林初从东出,住东安寺中。高逸沙门传曰:「遁居会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迎之。遁遂辞丘壑,高步天邑。」王长史宿构精理,并撰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王叙致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王大惭而退。〔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王蒙卒于永和三年,支道林以哀帝时至都,蒙死久矣。高僧传亦同,并是传闻之误。下文有『道林、许、谢共集王家』之语,盖王蒙为长山令,尝至东耳。」

  殷中军读小品,释氏辨空经,有详者焉,有略者焉。详者为大品,略者为小品。下二百签,皆是精微,世之幽滞。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今小品犹存。高逸沙门传曰:「殷浩能言名理,自以有所不达,欲访之于遁。遂邂逅不遇,深以为恨。其为名识赏重,如此之至焉。」语林曰:「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怀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渊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佻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

  佛经以为袪练神明,则圣人可致。释氏经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但能修智慧,断烦恼,万行具足,便成佛也。」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不?然陶练之功,尚不可诬。」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后精渐归支,意甚不忿,〔一〕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二〕语使过会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因示语攻难数十番,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三〕名德沙门题目曰:「于法开才辨从横,以数术弘教。」高逸沙门传曰:「法开初以义学著名,后与支遁有竞,故遁居剡县,更学医术。」〔四〕

  【校文】

  「受人寄载」景宋本「载」下有「来」字。袁本亦有。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精当是称之误,忿当是伏或是平之误。然各本皆同,万历绍兴志引世说亦如是。」

  〔二〕李慈铭云:「案施宿嘉泰会稽志称:『弟子名法威,最知名。』」

  〔三〕高僧传四曰:「于法开不知何许人,事兰公为弟子。深思孤发,独见言表。妙通医法。还剡石城,续修元华寺,移白山灵鹫寺。每与支道林争即色空义。庐江何默申明开难,高平]超宣述林解,并传于世。开有弟子法威,清悟有枢辩。开尝使威出都,经过山阴,支遁正讲小品。开语威言:道林讲,比汝至,当至某品中。示语攻难数十番云:『此中旧难通。』威既至郡,正值遁讲,果如开言。往复多番,遁遂屈,因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耶?』故东山喭云:『深量开思,林谈识记。』年六十卒于山寺。孙绰为之目曰:『才辩纵横,以数术弘教,其在开公乎!』」嘉锡案:本篇云支公讲小品,于法开戒弟子示语攻难数十番,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往反多时,林公遂屈。渊源所签世之幽滞,必有即法开所谓「旧不可通」者。然则渊源之所不解者,道林亦未必尽解也。右军惧其败名,可谓「爱人以德」,林公遂不复往,亦庶乎知难而退者矣。

  〔四〕嘉锡案:法开医术之妙,见本书术解篇「郗愔信道」条及注。隋志医方类有议论备豫方一卷,于法开撰。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水着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一〕庄子曰:「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郭子玄注曰:「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非我生也。我不生物,物不生我,则自然而已然,谓之天然。天然非为也,故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故也。」

  【笺疏】

译支道林初次从东方来到京城,住在东安寺。《高逸沙门传》说:“他隐居在会稽,晋哀帝钦慕他的风度,派遣使者到东方迎接他。支遁于是告别山林,步入京城。”王长史预先构思了精妙的义理,并准备了华丽的辞藻,前去与支道林交谈,但应对得并不恰当。王长史陈述义理,说了几百句话,自认为是名理精妙、辞藻奇丽。支道林缓缓地说:“我与你分别多年,你的义理言辞并没有长进。”王长史非常惭愧,便退下了。

殷中军研读《小品经》,这是佛教辨析空理的经书,有详略之分。详略的分别在于:详略的称为《大品》,简略的称为《小品》。殷中军对《小品经》作了二百条批注,都是精微深奥、世人难以理解的义理。他曾想与支道林辩论这些义理,最终未能如愿。如今《小品经》尚存。《高逸沙门传》说:“殷浩擅长谈论名理,自认为有些道理未能通达,想向支遁请教。于是两人偶然相遇却未能见面,殷浩深感遗憾。他被名士赏识推崇,到了如此地步。”《语林》说:“殷浩对佛经有些不解,所以派人去迎接支遁,支遁虚心想要前往。王右军劝阻他说:‘殷浩思致渊深丰富,不容易成为对手,况且他自己所不能理解的,高僧未必能通晓。即使顺从了他,名声也不会更高。如果轻率应对不合心意,就会丧失十年所保持的声誉。可以不须前往!’支遁也认为这样,于是停止了前往。”

佛经认为,通过修炼使神明清彻,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佛经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只要能够修习智慧,断除烦恼,万行具足,就能成佛。”简文帝说:“不知道这样就可以登峰造极吗?然而修炼的功夫,还是不可轻视的。”

于法开起初与支道林争名,后来声望逐渐归于支道林,心中非常不服气,于是隐居在剡县。他派遣弟子出京,让他经过会稽。当时支道林正在讲解《小品经》。于法开告诫弟子:“支道林讲解,等你到达时,应当讲到某一品中。”于是教给弟子数十种攻难的方法,说:“这里以前就无法再通晓了。”弟子按照他的话去见支道林。正值支道林讲解,弟子便谨慎地陈述于法开的意见。来回辩论多次,支道林最终理屈。他厉声说:“你哪里值得再受人托付携带意见!”名德沙门评价说:“于法开才辩纵横,用数术弘扬教法。”《高逸沙门传》说:“于法开起初以义学著名,后来与支遁竞争,所以隐居在剡县,改学医术。”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为什么正直善良的人少,邪恶的人多?”众人没有回答的。刘尹回答说:“就像把水倒在地上,自然纵横流淌漫溢,几乎没有端正方圆的。”当时大家极为赞叹,认为这是名理通达。《庄子》说:“天籁,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郭象注说:“无既然无了,就不能生有。有尚未产生,又不能为生。那么生生者是谁呢?浑然自生罢了,不是我生的。我不生物,物也不生我,那么自然而已如此,称为天然。天然不是作为,所以用天来说它,用来表明它的自然缘故。”

〔一〕嘉锡案:「通」谓解说其义理,使之通畅也。晋、宋人于讲经谈理了无滞义者,并谓之通。本篇云「殷浩能清言,未过有所通」,「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座莫不厌心」,「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许询得渔父一篇,谢安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羊孚与仲堪道齐物,乃至四番后一通」云云,皆是也。「名通」之为言,犹之「名言」、「名论」云尔。后人用此,误以为名贵通达,失其义矣。

译嘉锡按:“通”是指解说其中的义理,使其通畅。晋、宋时期,在讲经谈理时毫无滞碍的人,都称为“通”。本篇中说“殷浩擅长清谈,但未曾有过‘通’的表现”,“支遁做法师,许询做都讲,支遁解说一个义理,在座的人没有不心满意足的”,“长史等贤人来清谈,主客之间有不通畅的地方”,“许询得到《渔父》一篇,谢安看了题目,便让在座的四人都来解说”,“支道林先解说,说了七百多句话”,“羊孚与桓仲堪谈论《齐物论》,直到第四遍后才解说通顺”等等,都是这种情况。“名通”这个词,就如同“名言”、“名论”一样。后人使用这个词,错误地理解为名贵通达,这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了。

康僧渊初过江,〔一〕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乞索以自营。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麤与寒温,遂及义理。语言辞旨,曾无愧色。领略麤举,一往参诣。由是知之。〔二〕僧渊氏族,所出未详。疑是胡人。尚书令沈约撰晋书,亦称其有义学。〔三〕

  【笺疏】

  〔一〕李详云:「案高僧传:康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又有康僧会传,在渊之前,云:『其先康居人,世居天竺。』僧渊盖亦僧会之族,义已见上,故但云西域人。世说所引僧渊三条,皆见传内。」

  〔二〕高僧传四又曰:「康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貌虽梵人,语实中国。容止详正,志业弘深。晋成之世,与康法畅、支敏度等俱过江,渊虽德愈畅、度,而别以清约自处。常乞?自资,人未之识。后因分卫之次,遇陈郡殷浩。浩始问佛经深远之理,却辩俗书性情之义。自昼至曛,浩不能屈,由是改观。后于豫章山立寺,去邑数十里,带江傍岭,松竹郁茂。名僧胜达,响附成群。常以持心梵天经空理幽远,故偏加讲说。尚学之徒,往还填委。后卒于寺焉。」

  〔三〕嘉锡案:梁书武帝纪二:「天监六年冬闰月(闰十月),以尚书左仆射沈约为尚书令,行太子少傅。九年春正月,以尚书令行太子少傅沈约为左光禄大夫,行少傅如故。」计约之为令,不过二年余耳。刘峻传云:「天监初召入西省,与学士贺踪典校秘书,为有司所奏,免官。安成王秀好峻学,及迁荆州,引为户曹参军。」考广弘明集三引阮孝绪七录序云:「有梁之初,于文德殿内别藏众书,使学士刘孝标重加校进。」与本传所云「典校秘书」者合。虽不知为何年之事,然孝绪序后所附古今书最有梁天监四年文德正御四部及术数书目录,足见孝标于此年已入西省。武帝纪云:「天监七年五月,以安成王秀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孝标之为秀所引,当在此时。又可以推知孝标免官之年矣。世说注中孝标自叙所见,言必称臣,盖奉梁武敕旨所撰。当沈约迁尚书令之时,孝标正在西省,此处特书其现居之官,亦因奏御之体,固当如此。然则孝标此注,盖作于天监六七年之闲也。

  殷、谢诸人共集。殷浩、谢安。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成实论曰:「眼识不待到而知虚尘,假空与明,故得见色。若眼到色到,色闲则无空明。如眼触目,则不能见彼。当知眼识不到而知。」依如此说,则眼不往,形不入,遥属而见也。谢有问,殷无答,疑阙文。

  【校文】

  「万形来入眼不」景宋本无「来」字。

  注「色闲」「闲」,景宋本及沈本作「闻」。

  注「不能见彼」「彼」,景宋本及沈本作「色」。

  注「殷无答」景宋本及沈本「殷」上有「而」字。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一〕将得财而梦矢秽?」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笺疏】

  〔一〕嘉锡案:晋书艺术索紞传云:「索充初梦天上有二棺落充前。紞曰:『棺者,职也。当有京师贵人举君,二官者,频再迁。』俄而司徒王戎书属太守,使举充。太守先署充功曹,而举孝廉。」此将得位而梦棺器之证。

  殷中军被废东阳,浩黜废事,别见。始看佛经。初视维摩诘,僧肇注维摩经曰:「维摩诘者,秦言净名,盖法身之大士,见居此土,以弘道也。」疑般若波罗密太多,后见小品,恨此语少。波罗密,此言到彼岸也。经云:「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二曰毗黎;毗黎者,持戒也。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四曰尸罗;尸罗者,精进也。五曰禅;禅者,定也。六曰般若;般若者,智慧也。然则五者为舟,般若为导,导则俱绝有相之流,升无相之彼岸也。故曰波罗密也。」渊源未畅其致,少而疑其多;已而究其宗,多而患其少也。

  【校文】

  注「导则俱绝」「俱」,景宋本及沈

译康僧渊刚过长江时,没有人知道他,他常在街市间徘徊,靠乞讨来维持生活。忽然有一天他到殷浩那里去,正赶上殷浩宾客满堂。殷浩让他坐下,粗略地寒暄几句,便谈论起义理来。康僧渊言语辞意,毫无愧色。对于粗略提出的论点,他一向都能深入探究。从此人们便知道了他。康僧渊的氏族出身,不详。怀疑他是胡人。尚书令沈约撰写《晋书》,也称他精通义理。

殷浩、谢安等人一起聚会。谢安于是问殷浩:“眼睛去接触万物,万物进入眼睛吗?”《成实论》说:“眼识不必等到接触就知道虚妄的尘境,凭借虚空与光明,所以能看见色相。如果眼睛到了色相那里,色相之间就没有虚空和光明。就像眼睛触到眼睛,就不能看见对方。应当知道眼识是不接触而知道的。”依照这种说法,那么眼睛不去,万物不进入,远远地接触就能看见。谢安有问,殷浩没有回答,怀疑有缺漏的文字。

有人问殷中军:“为什么将要得到官位就梦见棺材,将要得到钱财就梦见粪便污秽?”殷浩说:“官位本来就是腐朽的东西,所以将要得到就梦见棺材尸体;钱财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到就梦见污秽。”当时的人认为这是通达的名言。

殷中军被废黜到东阳,开始阅读佛经。刚开始看《维摩诘经》,怀疑《般若波罗蜜经》太多了,后来看到《小品般若经》,又遗憾这句话太少了。波罗蜜,这是“到彼岸”的意思。经书说:“到达的有六种:一是檀,檀就是布施;二是毗黎,毗黎就是持戒;三是羼提,羼提就是忍辱;四是尸罗,尸罗就是精进;五是禅,禅就是定;六是般若,般若就是智慧。那么前五种是船,般若是向导,向导就能一起断绝有相的洪流,登上无相的彼岸。所以叫波罗蜜。”殷浩起初没有透彻理解其中的意旨,年轻时怀疑它太多;后来探究它的宗旨,又嫌它太少了。

本作「为」。

  支道林、殷渊源俱在相王许。简文。相王谓二人:「可试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渊源崤、函之固,〔一〕崤,谓二陵之地;函,函谷关也。并秦之险塞,王者之居。左思魏都赋曰:「崤、函帝王之宅。」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辙远之,数四交,不觉入其玄中。相王抚肩笑曰:「此自是其胜?,安可争锋!」〔二〕

译原本作“为”。

支道林、殷渊源都在相王(司马昱)那里。简文帝(即相王)对这两个人说:“可以试着互相辩论一番。然而才性之辩的深奥,大概是殷渊源像崤山、函谷关那样坚固,崤,指的是二陵之地;函,指的是函谷关。这两处都是秦国的险要关塞,帝王居住的地方。左思《魏都赋》说:‘崤山、函谷关是帝王的宅邸。’你要小心啊!”支道林起初发言,就改变话题避开它,经过几次交锋,不知不觉陷入了殷渊源的玄妙之中。相王拍着支道林的肩膀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他的长处,怎么能和他争锋呢!”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此谓殷之言才性无人可攻,如崤、函之固。即前所云殷中军于才性偏精也。」

  〔二〕程炎震云:「道林何得与殷浩共集简文许?前注引高逸沙门传,殆隐以驳此条也。证之高僧传,其误显然。」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谢玄小字。已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吁谟定命,远猷辰告。」大雅诗也。毛苌注曰:「吁,大也。谟,谋也。辰,时也。」郑玄注曰:「猷,图也。大谋定命,谓正月始和,布政于邦国都鄙。」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一〕

  【笺疏】

  〔一〕宋祁宋景文笔记卷中云:「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旌』,见整而静也,颜之推爱之。『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写物态,慰人情也,谢玄爱之。『远猷辰告』,谢安以为佳语。」王士祯古夫于亭杂录二云:「愚按玄与之推所云是矣。太傅所谓『雅人深致』,终不能喻其指。」

  张凭举孝廉出都,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处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张欲自发无端。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一〕即用为太常博士。〔二〕宋明帝文章志曰:「凭字长宗,吴郡人。有意气,为乡闾所称。学尚所得,敏而有文。太守以才选举孝廉,试策高第。为惔所举,补太常博士。累迁吏部郎、御史中丞。」

  【校文】

  「共笑之」沈本无「共」字。

  【笺疏】

  〔一〕程炎震云:「汉书司马相如传:『媻姗勃窣。』师古曰:『谓行于丛薄之闲也。』文选子虚赋作『?窣』。注引韦昭曰:『媻姗?窣,匍匐上也。』史记索隐引作『匍匐上下』。沈钦韩曰:『楚词:□母勃屑而日侍。注:勃屑,犹媻姗,膝行貌。世说:张凭勃窣为理窟,则勃窣亦蹩躄之状也。』王先谦曰:『勃、?同字。』」

  〔二〕嘉锡案:此出郭子,见御览二百二十九。

  汰法师云:「『六通』、『三明』同归,正异名耳。」安法师传曰:「竺法汰者,体器弘简,道情冥到,法师友而善焉。」一说法汰即安公弟子也。〔一〕经云:「六通者,三乘之功德也。一曰天眼通,见远方之色;二曰天耳通,闻障外之声;三曰身通,飞行隐显;四曰它心通,水镜万虑;五曰宿命通,神知已往;六曰漏尽通,慧解累世。三明者:解脱在心,朗照三世者也。」然则天眼、天耳、身通、它心、漏尽此五者,皆见在心之明也。宿命则过去心之明也。因天眼发未来之智,则未来心之明也。同归异名,义在斯矣。

  【笺疏】

  〔一〕高僧传卷五云:「竺法汰东莞人。少与道安同学。虽才辩不逮,而姿过之。或有言曰『汰是安公弟子』者,非也。」嘉锡案:道安本随师姓竺,后乃以释为氏。由是其弟子皆姓释。今法汰以竺为姓,知是同门,非弟子也。

  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许询、谢安、王蒙。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庄子曰:「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语曰:『彼何为者也?』曰:『孔氏。』曰:『孔氏何治?』子贡曰:『服忠信,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孔氏之所治也。』曰:『有土之君欤?』

译【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考此处是说殷浩关于才性的言论无人能驳倒,像崤山、函谷关那样坚固。这就是前面所说的殷中军在才性问题上特别精通的意思。”

〔二〕程炎震说:“道林怎么能和殷浩一起聚集在简文帝那里?前注引用《高逸沙门传》,大概是暗中用来驳斥这一条的。对照《高僧传》,其错误显而易见。”

谢安趁着子侄辈聚集在一起,问《毛诗》中哪一句最好?谢玄(小字遏,前文已见)回答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说:“‘吁谟定命,远猷辰告。’”这是《大雅》中的诗句。毛苌注说:“吁,大的意思。谟,谋划的意思。辰,时的意思。”郑玄注说:“猷,图谋的意思。大谋定命,是说正月开始和暖,向邦国都鄙颁布政令。”谢安认为这一句特别有雅士的深远意趣。〔一〕

【笺疏】

〔一〕宋祁《宋景文笔记》卷中说:“《诗》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表现出整齐而安静,颜之推喜爱它。‘杨柳依依,雨雪霏霏’,描写物态,慰藉人情,谢玄喜爱它。‘远猷辰告’,谢安认为它是佳句。”王士祯《古夫于亭杂录》卷二说:“我认为谢玄和颜之推所说的对了。太傅所说的‘雅人深致’,终究不能明白他的指意。”

张凭被推举为孝廉来到京城,自负才气,认为一定能跻身当时的俊彦之中。他想去拜见刘尹,同乡和同被举荐的人都嘲笑他。张凭于是去拜见刘尹。刘尹正在洗漱处理事务,让张凭坐在下座,只寒暄几句,神情意态并不相接。张凭想自我表现却找不到头绪。过了一会儿,长史等贤士来清谈。主客之间有不通畅的地方,张凭就在末座远远地评判,言语简约而旨意深远,足以畅达彼此的心怀,满座的人都感到惊讶。刘惔(字真长)把张凭延请至上座,清谈持续了一整天,于是留宿直到天亮。张凭告退,刘惔说:“你暂且回去,我正要带你一起去拜见抚军。”张凭回到船上,同伴问在哪里住宿?张凭笑着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刘惔派人寻找张孝廉的船,同伴们惊愕不已。随即一同乘车去拜见抚军。到了门口,刘惔上前对抚军说:“下官今天为您得到了一位太常博士的妙选!”张凭上前,抚军与他交谈,赞叹称善说:“张凭在义理上盘旋深入,堪称义理的渊薮。”〔一〕随即任命他为太常博士。〔二〕宋明帝《文章志》说:“张凭字长宗,吴郡人。有意气,被乡里所称道。学问崇尚心得,敏捷而有文采。太守因他才学举荐为孝廉,对策考试获得高等。被刘惔举荐,补任太常博士。多次升迁为吏部郎、御史中丞。”

【校文】

“共笑之”沈本没有“共”字。

【笺疏】

〔一〕程炎震说:“《汉书·司马相如传》:‘媻姗勃窣。’颜师古说:‘谓行于丛薄之闲也。’《文选·子虚赋》作‘媻姗?窣’。注引韦昭说:‘媻姗?窣,匍匐上也。’《史记索隐》引作‘匍匐上下’。沈钦韩说:‘《楚词》:□母勃屑而日侍。注:勃屑,犹媻姗,膝行貌。《世说》:张凭勃窣为理窟,则勃窣也是蹩躄的样子。’王先谦说:‘勃、?是同字。’”

〔二〕嘉锡按:此条出自《郭子》,见于《御览》二百二十九。

汰法师说:“‘六通’、‘三明’归向相同,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安法师传》说:“竺法汰,体量大度简约,道情冥契通达,法师与他友善。”一说法汰是安公的弟子。〔一〕经书说:“六通,是三乘的功德。一曰天眼通,看见远方的颜色;二曰天耳通,听到障碍外的声音;三曰身通,飞行隐显;四曰它心通,如水镜般映照万种思虑;五曰宿命通,神知过去;六曰漏尽通,智慧解脱累世烦恼。三明者:解脱在心,朗照三世。”那么,天眼、天耳、身通、它心、漏尽这五种,都是见在心的明。宿命则是过去心的明。因天眼引发未来的智慧,则是未来心的明。同归异名,意义就在这里了。

【笺疏】

〔一〕《高僧传》卷五说:“竺法汰是东莞人。年少时与道安同学。虽然才辩不及道安,但姿容超过他。有人说‘汰是安公弟子’,这是不对的。”嘉锡按:道安原本随师姓竺,后来才以释为氏。因此他的弟子都姓释。现在法汰姓竺,可知是同门,并非弟子。

支道林、许询、谢安等盛德之人,一起聚集在王家。许询、谢安、王蒙。谢安环顾众人说:“今天可以说是俊彦聚会,时光既不可挽留,这样的聚会本来也难以常有。应当一起言谈咏唱,来抒发情怀。”许询便问主人有没有《庄子》?正好得到《渔父》一篇。《庄子》说:“孔子游历于缁帷之林,休息坐在杏坛之上。孔子弹琴唱歌,演奏曲调还未过半,有个渔夫下船而来,眉毛胡须都白了,披散着头发,提着衣袖,沿着原野向上走,到了陆地才停下,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来听。曲终后招来子贡、子路问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是孔氏。’问:‘孔氏治理什么?’子贡说:‘奉行忠信,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拔人伦,这是孔氏所治理的。’问:‘是有土地的君主吗?’”

曰:『非也。』渔父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孔子闻而求问之,遂言八疵、四病,以诫孔子。」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麤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文字志曰:「安神情秀悟,善谈玄速。」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

译(孔子)说:“不是这样。”渔父说:“仁义固然仁义,恐怕难以保全自身。”孔子听后去询问他,于是(渔父)陈述了八种弊病、四种毛病,用来告诫孔子。谢安看题后,便让在座的各位逐一发表见解。支道林最先发表,说了七百多字,叙述精致华美,才华出众,众人都称赞说好。于是,在座的各位都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了。谢安问:“你们都说完了吗?”大家都说:“今天的发言,很少有人不自尽所能。”谢安随后粗略地提出质疑,接着陈述自己的观点,说了万余字,才思如山峰般秀逸。《文字志》说:“谢安神情清秀聪慧,善于谈论玄理且反应迅速。”他不仅自己难以被驳倒,而且意气风发,寄托深远,潇洒自得,在座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支道林对谢安说:“你一向直抒胸臆,所以格外出色罢了。”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其论略曰:「圣人知观器不足以达变,故表圆应于蓍龟。圆应不可为典要,故寄妙迹于六爻。六爻周流,唯化所适,故虽一画,而吉凶并彰,微一则失之矣。拟器托象,而庆咎交着,系器则失之矣。故设八卦者,盖缘化之影迹也。天下者,寄见之一形也。圆影备未备之象,一形兼未形之形。故尽二仪之道,不与干、坤齐妙。风雨之变,不与巽、坎同体矣。」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彼。」既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麤说己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一〕

  【笺疏】

  〔一〕程炎震云:「此王、谢是王蒙、谢尚,非逸少、安石也。知者以此称会稽,不称抚军与相王,知是成帝咸康六年事。当深源屏居墓所之时,蒙、尚同为会稽谈客。安国虽历佐陶侃、庾翼,容亦奉使下都。若安石、逸少,永和中始会于都下,安国方从桓温征伐蜀、洛矣。注不斥言王、谢何人,殆阙疑之意。晋书惔传取此,并没王、谢不言。」

  僧意在瓦官寺中,未详僧意氏族所出。王苟子来,苟子,王修小字。与共语,便使其唱理。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算,虽无情,运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诸本无僧意最后一句,意疑其阙,庆校众本皆然。〔一〕唯一书有之,故取以成其义。然王修善言理,如此论,特不近人情,犹疑斯文为谬也。

  【校文】

  注「王修」景宋本作「王循」。

  注「庆校众本」「庆」,景宋本作「广」。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庆校众本』,庆字当作峻。刘孝标本名峻,梁书、南史皆同。传写者因此书止题刘孝标注,不知其本名峻,遂妄改为庆。以为临川自注语耳。史言孝标以字行,据此,则其自称固仍本名也。各本皆误。」嘉锡案:作「庆」固非,作「峻」亦未安。惟宋本作「广」,妙合语气。庆与广字形相近,因而致误耳。又案:卷下贤媛篇注曰:「臣谓王广名士,岂以妻父为戏。」汰侈篇注曰:「臣按其相经」云云,然则孝标此注为奉敕而作,故自称臣。以此例之,则此条必不自名曰峻亦明矣。莼客先生未之思耳。又案:惑溺篇注:「臣按傅畅所言,则郭氏贤明妇人也。」

  司马太傅问谢车骑:「惠子其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谢曰:「故当是其妙处不传。」庄子曰:「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不中。谓卵有毛,鸡三足,马有卵,犬可为羊,火不热,目不见,龟长于蛇,丁子有尾,白狗黑,连环可解。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盖辩者之囿也。」

  殷中军被废,徙东阳,大读佛经,皆精解。唯至「事数」处不解。事数:谓若五阴、十二入、四谛、十二因缘、五根、五九、七觉之声。遇见一道人,问所签,便释然。

  【校文】

  注「五九七觉之声」「九」,景宋本作「力」。「声」,景宋本及沈本作「属」。

  殷仲堪精核玄论,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周祗隆安记曰:「仲堪好学而有理思也。」

  殷荆州曾问远公:张野远法师铭曰:「沙门释惠远,雁门楼烦人。本姓贾氏,世为冠族。年十二,随舅令狐氏游学许、洛。年二十一,欲南渡,就范宣子学,道阻不通,遇释道安以为师。抽簪落发,研求法藏。释昙翼每资以灯烛之费。诵鉴淹远,高悟冥赜。安常叹曰:『道流东国,其在远乎?』襄阳既没,振锡南游,结宇灵岳。自年六十,不复出山。名被流沙,彼国僧众,皆称汉地有大乘沙门。每至然香礼拜,辄东向致敬。年八十三而终。」「易以何为体?」答曰:「易以感为体。」殷曰

译殷浩、孙盛、王蒙、谢尚等善于清谈的贤士,都在会稽王司马昱那里。殷浩与孙盛共同讨论《易》象的精妙在于超越具体形迹。他们的论述大致说:“圣人知道观察具体器物不足以通达变化,所以用圆融的感应来对应蓍草和龟甲。圆融的感应不能成为固定的准则,所以把精妙的踪迹寄托在六爻之中。六爻周流运转,只顺应变化的趋向,所以虽然只是一画,吉凶却同时彰显,如果拘泥于单一就会失之偏颇。模拟器物寄托象征,而福祸交错显现,如果拘泥于器物就会失之偏颇。所以设立八卦,大概是顺应变化的影迹。天下万物,是寄托显现的一种形迹。圆融的影迹具备未成形之象,一种形迹兼有未成形之形。所以穷尽阴阳二仪的道理,不与乾、坤二卦同样精妙。风雨的变化,不与巽、坎二卦同为一体。”孙盛的言论与道契合,意气干云。在座的人都不认同孙盛的道理,但言辞不能使他屈服。会稽王感慨地叹息说:“如果殷浩来了,大概有办法制服他。”既然请来了殷浩,孙盛心里已经觉得自己不如他。殷浩到了之后,先让孙盛自己陈述原本的道理。孙盛粗略地陈述自己的观点,也觉得远远不如刚才。殷浩便说了二百多句话,言辞辩驳简捷切中要害,孙盛的道理于是屈服。在座的人同时拍手欢笑,称赞赞美了很久。

僧意在瓦官寺中,不详僧意姓氏族属。王修来了,王修小字苟子。与他交谈,便让他阐述义理。僧意对王修说:“圣人有没有情?”王修说:“没有。”僧意又问:“圣人就像柱子吗?”王修说:“就像算筹,虽然没有情,但运用它的人有情。”僧意说:“谁运用圣人呢?”王修不能回答而离开。各版本都没有僧意最后一句,我怀疑是缺漏,校勘众本都是这样。只有一本书有,所以取来以成全其义理。然而王修善于谈论义理,像这样的论述,特别不合人情,仍然怀疑这篇文章有误。

司马太傅问谢玄:“惠施的书有五车,为什么没有一句话进入玄理?”谢玄说:“大概是因为他的精妙之处没有传下来。”《庄子》说:“惠施多方面,他的书有五车,他的道理杂乱驳杂,他的言论不中肯。说卵有毛,鸡三足,马有卵,犬可为羊,火不热,目不见,龟长于蛇,丁子有尾,白狗黑,连环可解。能胜过别人的口,不能服别人的心。大概是辩者的圈套。”

殷浩被废黜,流放到东阳,大量阅读佛经,都精解。只有到了“事数”的地方不理解。事数:指如五阴、十二入、四谛、十二因缘、五根、五力、七觉之声。遇见一个道人,问所签,便释然。

殷仲堪精研玄论,人们认为没有不研究的。殷仲堪于是感叹说:“让我理解四本论,谈论不止这样。”周祗《隆安记》说:“殷仲堪好学而有理思。”

殷荆州曾问慧远法师:“《易》以什么为体?”回答:“《易》以感为体。”殷说

:「铜山西崩,灵钟东应,便是易耶?」东方朔传曰:「孝武皇帝时,未央宫前殿钟无故自鸣,三日三夜不止。诏问太史待诏王朔,朔言恐有兵气。更问东方朔,朔曰:『臣闻铜者山之子,山者铜之母,以阴阳气类言之,子母相感,山恐有崩弛者,故钟先鸣。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精之至也。其应在后五日内。』居三日,南郡太守上书言山崩,延袤二十余里。」樊英别传曰:「汉顺帝时,殿下钟鸣,问英。对曰:『蜀▯山崩。山于铜为母,母崩子鸣,非圣朝灾。』后蜀果土山崩,日月相应。」二说微异,故并载之。远公笑而不答。〔一〕

译“铜山在西边崩塌,灵钟在东边感应,这就是《易经》的道理吗?”《东方朔传》记载:“汉武帝时期,未央宫前殿的钟没有原因地自行鸣响,连续三天三夜不停。皇帝下诏询问太史待诏王朔,王朔说恐怕有战争之气。又询问东方朔,东方朔说:‘我听说铜是山的儿子,山是铜的母亲,用阴阳同类相感的道理来说,母子相互感应,山恐怕有崩塌的,所以钟先鸣响。《易经》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这是精神感应到了极点。其应验会在五天之内。’过了三天,南郡太守上书说山崩塌了,绵延二十多里。”《樊英别传》记载:“汉顺帝时期,殿下的钟鸣响,询问樊英。樊英回答说:‘蜀地的山崩塌了。山对于铜来说是母亲,母亲崩塌儿子鸣响,这不是圣朝的天灾。’后来蜀地果然有土山崩塌,时间与钟鸣相应。”两种说法略有不同,所以一并记载。远公笑着没有回答。

【校文】

  注「诵鉴淹远」「诵」,景宋本及沈本作「识」。

  【笺疏】

  〔一〕程炎震云:「高僧传六慧远传曰:『义熙十二年八月六日终,年八十三。』」

  羊孚弟娶王永言女。孚弟,辅也。羊氏谱曰:「辅字幼仁,泰山人。祖楷,尚书郎。父绥,中书郎。辅仕至卫军功曹。娶琅邪王讷之女,字僧首。」及王家见婿,孚送弟俱往。时永言父东阳尚在,王氏谱曰:「讷之字永言,琅邪人。祖彪之,光禄大夫。父临之,东阳太守。讷之历尚书左丞、御史中丞。」殷仲堪是东阳女婿,亦在坐。殷氏谱曰:「仲堪娶琅邪王临之女,字英彦。」孚雅善理义,乃与仲堪道齐物。庄子篇也。殷难之,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殷笑曰:「乃可得尽,何必相同?」乃至四番后一通。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叹为新拔者久之。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闲强。」晋安帝纪曰:「仲堪有思理,能清言。」

  提婆初至,为东亭第讲阿毗昙。〔一〕出经叙曰:「僧伽提婆,罽宾人,姓瞿昙氏。俊朗有深鉴,符坚至长安,〔二〕出诸经。后渡江,远法师请译阿毗昙。」远法师阿毗昙叙曰:「阿毗昙心者,三藏之要领,咏歌之微言。源流广大,管综众经,领其宗会,故作者以心为名焉。有出家开士字法胜,以阿毗昙源流广大,卒难寻究,别撰斯部,凡二百五十偈,以为要解,号之曰『心』。罽宾沙门僧伽提婆,少玩斯文,因请令译焉。」阿毗昙者,晋言大法也。道标法师曰:「阿毗昙者,秦言无比法也。」始发讲,坐裁半,僧弥便云:「都已晓。」即于坐分数四有意道人更就余屋自讲。提婆讲竟,东亭问法冈道人曰:法冈,未详氏族。「弟子都未解,阿弥那得已解?所得云何?」曰:「大略全是,故当小未精核耳。」〔三〕出经叙曰:「提婆以隆安初游京师,东亭侯王珣迎至舍讲阿毗昙。提婆宗致既明,振发义奥,王僧弥一听便自讲,其明义易启人心如此。未详年卒。」

  【校文】

  注「符坚」「符」,沈本作「苻」,是。

  【笺疏】

  〔一〕嘉锡案:吴地记云:「虎邱山本晋司徒王珣与司空王?之别墅。咸和二年,舍山宅为东西二寺。」吴郡图经续记中略同,惟「别墅」作「宅」。按注引出经叙云:「提婆以隆安初至京师,王珣迎至舍。」则此所云东亭第,当在建康,非虎邱之宅也。景定建康志四十二第宅类无王珣宅,疑当仍在乌衣巷耳。程炎震云:「高僧传一僧伽提婆传曰:『隆安元年来游京师,时卫军东亭侯王珣建立精舍,广招学众。提婆既至,珣即延请,仍于其舍讲阿毗昙。』」

  〔二〕开元释教录卷三曰:「沙门瞿昙僧伽提婆,晋言众天,罽宾国人。苻秦建元中来入长安,宣流法化,译论二部。后以晋孝武帝世太元十六年辛卯游化江左庐岳,即以其年请出阿毗昙心及三法度等。提婆乃于般若台手执梵文,口宣晋语,去华存实,务尽义本。今之所传,盖其文也。至安帝隆安元年丁酉,来游建康。晋朝王公及风流名士,莫不造席致敬。」

  程炎震云:「苻坚下当有脱文。高僧传一云:『苻氏建元中,来入长安。』苻坚下疑脱时字。」

  〔三〕程炎震云:「僧弥,王?小字也。晋书?传亦取此事。然?卒于太元十三年。至隆安之元,首尾十年矣。高僧传作王僧珍,盖别是一人。因珍(□)弥(?)二字,草书相乱,故误仞为王?耳。法冈高僧传作法纲。」

  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每相攻难。年余后,但一两番。桓自叹才思转退。殷云:「此乃是君转解。」〔一〕周祗隆安记曰:「玄善言理,弃郡还国,常与殷荆州仲堪终日谈论不辍。」

  【笺疏】

  〔一〕嘉锡案:言彼此共谈既久,玄于己所言转能了解,故攻难渐少,非才退也。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

译【校文】

注“诵鉴淹远”中的“诵”字,景宋本及沈本写作“识”。

【笺疏】

〔一〕程炎震说:“《高僧传》卷六《慧远传》记载:‘义熙十二年八月六日圆寂,享年八十三岁。’”

羊孚的弟弟娶了王永言的女儿。羊孚的弟弟名叫羊辅。《羊氏谱》记载:“羊辅字幼仁,是泰山人。祖父羊楷,曾任尚书郎。父亲羊绥,曾任中书郎。羊辅官至卫军功曹。娶了琅邪王讷的女儿,字僧首。”等到王家会见女婿时,羊孚送弟弟一同前往。当时王永言的父亲王东阳还在世,《王氏谱》记载:“王讷字永言,是琅邪人。祖父王彪之,曾任光禄大夫。父亲王临之,曾任东阳太守。王讷历任尚书左丞、御史中丞。”殷仲堪是王东阳的女婿,也在座。《殷氏谱》记载:“殷仲堪娶了琅邪王临的女儿,字英彦。”羊孚向来擅长辨析义理,于是与殷仲堪谈论《齐物论》。《齐物论》是《庄子》中的一篇。殷仲堪提出诘难,羊孚说:“等到第四番辩论之后,您应当能看到(我们观点)相同之处。”殷仲堪笑着说:“(辩论)最终可以穷尽,何必一定要相同呢?”等到第四番辩论结束时,殷仲堪赞叹说:“我就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异的了。”赞叹羊孚见解新颖超拔了很久。

殷仲堪说:“三天不读《道德经》,就觉得舌头僵硬。”《晋安帝纪》记载:“殷仲堪有思辨才理,擅长清谈。”

僧伽提婆刚来到时,在东亭侯的府第讲解《阿毗昙》。〔一〕《出经叙》记载:“僧伽提婆,是罽宾人,姓瞿昙氏。才俊明朗,有深邃的鉴识。前秦苻坚时来到长安,〔二〕译出各种佛经。后来渡江,慧远法师请他翻译《阿毗昙》。”慧远法师《阿毗昙叙》记载:“《阿毗昙心论》,是三藏佛经的纲领,是咏叹歌诵中的精微之言。源流广大,统摄众经,领受其宗旨要义,所以作者以‘心’为名。有一位出家的开士名叫法胜,因为《阿毗昙》源流广大,终究难以寻究,另外撰写这部论,共二百五十偈,作为简要的解释,称之为‘心’。罽宾沙门僧伽提婆,年轻时研习此文,于是请他翻译。”阿毗昙,晋语意为大法。道标法师说:“阿毗昙,秦语意为无比法。”刚开始讲解,听众才坐了一半,王僧弥就说:“都已经明白了。”随即在座中挑选几位有意趣的道人,到别的屋子去自己讲解。提婆讲完,东亭侯问法冈道人:法冈,不详其氏族。“我完全没听懂,阿弥怎么已经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回答说:“大致上全懂了,只是稍微不够精详罢了。”〔三〕《出经叙》记载:“提婆在隆安初年游历京师,东亭侯王珣迎到府第讲解《阿毗昙》。提婆宗旨意旨既已阐明,阐发义理深奥之处,王僧弥听一遍就能自己讲解,他阐明义理容易启发人心就是这样。不详其卒年。”

【校文】

注“符坚”中的“符”字,沈本作“苻”,是正确的。

【笺疏】

〔一〕嘉锡按:《吴地记》说:“虎邱山本是晋司徒王珣与司空王?之的别墅。咸和二年,舍山宅建立东西二寺。”《吴郡图经续记》中大致相同,只是“别墅”写作“宅”。按注引《出经叙》说:“提婆在隆安初年到京师,王珣迎到府第。”那么这里所说的东亭第,应当在建康,不是虎邱的宅第。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二第宅类没有王珣的宅第,怀疑应当仍在乌衣巷。程炎震说:“《高僧传》卷一《僧伽提婆传》记载:‘隆安元年来游京师,当时卫军东亭侯王珣建立精舍,广泛招集学众。提婆既到,王珣立即延请,仍然在他的府第讲解《阿毗昙》。’”

〔二〕《开元释教录》卷三记载:“沙门瞿昙僧伽提婆,晋语意为众天,是罽宾国人。苻秦建元年间来到长安,宣扬流布佛法教化,翻译论典两部。后来在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辛卯年游化江左庐岳,就在那一年请译出《阿毗昙心论》及《三法度论》等。提婆于是站在般若台上,手执梵文,口宣晋语,去除浮华保留实质,务求穷尽义理根本。现在所流传的,大概就是他的译文。到安帝隆安元年丁酉年,来游建康。晋朝王公及风流名士,没有不前往座席致敬的。”

程炎震说:“‘苻坚’下面应当有脱漏的文字。《高僧传》卷一说:‘苻氏建元年间,来到长安。’‘苻坚’下面怀疑脱漏了‘时’字。”

〔三〕程炎震说:“僧弥,是王?的小字。《晋书》王?传也采纳了这件事。然而王?卒于太元十三年。到隆安元年,首尾已有十年了。《高僧传》写作王僧珍,大概是另一个人。因为‘珍’(□)‘弥’(?)二字,草书容易混淆,所以误认为王?。法冈,《高僧传》写作法纲。”

桓南郡与殷荆州一起谈论,常常互相攻难。一年多以后,只辩论一两番。桓南郡自叹才思减退。殷荆州说:“这其实是您转能理解了。”〔一〕周祗《隆安记》记载:“桓玄善于言谈义理,弃郡还国后,常与殷荆州仲堪终日谈论不停。”

【笺疏】

〔一〕嘉锡按:意思是彼此共同谈论既久,桓玄对自己所说的话转能了解,所以攻难逐渐减少,并非才思减退。

文帝曾经命令东阿王在七步之内作诗,作不成的执行大法。曹植应声便作诗说:“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

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一〕魏志曰:「陈思王植字子建,文帝同母弟也。年十余岁诵诗论及辞赋数万言。善属文,太祖尝视其文曰:『汝倩人邪?』植跪曰:『出言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柰何倩人?』时邺铜雀台新成,太祖悉将诸子登之,使各为赋。植援笔立成,可观。性简易,不治威仪,舆马服饰,不尚华丽。每见难问,应声而答,太祖宠爱之,几为太子者数矣。文帝即位,封鄄城侯,后徙雍丘,复封东阿。〔二〕植每求试不得,而国亟迁易,汲汲无欢。年四十一薨。」

译根生的豆子,互相煎熬为何如此急切?」皇帝听后深感惭愧。〔一〕《魏志》记载:「陈思王曹植,字子建,是文帝同母所生的弟弟。他十多岁时就能诵读诗论及辞赋数万言。擅长撰写文章,太祖曾看过他的文章说:「你是请人代笔吗?」曹植跪着回答说:「出口即为论,下笔便成章,如果当面考试,怎么请人代笔呢?」当时邺城的铜雀台刚刚建成,太祖带领所有儿子登上铜雀台,让他们各自作赋。曹植提笔立刻写成,文章可观。他性格简朴平易,不讲究威严仪态,车马服饰不崇尚华丽。每当遇到疑难提问,他应声就能回答,太祖宠爱他,几次差点立他为太子。文帝即位后,封他为鄄城侯,后来迁到雍丘,又改封为东阿王。〔二〕曹植屡次请求任职试用都未获准,且封地频繁迁移,他内心焦灼而不快乐。四十一岁时去世。」

【校文】

  「漉菽以为汁」「菽」,景宋本及沈本作「豉」。

  注「后徙雍丘」「后」,景宋本作「后」。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临川之意分此以上为学,此以下为文。然其所谓学者,清言、释、老而已。」

  〔二〕李慈铭云:「案魏志植由鄄城侯立为鄄城王,徙封雍邱王,又徙浚仪王,复为雍邱王,旋封东阿王,后进封陈王。」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冲已见。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袁氏世纪曰:「准字孝尼,陈郡阳夏人。父涣,魏郎中令。准忠信居正,不耻下问,唯恐人不胜己也。世事多险,故治退不敢求进。著书十万余言。」荀绰兖州记曰:「准有隽才,泰始中位给事中。」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一〕顾恺之晋文章记曰:「阮籍劝进,落落有宏致,至转说徐而摄之也。」一本注阮籍劝进文略曰:「窃闻明公固让,冲等眷眷,实怀愚心。以为圣王作制,百代同风,褒德赏功,其来久矣。周公藉已成之业,据既安之势,光宅曲阜,奄有龟蒙。明公宜奉圣旨,受兹介福也。」

  【校文】

  注「故治退不敢求进」「治」,沈本作「恬」。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阮籍传取此,但云醉后,不言袁孝尼家,亦不云郑冲求文。文帝纪载阮文于魏景元四年,而云帝乃受命。文选注引臧荣绪曰:『魏帝封太祖为晋公,太原等十郡为邑。太祖让不受命,公卿将校皆诣府劝进。阮籍为之词。』又曰:『魏帝,高贵乡公也。太祖,晋文帝也。』则李善之意不以为景元时。以魏志、晋书考之,是甘露三年五月,以太原等八郡封晋公。时昭始终让不受也。详阮文云『西征灵州,东诛叛逆』。李注引王隐晋书,以姜维寇陇右及斩诸葛诞事证之,于甘露三年情事为得。若景元四年之十月,则已大举伐蜀,献捷文至。魏帝策文且云『巴、汉震迭,江、汉云彻』,而劝进之笺,不一及之,宁得称神笔乎?故知李氏亲见臧书,乃下确证。惟所引『十郡』字,或传写之误,当为『八郡』耳。张?读史举正三曰:文帝纪:司空郑冲劝进。案魏志冲时已为司徒,今考魏志:齐王嘉平三年,郑冲为司空。高贵乡公甘露元年十月,迁司徒,卢毓代之。二年三月,毓薨。四月,诸葛诞为司空,不就征。自是司空不除人。三年二月诞平,至八月,乃以王昶为司空。则三年五月时,司空虚位,冲或以故官兼之。而其时太尉高柔已笃老,故三司中惟冲遣信求阮文也。若景元四年之策文,明有兼司徒武陔,必别有故,而史阙不具矣。晋书云『帝乃受命』,盖欲盛夸阮文,故移其系年以迁就之。文选但云郑冲,不具其官,或本阮集,或昭明删之,斯其慎矣。然选云『晋王』,则又误『公』为『王』也。」嘉锡案:晋书与世说本自不同,当别有所据。程氏以为取诸世说,非也。嘉锡又案:此出竹林七贤论,见书钞百三十三,御览七百一十引。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一〕思别传曰:「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父雍起于笔札,多所掌练,为殿中御史〔二〕。思蚤丧母,雍怜之,不甚教其书学。〔三〕及长,博览名文,遍阅百家。司空张华辟为祭酒,贾谧举为秘书郎。谧诛,归乡里,专思著述。齐王冏请为记室参军,不起。时为三都赋未成也。后数年疾终。其三都赋改定,至终乃上。初,作蜀都赋云:『金马电发于高冈,碧鸡振翼而云披。鬼弹飞丸以礌礉,〔四〕火井腾光以赫曦。』今无鬼弹,故其赋往往不同。思为人?吏干而有文才,又颇以椒房自矜,故齐人不重也。」时人互有讥訾,思意不惬。后示张公。张华已见。张曰:「此二京可三,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王隐晋书曰:「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汉太尉嵩曾孙也。祖叔献,灞陵令。父叔侯,举孝廉。谧族从皆累世富贵

译【校文】

“漉菽以为汁”中的“菽”,景宋本和沈本作“豉”。

注“后徙雍丘”中的“后”,景宋本作“后”。

【笺疏】

〔一〕李慈铭说:“考察临川王(刘义庆)的意思,是把这以上部分归为‘学’,这以下部分归为‘文’。然而他所谓的‘学’,不过是清谈、佛理、老庄罢了。”

〔二〕李慈铭说:“考察《魏志》,曹植由鄄城侯进封为鄄城王,改封雍邱王,又改封浚仪王,再改封雍邱王,随即封为东阿王,后来进封陈王。”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齐九锡之礼,文王坚决推辞不接受。公卿将校应当前往府邸敦促劝进。司空郑冲(前文已提及)。急忙派人到阮籍那里求取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孝尼家,《袁氏世纪》说:“袁准字孝尼,是陈郡阳夏人。父亲袁涣,曾任魏郎中令。袁准为人忠信端正,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只担心别人不如自己。世间事务多险恶,所以他秉持退让之道,不敢谋求进取。著书十万余字。”荀绰《兖州记》说:“袁准有杰出的才能,泰始年间任给事中。”阮籍宿醉未醒,被人扶起,起草文书,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就抄写交给使者。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神来之笔。〔一〕顾恺之《晋文章记》说:“阮籍的劝进表,风格疏朗而有宏大的气度,到了转折处说‘徐而摄之’(慢慢收敛)。”另一版本的注引阮籍《劝进文》略曰:“私下听说明公坚决推辞,郑冲等人情意恳切,实在怀着愚诚之心。认为圣王制定法度,百代风气相同,褒奖德行、赏赐功劳,由来已久了。周公凭借已成的基业,占据已安定的局势,光辉地居于曲阜,拥有龟山蒙山。明公应当奉行圣旨,接受这巨大的福分。”

【校文】

注“故治退不敢求进”中的“治”,沈本作“恬”。

【笺疏】

〔一〕程炎震说:“《晋书·阮籍传》采用了这段记载,但只说醉后,没提袁孝尼家,也没说郑冲求文。《文帝纪》记载阮籍的文章在魏景元四年,而说皇帝于是接受任命。《文选》注引臧荣绪说:‘魏帝封太祖为晋公,以太原等十郡为邑。太祖推辞不接受任命,公卿将校都到府邸劝进。阮籍为之作辞。’又说:‘魏帝,是高贵乡公。太祖,是晋文帝。’那么李善的意思是不认为这是景元年间的事。用《魏志》、《晋书》考证,是甘露三年五月,以太原等八郡封为晋公。当时司马昭始终推辞不接受。详细看阮籍的文章说‘西征灵州,东诛叛逆’。李注引王隐《晋书》,用姜维侵犯陇右及斩杀诸葛诞的事来证明,符合甘露三年的情事。如果是景元四年十月,则已大举伐蜀,献捷的文章到了。魏帝的策文且说‘巴、汉震动,江、汉云彻’,而劝进的笺,一点也不提及,怎么能称为神笔呢?所以知道李善亲眼见过臧荣绪的书,才下了确切的证据。只是所引‘十郡’二字,或许是传抄的错误,应当是‘八郡’。张?《读史举正》三说:《文帝纪》:司空郑冲劝进。考察《魏志》,郑冲当时已任司徒,现在考察《魏志》:齐王嘉平三年,郑冲任司空。高贵乡公甘露元年十月,升任司徒,卢毓代替他。二年三月,卢毓去世。四月,诸葛诞任司空,不接受征召。从此司空一职不再任命他人。三年二月诸葛诞平定,到八月,才任命王昶为司空。那么三年五月时,司空职位空缺,郑冲或许以旧官兼任。而那时太尉高柔已年老体衰,所以三司中只有郑冲派人求阮籍的文章。如果是景元四年的策文,明确有兼任司徒的武陔,必定另有缘故,而史书缺载不详了。《晋书》说‘皇帝于是接受任命’,大概是想要极力夸耀阮籍的文章,所以移动年份来迁就它。《文选》只说郑冲,不具列其官职,或许本于阮籍文集,或是昭明太子删减了,这是谨慎的做法。然而《文选》说‘晋王’,则是误将‘公’写为‘王’了。”刘孝标注:《晋书》与《世说新语》本来不同,应当另有依据。程氏认为取自《世说新语》,是不对的。刘孝标又注:这条出自《竹林七贤论》,见于《北堂书钞》卷一百三十三,《太平御览》卷七百一十引用。

左太冲(左思)刚写成《三都赋》,〔一〕《思别传》说:“左思字太冲,是齐国临淄人。父亲左雍起于笔吏,对很多事情都很熟练,任殿中御史〔二〕。左思早丧母亲,左雍怜惜他,不很教他读书学习。〔三〕等到长大,博览名家文章,遍阅诸子百家。司空张华征召他为祭酒,贾谧举荐他为秘书郎。贾谧被杀,他回到乡里,专心著述。齐王司马冏请他任记室参军,他不赴任。当时《三都赋》还没完成。几年后因病去世。他的《三都赋》经过修改,直到临终才定稿。起初,作《蜀都赋》说:‘金马电发于高冈,碧鸡振翼而云披。鬼弹飞丸以礌礉,火井腾光以赫曦。’现在没有鬼弹,所以他的赋往往不同。左思为人缺乏吏干而有文才,又颇为椒房(指外戚)自矜,所以齐地的人不看重他。”当时的人互相讥讽,左思心中不悦。后来给张公(张华)看。张华(前文已提及)。张华说:“这两篇《二京赋》可以比得上《三都赋》,然而您的文章还没有被世人看重,应当让有名望的人品评。”左思于是向皇甫谧请教。王隐《晋书》说:“皇甫谧字士安,是安定朝那人,汉太尉皇甫嵩的曾孙。祖父皇甫叔献,任灞陵令。父亲皇甫叔侯,举孝廉。皇甫谧的族人都世代富贵”

,独守寒素。所养叔母叹曰:『昔孟母以三徙成子,曾父以亨家存教,〔五〕岂我居不卜邻,何尔鲁之甚乎?修身笃学,自汝得之,于我何有?』因对之流涕,谧乃感激。年二十余,就乡里席坦受书,遭人而问,少有宁日。武帝借其书二车,遂博览。太子中庶子、议郎征,并不就,终于家。」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六〕思别传曰:「思造张载,问▯、蜀事,交接亦疏。皇甫谧西州高士,挚仲治宿儒知名,非思伦匹。刘渊林、卫伯舆并蚤终,皆不为思赋序注也。〔七〕凡诸注解,皆思自为,欲重其文,故假时人名姓也。〔八〕」

译独自坚守清贫简朴的生活。他所供养的叔母感叹说:“从前孟母通过三次搬迁成就了儿子,曾父通过烹杀彘肉来保全家教,难道是我居住的地方没有选择好邻居,为什么你如此愚钝呢?修养身心、笃志好学,是你自己获得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叔母因此对着他流泪,皇甫谧于是深受感动。二十多岁时,他在乡里跟随席坦学习经书,遇到人就请教,很少有安宁的日子。武帝借给他两车书,他于是广泛阅读。朝廷征召他担任太子中庶子、议郎,他都不就任,最终在家中去世。皇甫谧见到这些事迹后嗟叹,于是为他作了序。于是先前那些对他持非议或怀疑态度的人,没有不整理衣襟表示敬意并称赞他的。《思别传》说:“郭象去拜访张载,询问《庄子》和蜀地的事,但两人交往也很疏远。皇甫谧是西州的高士,挚仲治是久负盛名的老儒,都不是郭象能比肩的人物。刘渊林、卫伯舆都早逝,都没有为郭象作赋序注。所有的注解,都是郭象自己写的,想要抬高自己的文章,所以假借当时名人的姓名。”

【校文】

  注「蚤丧母雍怜之」景宋本作「少孤」,非。

  注「后数年」「后」,景宋本作「后」。

  注「亨家存教」「亨家」,景宋本作「烹豕」。

  注「武帝借其书二车」「其」,沈本作「与」,「二」作「一」。

  【笺疏】

  〔一〕文选三都赋李善序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左思字太冲,齐国人。少博览文史,欲作三都赋。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稔,门庭藩溷,皆着纸笔,遇得一句即疏之。征为秘书。赋成,张华见而咨嗟,都邑豪贵,竞相传写。」文选集注八引王隐晋书曰:「左思少好经术,尝习锺、胡书不成。学琴又不成。貌丑口吶,甚有大才。博览诸经,遍通子史。于时天下三分,各相夸竞。当思之时,吴国为晋所平,思乃赋此三都,以极眩曜。其蜀事访于张载,吴事访于陆机,后乃成之。」嘉锡案:今晋书思本传,但言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而不言访吴事于机。盖唐史臣专以臧书为本,不及参取王隐书也。思生于魏、晋,平生足迹不及江南。既访蜀事于张载,则吴事必有所访矣。本传载机闻思作此赋而笑之,有覆酒瓮之诮。盖即因其访问吴事,故先知之耳。又案:唐六典十引晋书云:「左太冲为三都赋,自以所见不博,求为秘书郎中。」与今晋书不同,盖臧荣绪书。

  〔二〕御览二百二十六引曹氏传曰:「左拥起于碎吏,武帝以为能,擢为殿中侍御史。」嘉锡案:书钞一百二引王隐晋书作「父雍起卑吏」。御览作拥者,传写误耳。

  〔三〕嘉锡案:宋本作「思少孤」。据晋书文苑传云:「思少学锺、胡书及鼓琴并不成。雍谓友人曰:『思所晓解,不及我少时。』思遂感激勤学。」则思未尝少孤也。且既云少孤,又云不甚教其书学,文义殆不相属。其误明甚。嘉锡又案:文馆词林一百五十二有左思悼离赠妹诗二首略云:「惟我惟妹,寔惟同生。早丧先妣,恩百常情。女子有行,实远父兄。」又云:「永去骨肉,内充紫庭。至情至念,惟父惟兄。悲其生离,泣下交颈。」然则思实蚤丧母,至左贵嫔选入内庭时,其父尚在也。

  〔四〕程炎震云:「御览十五引南中八郡曰:『永昌郡有禁水,有恶毒气。中物则有声,中树木则折,名曰鬼弹。中人则奄然青烂。』」

  罗振玉校本引蒋子遵校云:「鬼弹见水经注:『禁水出永昌县。此水傍瘴气特恶,气中有物,不见其形。其作有声,中木则折,中人则害,名曰鬼弹。惟十一月十二月差可渡。正月至十月径之,无不害人。故郡有罪人,徙之禁傍,不过十日皆死也。』」

  〔五〕李详云:「案亨古烹,家当作豕。韩非子外储说:『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遂烹彘。』」嘉锡案:今景宋本正作「烹豕」。

  〔六〕程炎震云:「御览五百八十七引世说曰『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沂人也。作三都赋,十年乃成。门庭户席,皆置笔砚,得一句即便疏之。赋成,时人皆有讥訾』云云,与今本不同。盖杂有注语。又『敛衽赞述焉』以下有『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此闻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瓮耳。」及思赋出,机绝叹服,以为不能加也』五十三字。」

  〔七〕文选集注八引陆善经曰:「臧荣绪晋书云:刘逵注吴、蜀。张载注魏都。綦毋邃序注本及集题云:张载注蜀都。刘逵注吴、魏。今虽列其异同,且依臧为定。」嘉锡案:隋志云梁有张载及晋侍中刘逵、晋怀令卫瓘注左思三都赋三卷。綦毋邃注三都赋三卷亡。今皇甫谧序录入文选。刘逵、张载注在李善注中。而文选集注于左思序亦引有綦毋邃注。卫瓘作吴都赋序及注,见魏志卫臻传注。惟挚虞所注不知何篇。晋书左思传谓陈留卫瓘为思赋作略解。全晋

译【校文】

注“蚤丧母雍怜之”,景宋本作“少孤”,这是错误的。

注“后数年”,“后”字,景宋本作“后”。

注“亨家存教”,“亨家”二字,景宋本作“烹豕”。

注“武帝借其书二车”,“其”字,沈本作“与”,“二”字作“一”。

【笺疏】

〔一〕《文选·三都赋》李善序注引用臧荣绪《晋书》说:“左思字太冲,是齐国人。年少时广泛博览文史,想要创作《三都赋》。于是去拜访著作郎张载,询问岷山、邛崃一带的情况。于是构思了十年,门庭、藩篱、厕所里,都放着纸笔,遇到想到一句就把它写下来。被征召为秘书郎。赋写成后,张华看了赞叹不已,京城里的豪门贵族,争相传抄。”《文选集注》卷八引用王隐《晋书》说:“左思年少时喜好经术,曾经学习锺繇、胡昭的书法没有成功。学弹琴也没有成功。相貌丑陋,说话迟钝,但很有大才。广泛阅读各种经书,通晓诸子百家和历史。当时天下分裂为三国,各方互相夸耀竞争。在左思的时代,吴国被晋国平定,左思于是创作这《三都赋》,以极力炫耀。其中关于蜀地的事向张载咨询,关于吴地的事向陆机咨询,后来才完成。”嘉锡按:现在的《晋书·左思传》,只说左思去拜访著作郎张载咨询岷山、邛崃一带的事,而没有说向陆机咨询吴地的事。大概是唐代修史的史官专门以臧荣绪的书为底本,没有参考采纳王隐的书。左思生活在魏、晋时期,一生足迹没有到达江南。既然向张载咨询了蜀地的事,那么吴地的事必定有所咨询。本传记载陆机听说左思创作此赋而嘲笑他,有覆盖酒瓮的讥讽。大概就是因为左思咨询吴地的事,所以陆机预先知道了。又按:《唐六典》卷十引用《晋书》说:“左太冲创作《三都赋》,自认为所见不广博,请求担任秘书郎中。”与现在的《晋书》不同,这大概是臧荣绪的书。

〔二〕《御览》卷二百二十六引用《曹氏传》说:“左雍出身于卑微的小吏,武帝认为他有才能,提拔他为殿中侍御史。”嘉锡按:《书钞》卷一百二引用王隐《晋书》作“父亲左雍出身于卑微的小吏”。《御览》作“拥”字,是传抄错误。

〔三〕嘉锡按:宋本作“左思年少时丧父”。根据《晋书·文苑传》说:“左思年少时学习锺繇、胡昭的书法和弹琴都没有成功。左雍对朋友说:‘左思所懂得的,不及我年少时。’左思于是感激奋发勤学。”那么左思并没有年少丧父。况且既然说年少丧父,又说父亲不太教他读书,文意大概不相连贯。其错误很明显。嘉锡又按:《文馆词林》卷一百五十二有左思《悼离赠妹诗》二首,大致说:“只有我和妹妹,确实是同母所生。早早就失去了母亲,恩情百倍于常情。女子出嫁,确实远离了父亲和兄长。”又说:“永远离开骨肉亲人,在宫中充任紫庭之职。至深的感情和思念,只有父亲和兄长。悲伤于生离,泪水交流。”那么左思确实是早丧母,到左贵嫔选入内庭时,他的父亲还在世。

〔四〕程炎震说:“《御览》卷十五引用《南中八郡》说:‘永昌郡有禁水,有恶毒之气。击中物体就有声音,击中树木就折断,名叫鬼弹。击中人就突然青紫溃烂。’”

罗振玉校本引用蒋子遵校语说:“鬼弹见于《水经注》:‘禁水出自永昌县。这水旁边瘴气特别恶劣,气中有物,看不见它的形状。它发作时有声音,击中树木就折断,击中人就受害,名叫鬼弹。只有十一月、十二月稍微可以渡过。正月到十月经过它,没有不害人的。所以郡里有罪人,被流放到禁水旁边,不超过十天都死了。’”

〔五〕李详说:“按‘亨’是古‘烹’字,‘家’应当是‘豕’。《韩非子·外储说》:‘曾子的妻子去集市,她的孩子跟着她哭泣,他的母亲说:‘你回去,等我回来,给你杀猪。’刚从集市回来,曾子想要抓猪杀它,妻子制止他说:‘只是跟婴儿开玩笑罢了!’曾子说:‘婴儿不是可以开玩笑的,要听从父母的教导。现在你欺骗他,这是教孩子欺骗。’于是煮了猪。’”嘉锡按:现在景宋本正作“烹豕”。

〔六〕程炎震说:“《御览》卷五百八十七引用《世说》说‘左思字太冲,是齐国临沂人。创作《三都赋》,十年才完成。门庭户席,都放置笔砚,得到一句就立刻写下来。赋完成后,当时的人都有讥讽’等等,与现在版本不同。大概混杂了注语。又‘敛衽赞述焉’以下有‘陆机进入洛阳,想要创作此赋。听说左思创作它,拍手大笑。给弟弟陆云写信说:‘这里听说有个粗鄙的人,想要创作《三都赋》。等它完成,应当用来覆盖酒瓮。’等到左思的赋出来,陆机极度叹服,认为不能超越’五十三字。”

〔七〕《文选集注》卷八引用陆善经说:“臧荣绪《晋书》说:刘逵注释《吴都》、《蜀都》。张载注释《魏都》。綦毋邃序注本及集题说:张载注释《蜀都》。刘逵注释《吴都》、《魏都》。现在虽然列出它们的异同,暂且依据臧荣绪的书为定论。”嘉锡按:《隋书·经籍志》说梁代有张载及晋侍中刘逵、晋怀令卫瓘注释左思《三都赋》三卷。綦毋邃注释《三都赋》三卷已亡佚。现在皇甫谧的序录入《文选》。刘逵、张载的注在李善注中。而《文选集注》在左思序中也引用了綦毋邃的注。卫瓘作《吴都赋》序及注,见于《魏志·卫臻传》注。只有挚虞所注不知是哪一篇。《晋书·左思传》说陈留卫瓘为左思赋作略解。全晋

文一百五以为瓘即权之误。然据思传所载瓘序,乃是并注三都,与魏志注言权但注吴都者不同。未详孰是。

译文中有一百五,认为“瓘”是“权”的误写。然而根据《思传》所记载的瓘序,乃是同时为《三都赋》作注,这与《魏志》注中称权只注了《吴都赋》的说法不同。不知究竟哪一说才是正确的。

程炎震云:「魏志卫臻传:『子烈。』裴注云:『烈二弟京、楷,皆二千石。楷子权,字伯舆。晋大司马汝南王亮辅政,以权为尚书郎。作左思吴都赋序及注。序粗有文辞,注了无发明。不合传写。』」

  〔八〕王士祯古夫于亭杂录三云:「按太冲三都赋,自足接迹扬、马,乃云假诸人为重,何其陋耶!且西晋诗气体高妙,自刘越石而外,岂复有太冲之比?别传不知何人所作?定出怨谤之口,不足信也。」嘉锡案:别传之说虽未必可信,然彼自论三都赋序注耳,初不评诗也。太冲诗虽高,与赋之序注何与耶?王氏此言未免节外生枝。

  刘伶着酒德颂,意气所寄。〔一〕名士传曰:「伶字伯伦,沛郡人。肆意放荡,以宇宙为狭。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二〕竹林七贤论曰:「伶处天地闲,悠悠荡荡,?所用心。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筑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以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未尝措意文章,终其世,凡着酒德颂一篇而已。〔三〕其辞曰:『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辙迹,居?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行则操卮执瓢,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糟,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慌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见太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之扰扰,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校文】

  注「以宇宙为狭」「狭」,沈本作「细」。

  注「与俗士相牾」「牾」,景宋本及沈本俱作「迕」。

  注「行?辙迹」「?」,景宋本作「无」。「辙」,景宋本及沈本俱作「轨」。

  注「操卮执瓢」「瓢」,景宋本及沈本作「觚」。

  注「箕踞」「箕」,景宋本作「踑」。

  注「承糟」「糟」,景宋本作「槽」。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意气所寄』语不完,下有脱文。」伶当作灵。沈涛交翠轩笔记四云:「涛案:文选酒德颂五臣注引臧荣绪晋书:『刘灵字伯伦。』文苑英华卷十三皇甫湜醉赋:『昔刘灵作酒德颂。』彭叔夏辨证云:『颜延之五君咏:『刘灵善闭关。』文中子:『刘灵古之闭关人也。』语林:『天生刘灵,以酒为名。』并作灵。而唐太宗晋书本传作伶,故他书通用伶云云。又陆龟蒙中酒赋有『馘卓擒灵之伍,我愿先登』。卓谓毕卓,灵谓刘灵。李商隐暇日诗『谁向刘灵天幕内』,亦作灵,不作伶。盖伶从令声,令、灵古字通用。荀子强国篇:『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注『苓与灵同』。说文雨部引诗『霝雨其蒙』,今诗作『零』。虫部引诗『螟□有子』,今诗作『蛉』。汉吴仲山碑:『神零有知。』隶释云:『以零为灵。』刘字伯伦,本取伶伦之义,而字假借作灵。后人习见今本晋书作伶,遂以作灵为误,是以不狂为狂耳。御览饮食部引世说:『刘灵纵酒放达。』今本世说作伶。盖浅人据晋书所改。」嘉锡案:胡氏刻仿宋本文选李善注于思旧赋注引臧荣绪晋书,五君咏注引竹林名士传及臧书,均作灵。惟酒德颂注引臧书,误作伶。然文选集注九十三酒德颂下引李善注仍作灵,不误也。御览所引世说,见任诞篇。以此推之,则凡本书作刘伶者,皆出宋人所改无疑。

  〔二〕文选集注九十三公孙罗文选钞引臧荣绪晋书曰:「刘灵父为太祖大将军掾,有宠,早亡。灵长六尺,貌甚丑悴,而志气旷放,以宇宙为狭也。与阮籍、嵇康为友,相遇欣然,怡神解裳。乘鹿车,携一壶酒,使荷锸自随,以为死便埋之。留连于酒中之德,乃着酒德颂。」嘉锡案:此叙事与名士传略同而加详,录之以广佚闻。

译程炎震说:“《魏志·卫臻传》记载:‘儿子卫烈。’裴松之注说:‘卫烈的两个弟弟卫京、卫楷,都担任过二千石的高官。卫楷的儿子卫权,字伯舆。晋朝大司马汝南王司马亮辅佐朝政时,任命卫权为尚书郎。卫权撰写了左思《吴都赋》的序言和注释。序言大致有些文采,注释却毫无阐发。不值得传抄。’”

〔八〕王士祯《古夫于亭杂录》卷三说:“查考左太冲的《三都赋》,本来足以与扬雄、司马相如比肩,却说依靠别人的吹捧来增加分量,这是多么浅陋啊!况且西晋诗歌风格高妙,除了刘越石之外,难道还有能比得上左太冲的吗?《别传》不知是谁写的?一定是出于怨恨诽谤之口,不值得相信。”陈嘉锡按语:《别传》的说法虽然未必可信,然而卫权只是评论《三都赋》的序言和注释罢了,起初并没有评价诗歌。左太冲的诗虽然高超,与赋的序言和注释有什么关系呢?王士祯这话未免节外生枝。

刘伶撰写《酒德颂》,寄托了他的意气。〔一〕《名士传》说:“刘伶字伯伦,沛郡人。放纵不羁,觉得宇宙都太狭窄。常乘坐鹿车,带着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在后面,说:‘死了就挖地埋葬。’不拘形骸,遨游一世。”〔二〕《竹林七贤论》说:“刘伶身处天地之间,悠然自得,不知把心思用在何处。曾经与俗人发生冲突,那人捋起袖子站起来,一定要打他。刘伶和颜悦色地说:‘鸡肋怎么值得承受尊贵的拳头!’那人不知不觉地失望而返。刘伶从不把心思放在文章上,终生只写了《酒德颂》一篇。〔三〕辞文说:‘有一位大人先生,把天地看作一个早晨,把万代看作片刻,把日月看作门窗,把八方荒远之地看作庭院街道。行走时没有车辙的痕迹,居住时没有房屋的形制,以天为幕,以地为席,随心所欲。行走时拿着酒杯和瓢,行动时提着酒壶,只专注于酒,哪里知道其他事情?有显贵的公子,佩戴印绶的隐士,听到我的风声,议论我的所作所为。于是他们捋起袖子,撩起衣襟,怒目切齿,陈述礼法,是非的锋芒顿时兴起。先生这时正捧着酒瓮承接酒糟,衔着酒杯漱口,抖动着胡须,像簸箕一样张开双腿坐着,枕着酒曲,垫着酒糟。没有思虑,快乐陶陶。忽然醉倒,忽然醒来,静听听不到雷霆的声音,熟视看不见泰山的形状,感觉不到寒暑侵袭肌肤,利欲触动感情。俯视万物纷扰,就像长江、汉水漂浮着浮萍。两个豪士侍立在旁边,就像蜾蠃对待螟蛉一样。’”

【校文】

注“以宇宙为狭”中的“狭”,沈本作“细”。

注“与俗士相牾”中的“牾”,景宋本及沈本都作“迕”。

注“行?辙迹”中的“?”,景宋本作“无”。“辙”,景宋本及沈本都作“轨”。

注“操卮执瓢”中的“瓢”,景宋本及沈本作“觚”。

注“箕踞”中的“箕”,景宋本作“踑”。

注“承糟”中的“糟”,景宋本作“槽”。

【笺疏】

〔一〕李慈铭说:“查考‘意气所寄’这句话不完整,下面有脱漏的文字。”刘伶应当写作刘灵。沈涛《交翠轩笔记》卷四说:“我查考:《文选》《酒德颂》五臣注引用臧荣绪《晋书》:‘刘灵字伯伦。’《文苑英华》卷十三皇甫湜《醉赋》:‘昔日刘灵作《酒德颂》。’彭叔夏《辨证》说:‘颜延之《五君咏》:‘刘灵善闭关。’《文中子》:‘刘灵是古代的闭关之人。’《语林》:‘天生刘灵,以酒为名。’都写作灵。而唐太宗《晋书》本传写作伶,所以其他书通用伶等等。又陆龟蒙《中酒赋》有‘馘卓擒灵之伍,我愿先登’。卓指毕卓,灵指刘灵。李商隐《暇日诗》‘谁向刘灵天幕内’,也写作灵,不写作伶。大概伶从令声,令、灵古字通用。《荀子·强国篇》:‘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注‘苓与灵同’。《说文》雨部引用《诗经》‘霝雨其蒙’,现在的《诗经》作‘零’。虫部引用《诗经》‘螟□有子’,现在的《诗经》作‘蛉’。汉吴仲山碑:‘神零有知。’《隶释》说:‘以零为灵。’刘字伯伦,本取伶伦的意义,而字假借作灵。后人习见今本《晋书》作伶,于是认为作灵是错误的,这是把不狂当作狂啊。《御览》饮食部引用《世说》:‘刘灵纵酒放达。’今本《世说》作伶。大概是浅薄的人根据《晋书》所改的。’”陈嘉锡按语:胡氏刻仿宋本《文选》李善注,在《思旧赋》注引用臧荣绪《晋书》,《五君咏》注引用《竹林名士传》及臧书,都作灵。只有《酒德颂》注引用臧书,误作伶。然而《文选集注》卷九十三《酒德颂》下引用李善注仍作灵,没有错误。《御览》所引《世说》,见于《任诞篇》。由此推论,凡是本书作刘伶的,都是出自宋人所改无疑。

〔二〕《文选集注》卷九十三公孙罗《文选钞》引用臧荣绪《晋书》说:“刘灵的父亲是太祖大将军的掾属,受宠信,早逝。刘灵身高六尺,容貌非常丑陋憔悴,而志气旷达放纵,觉得宇宙太狭窄。与阮籍、嵇康为友,相遇时欣然,怡神解裳。乘坐鹿车,带着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随,认为死了就埋葬。留恋于酒中的德行,于是撰写《酒德颂》。”陈嘉锡按语:这段叙事与《名士传》大致相同但更详细,记录下来以扩充佚闻。

至元嘉禾志十三:「刘伶墓在嘉兴县西北二十七里。钱氏讳镠,改呼刘为金。俗因呼为金伶墓。」

译《至元嘉禾志》卷十三记载:“刘伶墓位于嘉兴县西北二十七里处。吴越王钱镠因避讳,将‘刘’字改称为‘金’字。民间因此称该墓为金伶墓。”

〔三〕宋朱弁风月堂诗话上曰:「东坡云『诗文岂在多,一颂了伯伦』,是伯伦他文字不见于世矣。予尝阅唐史艺文志刘伶有文集三卷,则伯伦非无他文章也。但酒德颂幸而传耳。坡之论岂偶然得于落笔之时乎?抑别有所闻乎?」嘉锡案:东坡即本之世说注耳。考新唐志并无刘伶集,隋志旧唐志亦未著录,朱氏之说盖误。然艺文类聚七引有魏刘伶北邙客舍诗,则伶之文章不止一篇。盖伶平生不措意于文,故无文集行世。而酒德颂则盛传,谈者因以为祇此一篇,实不然也。

  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将让河南尹,请潘岳为表。晋阳秋曰:「岳字安仁,荥阳人。夙以才颖发名。善属文,清绮绝世,蔡邕未能过也。仕至黄门侍郎,为孙秀所害。」潘云:「可作耳。要当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位二百许语。〔一〕潘直取错综,便成名笔。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笺疏】

  〔一〕嘉锡案:「标位二百许语」,「位」景宋本作「□」,□盖□之误,后人不识,因妄改为位。

  夏侯湛作周诗成,〔一〕文士传曰:「湛字孝若,谯国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曾孙也。有盛才,文章巧思,善补雅词,名亚潘岳。历中书侍郎。」湛集载其叙曰:「周诗者,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有其义而亡其辞。湛续其亡,故云周诗也。」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其诗曰:「既殷斯虔,仰说洪恩。夕定辰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孳孳恭诲,夙夜是敦。」潘因此遂作家风诗。岳家风诗载其宗祖之德及自戒也。

  【笺疏】

  〔一〕文选五十七潘安仁夏侯常侍诔曰:「显祖曜德,牧兖及荆。父守淮、岱,治亦有声。」李善注引王隐晋书曰:「夏侯威字季权,荆、兖二州刺史。威次子庄,淮南太守。」文选集注百十三引文选钞曰:「魏志云:『夏侯璇字子威,至兖州刺史。』王隐晋书:『威次子庄,为淮南太守。』然岱郡书传无文,而此诔言守海岱也。」嘉锡案:今魏志夏侯渊传,渊中子霸之弟威,无「名璇字子威」语。集注殆有讹误。裴注引世语与王隐晋书同。艺文类聚二十三载其诗曰:「绾发绾发,发亦鬓止。日祗日祗,敬亦慎止。靡专靡有,受之父母。鸣鹤匪和,析薪弗荷。隐忧孔疚,我堂靡构。义方既训,家道颖颖。岂敢荒宁,一日三省。」又文选五十八褚渊碑文注引其诗曰:「经始复图终,葺宇营丘园。」

  孙子荆除妇服,作诗以示王武子〔一〕。孙楚集云:「妇胡毋氏也。」其诗曰:「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一作「文于情生,情于文生」。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二〕

  【笺疏】

  〔一〕嘉锡案:文馆词林一百五十二有西晋孙楚赠妇胡毋夫人别一首,惜有目无诗。

  〔二〕文心雕龙情采篇曰:「夫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嘉锡案:彦和此论,似即从武子之言悟出。

  太叔广甚辩给,而挚仲治长于翰墨,俱为列卿。每至公坐,广谈,仲治不能对。退着笔难广,广又不能答。〔一〕王隐晋书曰:「广字季思,东平人。拜成都王为太弟。〔二〕欲使诣洛,广子孙多在洛,虑害,乃自杀。挚虞字仲治,京兆长安人。祖茂,秀才。父模,太仆卿。虞少好

译〔三〕宋代朱弁在《风月堂诗话》卷上说:“苏东坡说‘诗文难道在于多吗,一篇《酒德颂》就足以概括刘伶了’,这是认为刘伶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我曾经查阅《唐书·艺文志》,上面记载刘伶有文集三卷,那么刘伶并非没有其他文章。只是《酒德颂》侥幸得以流传罢了。东坡的论断难道是落笔时偶然得出的吗?还是另外有所听闻呢?”陈嘉锡按语:东坡的说法其实是本于《世说新语》的注。考察《新唐书·艺文志》并没有收录刘伶集,《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也未著录,朱氏的说法大概是错误的。然而《艺文类聚》卷七引用了魏代刘伶的《北邙客舍诗》,那么刘伶的文章就不止一篇。大概刘伶平生不在意写文章,所以没有文集流传于世。而《酒德颂》却广泛流传,谈论的人因此认为只有这一篇,实际上并非如此。

乐广善于清谈,却不擅长写文章。将要辞让河南尹的职位时,请潘岳代写辞表。《晋阳秋》说:“潘岳字安仁,荥阳人。早年以才华聪颖闻名。善于写文章,清丽绮绝,蔡邕也不能超过他。官至黄门侍郎,被孙秀杀害。”潘岳说:“可以写。关键是要领会您的心意。”乐广叙述自己辞让的原因,列出二百多字的大意。潘岳直接取其要点加以错综安排,便成了名篇。当时人都说:“如果乐广不借助潘岳的文笔,潘岳不采纳乐广的主旨,就无法成就这篇佳作。”

【笺疏】

〔一〕陈嘉锡按语:“标位二百许语”中的“位”字,景宋本作“□”,“□”大概是“旨”字的误写,后人不懂,于是妄改为“位”。

夏侯湛写成《周诗》,《文士传》说:“夏侯湛字孝若,谯国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的曾孙。有卓越的才华,文章构思精巧,善于补写雅颂之词,名声仅次于潘岳。历任中书侍郎。”《夏侯湛集》记载他的序言说:“《周诗》包括《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有它们的义理而丢失了文辞。夏侯湛续写了丢失的文辞,所以称为《周诗》。”他把诗给潘安仁看。潘安仁说:“这不仅仅是温文尔雅,还特别体现了孝悌的本性。”诗中说:“既殷斯虔,仰说洪恩。夕定辰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孳孳恭诲,夙夜是敦。”潘岳因此写了《家风诗》。潘岳的《家风诗》记载了他宗族祖先的德行以及自我警戒的内容。

【笺疏】

〔一〕《文选》卷五十七潘安仁《夏侯常侍诔》说:“显祖彰显德行,治理兖州和荆州。父亲镇守淮河、泰山一带,治理也有声望。”李善注引用王隐《晋书》说:“夏侯威字季权,任荆、兖二州刺史。威的次子庄,任淮南太守。”《文选集注》卷一百十三引用《文选钞》说:“《魏志》说:‘夏侯璇字子威,官至兖州刺史。’王隐《晋书》:‘威的次子庄,任淮南太守。’然而岱郡的书籍传记中没有记载,而这篇诔文说镇守海岱。”陈嘉锡按语:现在《魏志》夏侯渊传中,渊的中子霸的弟弟威,没有“名璇字子威”的话。《集注》大概有讹误。裴松之注引用《世语》与王隐《晋书》相同。《艺文类聚》卷二十三记载他的诗说:“绾发绾发,发亦鬓止。日祗日祗,敬亦慎止。靡专靡有,受之父母。鸣鹤匪和,析薪弗荷。隐忧孔疚,我堂靡构。义方既训,家道颖颖。岂敢荒宁,一日三省。”又《文选》卷五十八褚渊碑文注引用他的诗说:“经始复图终,葺宇营丘园。”

孙子荆除去为妻子守丧的服制,作诗给王武子看。《孙楚集》说:“妻子是胡毋氏。”他的诗说:“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王武子说:“不知道是文辞生于情感,还是情感生于文辞。一作‘文于情生,情于文生’。看了令人凄然,增加了夫妻情分的厚重。”

【笺疏】

〔一〕陈嘉锡按语:《文馆词林》卷一百五十二有西晋孙楚《赠妇胡毋夫人别》一首,可惜只有目录没有诗。

〔二〕《文心雕龙·情采篇》说:“情感是文章的经线,辞藻是道理的纬线。经线端正然后纬线才能成形,道理确定然后辞藻才能畅达,这是写文章的根本。从前诗人写诗,是为了抒发情感而创作文章;辞赋家写赋颂,是为了追求文辞而虚构情感。怎么证明是这样呢?大概《国风》《大雅》的兴起,是因为志思积蓄愤懑,吟咏性情,来讽谏上级,这是为了抒发情感而创作文章。诸子之类的人,内心并非郁结,只是苟且追求夸饰,出卖名声以钓取名利,这是为了追求文辞而虚构情感。所以为了抒发情感的文章简约而真实,为了追求文辞的文章淫靡华丽而烦琐泛滥。后来的作者,采撷泛滥而忽视真实,远离《风》《雅》,近师辞赋。所以体现情感的作品日益稀少,追逐文辞的文章越发兴盛。所以有志于高官厚禄,却泛泛咏叹田园;心里缠着政务,却虚述超脱世俗。真实的本性不存在了,反而背离了正道。”陈嘉锡按语:刘勰的这个论断,似乎就是从王武子的话中领悟出来的。

太叔广非常辩才敏捷,而挚仲治擅长写文章,都担任列卿。每次在公堂上,太叔广谈论,挚仲治不能应对。退下后,挚仲治写文章驳难太叔广,太叔广又不能回答。

〔一〕王隐《晋书》说:“太叔广字季思,东平人。被拜为成都王的太弟。〔二〕想要让他去洛阳,太叔广的子孙多在洛阳,担心受害,于是自杀。挚虞字仲治,京兆长安人。祖父茂,是秀才。父亲模,任太仆卿。挚虞年少时喜好

学,师事皇甫谧,善校练文义,多所著述。历秘书监、太常卿。从惠帝至长安,遂流离鄠、杜间。性好博古,而文籍荡尽。永嘉五年,洛中大饥,遂饿而死。虞与广名位略同,广长口才,虞长笔才,俱少政事。众坐广谈,虞不能对;虞退笔难广,广不能答。于是更相嗤笑,纷然于世。广无可记,虞多所录,于斯为胜也。」

译(他)求学时,以师礼侍奉皇甫谧,擅长校勘整理文章义理,著述很多。历任秘书监、太常卿。跟随惠帝前往长安,于是流离失所于鄠县、杜县之间。他生性喜好博览古事,但书籍文献却荡然无存。永嘉五年,洛阳发生大饥荒,他最终饿死。虞预与郭象的名望地位大致相同,郭象擅长口才,虞预擅长文笔,两人都缺乏处理政务的能力。众人坐着听郭象谈论,虞预不能应对;虞预退下后用文章诘难郭象,郭象也不能回答。于是两人互相讥笑,在世间议论纷纷。郭象没有什么可记载的,虞预多有记录,在这方面虞预胜过郭象。」

【笺疏】

  〔一〕北史常景传云:「友人刁整每谓曰:『卿清德自居,不事家业,吾恐挚太常方餧于柏谷耳。』」

  〔二〕李慈铭云:「案拜下有脱文。」

  江左殷太常父子,〔一〕并能言理,亦有辩讷之异。扬州口谈至剧,太常辄云:「汝更思吾论。」中兴书曰:「殷融字洪远,陈郡人。桓彝有人伦鉴,见融甚叹美之。着象不尽意、大贤须易论,〔二〕理义精微,谈者称焉。兄子浩亦能清言,每与浩谈,有时而屈,退而着论,融更居长。为司徒左西属。〔三〕饮酒善舞,终日啸咏,未尝以世务自婴。累迁吏部尚书、太常卿,卒。」

  【笺疏】

  〔一〕孙志祖读书脞录六云:「古人称叔侄亦曰父子。汉书疏广传:『父子并为师傅。』谓广为太子太傅,其兄子受为少傅也。后汉蔡邕传:『阳球飞章言邕及质。邕上书自陈:「如臣父子,欲相伤陷。」』晋书谢安传:『朝议欲以谢玄为荆州刺史,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质乃邕之叔父,玄亦安之兄子也。世说文学篇:『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谓殷融及兄子浩。又通鉴卷一百十慕舆护曰:『以子拒父犹可,况以父拒子乎?』慕容德于宝为叔父,亦称父子,晋以后则罕见矣。」

  〔二〕嘉锡案:隋志有晋太常卿殷融集十卷。

  〔三〕御览二百九引晋中兴书曰:「殷融字洪远,司徒王导以为左西属。」

  庾子嵩作意赋成,晋阳秋曰:「敳永嘉中为石勒所害。先是敳见王室多难,知终婴其祸,乃作意赋以寄怀。」从子文康见,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郭景纯诗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王隐晋书曰:「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父瑗,建平太守。」璞别传曰:「璞奇博德通,文藻粲丽,才学赏豫,足参上流。其诗赋诔颂,并传于世,而讷于言。造次咏语,常人无异。又不持仪检,形质颓索,纵情嫚惰,时有醉饱之失。友人干令升戒之曰:『此伐性之斧也。』璞曰:『吾所受有分,恒恐用之不尽,岂酒色之能害!』王敦取为参军。敦纵兵都辇,乃咨以大事,璞极言成败,不为回屈。敦忌而害之。」诗,璞幽思篇者。阮孚云:阮孚别见。「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

  庾阐始作扬都赋,〔一〕道温、庾云:「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之。阐更改「望」为「□」,以「亮」为「润」云。〔二〕中兴书曰:「阐字仲初,颍川人,太尉亮之族也。少孤,九岁便能属文。迁散骑侍郎,领大著作。为扬都赋,邈绝当时。五十四卒。」

  【笺疏】

  〔一〕嘉锡案:扬都赋见艺文类聚六十一,删节非全篇。严可均据世说、书钞、初学记、文选注、三国志注、水经注、御览诸书,搜集其佚文,载入全晋文三十八。但真诰握真辅第一引有两节二百余字,竟漏未辑入,以此知博闻强记之难也。类林杂说七文章篇曰:「庾阐作扬都赋未成,出妻。后更娶谢氏,使于午夜以燃镫于瓮中。仲初思至,速火来,即为出镫。因此赋成,流于后世。」亦见敦煌写本残类书弃妻篇,均不言出于何书。

  〔二〕嘉锡案:以亮字犯庾名,故改之也。

  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曰:「见此张缓。」于时以为名赏。袁氏家传曰:「乔有文才。」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王隐论扬雄太玄经曰:「玄经虽妙,非益也。是以古人谓其屋下架屋。」

  习凿齿史才不常,宣武甚器之,未三十,便用为荆州治中。〔一〕凿齿谢笺亦云:「不遇明公,荆州老从事耳!」后至都见简文,返命,宣武问「见相王何如?」答云:「一生不曾见此人!」从此忤旨,出为衡阳郡,〔二

译【笺疏】

〔一〕《北史·常景传》记载:“友人刁整常常对他说:‘你以清高的德行自居,不经营家业,我担心你像挚太常那样,最终只能在柏谷挨饿罢了。’”

〔二〕李慈铭说:“考证认为‘拜’字下面有脱漏的文字。”

东晋时期的殷太常父子,〔一〕都擅长谈论义理,但也有口才敏捷与迟钝的区别。扬州殷浩谈论义理非常激烈,殷太常就说:“你再想想我的论述。”《晋中兴书》记载:“殷融字洪远,陈郡人。桓彝有识鉴人物的才能,见到殷融非常赞叹称美。他撰写了《象不尽意》、《大贤须易》等论著,〔二〕义理精微,谈论的人都很称赞。他的侄子殷浩也擅长清谈,殷融每次与殷浩谈论,有时也会理屈,退下来后撰写论著,殷融又占据上风。他担任司徒左西属。〔三〕他喜欢饮酒善舞,整天吟啸咏唱,从未让世俗事务缠身。多次升迁后担任吏部尚书、太常卿,去世。”

【笺疏】

〔一〕孙志祖《读书脞录》卷六说:“古人称呼叔侄关系也称为父子。《汉书·疏广传》:‘父子都担任师傅。’指的是疏广担任太子太傅,他的侄子疏受担任少傅。《后汉书·蔡邕传》:‘阳球上飞章弹劾蔡邕及蔡质。蔡邕上书自陈:‘像我父子这样,想要互相伤害陷害。’”蔡质是蔡邕的叔父,《晋书·谢安传》:‘朝廷商议想任命谢玄为荆州刺史,谢安自认为父子名位太重。’谢玄也是谢安的侄子。《世说新语·文学篇》:‘东晋殷太常父子都擅长谈论义理。’指的是殷融和他的侄子殷浩。又《资治通鉴》卷一百十慕舆护说:‘用儿子抗拒父亲尚且可以,何况用父亲抗拒儿子呢?’慕容德是慕容宝的叔父,也称父子,晋代以后就很少见了。”

〔二〕嘉锡按:《隋书·经籍志》有晋代太常卿殷融集十卷。

〔三〕《太平御览》卷二百九引用《晋中兴书》说:“殷融字洪远,司徒王导任命他为左西属。”

庾子嵩写成《意赋》,《晋阳秋》记载:“庾敳在永嘉年间被石勒杀害。在此之前,庾敳看到王室多难,知道最终会遭受祸患,于是作《意赋》来寄托情怀。”他的侄子庾文康见到后,问他说:“如果有意,就不是赋所能完全表达的;如果无意,又赋什么呢?”庾子嵩回答说:“正在有意与无意之间。”

郭景纯的诗说:“树林中没有静止的树,河流中没有停流的河水。”王隐《晋书》记载:“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父亲郭瑗,曾任建平太守。”《郭璞别传》记载:“郭璞奇异博学,德行通达,文辞华丽,才学受到赏识,足以跻身一流。他的诗赋诔颂,都流传于世,但他不善言辞。随口吟咏,与常人无异。又不拘守礼仪规范,形体颓废,放纵情欲,轻慢懒惰,有时有醉酒饱食的过失。友人干令升告诫他说:‘这是损害性命的斧头啊。’郭璞说:‘我受命于天有定数,常担心用不尽,难道是酒色能害我的吗!’王敦征召他担任参军。王敦放纵军队驻扎京城,于是咨询他大事,郭璞极力陈述成败利害,不为之动摇屈服。王敦忌恨他而杀害了他。”这首诗,是郭璞《幽思篇》中的句子。阮孚说:阮孚另见。“泓峥萧瑟,实在不可言说。每次读到这些文字,就觉得精神超越形体。”

庾阐刚开始作《扬都赋》,〔一〕提到温、庾时说:“温挺立为义理的标杆,庾成为百姓的期望。比作声响则是金声,比作品德则是玉亮。”庾公听说赋写成,请求观看,并赠送礼物。庾阐于是将“望”改为“□”,将“亮”改为“润”。〔二〕《晋中兴书》记载:“庾阐字仲初,颍川人,是太尉庾亮的同族。幼年丧父,九岁就能写文章。升迁为散骑侍郎,兼任大著作。作《扬都赋》,超越当时众人。五十四岁去世。”

【笺疏】

〔一〕嘉锡按:《扬都赋》见于《艺文类聚》卷六十一,是删节后的非全篇。严可均根据《世说新语》、《书钞》、《初学记》、《文选注》、《三国志注》、《水经注》、《御览》等书,搜集其佚文,载入《全晋文》卷三十八。但《真诰·握真辅》第一引有两节二百多字,竟然遗漏未辑入,由此可知博闻强记之难。《类林杂说》卷七文章篇说:“庾阐作《扬都赋》未完成,休了妻。后来再娶谢氏,让她在午夜时将灯点燃放在瓮中。庾阐思路到了,快速叫火来,就取出灯。因此赋完成,流传于后世。”也见于敦煌写本残类书《弃妻篇》,都不说出自何书。

〔二〕嘉锡按:因为“亮”字犯了庾亮的名字,所以改掉了。

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说:“看到这种张弛有度的风格。”当时认为是名家的赏识。《袁氏家传》记载:“袁乔有文才。”

庾仲初作《扬都赋》完成,呈给庾亮看。庾亮出于亲族的情谊,大力抬高它的价值说:“可以比肩三两个京城,匹敌四三个都城。”从此人人争相抄写,京城里的纸张因此涨价。谢太傅说:“不能这样。这是屋下架屋罢了,事事模仿,却难免俭狭。”王隐评论扬雄《太玄经》说:“《玄经》虽然精妙,但没有益处。所以古人说它是屋下架屋。”

习凿齿史才不寻常,宣武非常器重他,不到三十岁,就任用他为荆州治中。〔一〕习凿齿谢恩的笺文也说:“如果不遇到明公,我就只是荆州的老从事罢了!”后来到了京城见到简文帝,返回后复命,宣武问“见到相王怎么样?”回答说:“一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从此违背旨意,被外放为衡阳郡太守,〔二

〕性理遂错。于病中犹作汉晋春秋,品评卓逸。〔三〕续晋阳秋曰:「凿齿少而博学,才情秀逸,温甚奇之。自州从事岁中三转至治中。后以忤旨,左迁户曹参军、衡阳太守。在郡着汉晋春秋,斥温觊觎之心也。」凿齿集载其论,略曰:「静汉末累世之交争,廓九域之蒙晦,大定千载之盛功者,皆司马氏也。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则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刘鼎立,共王、〔四〕秦政,犹不见叙于帝王,况暂制数州之众哉?且汉有系周之业,则晋无所承魏之迹矣〔五〕。春秋之时,吴、楚称王。若推有德,彼必自系于周,不推吴、楚也。况长辔庙堂,吴、蜀两定,天下之功也。」

译性理于是错乱。在病中仍然撰写《汉晋春秋》,品评卓越超群。《续晋阳秋》说:“孙盛年少时便博学多才,才情秀丽飘逸,桓温非常赏识他。从州从事在一年中三次升迁至治中。后来因为违背桓温的旨意,被贬为户曹参军、衡阳太守。在郡中撰写《汉晋春秋》,是为了斥责桓温的野心。”孙盛的文集收录了他的论述,大略说:“平定汉末几代人的战乱,廓清天下的蒙昧昏暗,成就千年盛业的人,都是司马氏。如果认为魏有取代汉王的德行,那是不足的;有平定动乱的功劳,那么孙权、刘备鼎足而立,共同称王,像秦政那样,尚且不被列入帝王正统,何况只是暂时控制几个州的民众呢?况且汉朝有继承周朝的基业,那么晋朝就没有继承魏朝正统的踪迹了。春秋时期,吴、楚称王。如果推崇有德行的人,他们必定会自认为继承周朝,不会推崇吴、楚。何况在朝廷掌握权柄,平定吴、蜀,这是天下的功业。”

【校文】

  「衡阳」景宋本作「荣阳」,沈本作「荥阳」。

  注「不推吴楚也」景宋本及沈本「楚」下俱有「者」字。

  【笺疏】

  〔一〕渚宫旧事五曰:「温在镇三十年。参佐习凿齿、袁宏、谢安、王坦之、孙盛、孟嘉、王珣、罗友、郗超、伏滔、谢奕、顾恺之、王子猷、谢玄、罗含、范汪、郝隆、车胤、韩康等,皆海内奇士,伏其知人。

  〔二〕程炎震云:「宋本衡作荥。晋书习凿齿传亦作荥。与宋本同。然荥阳属司州,自穆帝末已陷没,至太元间始复。温时不得置守,亦别无侨郡,当作衡阳为是。」

  晋书本传作「荥阳太守」,吴士鉴注曰:「元和姓纂十作衡阳。是时司州非晋所有,荥阳当是衡阳之误。」隋志有晋荥阳太守习凿齿集五卷。

  〔三〕晋书本传云:「凿齿临终上疏曰:『谨力疾着论一篇,写上如左。』」

  〔四〕李慈铭云:「案共王当作共工。」嘉锡案:本传载其文曰:「昔共工伯有九州岛,秦政奄平区夏,鞭挞华戎,专总六合,犹不见序于帝王。」则共王为共工之误明矣。

  〔五〕程炎震云:「『且汉有系周之业,则晋无所承魏之迹矣。』二句当有误字。晋书无此语,盖檃括其文,故无可校。」嘉锡案:凿齿上疏谓晋宜越魏继汉,故比之于越秦系周。其论有云:「夫成业者,系于所为,不系所藉。立功者,言其所济,不言所起。是故汉高禀命于怀王,刘氏垂毙于亡秦。超二伪以远嗣,不论近而计功。季无承楚之号,汉有继周之业。取之既美,而己德亦重故也。」又曰:「以晋承汉,功实显然。正名当事,情体亦厌。又何为虚尊不正之魏,而亏我道于大通哉?」凿齿之意谓魏躬为篡逆,晋之代魏,本非禅让,实灭其国,犹汉之灭秦。司马氏虽世为魏臣,不过如汉高之禀命怀王。秦政、楚怀,皆是僭伪,汉高遂继周而王。例之有晋,自当越魏而承汉矣。故曰汉有系周之业,则晋无承魏之迹。文义甚明,并无误字。程氏此语,本不足论,恐后之读者亦有此疑,故举而辨之耳。

  孙兴公云:「三都、二京,五经鼓吹。」言此五赋是经典之羽翼。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陆氏谱曰:「退字黎民,吴郡人。高祖凯,吴丞相。祖仰,吏部郎。父伊,州主簿。退仕至光禄大夫。」「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表于事行;妇人之美,非诔不显。」陆氏谱曰:「退,凭婿也。」

  王敬仁年十三,作贤人论。〔一〕长史送示真长,真长答云:「见敬仁所作论,便足参微言。」修集载其论曰:「或问『易称贤人,黄裳元吉,苟未能闇与理会,何得不求通?求通则有损,有损则元吉之称将虚设乎?』答曰:『贤人诚未能闇与理会,当居然人从,比之理尽,犹一豪之领一梁。一豪之领一梁,虽于理有损,不足以挠梁。贤有情之至寡,豪有形之至小,豪不至挠梁,于贤人何有损之者哉?』」〔二〕

  【校文】

  注「居然人从」「人」,景宋本作「体」。

  【笺疏】

  〔一〕隋志云:「梁有骠骑司马王修集二卷。录一卷,亡。」

  〔二〕嘉锡案:此论所言,浅薄无取。「一豪之领一梁」云云,尤晦涩难通。晋人之所谓微言,如此而已。

  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续文章志曰:「岳为文选言简章,清绮绝伦。」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一〕文章传曰:「机善属文,司空张华见其文章,篇篇称善,犹讥其作文大治。〔二〕谓曰:『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患太多也。』」

  【校文】

  注「作文大治」「治」,沈本作「冶」。

  【笺疏】

  〔一〕李详云:「详案:锺嵘诗品,谢混云:『潘诗烂若舒锦。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如锺所引潘、陆,各就诗文言之。柳子厚披沙拣金赋前有小引,云出刘义庆世说『陆士衡文如披沙拣金』,亦作『披』字。今世说诸本皆作『排』,非也。」

译【校文】

“衡阳”,景宋本作“荣阳”,沈本作“荥阳”。

注“不推吴楚也”,景宋本及沈本在“楚”字下都有“者”字。

【笺疏】

〔一〕《渚宫旧事》卷五说:“桓温在荆州镇守三十年。幕僚习凿齿、袁宏、谢安、王坦之、孙盛、孟嘉、王珣、罗友、郗超、伏滔、谢奕、顾恺之、王子猷、谢玄、罗含、范汪、郝隆、车胤、韩康等人,都是天下的奇才,都佩服他知人善任。

〔二〕程炎震说:“宋本‘衡’字作‘荥’。《晋书·习凿齿传》也作‘荥’。与宋本相同。然而荥阳属于司州,自从穆帝末年就已经陷落,直到太元年间才收复。桓温当时不能在荥阳设置太守,也没有别的侨置郡县,应当作‘衡阳’才是对的。”

《晋书》本传作“荥阳太守”,吴士鉴注说:“《元和姓纂》卷十作‘衡阳’。当时司州不是晋朝所有,‘荥阳’应当是‘衡阳’的误写。”《隋书·经籍志》有晋代荥阳太守习凿齿的《习凿齿集》五卷。

〔三〕《晋书》本传说:“习凿齿临终上疏说:‘我强撑病体写了一篇论著,抄写在左边。’”

〔四〕李慈铭说:“查考‘共王’应当作‘共工’。”吕思勉说:本传记载他的文章说:“从前共工称霸九州,秦始皇统一天下,鞭挞华夏与戎狄,专断天下,却不被列入帝王序列。”那么“共王”是“共工”的误写就很明白了。

〔五〕程炎震说:“‘况且汉朝有承接周朝的事业,那么晋朝就没有继承魏朝的事迹了。’这两句应当有错字。《晋书》没有这句话,大概是概括其文意,所以无法校勘。”吕思勉说:习凿齿上疏认为晋朝应当越过魏朝继承汉朝,所以将晋朝比作越过秦朝而继承周朝。他的论著中有这样的话:“成就大业的人,取决于他的作为,不取决于他所凭借的基业。建立功业的人,说的是他达成的成就,不说的是他的起点。所以汉高祖受命于楚怀王,刘氏几乎灭亡于暴秦。超越两个伪政权而远承正统,不考量近世而计算功业。汉高祖没有继承楚国的名号,汉朝有继承周朝的事业。夺取天下既美好,自己的德行也厚重,就是这个原因。”又说:“以晋朝继承汉朝,功绩确实显著。正名分应当符合事实,情理上也令人满意。又为什么要虚尊不正统的魏朝,而损害我们的大道呢?”习凿齿的意思是说魏朝本身是篡逆,晋朝取代魏朝,本来不是禅让,实际上是灭掉了它的国家,就像汉朝灭掉秦朝一样。司马氏虽然世代做魏朝的臣子,不过就像汉高祖受命于楚怀王一样。秦始皇、楚怀王,都是僭越伪政权,汉高祖于是继承周朝而称王。类推到晋朝,自然应当越过魏朝而继承汉朝。所以说汉朝有继承周朝的事业,那么晋朝就没有继承魏朝的事迹。文意非常明白,并没有错字。程氏这话,本来不值得讨论,恐怕后来的读者也有这样的疑惑,所以列举出来辩驳罢了。

孙兴公说:“《三都赋》、《二京赋》,是五经的鼓吹。”意思是说这五篇赋是经典的羽翼。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关于陆氏家谱的事说:“陆退字黎民,是吴郡人。高祖陆凯,曾任吴国丞相。祖父陆仰,曾任吏部郎。父亲陆伊,曾任州主簿。陆退官至光禄大夫。”谢太傅问:“张凭为什么作母亲的诔文,而不作父亲的诔文?”陆退回答说:“这应当是因为男子的德行,表现在事功行为上;妇人的美德,不通过诔文就不显著。”陆氏家谱说:“陆退是张凭的女婿。”

王敬仁十三岁时,写了《贤人论》。〔一〕长史送给真长看,真长回答说:“看了敬仁写的论著,就足以参悟微言大义了。”《王修集》记载他的论著说:“有人问:‘《易经》称贤人,黄裳元吉,如果不能暗中与天理契合,怎么能不求通达?求通达就有损害,有损害那么‘元吉’的称誉就要落空了吗?’回答说:‘贤人确实不能暗中与天理契合,应当安然顺从人的本性,相比天理而言,就像一根毫毛支撑一根屋梁。一根毫毛支撑一根屋梁,虽然对天理有损害,不足以动摇屋梁。贤人的情欲极少,毫毛的形体极小,毫毛不足以动摇屋梁,对贤人有什么损害呢?’”〔二〕

【校文】

注“居然人从”,“人”字,景宋本作“体”。

【笺疏】

〔一〕《隋书·经籍志》说:“梁代有骠骑司马王修集二卷。目录一卷,已亡佚。”

〔二〕吕思勉说:这篇论著所说的,浅薄没有可取之处。“一根毫毛支撑一根屋梁”等话,尤其晦涩难通。晋人所谓的微言大义,不过如此罢了。

孙兴公说:“潘岳的文章灿烂如同展开的锦缎,没有一处不好;《续文章志》说:‘岳为《文选》作序言简章,清丽绝俗。’陆机的文章如同在沙中筛选金子,往往能看到珍宝。”〔一〕《文章传》说:“陆机擅长写文章,司空张华看到他的文章,篇篇称赞,还讥讽他写文章过于雕琢。〔二〕对他说:‘人写文章,担心的是没有才华;至于你写文章,却担心太多。’”

【校文】

注“作文大治”,“治”字,沈本作“冶”。

【笺疏】

〔一〕李详说:“查考:锺嵘《诗品》,谢混说:‘潘岳的诗灿烂如同展开的锦缎。陆机的文章如同在沙中筛选金子,往往能看到珍宝。’像锺嵘所引潘、陆,各自就诗和文而言。柳宗元《披沙拣金赋》前有小引,说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陆士衡文如披沙拣金’,也作‘披’字。现在《世说新语》各本都作‘排’,是不对的。”

程炎震云:「锺嵘诗品以此为谢混语,盖益寿述兴公耳。」

译程炎震说:“锺嵘《诗品》认为这是谢混的话,大概是益寿转述了兴公的话。”

〔二〕李详云:「案大治谓推阐尽致。颜氏家训名实篇『治点文章,以为声价』,可证治字之义。晋书机传无此句,别本世说或改『治』为『冶』,亦非。」

  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一〕续晋阳秋曰:「询有才藻,善属文。自司马相如、王▯、扬雄诸贤,世尚赋颂,皆体则诗、骚,傍综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诗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陆之徒虽时有质文,而宗归不异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玄胜之谈,而世遂贵焉。至江左李充尤盛。〔二〕故郭璞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三〕而诗、骚之体尽矣。询、绰并为一时文宗,自此作者悉体之。〔四〕至义熙中,谢混始改。〔五〕

  【笺疏】

  〔一〕李详云:「案魏文帝与吴质书:『孔融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简文用曹语。」嘉锡案:锺嵘诗品自序曰:「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又其诗品卷下评晋骠骑王济、征南将军杜预、廷尉孙绰、征士许询诗曰:「永嘉以来,清虚在俗。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爰及江表,玄风尚备。真长、仲祖、桓、庾诸公犹相袭。世称孙、许,弥善恬淡之词。」观嵘之言,知在晋末玄风大畅之时,玄度与兴公之诗固一时之眉目也。今其诗存者,古诗纪四十二仅录竹扇一首,盖自艺文类聚六十九扇部采入者。其词曰:「良工眇方林,妙思触物骋。篾疑秋蝉翼,团取望舒景。」如是而已,未见所以为妙绝者。此外则类聚八十八、初学记二十八松部均引询诗曰:「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虽颇雕琢字句,犹有潘、陆之遗,亦未便冠绝当代。文选三十一江文通拟张绰(张应从文选集注六十二作孙)杂述诗注引询农里诗曰:「亹亹玄思得,濯濯情累除。」惟此二句稍有清虚之致,可以窥见其作风。然亦不过孙子荆之流亚耳。观江文通所拟自序之篇,知其好用庄、老矣。简文之所以盛称之者,盖简文雅尚清谈,询与刘惔、王蒙辈并蒙叹赏,以询诗与真长之徒较,固当高出一头,遂尔咨嗟,以为妙绝也。寻锺嵘之所品评,可以知其故矣。夫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晋代诸公,乃谈玄以制诗。既欲张皇幽渺,自不免堕入理障。虽一时蔚成风尚,而沿袭日久,便无异土饭尘羹。及夫义熙之末,爰逮元嘉之间,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虚无之说,忘机之言,遂为谈艺者所不道。锺嵘评诗,虽录及孙、许,然特置之下品。昭明文选于谈玄诸家,惟取子荆零雨之章,盖赏其音调。(沈约云:零雨之章,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因以见一朝之风气,故不以谈理废也。其于兴公、玄度之诗,鄙其浮浅,遂不登一字。由是日远日微,以至于亡。七录犹有晋征士许询集八卷、录一卷,隋、唐志仅存三卷;宋以后遂不著录。良由依人作计,其精神不足以自传,可无庸为之叹惜矣。嘉锡又案:诗品谓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与此所谓道家,名同而实异。武子所贵,即是老、庄。以其属于诸子九流中之道家,故诗品之言,云尔。此之所指,则东汉以后之神仙家言,托于道家者也。会合云者,取庄、老玄胜之谈,合之于神仙轻举之说耳。刘勰、锺嵘之徒,论诗及于景纯,必举游仙之篇。檀氏此言,固当不异。景纯游仙诗,今存者十四首。除昭明所选外,见于类聚七十八、初学记二十三者,凡七首。古诗纪四十一汇而录之。观其所咏漆园傲吏,高蹈风尘;颍阳高人,临河洗耳。因微禽之变,而哀吾生之不化;睹杂县之至,而惧风暖之为灾。言或出于南华,义实取之柱下。至于征文数典,驱策群言,若赤松、容成之伦,浮邱、洪崖之辈,非本刘向之传,即采葛洪之书,此其合庄、老与神仙为一家之证也。刘勰尝言:正始明道,诗杂仙心。则景纯此体,亦滥觞于王、何

译〔二〕李详说:“按‘大治’意指推阐尽致。《颜氏家训·名实篇》中‘治点文章,以为声价’一句,可以证明‘治’字的含义。《晋书·陆机传》中没有这句话,其他版本的《世说新语》或将‘治’改为‘冶’,这也是不对的。”

简文帝称赞许询说:“玄度的五言诗,可以说精妙绝伦,超越当时的人。”〔一〕《续晋阳秋》说:“许询有才华文采,擅长写作文章。自从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等贤人以来,世人崇尚赋颂,都效法《诗经》和《楚辞》的体制,广泛综合百家的言论。到了建安时期,诗歌大为兴盛。等到西晋末年,潘岳、陆机等人虽然有时在质朴与文采上有所侧重,但宗奉归依的方向没有不同。正始年间,王弼、何晏喜好庄、老玄妙高深的谈论,于是世人便崇尚这种风气。到了东晋,李充尤其盛行。〔二〕所以郭璞的五言诗开始将道家言论融入其中并加以韵律化。许询以及太原人孙绰转而相互推崇,又加上三代以来的辞藻,〔三〕而《诗经》和《楚辞》的体制就穷尽了。许询、孙绰并为一时的文坛宗师,从此后的作者都效法他们的体制。〔四〕到了义熙年间,谢混才开始改变。〔五〕

【笺疏】

〔一〕李详说:“按魏文帝给吴质的信中说:‘孔融那些好的五言诗,精妙绝伦,超越当时的人。’简文帝沿用了曹丕的话。”嘉锡按:钟嵘《诗品》自序说:“永嘉年间,崇尚黄、老,渐渐喜好虚浮的谈论。当时的诗作道理超过了辞藻,平淡而缺乏韵味。到了江东,这种余风还在流传。孙绰、许询、桓温、庾亮等人的诗都平实典正,像道德论说。建安的风力已经没有了。”又他在《诗品》卷下评论晋骠骑将军王济、征南将军杜预、廷尉孙绰、征士许询的诗说:“永嘉以来,清虚之风在世俗中流行。王武子等人的诗崇尚道家言论。到了江东,玄风更加完备。真长、仲祖、桓、庾等人仍然沿袭。世人称颂孙绰、许询,更加擅长恬淡的言辞。”看钟嵘的话,知道在晋末玄风大盛的时候,许询与郭璞的诗确实是当时的佼佼者。现在他们的诗留存下来的,《古诗纪》卷四十二仅收录《竹扇》一首,大概是从《艺文类聚》卷六十九扇部采录进来的。它的词句说:“良工眇方林,妙思触物骋。篾疑秋蝉翼,团取望舒景。”仅此而已,没看到什么精妙绝伦的地方。此外,《类聚》卷八十八、《初学记》卷二十八松部都引用许询的诗说:“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虽然颇费雕琢字句,还有潘岳、陆机的遗风,也不能算是冠绝当代。《文选》卷三十一江淹拟张绰(张应据《文选集注》卷六十二作孙)《杂述》诗注引用许询《农里》诗说:“亹亹玄思得,濯濯情累除。”只有这两句稍有清虚的意致,可以窥见他的作风。然而也不过是孙子荆一流罢了。看江淹所拟自序的篇章,知道他喜好庄、老了。简文帝之所以极力称赞他,大概是因为简文帝雅好清谈,许询与刘惔、王蒙等人一并受到叹赏,拿许询的诗与真长等人相比,确实高出一头,于是赞叹不已,认为精妙绝伦。寻究钟嵘的品评,可以知道其中的缘故了。诗人创作篇章,是为了抒发情感而造作文辞。晋代的各位公卿,却是谈论玄理来制作诗歌。既然想要张扬幽深渺远,自然不免堕入理障。虽然一时蔚成风尚,但沿袭日久,便无异于土饭尘羹。等到义熙末年,直到元嘉年间,庄、老退场,而山水诗兴起,虚无之说,忘机之言,于是成为谈论艺术的人所不提及的。钟嵘评诗,虽然收录了孙绰、许询,但特意放在下品。昭明《文选》对于谈论玄理的各家,只选取了孙子荆《零雨》的篇章,大概是欣赏它的音调。(沈约说:《零雨》的篇章,正是以音律调韵,取法高于前代范式。)因此可以看出一个时代的风气,所以不因谈论道理而废弃它。对于郭璞、许询的诗,鄙薄其浮浅,于是连一个字也不收录。由此日益遥远微弱,以至于亡佚。《七录》中还有晋征士许询集八卷、录一卷,隋、唐志仅存三卷;宋代以后就不再著录。实在是因为依附他人作打算,其精神不足以自我传扬,不值得为之叹惜了。嘉锡又按:《诗品》说王武子等人,诗崇尚道家言论,与此所说的道家,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王武子所崇尚的,就是老、庄。因为它属于诸子九流中的道家,所以《诗品》这样说。这里所指的,则是东汉以后的神仙家言论,依托于道家的。所谓“会合”,是取庄、老玄妙高深的谈论,合之于神仙轻举飞升的说法罢了。刘勰、钟嵘等人,论诗涉及到郭璞,必定举出游仙诗。檀氏这话,固然应当没有不同。郭璞游仙诗,现在留存下来的十四首。除了昭明所选外,见于《类聚》卷七十八、《初学记》卷二十三的,共七首。《古诗纪》卷四十一汇录在一起。看他所咏叹的漆园傲吏,高蹈风尘;颍阳高人,临河洗耳。因微禽的变化,而哀叹吾生不能变化;看到杂县的到来,而惧怕风暖成为灾祸。言语或许出自《南华经》,义理实际上取自柱下史(老子)。至于征引文献数说典故,驱使群言,像赤松、容成之类,浮邱、洪崖之辈,如果不是本于刘向的传记,就是采自葛洪的书,这是将庄、老与神仙合为一家之证据。刘勰曾说:正始明道,诗杂仙心。那么郭璞这种体裁,也滥觞于王弼、何晏

,而加以变化。与王济、孙楚辈,同源而异流。特其文采独高,彪炳可翫,不似平叔之浮浅,永嘉之平淡耳。若谓景纯之诗,为合佛理与道家而韵之,则不独游仙诸篇,无一字出于梵典,即赠温峤、潘尼诸诗(亦见类聚及古诗纪),亦无词组涉及金仙也。悠谬之言,吾所不取。

译并加以变化。他与王济、孙楚等人,同出一源却分流各异。只是他的文采特别高妙,光彩夺目值得玩味,不像夏侯玄(平叔)那样浮浅,也不像永嘉时期的诗风那样平淡。如果说郭璞(景纯)的诗,是将佛理与道家思想融合并加以韵律化,那么不仅《游仙》等篇章中没有一字出自佛教经典,就连赠给温峤、潘尼等人的诗(也见于《类聚》及《古诗纪》),也没有词句涉及佛教(金仙)的内容。这种荒谬的说法,我是不能接受的。

隋志有魏尚书何晏集十一卷。又言梁有王弼集五卷、录一卷。按王、何祖尚浮虚,人所习知,然不闻有称辅嗣能诗者。其诗亦无只字之传,殆本非所长也。文心雕龙明诗篇曰:「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锺嵘诗品以晏与晋孙楚、王赞、张翰、潘尼同入中品,而评之曰:「平叔鸿雁之篇,风规见矣。」盖嵘之所取者,仅此而已。鸿雁篇者,即本书规箴篇注所引也。古诗纪二十七据以录入,而以类聚九十所引校其字句,又从初学记二十七录「转蓬去其根」一首。晏诗之存者,止此两篇,余惟书钞百五十引有「浮云翳白日,微风轻尘起」二句。相其所作,尚不失魏、晋人本色,与建安、太康诸人,亦未至大相径庭。盖其以庄、老玄胜之谈,寓之于诗者,久已散佚无余矣。

  〔二〕嘉锡案:各本「至过江,佛理尤盛」。文选集注六十二公孙罗引檀氏论文章作「至江左李充尤盛」。又案:宋书谢灵运传论曰:「在晋中兴,玄风独扇。」文心雕龙明诗篇曰:「江左篇制,溺乎玄风。」诗品序曰:「永嘉贵黄、老,尚虚谈,爰及江左,微波尚传。」三家之言皆源于檀氏。重规迭矩,并为一谈。不闻有佛理之说。检寻广弘明集,支遁始有赞佛咏怀诸诗,慧远遂撰念佛三昧之集。虽在典午之世,却非过江之初。且系释家之外篇,无与诗人之比兴。檀氏安得援此一端,概之当世乎?况下文云郭璞始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若必如今本,是谓景纯合佛理于道家也。郭氏之诗以游仙为最着,今存者十余首。道家之言固有之,未尝一字及于佛理也。檀氏安得发此虚言,无的放矢乎?此必原本残阙,宋人肆臆妄填,乖谬不通,所宜亟为改正者矣。李充者,元帝时人,正当渡江之始。晋书本传言其诗赋表颂等杂文二百四十首,隋志有集二十二卷,是其著作甚富。传又言有释庄论上下二篇。御览五百九十七引充起居诫,自言家奉道法,知其好道家之言。其诗存者,玉台新咏三有嘲友人一首,叙其夫妇离别之情,颇类陆士衡代顾彦先赠妇。文选注二十一及五十九各引武功歌二句,皆颂扬功德之泛语。类聚四及书钞百五十五俱引七月七日诗,亦不过牛女之常谈,皆不足以见其风致。惟初学记十八引充送许从诗曰:「来若迅风欢,逝如归云征。离合理之常,聚散安足惊。」颇得老、庄之旨。选注二十八引充九曲歌曰「肥骨销灭随尘去」,亦似有刍狗万物之意。然存诗过少,此特一鳞片甲耳。至其所以祖述王、何,较西晋诸家为尤甚者,吾不得而见之矣。

  〔三〕嘉锡案:文选抄引「三世」上有「释氏」二字。「三世」之辞,盖用佛家轮回之说,以明报应因果也。诗体至此,风斯下矣。若上文果作「佛理尤盛」,则自过江以来,谈此者当已多矣,何必待之孙、许哉?

  〔四〕嘉锡案:许询诗已具见于前。隋志有晋卫尉卿孙绰集十五卷,注云:梁二十五卷。则绰之诗文,较询为多。古诗纪四十二录绰诗五首:表哀诗(出类聚二十)、三月三日(出类聚四)皆四言。秋日(出类聚三)、情人碧玉歌(二首出玉台十)皆五言。又诗纪四十三兰亭集诗有孙绰二首,四言、五言各一。观其句法,盖在玄度伯仲之间。然不见所谓玄胜之谈,与三世之辞者。惟秋日诗末句云「淡然怀古心,濠上岂伊遥」,为用庄子之语。文选注二十二引绰答许询诗曰「倒景沦东溟」,似?郭璞体耳。盖其诗亡佚已多,故不得复考。然江文通拟绰杂述诗,通首皆谈玄理,无一语不出于蒙庄,虽非绰所自作,譬之唐临晋帖,可以窥其笔意矣。

  〔五〕嘉锡案:宋书谢灵运传论曰:「自建武暨于义熙,历载将百,……遒丽之辞,无闻焉耳。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爰逮宋氏,颜、谢腾声,……并方轨前秀,垂范复昆。」诗品序曰「永嘉时贵黄、老,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平典似道德论。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

译《隋书·经籍志》记载有魏国尚书何晏的集子十一卷。又说梁代有王弼集五卷、目录一卷。查考王弼、何晏祖述崇尚虚无玄理,这是人们所熟知的,然而没听说有人称赞王弼(字辅嗣)擅长写诗。他的诗也没有一个字流传下来,大概本来就不是他的长处。《文心雕龙·明诗》篇说:“正始年间阐明玄理,诗歌夹杂仙道之心。何晏等人,大多浮浅。”锺嵘《诗品》将何晏与晋代的孙楚、王赞、张翰、潘尼一同列入中品,并评论说:“何晏(字平叔)的《鸿雁》篇,风范规制可见。”大概锺嵘所取录的,仅此而已。《鸿雁》篇,就是本书《规箴》篇注中所引用的。《古诗纪》卷二十七据此录入,并用《艺文类聚》卷九十所引的文字校勘其字句,又从《初学记》卷二十七收录了“转蓬去其根”一首。何晏存世的诗,只有这两篇,其余只有《北堂书钞》卷一百五十引用了“浮云翳白日,微风轻尘起”两句。看他的创作,尚不失魏、晋人的本色,与建安、太康时期的诗人,也未至于大相径庭。大概他那些用庄、老玄妙胜义写成的诗,早已散佚无存了。

〔二〕黄侃(字嘉锡)按语:各版本都作“至过江,佛理尤盛”。《文选集注》卷六十二公孙罗引用檀氏论文章的话作“至江左李充尤盛”。又按:《宋书·谢灵运传论》说:“在晋代中兴时期,玄风独自盛行。”《文心雕龙·明诗》篇说:“江左地区的篇章体制,沉溺于玄风。”《诗品序》说:“永嘉年间崇尚黄、老,喜欢清谈,直到江左,余波尚存。”这三家的言论都源于檀氏。遵循同样的规范,说法一致。没听说有佛理盛行的说法。查寻《广弘明集》,支遁才开始有赞佛咏怀等诗,慧远于是撰写了《念佛三昧》集。虽然在司马氏统治时期,却不是过江之初。而且属于释家之外的篇章,与诗人的比兴无关。檀氏怎么能援引这一端,来概括当世呢?况且下文说郭璞开始将道家之言韵文化,如果一定像现在版本那样,就是说是郭璞将佛理合于道家了。郭璞的诗以游仙诗最为著名,现存十余首。道家之言本来就有,未曾一字提及佛理。檀氏怎么能凭空说这些话,无的放矢呢?这一定是原本残缺,宋人随意妄加填补,乖谬不通,应当立即改正的。李充是元帝时的人,正当渡江之初。《晋书》本传记载他的诗赋表颂等杂文二百四十首,《隋书·经籍志》有集二十二卷,可见他的著作很丰富。传记又说有《释庄论》上下两篇。《太平御览》卷五百九十七引用李充的《起居诫》,自称家中信奉道法,可知他喜好道家之言。他存世的诗,《玉台新咏》卷三有《嘲友人》一首,叙述夫妇离别之情,颇像陆机代顾彦先赠妇的诗。《文选》注卷二十一及卷五十九各引用《武功歌》两句,都是颂扬功德的泛泛之语。《艺文类聚》卷四及《北堂书钞》卷一百五十五都引用《七月七日诗》,也不过是牛郎织女的常谈,都不足以体现他的风致。只有《初学记》卷十八引用李充《送许从》诗说:“来若迅风欢,逝如归云征。离合理之常,聚散安足惊。”颇得老、庄的旨趣。《文选》注卷二十八引用李充《九曲歌》说“肥骨销灭随尘去”,也似乎有视万物如刍狗之意。然而存诗太少,这只是管中窥豹罢了。至于他之所以祖述王弼、何晏,比西晋各家更为甚的原因,我就无法知晓了。

〔三〕黄侃按语:《文选》抄引“三世”上有“释氏”二字。“三世”这个词,大概是用佛家轮回的说法,来说明报应因果。诗体到了这种地步,风气就衰落了。如果上文果然作“佛理尤盛”,那么自过江以来,谈论这个的应当已经很多了,何必等到孙绰、许询呢?

〔四〕黄侃按语:许询的诗前面已经全部列出。《隋书·经籍志》有晋代卫尉卿孙绰集十五卷,注云:梁代二十五卷。那么孙绰的诗文,比许询多。《古诗纪》卷四十二收录孙绰诗五首:《表哀诗》(出自《艺文类聚》卷二十)、《三月三日》(出自《艺文类聚》卷四)都是四言。《秋日》(出自《艺文类聚》卷三)、《情人碧玉歌》(两首出自《玉台新咏》卷十)都是五言。又《诗纪》卷四十三《兰亭集诗》有孙绰两首,四言、五言各一首。看他的句法,大概在孙绰(字玄度)的伯仲之间。然而没见到所谓玄妙胜义之谈,以及三世之辞。只有《秋日》诗末句说“淡然怀古心,濠上岂伊遥”,是用了《庄子》的话。《文选》注卷二十二引用孙绰答许询诗说“倒景沦东溟”,似乎模仿郭璞的体式罢了。大概他的诗亡佚已多,所以不能再考证。然而江淹拟孙绰《杂述诗》,全篇都谈玄理,没有一句话不出自《庄子》,虽然不是孙绰自作,但比喻如同唐代临摹晋代字帖,可以窥见他的笔意了。

〔五〕黄侃按语:《宋书·谢灵运传论》说:“自建武到义熙,历经将近百年,……遒劲华丽的辞藻,没听说有。仲文(谢混)开始革除孙绰、许询的风气,叔源(殷仲文)大变太元年间的气象。到了宋氏,颜延之、谢灵运声名鹊起,……都与前代秀士并驾齐驱,为后代树立典范。”《诗品序》说“永嘉年间崇尚黄、老,江左余波尚存,孙绰、许询平淡典雅像《道德经》。在此之前郭景纯凭借俊逸上之才,变革创立其体式。刘越石凭借清刚之气,成就其美。然而他们众多我

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混小字)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云云。二家之言,并导源于檀氏。然沈约以仲文、叔源并举,而锺嵘论诗之正变,殊不及殷氏,与道鸾之论若合符契。固知晋、宋之际,于诗道起衰救敝,上摧孙、许,下开颜、谢,叔源为首功。但明而未融,及风雅中兴,玄谈渐替,昭明文选一举而廓清之,玄度、兴公之诗,遂皆不入录。其间源流因革,檀氏此论实首发其蕴矣。诗品卷中评宋豫章太守谢瞻、仆射谢混、太尉袁淑、征君宋微、征虏将军王僧达诗曰:「其源出于张华,才力苦弱,故务其清谈,殊得风流媚趣。课其实录,则豫章、仆射,宜分庭抗礼;征君、太尉,可托乘后车。征虏卓卓,殆欲度骅骝前。」又其卷下评晋征士戴逵、东阳太守殷仲文诗曰:「晋、宋之际,殆无诗乎?义熙中以谢益寿、殷仲文为华绮之冠,殷不竞矣。」然则当晋末诗体初变,殷、谢本自齐名。而衡其高下,殷不及谢,故檀论锺序,并略而不数也。由是观之:益寿之在南朝,率然高蹈,邈焉寡俦。革历朝之积弊,开数百年之先河,其犹唐初之陈子昂乎?谢瞻乃其族子,袁淑等年辈在后,并非其伦也。学者诚欲扬榷千古,尚论六朝,试取道鸾此篇,与休文、彦和、仲伟(嵘字)之书合而观之,则于魏、晋以下诗歌一门,兴衰得失,了如指掌矣。隋志有晋左仆射谢混集三卷,梁五卷,文选二十二录其游西池一首。古诗纪四十六又从初学记十八补送二王在领军府集一首,从南史谢弘微传补诫族子一首。存诗虽少,然风规可见,尝鼎一脔,足知至味矣。

译谢混诗作稀少,未能改变世俗风气。等到义熙年间,谢益寿(谢混的小名)斐然继起创作。元嘉年间有谢灵运,才华高超,辞藻繁盛,富丽华美,难以追踪」等等。这两家的言论,都导源于檀道鸾。然而沈约将仲文、叔源并举,而锺嵘论述诗歌的正变,却完全不及殷氏,这与道鸾的论断如同符契般吻合。由此可知,在晋、宋之际,对于诗道起衰救弊,上承孙绰、许询,下启颜延之、谢灵运,叔源居首功。只是他明察而未融会贯通,等到风雅中兴,玄谈逐渐衰微,昭明太子《文选》一举廓清,玄度、兴公的诗,于是都不被收录。其中源流因革,檀氏此论确实首先发掘了其内涵。《诗品》卷中评论宋豫章太守谢瞻、仆射谢混、太尉袁淑、征君宋微、征虏将军王僧达的诗说:「他们的源头出自张华,才力苦弱,所以致力于清谈,特别得到风流媚趣。考核其实际水平,那么豫章、仆射,应当分庭抗礼;征君、太尉,可以托身于后车。征虏卓然出众,几乎要超越骅骝之前。」又其卷下评论晋征士戴逵、东阳太守殷仲文的诗说:「晋、宋之际,几乎没有诗吧?义熙年间以谢益寿、殷仲文为华绮之冠,殷氏不如谢氏了。」然而当时晋末诗体初变,殷、谢原本齐名。而衡量他们的高下,殷不及谢,所以檀论、锺序,都略而不提。由此看来:益寿在南朝,率然高蹈,邈然无匹。革除历朝积弊,开创数百年先河,他就像唐初的陈子昂啊?谢瞻是他的族子,袁淑等年辈在后,并非其同类。学者如果真想扬榷千古,评论六朝,试着取道鸾此篇,与沈约(休文)、刘勰(彦和)、锺嵘(仲伟)的书合而观之,那么对于魏晋以下诗歌一门,兴衰得失,就了如指掌了。《隋书·经籍志》有晋左仆射谢混集三卷,梁代五卷,《文选》二十二录其《游西池》一首。《古诗纪》四十六又从《初学记》十八补《送二王在领军府集》一首,从《南史·谢弘微传》补《诫族子》一首。存诗虽然少,但风范可见,尝鼎一脔,足以知道至味了。

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中兴书曰:「范启字荣期,慎阳人。父坚,护军。启以才义显于世,仕至黄门郎。」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然每至佳句,「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而界道」。此赋之佳处。辄云:「应是我辈语。」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刘谦之晋纪载安议曰:「谨按谥法:『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观乎人文,化成天下,仪之景行,犹有彷佛。宜尊号曰太宗,谥曰简文。」

  袁虎少贫,虎,袁宏小字也。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闲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一〕续晋阳秋曰:「虎少有逸才,文章绝丽,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而贫,以运租为业。镇西谢尚,时镇牛渚,〔二〕乘秋佳风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虎在运租船中讽咏,声既清会,辞文藻拔。非尚所曾闻,遂住听之,乃遣问讯。答曰:『是袁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佳其率有胜致,即遣要迎,谈话申旦。自此名誉日茂。」

  【校文】

  注「辞文藻拔」「文」,景宋本及沈本俱作「又」。

  【笺疏】

  〔一〕嘉锡案:艺文类聚五十五杂文部史传门引晋袁宏诗曰:「周昌梗概臣,辞达不为讷。汲黯社稷器,栋梁表天骨。陆贾厌解纷,时与酒梼杌。婉转将相门,一言和平、勃。趋舍各有之,俱令道不没。」又曰:「无名困蝼蚁,有名世所疑。中庸难为体,狂狷不及时。杨恽非忌贵,智及有余辞。躬耕南山下,芜秽不遑治。赵瑟奏哀音,秦声歌新诗。吐音非凡唱,负此欲何之?」盖即其租船所咏之诗,古诗纪四十二题为「咏史」是也。

  〔二〕御览四十六引舆地志云:「牛渚山首有人潜行,云此处连洞庭,傍达无底。见有金牛状异,乃惊怪而出。牛渚山北,谓之采石。按今对采石渡口,上有谢将军祠。吴初周瑜屯牛渚。镇西将军谢尚亦镇此城。」

  孙兴公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一〕

  【笺疏】

  〔一〕嘉锡案:陆文固深于潘,然未见潘之果较陆为净也。此自兴公性分有限,故喜潘之浅耳。

  裴郎作语林,始出,大为远近所传。时流年少,无不传写,各有一通。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一〕甚有才情。裴氏家传曰:「裴荣字荣期,河东人。父稚,丰城令。荣期少有风姿才气,好论古今人物。撰语林数卷,号曰裴子。」檀道鸾谓裴松之,以为启作语林,荣傥别名启乎?

  【笺疏】

  〔一〕刘盼遂曰:「王公疑作黄公,声之误也。黄公酒垆或即谓王浚冲所过处也(见伤逝篇)。本书轻诋篇注引续晋阳秋,正作黄公酒垆赋。」嘉锡案:以伤逝、轻诋二条互证,东亭所赋即王戎事,无可疑也。又案:「王公」当作「黄公」,本书轻诋篇注引续晋阳秋曰:「河东裴启撰语林。有人于谢坐叙其黄公酒垆,司徒王珣为之赋。」是其证。又伤逝篇曰:「王浚冲为尚书令,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是也。东亭正赋此事耳。晋书王戎传亦作「黄」,其赋今不传。

  谢万作八贤论,〔一〕与孙兴公往反,小有利钝。中兴书曰:「万善属文,能谈论。」万集载其叙四隐四显,为八贤之论,谓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也。其旨以处者为优,出者为劣。孙绰难之,以谓体玄识远者,出处同归。文多不载。谢后出以示顾君齐,顾氏谱曰:「夷字君齐,吴郡人。祖廞,孝廉。父霸,少府卿。夷辟州主簿,不就。」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

  【笺疏】

  〔一〕嘉锡案:初学记十七引有谢万八贤楚老颂。

译孙兴公写成《天台赋》,拿给范荣期看。《中兴书》说:“范启字荣期,慎阳人。父亲范坚,任护军。范启凭借才华和义理在世上显名,官职做到黄门郎。”孙兴公说:“你试着把这篇赋掷在地上,定要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范荣期说:“恐怕你的金石之声,并不符合宫商的正调!”然而每当读到佳句,如“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而界道”,这些是这篇赋的佳处,范荣期就说:“这应当是我们这类人的话。”

桓公看见谢安石写的《简文帝谥议》,看完后,扔给在座各位宾客说:“这是安石的碎金。”刘谦之《晋纪》记载安石的谥议说:“谨按谥法:‘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平易简约而天下之理得以彰显,观察人文教化,使天下形成文明,效法崇高的德行,仿佛还有踪迹可寻。适宜尊号为太宗,谥号为简文。”

袁虎年轻时贫穷,袁虎是袁宏的小字。曾经给人做佣工,运送租税。谢镇西乘船经过,那天夜里清风朗月,听到江边沙洲上商船里有吟咏诗歌的声音,很有情致。所吟诵的五言诗,又是他未曾听过的,赞叹不已。立即派人详细打听,原来是袁宏在吟咏自己写的《咏史诗》。因此互相邀约,非常赏识。〔一〕《续晋阳秋》说:“袁虎年少时有超逸的才华,文章极其华丽,曾写《咏史诗》,寄托他的情怀。年少丧父且贫穷,以运送租税为业。镇西将军谢尚,当时镇守牛渚,〔二〕趁着秋夜美好的风月,随意带着随从微服泛舟江上。恰逢袁虎在运租船中吟咏,声音清越和谐,辞藻文采出众。不是谢尚曾经听过的,于是停下来倾听,便派人询问。回答说:‘这是袁临汝郎在吟诗,就是他的《咏史》之作。’谢尚赞赏他自然流露的卓越意趣,立即派人邀请迎接,谈话直到天亮。从此名声日益显扬。”

孙兴公说:“潘岳的文章浅显而洁净,陆机的文章深奥而芜杂。”〔一〕

裴郎撰写《语林》,刚出版时,被远近广泛传阅。当时的年轻人,无不抄写,每人各有一本。其中记载王东亭写的《经王公酒垆下赋》,〔一〕很有才情。《裴氏家传》说:“裴荣字荣期,河东人。父亲裴稚,任丰城令。荣期年少时有风姿才气,喜欢评论古今人物。撰写《语林》数卷,号称《裴子》。”檀道鸾对裴松之说,认为范启写了《语林》,裴荣或许别名范启吧?

谢万撰写《八贤论》,〔一〕与孙兴公往复辩论,稍有胜负。《中兴书》说:“谢万善于写文章,能谈论。”《谢万集》记载他叙述四位隐士、四位显贵,作为《八贤论》,指的是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他的主旨认为隐居者优越,出仕者低劣。孙绰反驳他,认为体悟玄理、见识深远的人,隐居和出仕归宿相同。文章太多不记载。谢万后来拿出来给顾君齐看,《顾氏谱》说:“顾夷字君齐,吴郡人。祖父顾廞,任孝廉。父亲顾霸,任少府卿。顾夷被征召为州主簿,没有就任。”顾君齐说:“我也写过,知道你将没有什么可称道的。”

东晋谢万七贤嵇中散赞又引谢万八贤颂「皎皎屈原」云云。当是论后,继之以颂。然嵇中散赞独称七贤,所未喻也。

译东晋谢万在《七贤嵇中散赞》中又引用了谢万《八贤颂》中“皎皎屈原”等语。这应当是在议论之后,接着作颂。然而《嵇中散赞》唯独称颂七贤,其中的缘由令人难以理解。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续晋阳秋曰:「宏从温征鲜卑,〔一〕故作北征赋,宏文之高者。」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时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云:「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宏集载其赋云:「闻所闻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悲尼父之恸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物之足伤,实致伤于天下。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晋阳秋曰:「宏尝与王珣、伏滔同侍温坐,温令滔读其赋,至『致伤于天下』,于此改韵。云:『此韵所咏,慨深千载。今于「天下」之后便移韵,〔二〕于写送之致,如为未尽。』滔乃云:『得益「写」一句,或当小胜。』桓公语宏:『卿试思益之。』宏应声而益,王、伏称善。」〔三〕

  【笺疏】

  〔一〕程炎震云:「慕容恪死,温乃伐燕,在太和四年。」

  〔二〕李详云:「案晋书九十二袁宏传『移韵』下有『徙事』二字,此言最佳。盖移韵便别咏古人一事,故云徙事。班彪北征、潘岳西征,皆如此。」

  〔三〕隋志有东阳太守袁宏集十五卷,注云:「梁二十卷,录一卷。」

  孙兴公道:「曹辅佐才如白地明光锦,〔一〕中兴书曰:「曹毗字辅佐,谯国人,魏大司马休曾孙也。好文籍,能属词,累迁太学博士、尚书郎、光禄勋。」裁为负版?,论语曰:「孔子式负版者。」〔二〕郑氏注曰:「版,谓邦国籍也。负之者,贱隶人也。」非无文采,酷无裁制。」〔三〕

  【笺疏】

  〔一〕李详云:「案锦有地,即俗所谓底子也。魏志倭国传,载魏赐倭有绛地交龙锦,绀地勾文锦。陆□邺中记有黄地博山文锦。御览引异物志有丹地锦。与此俱以色名。裴松之魏志注谓地当为绨,谓此字不体,非魏朝之失,则传写之误。此自裴误,非魏失也。」嘉锡案:尔雅释天云「素锦绸杠」,注云:「以白地锦,韬旗之竿。」御览八百十五引邺中记载石虎时织锦署诸锦名,有大明光、小明光,均可为世说此句作证。又考御览引邺中记,「黄地博山文锦」句,秘府略残卷八百六十八引作「或用清绨大明光锦,或用绯绨登高文锦,或用黄绨博山文锦」。其引织锦署一条,于诸锦名下,较御览多「或青绨,或白绨,或黄绨,或绿绨,或紫绨,或蜀绨」等句,然则绨即地也。地本俗称,故或借用绨字为之。裴松之必谓当作绨,盖失之拘。沈涛铜熨斗斋随笔五云:「地犹言质,今人犹以锦绣之本质为地。其语盖古,裴世期以为地应作绨者,非也。」

  〔二〕罗振玉鸣沙石室古佚书论语郑氏注跋曰:「世说新语注引『式负版者』,郑注此卷无是语。集解及文选华子冈诗注并引孔注:『负版,持邦国之图籍者也。』是误以孔注为郑也。」

  〔三〕晋书文苑本传云:「凡所著文笔十五卷,传于世。」隋志有光禄勋曹毗集十卷。注云:「梁十五卷、录一卷。」嘉锡案:毗文传于今者,本传有对儒一首,文馆词林三百四十七有伐蜀颂一首,其余零篇断句,见全晋文一百七。其诗则梅鼎祚古诗纪四十一录其五首,又四十九录毗江左宗庙歌十首。

  袁伯彦作名士传成,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浚仲为竹林名士,裴叔则、乐彦辅、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卫叔宝、谢幼舆为中朝名士。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狯耳!彦伯遂以箸书。」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一〕桓令人窃取其白事。东亭即于阁下更作,无复向一字。续晋阳秋曰:「珣学涉通敏,文高当世。」

  【校文】

  「无复向一字」「向」,北堂书钞六十九引作「同」。

  【笺疏】

  〔一〕程炎震云:「宋书五十一宗室传:『刘袭在郢州,暑月露禈上听事,纲纪正伏阁,怪之,访问乃知

译桓温命令袁宏撰写《北征赋》,《续晋阳秋》记载:“袁宏跟随桓温征讨鲜卑,因此创作了《北征赋》,这是袁宏文章中最高妙的作品。”赋写成后,桓温与当时的贤才一起观看,大家都赞叹不已。当时王珣也在座,他说:“只遗憾少了一句,如果能加上‘写’字来押韵,那就更好了。”袁宏当即在座位上提笔补充道:“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桓温对王珣说:“当今不得不把这件事推崇给袁宏。”袁宏的文集收录这篇赋说:“听闻前人相传,说在此地捕获了麒麟。诞下灵异之物以彰显美德,为何将躯体托付给虞舜?悲叹孔子痛哭流涕,似乎真是悲痛而非假装。岂止是一件物品值得悲伤,实在是让天下人都感到悲伤。感慨之情在我心中不断,逆着流风独自抒写。”《晋阳秋》记载:“袁宏曾经与王珣、伏滔一同侍奉桓温,桓温让伏滔诵读这篇赋,读到‘致伤于天下’时,在这里更换了韵脚。桓温说:‘这个韵脚所咏叹的内容,感慨深远千载。如今在‘天下’之后便更换韵脚,对于抒发送别的情怀,似乎未尽其意。’伏滔于是说:‘如果能增加‘写’字这一句,或许会稍胜一筹。’桓温对袁宏说:‘你试着思考增加一句。’袁宏应声便增加了这一句,王珣、伏滔都称赞说好。”

孙兴公说:“曹辅佐的才华如同白地明光锦,《中兴书》记载:‘曹毗字辅佐,谯国人,是魏国大司马曹休的曾孙。喜爱文学典籍,擅长写文章,多次升迁担任太学博士、尚书郎、光禄勋。’裁剪成背负图籍的奴隶所穿的粗布衣服,《论语》说:‘孔子对背负图籍的人表示敬意。’郑玄注说:‘版,指的是国家的户籍。背负它的人,是低贱的奴隶。’并非没有文采,只是极其缺乏剪裁制作的能力。”

袁伯彦写成《名士传》,袁宏将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列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浚仲列为竹林名士,裴叔则、乐彦辅、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卫叔宝、谢幼舆列为中朝名士。他拿着书去见谢安。谢安笑着说:“我曾经跟各位谈论江北的事情,不过是特意卖弄聪明罢了!彦伯竟然把它写进了书里。”

王珣到桓温那里做属官,刚在阁下伏案办公,桓温派人偷走了他起草的公文。王珣就在阁下重新起草,没有一个字与原来相同。《续晋阳秋》记载:“王珣学识广博通达敏捷,文章在当世最高。”

。』」

  桓宣武北征,温别传曰:「温以太和四年上疏自征鲜卑。」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一〕会须露布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闲得利。」〔二〕

译桓温北征,据《温别传》记载:“桓温在太和四年上疏请求亲自征讨鲜卑。”袁虎当时跟随在侧,因受责罚而被免官。〔一〕恰逢需要撰写捷报文书,桓温叫袁虎站在战马前让他起草。袁虎手不停笔,不一会儿就写成了七张纸,文章非常出色。东亭侯王珣在旁边,极为赞叹他的才华。袁虎说:“这应当让口舌之间得到好处。”〔二〕

【笺疏】

  〔一〕嘉锡案:宏盖以对王衍事失温意,遂致被责。详见轻诋篇。

  〔二〕文选集注四十九三国名臣序赞注引臧荣绪晋书云:「袁宏好学,善属文,谢尚以为豫州别驾。桓温命为安西参军。温北讨,须露布文,呼宏使制。宏傍马前,手不辍,俄顷而就。」

  袁宏始作东征赋,都不道陶公。胡奴诱之狭室中,临以白刃,胡奴,陶范。别见。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一〕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续晋阳秋曰:「宏为大司马记室参军,后为东征赋,悉称过江诸名望。时桓温在南州,宏语众云:『我决不及桓宣城。』时伏滔在温府,与宏善,苦谏之,宏笑而不答。滔密以启温,温甚忿,以宏一时文宗,又闻此赋有声,不欲令人显闻之。后游青山饮酌,既归,公命宏同载,众为危惧。行数里,问宏曰:『闻君作东征赋,多称先贤,何故不及家君?』宏答曰:『尊公称谓,自非下官所敢专,故未呈启,不敢显之耳。』温乃云:『君欲为何辞?』宏即答云:『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则宣城之节,信为允也。』〔二〕温泫然而止。」二说不同,故详载焉。〔三〕

  【笺疏】

  〔一〕李详云:「案晋书宏传『炼』作『汰』。」

  〔二〕李详云:「案晋书宏传作『信义为允也』。考宏此效左思魏都赋『军容弗犯』以下四段句法。左赋每段末语:『自解纷,若兰芬,有令闻』句,皆三字,与上合韵。加也字为助词。唐修晋书不知其模拟所出,误添义字,非是。

  〔三〕程炎震云:「御览五百八十七赋门引并及二事,皆作世说,盖杂以注文。」嘉锡案:孝标之意,盖疑不道陶公与不及桓彝为即一事,而传闻异辞。今晋书文苑宏传则两事并载。嘉锡以为二者宜皆有之。陶侃为庾亮所忌,于其身后奏废其子夏,又杀其子称,由是陶氏不显于晋。当宏作赋时,陶氏式微已甚。其孙虽嗣爵,而名宦不达。陶范虽存,复不为名氏所与。观方正篇载王修龄却陶胡奴送米,厌恶之情可见。非必胡奴之为人果得罪于清议也,直以其家,出自寒门,摈之不以为气类,以示流品之严而已。宏之不道陶公,亦犹是耳。至于桓温,固是老兵,然生杀在手,宏安敢违忤取祸?其初所以宣言不及桓宣城者,盖腹稿已成,欲激温发问,因而献谀,以感动之耳。

  或问顾长康:「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中兴书曰:「恺之博学有才气,为人迟钝而自矜尚,为时所笑。」宋明帝文章志曰:「桓温云:『顾长康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平平耳。』世云有三绝,画绝、文绝、痴绝。」续晋阳秋曰:「恺之矜伐过实,诸年少因相称誉,以为戏弄。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自云得先贤风制,瞻每遥赞之。恺之得此,弥自力忘倦。瞻将眠,语搥脚人令代,恺之不觉有异,遂几申旦而后止。」

  殷仲文天才宏瞻,续晋阳秋曰:「仲文雅有才藻,着文数十篇。」而读书不甚广,博亮叹曰:〔一〕亮,别见。「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二〕丘渊之文章叙曰:「豹字士蔚,陈郡人。祖耽,历阳太守。父质,琅邪内史。豹隆安中著作佐郎,累迁太尉长史、丹阳尹。义熙九年卒。」才不减班固。」〔三〕续汉书曰:「固字孟坚,右扶风人。幼有俊才,学无常师,善属文,经传无不究览。」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晋书殷仲文传作谢灵运语。此称亮者,不知何人。据注『亮别见』之文,疑上文博字当作傅字。谓傅亮也。此上当以广字读句。傅亮见卷中识鉴篇注,各本皆误。」嘉锡案:宋本亮上一字残缺,然似是傅字。程炎震云:「傅亮见识鉴篇『郗超与傅瑗周旋』条。」

  〔二〕隋志有晋东阳太守殷仲文集七卷,注

译【笺疏】

〔一〕刘孝标注:嘉锡按:袁宏因为对王衍的事情缺乏温和之意,于是招致责备。详见《轻诋》篇。

〔二〕《文选集注》卷四十九《三国名臣序赞》注引臧荣绪《晋书》说:“袁宏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谢尚任命他为豫州别驾。桓温任命他为安西参军。桓温北伐时,需要露布文书,叫袁宏来撰写。袁宏在马前,手不停笔,不久就写成了。”

袁宏起初作《东征赋》,完全没有提到陶侃。胡奴(陶范)引诱他进入狭小的房间,拿着白刃威胁他。胡奴,即陶范,另见别处。陶范说:“先父的功勋业绩如此!您作《东征赋》,为何如此忽略他?”袁宏窘迫无计,便回答说:“我大体上称颂了您父亲,为什么说没有提及?”于是吟诵道:“精金经过百次冶炼,〔一〕在切割时能够斩断。功绩在于治理百姓,职责在于思考平定战乱。长沙的功勋,被史书所赞颂。”《续晋阳秋》说:“袁宏担任大司马记室参军,后来作《东征赋》,全都称颂过江后的各位名士。当时桓温在南州,袁宏对众人说:‘我决不会提及桓宣城。’当时伏滔在桓温府中,与袁宏交好,苦苦劝谏他,袁宏笑着不回答。伏滔秘密地向桓温启奏,桓温非常愤怒,因为袁宏是一时的文坛宗师,又听说这篇赋很有名声,不想让人明显地知道这件事。后来游览青山饮酒,回来时,桓温命令袁宏同车,众人都为他担忧害怕。走了几里路,桓温问袁宏说:‘听说您作《东征赋》,多称颂先贤,为何不提及家父?’袁宏回答说:‘尊父的称谓,自然不是下属所敢擅自决定的,所以没有呈报启奏,不敢明显地提及罢了。’桓温于是说:‘您想用什么词句?’袁宏立即回答说:‘风度高雅明朗,有时搜求有时引导。身体虽然可以消亡,道义不可毁灭。那么宣城的节操,确实是很恰当的。’〔二〕桓温感动流泪而停止追问。”两种说法不同,所以详细记载。〔三〕

【笺疏】

〔一〕李详说:“按《晋书·袁宏传》‘炼’字作‘汰’。”

〔二〕李详说:“按《晋书·袁宏传》作‘信义为允也’。考察袁宏这是效仿左思《魏都赋》‘军容弗犯’以下四段的句法。左思赋每段末语:‘自解纷,若兰芬,有令闻’句,都是三个字,与上文合韵。加‘也’字作为助词。唐代修《晋书》不知道其模拟的来源,错误地添加了‘义’字,是不对的。

〔三〕程炎震说:“《御览》卷五百八十七赋门引用并涉及这两件事,都出自《世说》,大概是混杂了注文。”刘孝标注:嘉锡按:刘孝标的意图,大概是怀疑不提及陶侃与不提及桓彝是同一件事,而传闻不同。现在《晋书·文苑·袁宏传》则两件事都记载了。嘉锡认为这两件事应该都存在。陶侃被庾亮所忌惮,在他死后上奏废黜他的儿子陶夏,又杀了他的儿子陶称,因此陶氏在晋朝不显赫。当袁宏作赋时,陶氏已经非常衰微。他的孙子虽然继承爵位,但名声和官位都不通达。陶范虽然还在,又不被名士所认可。看《方正》篇记载王修龄拒绝陶胡奴送米,厌恶之情可见。不一定是胡奴这个人确实得罪了清议,只是因为他家出自寒门,排斥他不视为同类,以显示流品严格罢了。袁宏不提及陶侃,也是同样的道理。至于桓温,固然是老兵,但生杀大权在手,袁宏怎敢违逆招祸?他起初之所以宣称不提及桓宣城,大概是腹稿已经写成,想要激怒桓温发问,从而献媚,以感动他罢了。

有人问顾长康:“您的《筝赋》与嵇康的《琴赋》相比如何?”顾长康说:“不欣赏的人,认为后出的被遗弃。深刻了解的人,也因为高妙奇特而看重它。”《中兴书》说:“顾恺之博学有才气,为人迟钝而自高自大,被当时人所嘲笑。”宋明帝《文章志》说:“桓温说:‘顾长康痴气和狡黠各占一半,合起来评价,正好平平而已。’世人说他有三种绝妙,画绝、文绝、痴绝。”《续晋阳秋》说:“顾恺之夸耀超过实际,年轻人们因此互相称誉,当作戏弄。担任散骑常侍,与谢瞻同在官署,夜里在月下长吟,自称得到了先贤的风范体制,谢瞻常常远远地赞美他。顾恺之得到这些,更加自勉而不疲倦。谢瞻将要睡觉,告诉捶脚的人让他代替,顾恺之没有察觉有异样,于是将近天亮才停止。”

殷仲文天才宏大深远,《续晋阳秋》说:“殷仲文高雅有才藻,写文章数十篇。”但读书不太广博,傅亮感叹说:〔一〕亮,另见别处。“如果让殷仲文读书有一半像袁豹,〔二〕丘渊之《文章叙》说:‘袁豹字士蔚,陈郡人。祖父袁耽,历任阳太守。父亲袁质,任琅邪内史。袁豹在隆安年间任著作佐郎,多次升迁任太尉长史、丹阳尹。义熙九年去世。’才华就不比班固差。”〔三〕《续汉书》说:“班固字孟坚,右扶风人。幼年有杰出才华,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擅长写文章,经传没有不深入研读的。”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晋书·殷仲文传》作谢灵运语。这里称亮,不知是何人。根据注中‘亮别见’的文字,怀疑上文‘博’字应当是‘傅’字。指傅亮。这里应当以‘广’字断句。傅亮见卷中《识鉴》篇注,各版本都错了。”刘孝标注:嘉锡按:宋本“亮”字上一个字残缺,但似乎是“傅”字。程炎震说:“傅亮见《识鉴》篇‘郗超与傅瑗周旋’条。”

〔二〕《隋书·经籍志》有晋东阳太守殷仲文集七卷,注

云:「梁五卷。」隋志有晋丹阳太守袁豹集八卷,注云:「梁十卷,录一卷。」

译说:“梁代有袁豹文集五卷。”《隋书·经籍志》记载有晋代丹阳太守袁豹的文集八卷,注解说:“梁代有十卷,目录一卷。”

〔三〕嘉锡案:晋书仲文传作谢灵运语,且云「言其文多而见书少也」,与此不同。又案文选集注六十二江文通拟殷东阳兴瞩诗注引杂说云:「谢灵运谓仲文曰:『若读书半袁豹,则文史不减班固。』」考隋志杂家有杂说二卷,沈约撰。则本传自有所本,故与世说不同。

  羊孚作雪赞云:「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桓胤遂以书扇。中兴书曰:「胤字茂祖,谯国人。祖冲,太尉。父嗣,江州刺史。胤少有清操,以恬退见称,仕至中书令。玄败,徙安成郡,后见诛。」

  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户前,睹,王爽小字也。中兴书曰:「爽字季明,恭第四弟也。仕至侍中,恭事败,赠太常。」〔一〕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孝伯咏「『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为佳。」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事败下当有被诛二字。」

  程炎震云:「晋书爽传云:『恭败,被诛。』王恭传云:『及玄执政,爽赠太常。』此注有脱文。」

  桓玄尝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吟啸良久,随而下笔。一坐之闲,诔以之成。晋安帝纪曰:「玄文翰之美,高于一世。」玄集载其诔叙曰:「隆安二年九月十七日,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太原王孝伯薨。川岳降神,哲人是育。既爽其灵,不贻其福。天道茫昧,孰测倚伏?犬马反噬,豺狼翘陆。岭摧高梧,林残故竹。人之云亡,邦国丧牧。于以诔之,爰旌芳郁。」文多不尽载。

  桓玄初并西夏,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玄别传曰:「玄既克殷仲堪,后杨佺期,〔一〕遣使讽朝廷,朝廷以玄都督八州,领江州、荆州二刺史。」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二〕五版并入。玄在听事上,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成章,不相揉杂。

  【笺疏】

  〔一〕程炎震云:「后字误,或是杀字。」

  李慈铭云:「案后字误。当作破,或作获。」

  〔二〕程炎震云:「隆安三年十二月,桓玄袭江陵,荆州刺史殷仲堪、南蛮校尉杨佺期并遇害。盖玄以南郡公为广州,并殷得荆州,并杨得雍州,又争得桓修之江州,故有五处俱贺之事。此注未晰。」

  桓玄下都,〔一〕羊孚时为兖州别驾,从京来诣门,笺云:「自顷世故睽离,心事沦薀。明公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桓见笺,驰唤前,云:「子道,子道,来何迟?」即用为记室参军。〔二〕孟昶别见。为刘牢之主簿,续晋阳秋曰:「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世以将显。父遁,〔三〕征虏将军。牢之沈毅多计数,为谢玄参军。苻坚之役,以骁猛成功。及平王恭,转徐州刺史。桓玄下都,以牢之为前锋,行征西将军。玄至归降,用为会稽内史。欲解其兵,奔而缢死。」诣门谢,见云:「羊侯,羊侯,百口赖卿!」

  【笺疏】

  〔一〕程炎震云:「元兴元年三月,桓玄入京师。」

  〔二〕程炎震云:「玄自称太尉,此是太尉记室参军。」

  〔三〕李慈铭云:「案遁当作建,晋书作建。」

  世说新语卷中之上

  方正第五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一〕门外戏。陈寔及纪,并已见。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笺疏】

  〔一〕程炎震云:「古文苑邯郸淳撰陈纪碑云:『年七十一,建安四年卒。』则七岁是顺帝阳嘉四年乙亥,太丘年三十四。」嘉锡案:据后汉书陈寔传:寔为司空,黄琼所辟。始补闻喜长,当在桓帝元嘉以后(详见政事篇「陈元方年十一」条下),寔年已四十余矣。除太丘长,又在其后。元方七岁时,寔尚未出仕,此称太丘,盖追叙之辞。

  南阳宗世林,〔一〕魏武同时,而甚

译〔三〕徐嘉锡按:《晋书·殷仲文传》将此语归于谢灵运,且说“意思是说他文章写得很多,但读书却很少”,这与本书记载不同。又按《文选集注》卷六十二江淹《拟殷东阳兴瞩诗》注引《杂说》云:“谢灵运对殷仲文说:‘如果你读书能读袁豹的一半,那么你的文史才华就不会比班固差。’”查《隋书·经籍志》杂家类有《杂说》二卷,沈约撰。那么本传自有其依据,所以与《世说新语》不同。

羊孚写了一篇《雪赞》说:“凭借清冷之气而化生,乘着寒气而飞洒。遇到物象就能显得鲜明,接触洁净之物便形成光辉。”桓胤于是把它写在扇子上。《中兴书》说:“桓胤字茂祖,谯国人。祖父桓冲,任太尉。父亲桓嗣,任江州刺史。桓胤年轻时有清高的节操,因恬淡退让而著称,官至中书令。桓玄失败后,被流放至安成郡,后来被杀。”

王孝伯在京城散步,走到他弟弟王睹的门前,王睹是王爽的小名。《中兴书》说:“王爽字季明,是王恭的第四个弟弟。官至侍中,王恭事败后,追赠太常。”〔一〕王孝伯问:“古诗中哪一句最好?”王睹思考着没有回答。王孝伯吟诵道:“‘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这句最好。”

【笺疏】

〔一〕李慈铭说:“按‘事败’下面应当有‘被诛’二字。”

程炎震说:“《晋书·王爽传》说:‘王恭失败,王爽被杀。’《王恭传》说:‘等到桓玄执政,王爽被追赠为太常。’这条注有脱漏的文字。”

桓玄曾经登上江陵城南的楼说:“我现在想为王孝伯写一篇诔文。”于是吟啸了很久,随即提笔写作。在座间片刻,诔文就写成了。《晋安帝纪》说:“桓玄文章辞藻之美,高出一世。”《桓玄集》记载了他这篇诔文的序言说:“隆安二年九月十七日,前将军、青州、兖州刺史太原人王孝伯去世。山川降下神灵,孕育了这位哲人。既然丧失了灵性,就不赐予福分。天道幽暗不明,谁能预测祸福的转化?犬马反咬主人,豺狼昂首跳跃。山岭摧折了高大的梧桐,树林残害了旧日的竹子。贤人去世,国家失去了栋梁。为此作诔文,来表彰他芬芳郁积的德行。”文字太多,不再全部记载。

桓玄起初兼并西夏,统领荆州、江州,拥有两个府和一个国。《桓玄别传》说:“桓玄攻克殷仲堪后,又击败杨佺期,〔一〕派遣使者暗示朝廷,朝廷任命桓玄都督八州,兼任江州、荆州刺史。”当时刚开始下雪,五处地方都来祝贺,〔二〕五块版牍同时送入。桓玄在厅堂上,版牍一到就立即批复。批复后的版牍都条理清晰、文采斐然,互不混杂。

【笺疏】

〔一〕程炎震说:“‘后’字错误,或许是‘杀’字。”

李慈铭说:“按‘后’字错误。应当是‘破’,或者作‘获’。”

〔二〕程炎震说:“隆安三年十二月,桓玄袭击江陵,荆州刺史殷仲堪、南蛮校尉杨佺期都遇害。大概是桓玄以南郡公的身份兼任广州刺史,兼并殷仲堪得到荆州,兼并杨佺期得到雍州,又争夺得到桓修的江州,所以有五处都来祝贺的事情。这条注没有解释清楚。”

桓玄下到京城,〔一〕羊孚当时任兖州别驾,从京城来拜见桓玄,呈上笺文说:“近来世事乖离,心事沉郁。明公在长久的昏暗之中开启晨光,澄清百流以归于一源。”桓玄看到笺文,急忙召他上前,说:“子道,子道,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随即任用他为记室参军。〔二〕孟昶另见。羊孚担任刘牢之的主簿,《续晋阳秋》说:“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世代以将帅显赫。父亲刘建,〔三〕任征虏将军。刘牢之沉着坚毅,多谋善断,担任谢玄的参军。苻坚之战,凭借骁勇猛锐取得成功。等到平定王恭之乱,转任徐州刺史。桓玄下到京城,任命刘牢之为前锋,行征西将军。桓玄到达后投降,任用他为会稽内史。想要解除他的兵权,他逃跑后自缢而死。”羊孚去拜谢,见到桓玄说:“羊侯,羊侯,全家百口都依靠您了!”

【笺疏】

〔一〕程炎震说:“元兴元年三月,桓玄进入京师。”

〔二〕程炎震说:“桓玄自称太尉,这是太尉记室参军。”

〔三〕李慈铭说:“按‘遁’应当是‘建’,《晋书》作‘建’。”

《世说新语》卷中之上

方正第五

陈太丘和朋友约定同行,约定的时间是中午。过了中午朋友还没到,陈太丘就离开了,离开后朋友才到。元方当时七岁,〔一〕在门外玩耍。陈寔和陈纪,前面已经介绍过。客人问元方:“你的父亲在吗?”元方回答说:“等您很久您没到,已经离开了。”朋友便生气地说:“真不是人!和别人约好同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元方说:“您和我父亲约定在中午。中午不到,就是没有信用;对着儿子骂父亲,就是没有礼貌。”朋友感到惭愧,下车想拉元方表示亲近。元方走进门去,不再回头看。

【笺疏】

〔一〕程炎震说:“《古文苑》邯郸淳撰写的《陈纪碑》说:‘七十一岁,建安四年去世。’那么七岁时是顺帝阳嘉四年乙亥,陈太丘三十四岁。”徐嘉锡按:根据《后汉书·陈寔传》:陈寔担任司空,是黄琼征辟的。起初补任闻喜县令,应当在桓帝元嘉以后(详见政事篇“陈元方年十一”条下),陈寔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了。担任太丘长,又在其后。元方七岁时,陈寔尚未出仕,这里称太丘,大概是追叙的称呼。

南阳宗世林,〔一〕与曹操同时,而且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