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辱若惊章第十三
宠者爱荣,辱者耻及身。还自问者,以晓人也。宠为下,辱为下贱。○荣曰:何谓宠辱,起问宠为下,释出也。宠为贵,应言上,辱为贱,应言下,今说宠则知有辱,言下自明於上,不能具出略举也。若依文而解,俗爱荣华,以宠为上,居高近危,荣来辱及,宠为下。○成疏:何谓宠辱,假设疑问也。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解释其义也。世情类倒,以宠为上,惠心观照,足为鄙下。何者?为得宠心惊喜,失宠心惊怖,此之两惊,本由一宠,故可为下也。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为宠辱若惊。御注:宠辱循环,宠为辱本。凡情或滞,惊辱而不惊宠。故圣人戒云:汝之得宠,当如汝得辱而惊,则汝之失宠得辱,亦如吾戒,汝得宠而惊惧也。故经云是谓宠辱若惊。○御疏:得则为宠,失则为辱,若惊者,夫宠辱循环,故宠为辱本。代间众生,得宠则欣喜,得辱则惊惧,故圣人戒云,祸福循环,譬之乱墨,宠辱无定,岂可独惊。辱来既惊其祸息,宠至亦惊其骄逸,其惊相若,故经云是谓宠辱若惊也。○河上公曰:得之若惊,得者宠荣,惊者处高位如临危,贵不敢骄,富不敢奢。失之若惊,失者失宠处辱,惊者恐祸重来。是为宠辱若惊,解上得之而惊,失之而惊也。○荣曰:宠则荣来,辱便佑至,得之与失,并悉皆惊,唯虚澹之人,不骇其虑,是谓宠辱若惊也,结上义也。○成疏:是谓宠辱若惊,结成辱宠之义。何谓贵大患若身?御注:恐人示晓即身是息本,故问也。○河上公曰:复还自问,故畏大息至身也。○荣曰:问也。○成疏:假设问。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御注:身相虚幻,本无真实,为患本者,以吾执有其身,痛痒寒温,故为身患。○御疏:吾所以有此大患者,为吾执有身相,好荣恶辱,辫是与非,不得则大忧惧,心神内竭於责欲,形骸外困於奔竞,芣然痕役,非患而何。○河上公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则忧其动劳,念其饥寒,触情从欲,则遇祸息荣解也。有身滞荣悴之病,兼生死之灾,故云大患也。○成疏:此答前问。执着我身,不能忘遣,为身愁毒,即是大息,故知贵我身者与息不殊。故《西升经》云:身为恼本,痛痒寒温,吾拘於身,知为大息也。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御注:能知天地委和,皆非我有,离形去智,了身非身,同於大道,夫有何息也。○御疏:无身者,谓能体了身相虚幻,本非真实,即当坐忘遗照,隳体黜聪,同大通之无主,均委和之非我,自然荣辱之途泯,爱恶之心息,所谓帝之悬解,复何系於大息乎?故云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注云委和者,庄子承答舜云: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河上公曰:使吾无有身体,得道自然,轻举升云,出入无间,与道通神,当有何息。○严曰:休心道德,记志神明,和为中主,澹若不生,无计之计,经营天地,无虑之虑,翱翔混冥,存忘变化,不以为异,尊宠卑贱,无所少多,贵大亡於身,故大息不能得,天网不能取也。○荣曰:虚己忘心,无身也。是非患累,起在於身,身苟忘也,则死生不能累,宠辱不能惊,何患之有。○成疏:只为有所,以有身患,身既无矣,患岂有焉,故我无身,患将安托。所言无者,坐忘丧我,隳体离形,即身无身,无身非是灭坏,而称无也。第三校量贵爱,显其得失。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御注:此章首标宠辱之戒,后以寄托结成者,夫宠辱若惊,未忘宠辱贵爱,以为未忘贵爱,故以辱校宠,则辱不如宠,以贵方爱,则贵不如爱。惊宠辱者,尚有宠辱介怀,存贵爱者,未为兼忘天下,故初则使惊宠辱,后欲令宠辱俱忘,假寄托之名,辫兼忘之极,致忘宠辱,无所复惊,忘身即无为患本,忘天下则无寄托之近名。○御疏:言人君自矜贵其身,以为天下之主者,贵身则陵人,人故不附,可暂寄耳。若自爱其身,以为天下之主者,爱身则慈人,人则乐推,故可托身於万人之上,长为之主矣。然此章首标惊宠辱,结以寄托者,欲明惊宠辱不若忘宠辱,存贵爱不若忘天下,故为大患,为吾有身,惊宠辱未能物我,都忘,则百虑一致,矜有则万殊争长,故忘宠辱则无所复惊,忘身则无为患本,忘天下则无寄托之近名,然后上有太上之君,下有下知之臣,无为无不为,不德而有德矣。○河上公曰: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言人君故责其身而贱人,欲为天下主者,则可寄立,不可以久。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言人君能爱其身,非为己也,乃欲为万民之父母。以此德为天下主者,乃可以托其身於万民之上,长无答也。○荣曰:太上贵德不贵身,明王爱人不爱己。
译宠,是受到爱护和荣耀;辱,是羞耻加于自身。之所以回过头来自己发问,是为了使人明白。宠爱是卑下,耻辱也是卑贱。荣说:什么叫宠辱?这是提出问题,再解释“宠为下”的意思。宠爱属于尊贵,按理应当说是上;耻辱属于卑贱,按理应当说是下。现在只说宠爱,便可知道还有耻辱;说“下”就自然明白“上”,不能全部说出,只是略举一端。如果依照字面解释,世俗喜爱荣华,把宠爱当作上;但身居高位接近危险,荣耀到来,耻辱也随之而来,所以宠爱反而是卑下。成玄英疏说:什么叫宠辱?这是假设的疑问。“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这是解释其中的意义。世俗人的情形颠倒,把宠爱当作上等;用智慧心观察,宠爱足以成为卑下。为什么呢?因为得到宠爱时心中惊喜,失去宠爱时心中惊恐;这两种惊惧本来都由同一个宠爱引起,所以宠爱可以说是卑下。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吓,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吓,这就是所谓宠辱都像惊惧。御注说:宠爱和耻辱循环相随,宠爱是耻辱的根本。凡人的情感有时会滞着于一端,只对耻辱惊惧而不对宠爱惊惧。所以圣人告诫说:你得到宠爱时,应当像得到耻辱一样惊惧;那么你失去宠爱、遭受耻辱时,也正如我所告诫的那样,应当像得到宠爱时一样惊惧。因此经文说,这就叫作宠辱都像惊惧。御疏说:得到宠爱就成为荣耀,失去宠爱就成为耻辱;之所以会惊惧,是因为宠辱循环,所以宠爱正是耻辱的根源。世间众生得到宠爱就欣喜,遭受侮辱就惊惧。因此圣人告诫说,祸福循环,好比墨色杂乱,宠辱没有定准,哪里可以只因受宠而惊惧呢?侮辱到来时,既然会因祸患而惊惧,宠爱到来时也会因骄纵放逸而惊惧;二者所惊惧的情形相同,所以经文说:“这就叫作宠辱若惊。” 河上公说:得到宠爱就像受到惊吓。所谓“得”,是得到宠荣;所谓“惊”,是身居高位却如临危境,显贵而不敢骄傲,富有而不敢奢侈。失去宠爱就像受到惊吓。所谓“失”,是失去宠爱而处于屈辱之中;所谓“惊”,是害怕祸患再次降临。这就是“宠辱若惊”,解释了上文得到宠爱会惊惧、失去宠爱也会惊惧。荣说:宠爱来了就是荣耀,耻辱到来便有祸患;无论得到还是失去,全都令人惊惧。只有虚静淡泊的人,不会因此惊扰自己的心虑。这就是“宠辱若惊”,也是对上文义旨的总结。成疏说:这就是“宠辱若惊”,总结说明宠爱与耻辱的含义。什么叫作把显贵看成如同大患降临自身?御注说:恐怕人们不能明白身体正是祸患的根本,所以这样发问。河上公说:这是再次回转来发问,所以说害怕大祸降临自身。荣说:这是发问。成疏说:这是设问。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御注说:身体的形相虚幻,本来没有真实;之所以成为祸患的根本,是因为我执着于有这个身体,感受疼痛、瘙痒、寒冷和温暖,所以身体便成为祸患。御疏说:我之所以有这个大患,是因为我执着于身体的形相,喜爱荣耀而厌恶耻辱,争辩是非;得不到时就极度忧惧,心神在贪求欲望中从内里耗竭,形体在奔走竞争中从外部困顿,终日劳苦役使,这不是祸患又是什么呢?河上公说: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于是忧虑身体的劳累,挂念它的饥寒,一触动情感便放纵欲望,于是遭遇祸患,荣宠也随之消解。有了身体,就会受到荣枯的困扰,并且产生生死的灾患,所以说是大患。成疏说:这是回答前面的设问。执着于我的身体,不能忘掉并遣除它,因身体而忧愁受苦,这就是大患。因此知道,珍爱我身与忧患并没有不同。所以《西升经》说:“身体是烦恼的根本,疼痛、瘙痒、寒冷、温暖,我被身体所拘束,才知道这是大患。” 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御注说:能够知道天地所委付的和气都不是我所有,离弃形体、摒除智巧,明白身体并非真实的身体,与大道同一,这样还有什么祸患呢?御疏说:所谓“无身”,是说能够体悟身体形相虚幻,本来不真实;这就应当通过坐忘来遗忘心智的观照,毁弃形体,摒退聪明,与大通之境同样无所主宰,等同于天地所委付的和气并非我所有。这样自然会消除荣辱之路,止息爱憎之心,这就是所谓解除帝王所系的悬缚,又还有什么会把自己系缚在大患上呢?所以说:“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注中所说的“委和”,是《庄子》记载庄子回答舜的话:“身体不是你所有的,而是天地所委付的和气。” 河上公说:假使我没有身体,得道而自然,轻身飞举升入云中,出入没有阻隔,与道通达而神妙相合,还会有什么祸患呢?严说:使心休息于道德,意念存持神明,以和气作为内在主宰,淡泊得仿佛没有生命活动;以无计为计,经营天地;以无虑为虑,翱翔于混冥之境。存与忘、变化与不变,都不认为有差别;尊贵宠爱与卑贱鄙下,也不认为有增减。把显贵看成身体的大患,因此大患不能侵害他,天网也不能捕获他。荣说:虚空自我,忘却心念,就是无身。是非和祸患都起于身体;身体如果确实能够忘掉,那么死生不能成为负累,宠辱不能使人惊惧,还会有什么祸患呢?成疏说:只是因为有所执着,才有身体之患;身体既然不存在,祸患哪里还会存在?所以我若无身,祸患又将依托在哪里呢?这里所说的“无”,是通过坐忘而丧失自我,毁弃形体、脱离形骸,也就是身体虽在而不执为有身;无身并不是毁灭身体,所以称为“无”。第三,比较显贵与珍爱,显明其中的得失。所以,把自身的显贵看成天下之事的人,就可以暂时寄身于天下;把自身的珍爱看成天下之事的人,就可以把自己托付给天下。御注说:本章开头标举对宠辱的戒惧,结尾却用“寄托”来完成论旨。既然“宠辱若惊”说明还没有忘掉宠辱,而没有忘掉宠辱、珍爱和显贵,所以用耻辱来比较宠爱,便显得耻辱不如宠爱;用显贵来比方珍爱,便显得显贵不如珍爱。对宠辱感到惊惧,说明心中仍介意宠辱;保有显贵和珍爱,说明还没有完全忘掉天下。因此开头使人戒惧宠辱,后来则要使人把宠辱一并忘掉。借“寄托”之名,辨明兼忘的极致:忘掉宠辱,就不再有什么可惊惧;忘掉身体,就没有祸患的根本;忘掉天下,就没有寄托之类的近似名声。御疏说:这是说君主自以为自身尊贵,把自己看成天下之主;尊贵自身就会凌驾于他人之上,因此人们不会归附他,他只能暂时寄居于天下。如果君主珍爱自身,把自己看成天下之主,那么珍爱自身就会慈爱百姓,百姓也乐于推戴他,所以可以把自己托付在万人之上,长久成为他们的君主。然而本章开头标举对宠辱的惊惧,结尾却用寄托作结,是要说明惊惧宠辱不如忘掉宠辱,保有显贵和珍爱不如忘掉天下。之所以形成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惊惧宠辱,说明还不能把外物与自我一并忘掉。若完全忘掉,百般思虑便归于一致;若矜持自有,万种差异便争相求胜。因此忘掉宠辱,就不再有所惊惧;忘掉身体,就没有祸患的根本;忘掉天下,就没有寄托的近似名声。这样,上有太上之君,下有知晓大道的臣民,无为而无所不为,不自以为有德却自然具备德性。河上公说:所以,把自身的显贵看成天下之事,就可以暂时寄身于天下。意思是,君主故意抬高自身而轻贱百姓,想成为天下之主,这样只能暂时立足,不能长久。把自身的珍爱看成天下之事,就可以把自己托付给天下。意思是,君主能够珍爱自身,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做万民的父母。以这种德性成为天下之主,才可以把自己托付在万民之上,长久不受拒绝。荣说:太上之人看重德性而不看重自身,圣明的君主爱护他人而不爱护自己。
苟能如此,则可以长久也。若贵身而贱物,爱己以憎人,不能同天地之仁,齐日月而均照,则寄托而已。○成疏: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不知身是大患,矜而贵之,自贵其身,恒欲陵物,如此之人,适可暂寓於世问,不得久视於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寄是暂时寄寓,托谓永相附托,言能保爱己身不轻驰骛。谦以自牧,雌而顺物者,则可以托化於天下,故德经云自爱不自贵。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章所以次前者,前章正举身为大患,戒勿耽贪,此章则显妙体希夷,劝令修学,先病后药,所以次之。今就此章,义分为六。第一明不一而一,散一为三。第二明不三而三,混三归一。第三明道非愚智,妙绝名言。第四明体杂色声,而无方应物。第五明非无非有,不古不今。第六明而古而今,为纲为纪。第一明不二而一,散一为三。夫玄道幽潜,洪源湛邃,陆三天而罕见,升八境而难寻。状鸡子之未分,仰犹龙而莫睹。杳冥昏默,理绝随迎,故轩帝失之於昆丘,唐尧邈之於姑射,不生不灭,跨万古而长存,无色无形,贯三清而首出。从本降迹,辟众妙门廓,天地氤氲,开造化延坛,阐真文於玉笈,纳群生於宝珠,故刘安致八公之仙,王母获双童之侍,麻姑暂对,指海水之三移,丁令归歌,知乡关之一变,妙道之用,其大矣哉。视之不见名日夷,御注:此明道也。夷,平易也。道非色,故视不可见。以其於无色之中而能色,故名日夷。○御疏:此章明道也。夫视之者,以色求道,听之者,以声求道,搏之者,以形求道。道非色声形法,故求竟不得。以不得故,欲谓之无,乃於无色之中,能应众色,无声之中,能和众声,无形之中,能状众形。是有无色之色,无声之声,无形之形,故谓之夷希微。夷希微者,所谓明道而非道也。夷,平易也。希者,声之微妙也。持,执持也。○河上公曰:无色日夷,言一无彩色,不可得视而见也。○荣曰:道远乎哉,眼可不见,圣人体之,独见晓焉,名之日夷,夷,平也。大道甚夷,坦然善谋也。○成疏:夷,平也,言至道微妙,体非五色,不可以眼识求,故视之不见。若其有色,色则参差,只为无色,故夷然平等也。听之不闻名日希,御注:希者,声之微也。道非声,故听之不闻。以其於无声之中,独能和焉,故名日希也。○河上公曰:无听日希言一无音声,不可得听而闻之。○荣曰:大音希声,耳所不闻,圣人洞之,独闻和焉。名曰希玄教难遇,希言自然也。○成疏:希,简少也,体非官商,不可以耳根,听,故日希也。搏之不得名日微。御注:搏,执持也。微,妙色也。道无形,故执持不得。以其於无形之中而能形焉,故名日微也。○河上公曰:无形曰微,言一无形体,不可搏持而得之。○荣曰:大象无形,难可搏触,圣人玄悟,了达虚无,故言微者机也。动而应物机也,妙绝有无。○成疏:搏,触也。微,妙也。言体非形质,不可搏触而得,故名微妙也。又臧公三一解所谓精神炁也,精者灵智之名,神者不测之用,炁者形相之目,总此三法为一圣人。不见是精,不闻是神,不得是炁,既不见不闻不得,即应云无色无形,何#2为乃言夷希微耶。明至道虽言无色,不遂绝无,若绝无者,遂同太虚,即成断见。今明不色而色,不声而声,不形而形,故云夷希微。第二不三而三,混三归一。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御注:三者将以诘道,道非声色形法,故诘不可得,但得夷希微耳。道非夷希微,故复混而为一也。○御疏:此三者,希夷微也。致,得也。诘,责也。混,同也。妙本微妙,精一难名,色声形法,焉得诘责?欲以色声形诘,但得夷希微耳。谓之夷希微,则三世也,夷希微但假名,欲明道用,道非声色形等,则夷希微复混同为一矣。○河上公曰:此三者不可致诘,三者谓夷希微。不可致诘者,夫无色无声无形,口不能言,书不能传,常受之以静,求之以神,不可诘问而得之也。故混而为一,混,合也,故合於三,名之而为一。○荣曰:希夷微三者也,俱非声色,并绝形名不足诘,长短莫能议,混沌无分,寄名为一,一不自一,由三故一。三不自三,由一故三。由一故三,三是一三,由三故一,一是三一。一不成一,故三不成三,惟其三不成三,则无三。一不成一,则无一。无一无三,自叶忘言之理,执三执一,翻滞玄通之教也。○成疏:三者即夷希微也。政,得也。诘,责也。混,合也。真而应,即散一以为三,应而真,即混三以归一,一三三一,不一不异,故不可政诘。又解:此真应两身作三乘,义释具在开题义中。第三明道非愚智,妙绝名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
译如果能够这样,就可以长久。若抬高自身而轻贱万物,爱惜自己而憎恶他人,不能与天地同具仁爱,像日月一样平等照耀众物,那就只能暂时寄居、短暂托付而已。成疏说:所谓“把显贵看成自身而施于天下,就可以暂时寄身天下”,是说不知道身体就是大患,反而矜持并尊贵它,自以为尊贵,始终想凌驾万物。这样的人只能暂时寄寓于世间,不能长久治理天下。所谓“把珍爱自身看成天下之事,就可以托付天下”,是说“寄”指暂时寄寓,“托”指长久相互依托。能够保养珍爱自身而不轻率奔逐,谦抑自守,像雌性一样顺应万物的人,就可以把自身托付给天下。因此《德经》说:“自爱而不自贵。” 《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章之所以承接前章,是因为前章正面指出身体是大患,告诫人不要沉溺贪恋;本章则显明道体微妙难见难闻,劝人修习求学,先讲疾病,后讲药方,所以安排在这里。现在就本章的义理分为六部分:第一,说明不是一却归于一,把一分散为三;第二,说明不是三却显为三,把三混合归于一;第三,说明道不属于愚也不属于智,妙理超绝于名称言说;第四,说明道体杂有色声,却没有固定方所,能够应物;第五,说明道非无非有,不属于古也不属于今;第六,说明道既在古也在今,成为纲纪。第一,说明不是二却归于一,把一分散为三。玄妙的大道幽深潜藏,广大的本源深沉澄湛;即使登上三天也很少有人能见,升入八境也难以寻得。它的形状如同鸡子尚未分判,仰望又如神龙而无人能够看见。它幽暗冥默,义理断绝于追随和迎接,所以轩帝在昆丘失去它,唐尧在姑射也无法得到它。它不生不灭,跨越万古而长存;无色无形,贯通三清而居于首位。它从本体降下迹象,开辟众妙之门,使天地氤氲,开创造化的延坛,在玉笈中阐明真文,把众生纳入宝珠之中。因此刘安招致八公成仙,王母得到双童侍奉;麻姑暂时相见,指出海水已经三次变迁;丁令威回来歌唱,知道乡关已经发生一次变化。玄妙大道的作用,真是广大啊!看它看不见,称作“夷”。御注说:这里说明的是道。“夷”,是平易的意思。道不是色相,所以看它也看不见;但它在无色之中又能够显现一切色相,所以称作“夷”。御疏说:本章说明的是道。用眼看的,是以色相求道;用耳听的,是以声音求道;用手摸的,是以形体求道。道不属于色、声、形等法,所以这样求最终都得不到。因为得不到,便想说它是“无”;但它在无色之中能够应合各种色相,在无声之中能够调和各种声音,在无形之中能够显现各种形状。这就是无色之色、无声之声、无形之形,所以称作“夷、希、微”。所谓夷、希、微,就是说明道而又不是把它限定为某个道相。“夷”是平易的意思;“希”是声音微妙的意思;“搏”是执持的意思。河上公说:无色叫作“夷”。意思是道全无彩色,不能通过观看而看见。荣说:大道难道很遥远吗?只是眼睛无法看见。圣人体悟大道,独自明白它,所以称作“夷”;“夷”就是平的意思。大道非常平易坦荡,自然而然地善于谋划。成疏说:“夷”就是平。意思是至道微妙,道体不是五种色彩,不能用眼睛去认识求取,所以看它却看不见。如果它有色相,色相就会有参差差别;正因为它没有色相,所以平等无差。用耳听却听不到,称作“希”。御注说:“希”是声音微小的意思。道不是声音,所以听它听不到;但它在无声之中独能调和万声,所以称作“希”。河上公说:无声叫作“希”。意思是道全无音声,不能通过听闻而听到。荣说: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而无声,耳朵听不到;圣人洞察它,独自听到其中的和谐。称作“希”:玄妙的教法难以遇到,稀少的言语自然而然。成疏说:“希”是简约、稀少的意思。道体不是宫、商等五声,不能用耳根听到,所以称作“希”。用手摸却摸不到,称作“微”。御注说:“搏”是执持的意思;“微”是微妙色相的意思。道没有形体,所以无法执持;但它在无形之中又能够显现形体,所以称作“微”。河上公说:无形叫作“微”。意思是道全无形体,不能用手摸取把持。荣说: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难以触摸;圣人以玄妙的悟性通达虚无,所以说“微”就是机妙。它运动而应合万物,正是机妙,微妙地超越有和无。成疏说:“搏”是触摸的意思。“微”是微妙的意思。意思是道体不是有形的物质,不能通过触摸而得到,所以称作微妙。又按臧公对“三一”的解释,所谓精、神、气:精,是灵智的名称;神,是不可测度的作用;气,是形相的称谓。总括这三种法而成为圣人。不见是精,不闻是神,不得是气;既然不见、不闻、不得,就应当说它无色无形,为什么还要说“夷、希、微”呢?这是说明至道虽说无色,却并非彻底断绝为无;如果彻底是无,就等同于太虚,便成为断灭之见。现在说明它不是色却能显色,不是声却能发声,不是形却能显形,所以说“夷、希、微”。第二,说明不是三却显为三,把三混合归于一。这三者不能究诘,所以混合而成为一。御注说:这三者是用来究诘道的,但道不是声、色、形等法,所以究诘不能得到它,只能得到“夷、希、微”;道又不等同于夷、希、微,所以再把它们混合为一。御疏说:这三者就是“希、夷、微”。“致”是得到,“诘”是责问,“混”是相同、混合。玄妙本体微妙精一,难以命名;怎么能用色、声、形来究诘责问呢?想用色、声、形去究诘,只能得到“夷、希、微”而已。称作“夷、希、微”,是把它分为三;夷、希、微只是暂借的名称,用来说明道的作用。道不是声、色、形等,所以夷、希、微又混同归于一。河上公说:这三者不能究诘;三者就是夷、希、微。不能究诘,是因为道无色、无声、无形,口不能言说,文字不能传达;只能始终以静来承受它,以神来求取它,不能通过诘问而得到。因此说“混而为一”;“混”是合,意思是把三者合在一起,命名为一。荣说:希、夷、微是三者,都不是声色,也都超绝于形名,不足以究诘;长短也无法议论。它混沌无分别,只是假借名称称为“一”;一并不是自成其为一,而是由于三才成为一。三并不是自成其为三,而是由于一才成为三。由于一而有三,三就是一中的三;由于三而有一,一就是三中的一。一不能成其为绝对的一,所以三也不能成其为绝对的三。正因为三不能成其为绝对的三,所以没有三;一不能成其为绝对的一,所以没有一。一和三都不可执取,自然符合忘言的道理;执着于三或执着于一,反而会滞碍玄妙通达的教法。成疏说:三者就是夷、希、微。“致”是得到,“诘”是责问,“混”是合。真而应化时,把一分散为三;应化而归真时,又把三混合归于一。一与三、三与一,既不是绝对的一,也不是彼此全异,所以不能究诘。又一种解释说:把真身和应身解释为三乘,详细义理具载于开题义中。第三,说明道不属于愚也不属于智,妙理超绝于名称和言说。它在上面并不光明,在下面也并不昏暗。